簡介
第一回　冷面慈心俠影紅顏
第二回　群雄大會逐鹿盟主
第三回　龍爭虎鬥綠林稱尊
第四回　絕谷風雲禍根深種
第五回　初生之犢飛梭卻敵
第六回　血濺荒山江湖驚變
第七回　冒名嫁禍古剎道伏
第八回　陰魔出世兩敗俱傷
第九回　亂萌隱現波譎雲詭
第十回　秘谷夜驚不速之客
第十一回　血印毒掌初傳警訊
第十二回　縱虎歸山深入虎穴
第十三回　暗布陷阱殺機四伏
第十四回　詭計毒謀一網打盡
第十五回　大錯誰鑄椎心泣血
第十六回　復仇之火欲焰冰心
第十七回　玉趾飄香艷震江湖
第十八回　江南雙豪為色反目
第十九回　雲起風生怪鳥劫美
第二十回　險阻重重萬花宮主
第二十一回　捨身啖魔復出江湖
第二十二回　重振聲威力拼陰魔
第二十三回　山腹大戰無名奇叟
第二十四回　向心毒露狹路逢仇
第二十五回　浴血荒山再遇勁敵
第二十六回　各懷鬼胎挫服老魔
第二十七回　喜獲至寶重返天台
第二十八回　聖地覓寶奮不顧身
第二十九回　三妙書生苦練絕藝
第三十回　武林浩劫香消玉殞

《天香飆》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簡介

　　故事說原來身為江北六省綠林道上總瓢把子的冷面閻羅胡柏齡，起初是個殺人如麻的黑道人物，後來在娶了溫柔善良的谷寒香之後，在她的影響下突然退出江湖而且洗心革面成了一個好人。

　　之後因為聽說部份綠林人物要在恆山上召開武林大會，選舉出綠林的盟主以便和武林各大門派對抗，他便抱著改革綠林的決心前往參加。途中救了義子白翎，同時得到了奇物「問心子」。之後他在恆山之會中技壓群雄，聯合鍾一豪、余亦樂二人，不但打敗了主辦人羅浮一叟霍元伽和嶺南二奇搜魂手巴天義、拘魄索宋天鐸，更破除了他們的陰謀，自此成為綠林盟主，在綠林中頗有聲望。並在迷蹤谷建立總部，然後又訂下四大戒律以約束他們不做壞事。而正派人士在打探消息的過程中，也因誤會使他的義兄神鞭飛梭萬曉光被武當紫陽道長所殺。

　　但是好景不常，因為不只是黑道人士不服他的做法，就連正派人士也無法了解他，再加上又有酆秋、鬼老水寒、人魔伍獨、毒火成全等老魔頭假借他的名義在落雁谷招集了正派的人想要一網打盡。胡柏齡知道了消息之後，便混在其中臥底，最後雖然破解了老魔頭們的陰謀，但他自己卻被少林、武當這些正派人士們所誤殺。

　　在胡柏齡死後，他的基業為人所佔，而他的妻子谷寒香在遭遇了如此大的打擊之後，立志要為夫報仇。從一個原本溫柔善良的人變成了一個不擇手段被仇恨沖昏頭的人。此後她化身成了紅花公主，一個美豔與殘忍齊名的人，只為到處尋找幫手，同時也想要學得一身武功以便復仇。她一路由江北找到江南，後來因故被抓到浙東的天台萬花宮，但也因此遇到了獨眼怪人佟公常，她假意嫁給佟公常，藉由佟公常的幫助，在短時間內便學到了一身高強的武功。她在學成後殺了佟公常並復出江湖。

　　谷寒香在復出江湖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回迷蹤谷，收服侵佔此谷的一叟二奇，奪回綠林盟主之位。並前往黑風峽，想要搶到陰手一魔所煉的毒藥「向心露」，以藉此控制黑道的高手，雙方大戰一場雖然沒抓到陰手一魔，但卻得到了向心露。在回程途中又遇到搶奪問心子的天池老怪龐士沖，且和正派人士大起衝突，在眾人合力下不但得勝，且抓了武當派的白陽道長。並得知迷蹤谷已被酆秋所佔，只好虛與委蛇設下宴席，成功的擒下酆秋以為己用。

　　其後，谷寒香知道了問心子乃前輩武林高人三妙書生的遺物，解開謎團便可以得到三妙書生的遺物。三妙書生不但武功奇高而且雜學亦多，為了復仇，她向少林寺天覺大師借得「寒犀刀」，剖開問心子後，重回天台萬花宮尋找三妙書生的遺物。雖然遇到了鬼老水寒、人魔伍獨、毒火成全等老魔頭的阻攔，不過她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冒死進入了山腹中三妙書生的「問心齋」。不但親眼見到了已經高齡一百六十多歲的三妙書生本人，並得他的傳授，使她原本已經不錯的武功更上一層樓。只是三妙書生卻也規定谷寒香在學了他的武功之後終生只能殺四個人。

　　谷寒香後來在眾人的救援下脫困，此時天台山上已經聚集了許多的正派與綠林人物，雙方針鋒相對情勢危急，谷寒香為了不違背只殺四人的諾言，於是驅使黑道的老魔頭與正派高手捉對廝殺，雙方死傷慘重。谷寒香趁機殺了武當派的紫陽與金陽道長為夫報仇，卻也誤殺了自己的記名師父天明大師，在戰事結束後，谷寒香也自殺，做到了只殺四人的承諾。

　　這部小說是臥龍生與易容合作的作品，但是十分難得的是前後一貫，並不因為旁人的代筆而使故事產生敘述上的不一致。在武俠小說的世界中多是以英雄好漢來作為主角，以女性為主角的並不多見，本書開始是以胡柏齡為主角，但他的出現其實多是為了襯托真正主角谷寒香，書中特別著墨於谷寒香性情上的轉變。從本書的整體性看來，尚不失為一部值得一讀得武俠精品。

第一回　冷面慈心俠影紅顏

　　秋風瑟瑟，晨寒猶冷，由河北保定府西行入晉的官道上，兩匹健馬，一前一後奮蹄急馳。

　　第一匹黃驃馬上，坐一個身材修偉，四旬左右的男子，紫臉環目，滿腮虯髯，一身深藍色疾服勁裝，外罩緞披蓬，青色頭巾，背插長劍，血紅的劍穗，隨風飄拂，馬鞍前斜掛一枝三尺八寸長的鐵拐，看上去神威凜凜。

　　後面一匹棗紅馬上，卻是一個二十一二歲的美麗少婦，大紅披蓬，玄色短裝，腰中橫束一道紅絲結成的繩索，一端結一個光芒耀目的鳩頭金錘，一端繫一個雪白的銀球，由盤腰索繩中結垂兩肋。

　　這兩人衣著特殊，一望即知是武林中人物，雖然秋晨寒冷，但那兩匹健馬仍跑的滿身汗水。

　　這時，兩人正行到一片樹林旁邊，那玄裳少婦忽的一抖韁繩，棗紅馬陡然間向前疾行了五六尺，追在那大漢馬後，笑道：「大哥，咱們已兼程趕了半夜，人雖不倦，祇怕馬已睏乏不堪，不如在這道林旁邊休息一下再走。」

　　那紫臉大漢一勒馬韁，轉頭答道：「不錯，一陣急奔，恐已有六七十里，也該讓兩匹牲口落落汗啦。」

　　他相貌雖然威猛驚人，但對那少婦言詞卻十分謙和，當先躍下馬背，牽馬入林。

　　這一男一女，就在林邊一株大榆樹下，席地而坐，玄裝少婦由馬鞍上取下乾糧包裹，打開攤在地上，笑道：「這一次北嶽大會，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綠林豪傑，如果真都趕往參加，那人數恐要有數百之眾，想爭那綠林盟主之位，祇怕不是容易之事，大哥早年已名滿江北六省，享譽之隆，無人可比，如今對這綠林盟首之位，又何必定欲力爭？」

　　那紫臉虯髯大漢微微一笑，道：「此次恆山大會，名雖是爭霸綠林盟主之位，其實就是一叟，二奇，三雄，四怪和咱們兩人之爭，那三雄四怪雖然武功很高，但我自信有能力制服幾人，二奇名滿江湖，不可輕敵，我雖久聞其名，還未會過兩人。自然，最可顧慮的還是羅浮一叟，不過，有你在我身邊，情形又自不同──」

　　那少婦緩緩放下手中乾糧，目光疑注在那大漢臉上，微現憂傷的說道：「我自知本領有限，祇怕無能相助大哥。」

　　紫臉大漢忽然仰面一陣大笑，道：「只要你站在我身側，用眼睛望著我，就能激勵我必勝信念，哪裡還能讓你真的出手相助──」

　　他忽然又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在未遇你之前，我確實是個嗜殺成性之人，行事從無是非之分，但憑當時的好惡之念，恣意而行，而且出手險毒，從不肯留人一步，因此江湖上才送我一個冷面閻羅的綽號，當時我並不以此為憾，反有些沾沾自喜。但自從和你相識之後，不知不覺間性格上有了很大的轉變，以往把殺人視為賞心樂事，現在，卻變成極大痛苦，唉，幾年來，我雖然盡力改過向善，但因過去積惡太甚，結仇太多，始終無法獲得一般俠義道中人物的諒解──」

　　那玄衣少婦一揚黛眉，接道：「那也不能怪你，他們對你諸般逼迫，都是我親眼所見，那種趕盡殺絕的做法，未免過份，自然不能怨你施下辣手對付他們。大哥，你不要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中，你是被他們逼得沒有辦法呀！我心裡一點也不怪你！」

　　紫臉大漢突然伸手握著那少婦玉腕，神情激動，熱淚盈眶，說道：「你對我情愛愈深，我心中痛苦愈大，回想起以往諸般惡跡，恨不得橫劍死你面前──」

　　玄衣少婦慢慢的把嬌軀偎入那大漢懷中，輕舉右掌，堵住那大漢嘴巴，笑道：「我不要知道你過去所作所為之事，但自我嫁你之後，沒有看到你妄殺過一個好人，做過一件錯事，三年前你傷人，我知道那是被迫，如果他們不是傷了我，你還不肯施下毒手，大哥，只要我能活一天，我就一步也不離開你了──」

　　那紫臉大漢，黯然一嘆，道：「這幾年來，我已經覺著領受的太多，像我這般滿身殺孽的人，皇天還這樣厚愛於我，更增我無比的愧疚，我這次不惜重入江湖，趕赴北嶽，爭奪那綠林盟主之位，並非是心存名利，而是想藉那綠林盟主地位，約束同道──」他話未說完，忽聞一陣低弱的哭聲，隨著那蕭蕭秋風飄傳過來。

　　玄衣少婦一挺身，由那大漢懷中躍起，道：「大哥，聽，這荒林之中，四無人家，那來的啼哭之聲？」

　　紫臉大漢臉色微變道：「咱們瞧瞧去，祇怕是──」他忽然住口，急步向林中奔去。

　　這一片荒林，大約兩三畝地大小，榆槐叢生，衰草荒蕪，兩人奔行了四五丈遠，忽覺迎面秋風挾著一股血腥氣味。

　　冷面閻羅就地一跺腳，但聞「砰」的一響，碎石紛飛，沙土四揚，堅硬的沙石地上，登時下陷了兩寸多深一個腳印。

　　只聽他冷哼了一聲，道：「果不出我所料。」微一挫腰，凌空而起，右掌隨勢劈出。

　　一股凌厲的掌風，震的盤空交錯樹枝，波開浪裂，但聞瑟瑟悶聲不絕，黃葉枯枝，紛紛飄墜。

　　玄衣少婦緊隨著跟蹤躍起，飛落在那紫臉大漢身側，兩人這一躍之勢，大約三丈左右遠近。

　　定神望去，只見一叢深草旁邊，橫陳著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並肩仰臥，兩人衣著都很華貴，但死狀卻是很慘，男的兩臂被折，又被攔腰一刀截斷，女的上半身衣服已被撕破，酥胸半露，散髮覆面，身中四刀，三處是人身要穴。

　　那玄衣少婦雖是一身武功之人，但心地卻很善良仁慈，目睹慘景，不自禁滾下來兩行淚水。

　　冷面閻羅側臉望了嬌妻一眼，滿腔忿然之色，道：「咱們如能早到一個時辰，這兩個人也不致被殺死了──」

　　──忽聞那枯草叢中，傳出來微弱的哭喊之聲：「媽媽──媽媽──」

　　聲音若斷若續，低弱悽楚，玄衣少婦眼中熱淚，倏然間急湧而出，縱身一躍，從兩具屍體上面掠過，分開亂草，抱出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滿身鮮血，奄奄一息。

　　她顧不得再和冷面閻羅說話，抱著孩子急奔出林，到了林邊拴馬之處，急急從馬鞍旁取下水壺，再從披蓬上扯下一塊布綹，洗滌了那孩子身上血污，只見孩子左肩右腿之上，各有一道兩寸多長，深可見骨的刀傷，幸好尚未傷到筋骨。

　　可是，這等極重之傷，縱是成人，亦難忍受得住，何況他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幸得她是會武之人，對療治刀劍之傷，十分熟習，當下輕輕把孩子放在地上，急趨丈夫坐騎旁邊，解下馬鞍上攜帶的金創藥，很仔細替那孩子敷上，用布包紮起來。

　　她雖是少婦之身，但因未曾生育過兒女，替他紮好傷勢之後，下一步不知該如何才好。沉忖了一陣，才拿起水壺，輕輕啟開孩子牙關，向他口中灌了幾滴開水。

　　只聽身後一聲長長嘆息，道：「這孩子長得倒很可愛。」

　　玄衣少婦只聽那嘆息之聲，已知身後何人，緩緩站起身子，說道：「大哥，這孩子好生可憐，咱們把他帶走好不好？唉，自我和大哥結婚以來，就日夜盼望給你生個兒子，那知我肚子不爭氣──」

　　話至此處，忽覺一陣羞意，泛上來兩頰紅暈，垂頭接道：「這孩子不但可憐，而且也生得非常清秀，他身上兩處刀傷，都很沉重，要是不用大哥『止血生肌散』相救，祇怕他決難活得下去。」

　　冷面閻羅沉吟了一陣，道：「香妹之言，本和我心意相同，不過──不過眼下時機不對，我們爭雄北嶽，勝負生死，都難預料，如果帶著這樣個重傷的孩子，不但諸多不便，且將有礙手腳，還是不帶的好，想這道路之旁，定會有人經過，不如留給別人──」

　　玄衣少婦緩緩把目光移注在懷中孩子臉上，神情中無限憐惜，說道：「大哥說的不錯，就是你說錯了，我也是要依你的。」言詞雖然柔和，但聲音幽幽，熱淚滿眶，顯然在這短暫的一刻之間，她對孩子已由憐憫生出很深的愛意。

　　她輕輕在孩子臉上親了一下，孩子忽的睜開了一雙失神無光的眼睛，低弱的叫了兩聲：「媽媽，媽媽──」又閉上了眼睛。

　　那兩聲低弱的呼喚，是那樣的親切，玄衣少婦含蘊在眼眶的熱淚，不禁簌簌落下，滴在那孩子臉上。

　　她不再回顧身旁的丈夫，放下孩子，緩步走到坐騎旁邊，躍身上馬，向前奔去。

　　冷面閻羅緊隨著翻身上馬，追在身後，默然無語，其實他心中何止有千百句話要說？他從未見過嬌妻這般哀怨的神情，心中十分不忍，恨不得立刻答應她，帶著那孩子同行，但他一想到趕奔到北嶽之後，那爭奪天下綠林盟主的慘烈搏鬥，帶著一個不解人事的孩子，實有不便之處，祇得把想說出口之言，勉強忍住。

　　兩人放馬奔行，約有五里左右，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冷面閻羅回目望去，只見五匹快馬並排急馳而來，鐵蹄過處，塵埃彌天。

　　他內功精深，目力大異常人，一望之下，已然看清來人面貌，不禁微微一皺眉頭，低聲說道：「香妹快請勒馬，有人追咱們來啦！」

　　那玄衣少婦猛的一帶馬韁，棗紅馬打了一個轉身，停在路側。

　　但見五匹快馬風馳電掣一般，片刻之間，已追到兩人身外數尺之處，馬上人一齊猛收韁繩，只聽群馬一陣長嘶，前腿豎立，收住急衝之勢，馬上人卻不待馬蹄落地，一齊飄身下鞍，動作輕靈迅快，非有極好的輕身功夫決難辦到。

　　五人躍下馬後，同時對冷面閻羅一個長揖，說道：「胡大哥別來無恙，這幾年你到那裡去了，害我們找得好苦──」

　　冷面閻羅輕輕嘆息一聲：「你們還找我作甚，我早已洗手歸隱，不問江湖是非了。」

　　最左首一個年齡較大之人，忽然面現淒然之色，說道：「大哥縱然洗手歸隱，也該知會我們一聲才好，這幾年來，江北武林道上，盛傳大哥遇害之事，一班兄弟，無不忿恨填胸，立志要替大哥報仇，只是大哥遇害一事經過，傳說紛紜，莫衷一是，究竟誰是正凶，一時之間無法探得確實消息，害得一班兄弟們奔走江北六省，到處尋訪大哥行蹤，探聽大哥遇難確訊，數年奔走，始終未能探得確實消息，但我知大哥一身武功，已達超凡入聖之境，放眼當今江湖，有誰是大哥敵手？遇害之事，恐是謠傳，但因無法尋得大哥下落，祇得半信半疑，一班兄弟在久尋大哥不得，大都心灰意冷，只餘下我們五個，立誓要尋得大哥下落，如果證實遇害之事確真，亦要尋得大哥遺體安葬，再找正凶，替你報仇，想不到大哥確是有意逃避我們──」言詞雖是說的婉轉，但隱隱含有責備之意。

　　只聽冷面閻羅黯然一聲長嘆，說道：「承蒙舊時兄弟們對我這等關懷，小兄十分感激，但近年之中，我已深悔過去的一切作為，滿身罪孽，兩手血腥，因此埋名深山，隱跡荒巔，懺悔我半身債孽。」

　　五個大漢望望他身後飄拂的血紅劍穗，馬鞍上掛的鐵拐，臉上現露出不信神色。

　　冷面閻羅目睹幾人神情，不禁微微一聳雙眉，冷冷的說道：「我胡柏齡幾時打過誑語？這次我重整劍拐，再履江湖，但我欲所作為之事，已和昔年大不相同，道不同不相為謀，就請幾位轉告一班舊時兄弟，說我胡柏齡謝他們的一番關懷舊情，但我已於數年前洗手退出江湖，江北綠林道上，早已沒有冷面閻羅胡某人這號人物了。」

　　說完帶韁轉馬，欲待走去。

　　五個大漢素知他為人做事，稍不遂心，舉手就要殺人，見他轉馬欲走，那裡還敢伸手攔阻？相互一使眼色，一齊拜伏地上，說道：「大哥請稍留片刻，我等還有下情稟報。」

　　原來這胡柏齡在未洗手退出江湖之前，乃江北六省綠林道上的總瓢把子，聲威所指，江北黑白兩道的人物，無不俯首聽命。

　　此人發跡奠基，亦是際緣時會而起，當初江北道上，出現了五個人物，這五個人中，三個是觸犯清規，被少林寺逐出寺門的弟子，蓄髮還俗之後，仍借少林派外門弟子名義，橫行江北。兩個是武當派中私自逃離的門人，出沒在江北地面。因為幾人都是初涉江湖，不懂綠林過節，橫衝直撞，引起江北道上綠林反感，暗傳綠林箭，邀集高手，合力截擊，想把幾人逐出江北地界。五人因利害相關，結成一體，因為個個身手不弱，在幾番被人圍殲搏擊之中，傷了不少江北綠林道上高手。

　　這一來，事情鬧的越發不可收拾，江北六省所有綠林高手，一致憤而聯手圍剿。五人武功雖高，但難抗對方人多勢眾，遭人步步追迫得日夜奔走，狼狽不堪。

　　正在此時，行於江湖的少林、武當兩派門下弟子，亦探得五人在江北諸般惡跡，回報兩派的掌門師尊，聯合調遣門下弟子，由少林派天明大師率領，渡河北上，準備生擒五人回山，以派中戒規治罪，以肅門規。

　　天明大師位列當代少林寺天字輩三大高手之一，除少林寺掌門方丈，行腳天涯，三十年未回過一次少林寺的天覺禪師之外，天字輩中，天明大師的武功，可列為少林派第一高人。

　　這時，冷面閻羅胡柏齡亦在江北嶄露頭角，因他武功太高，行蹤飄忽，神出鬼沒，雖在江北露面數年，但知道他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天明大師率領兩派弟子，下山之後，難免伸手管些不平之事，行蹤所及，挑了不少黑道窯子，江北綠林道上，遂傳出少林、武當兩派聯手掃蕩江北綠林的消息。

　　這一來確使江北所有的黑道人物，大起恐慌，因為少林、武當兩派的武功，早已譽滿天下，而且率領之人，又是譽重一時，號稱少林寺三大高僧之一的天明大師，這傳言震動了整個江湖。

　　可是這一變故，反而救了五人，所有窮追五人的高手，都紛紛撤回，聚會保定府，籌謀對付少林、武當兩派的來人。

　　冷面閻羅胡柏齡聽到江北綠林聚會保定府之訊，單身匹馬，趕往赴會，他輕功已達爐火純青之境，無聲無息的進了會場，數十個江湖高手，沒有一個發覺他何時入了坐位。

　　直待眾人意見分歧，迎戰避敵兩者難作定論之時，胡柏齡突然起身插嘴，力主合力迎擊。當時他年紀還輕，人又無名，雖然說的慷慨激昂，願作先驅，獨鬥天明大師，但卻無一人附和贊成。

　　胡柏齡生性本極暴戾，看眾人無一把自己放在眼中，不覺大怒，飛起一腳，蹋翻桌子，大罵群集的江北盜首，個個都是貪生怕死，欺軟怯硬的酒囊飯袋。

　　他這猖狂的舉動，觸犯眾怒，立時有四個著名大盜，向他撲去。

　　冷面閻羅見狀，冷笑一聲，揮掌迎戰四人，不過十合左右，四個聲譽卓著的江北巨盜，全被他點倒當場。

　　他這一現身手，果然鎮懾全場，遂有一大半主張截擊兩派的人，願隨他迎堵兩派高手，不過，要他出手對付天明大師，因為群匪所以難作定論，大都是害怕天明大師的威名，既然胡柏齡願獨鬥天明大師，少去一個頂尖強敵，餘下便可應付。

　　胡柏齡眼看江北綠林的大部著名高手，肯受自己節制，內心十分高興，當下哈哈大笑一陣，領著主戰群匪，迎截天明大師率領的兩派高手於黃河渡口。

　　那一戰雖是動員大部江北綠林道上精英，抗拒少林、武當兩派高手的大會戰，但最為主要的還是胡柏齡和天明大師的一場搏鬥。

　　兩人由晨至暮，由暮至晨，一晝夜的慘烈搏擊之中，仍然無法分出勝負。

　　天明大師當時已在六旬以上，而冷面閻羅胡柏齡只不過三旬左右，那時出道江湖尚不及三年，天明大師雖未輸招，但在一晝夜火烈絕倫的拼搏之中，也沒有佔得絲毫上風，他本是望重武林的高僧，看自己經一日夜之久的時間，還未把一個初出江湖的黑道人物打敗，不禁大感慚愧，既心折對方武功，又感無顏再戰，當下急攻三杖，把冷面閻羅胡柏齡迫退兩步，躍出戰圈，說道：「老衲一生之中，會過無數高人，但如施主這等年齡，有此身手，實在罕見罕聞，就憑施主這身驚人絕藝份上，老衲願承擔敝寺掌門人責怪，就此率本門中弟子，撤回嵩山本院，不過武林之中，首戒背叛師道，蘭因絮果，一毫不爽。施主一身武學，舉世無匹，如能步入正途，不難成為一代大俠，正邪之分，一望即知，是非之辨，全由心念，老衲不揣冒昧，說了這番肺腑之言，尚望施主三思。」

　　說完，果然率領少林門下弟子，退離江北，返回嵩山。

　　天明大師一走，武當派中幾個弟子，也隨著撤離了江北。

　　這不但使江北綠林同道對胡柏齡刮目相看，就是少林、武當派中的幾個傑出高手，也震驚於他的武功，因那天明大師不但是少林寺中三大高僧之一，就當時武林而論，也是極負盛譽之人。

　　老和尚久戰無功，含愧退回嵩山，而胡柏齡卻在那一戰之中，聲譽鵲起，奠定他領導江北綠林的盟首基礎。

　　幾個被少林、武當搜捕的叛徒，在感恩之下，自動投依麾下，正式擁立胡柏齡出任江北綠林道盟首，繼而糾眾呼應，披靡江湖，一時之間群豪折服，綠林翕從，凡是冷面閻羅胡柏齡足跡所到之處，無不遠接遠送，畏忌三分。

　　在胡柏齡的屬下助手中最為得力者，就是被兩派所要緝捕的五個少林、武當的叛徒。五人投依胡柏齡後，備加友愛，插香結盟，合稱江北五龍。

　　這時，江北五龍都早已恢復了俗家姓名，以年序排稱，老大叫出雲龍姜宏，老二叫入雲龍錢炳，老三叫飛天龍何宗輝，老四多爪龍李杰，老五噴火龍劉震。

　　胡柏齡正是血氣方剛之年，在江北五龍從旁推恿之下，儼然以江北綠林盟首自居，並自制江北六省綠林盟首令牌，傳諭北六省綠林同道，限期聚會五龍山。

　　這一道令諭，引起了江北六省中不少著名黑道人物的反感，暗中作梗，阻攔大會，致使依限赴會的綠林同道，寥寥無幾。

　　五龍眼看趕會之人不多，立時又鼓動胡柏齡對那些未遵諭赴會之人，應逼使就範，並戮殺主謀作梗之人。

　　胡柏齡經五龍挑起怒火，果然放手大幹起來，費時近年，足跡遍及六省，凡是未參與綠林會之人，只要稍具聲望，不是被他誅絕劍拐之下，就是被迫加盟，再加上五龍相助，奔走呼應，軟硬兼施，不及一年江北六省中綠林人物完全臣服，胡柏齡的萬兒，愈來愈響了，但隨著他日漸高張的聲譽，惡跡血債也堆積如山，仇人也愈來愈多──直待他遇上了那玄衣少婦谷寒香，陡然間悔悟前非，悄然洗手歸隱深山──可是他積欠的血債，並未因他改過而消解，追討的鐵蹄，仍處處緊追著他──

　　這諸般往事，閃電般從他腦際閃過，他回頭望望眼前五個昔年效忠於自己的兄弟，心中忽然生出依戀，暗道：「哼！過去我縱橫江北，是何等的威風，只要我一句話，整個江北地面，立時會掀起滔天的風波，血流成河，屍骨堆山，冷面閻羅胡柏齡七個字，震蕩著千萬人心，不管是黑白水陸道上的人物，誰敢不遵我胡某的命令──」

　　他眼睛中閃起冷傲的光芒，陶醉在往事的回憶之中。

　　只聽出雲龍姜宏長長一嘆，說道：「自從盟首隱跡以後，江北綠林道上，已發生很大的變化，盟首的職位，已被別人取代──」

　　胡柏齡冷哼了一聲，接道：「什麼？那一個有這樣的膽量？他定是活得不耐領了！」

　　姜宏目睹胡柏齡爭雄之心復起，只要再勸說一陣，不難說動，當下接道：「唉！提起那取代大哥盟首職位之人，實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比，他不但身負絕世武功，且更擅各種奇毒的暗器，誰也不知他出身來歷，只要他一出手，對方不死必傷，他出沒江北一帶，只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可是他已取代大哥辛辛苦苦建立的基業，一般效忠大哥的舊時兄弟，傷亡在他奇毒暗器之下的，更是難以數計──」

　　胡柏齡冷哼了兩聲，虯鬚暴起，根根如針，接道：「有這等事，他比少林寺天明大師如何？」

　　出雲龍乃是被少林逐出門牆的弟子，一聽冷面閻羅提起了少林，不禁微感臉上一熱，接道：「天明大師乃少林寺三大高僧之一，功力絕世，技業無雙，量那人也不是敵手。」

　　冷面閻羅胡柏齡面稍見緩和，微微一笑，道：「江北道上，有了這麼一個人物，我竟然一點不知──」忽然想起自己這幾年來，和嬌妻遁跡深山，已不問江湖是非，自然不知綠林形勢，當下改口說道：「想你們一定會過此人，且把他形貌，及使用何種兵刃暗器，先說給我聽聽。」

　　姜宏回頭望了同來的四個義弟一眼，臉色十分尷尬的說道：「說來慚愧至極，我們雖和他動過手，但卻未看到廬山面目，一則他武功太高，來去無聲無息，再者他故作詭異，面上經常罩著黑紗。」

　　胡柏齡皺皺眉頭，道：「他用的什麼兵器？」

　　姜宏又被問的呆了一呆，道：「我們和他動手之時，並未見他使用兵刃。」

　　胡柏齡冷哼了一聲，道：「那你們是被人家赤手空拳打敗了？」

　　江北五龍同時臉上一紅，答道：「我等學藝不精，有辱大哥威名，願領責罵。」

　　胡柏齡忽的雙眉一揚，神采橫飛，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想不到在我胡某人歸隱之後，江北綠林道上，竟出了這等奇才，那倒要會他一會。」

　　飛天龍何宗輝突然插嘴接道：「大哥的江北綠林舊部，已有部份變節，投效那蒙面怪人，幾個忠於大哥的兄弟，不是被迫流亡天涯，就是傷亡在那人手下，單單餘下我們兄弟五人，終年奔走在深山大澤之中，人跡罕到之處，一面逃避追蹤鐵蹄，數年奔波總算沒有白費，終於找到了大哥，但望盟主體念舊時兄弟一番追隨情意，答允重出江湖，再整江北霸業，一則替那些被迫流浪天涯的兄弟們出一口氣，再者也可告慰喪亡兄弟們九泉陰靈。」

　　這幾句話說的淒淒動人，胡柏齡果然被勾起舊時情意，只覺胸中熱血翻騰，豪氣勃發，雙目神光一閃，說道：「既有這等事情──」

　　忽聽一聲幽幽清音，響自身側，說道：「大哥，我想那丟在荒林中的孩子，實在可憐極啦，求求你答應我去把他抱回來吧。」

　　胡柏齡心頭一凜，慌忙把欲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

　　只見嬌妻滿臉憐惜神情，兩行清淚正緩緩順腮而下。

　　原來她一直在想著那荒林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根本就未聽幾人說些什麼。

　　江北五龍一直未敢仔細打量那勒馬身側的玄衣少婦，此刻聽得那幽幽清音，有似黃鶯歌唱悅耳動人，再也忍耐不住，不約而同，轉臉望了一眼。

　　只見一個輕顰黛眉，滿腔幽怨的絕世美人，眼神中滿含著乞憐神情，疑注著冷面閻羅，那照人容光，艷麗不可逼視，看了一陣，五個人同時別過頭去。

　　只聽胡柏齡柔和的說道：「好吧，咱們就轉去抱他回來。」

　　玄衣少婦忽然綻脣一笑，陡然放馬，疾向來路奔去。胡柏齡不再理會江北五龍，一抖韁，疾向那玄衣少婦追去。

　　江北五龍相互望了一眼，也紛紛躍上馬背，放轡追去。

　　轉眼間已回到林邊，只見那身受重傷的孩子，仰臥在地，瞪著一雙黑白分明，又大又圓的眼睛，呆呆望著飄落的黃葉──原來他自經谷寒香替他敷過「止血生肌散」後，傷疼已止，精神也好轉不少。

　　谷寒香眼看孩子無恙，心頭大喜，距孩子還有一丈多遠，兩腳微一用力，呼的一聲，躍離馬背，但見披蓬飄飛，人已落腳在孩子身側，兩臂一探，已把孩子抱在懷中，那知她動作過急，震動了孩子傷口，但見他一皺眉頭，湧出來兩眶淚水，但竟沒有哭出聲來。

　　谷寒香卻嚇的「啊喲」一聲，急把孩子摟在懷中，神色間無限愧疚，憐惜。

　　她一生之中，從未經歷過這等情事，此刻懷中抱著一個身受重傷的孩子，只覺心中惶惶不安，恨不得一下子把孩子身上傷勢醫好，讓他和別人的孩子一樣跳躍玩樂──

　　胡柏齡看她一付不知所措的模樣，別有一種動人嬌態，忍不住笑道：「看你那等驚慌模樣，日後自己生了孩子，不知要把你累成什麼樣了。」

　　那知這一句無心之言，卻觸動了谷寒香的心事，只聽她幽幽說道：「這幾年來，我看到人家夫婦帶孩子玩耍，心裡老是想到，幾時我也能生個孩子，我就心滿意足啦，唉！誰知一年一年的過去，我日夜所夢想的希望，始終未曾實現，如果我這一生不能替大哥生兒育女，死在九泉之下，我也不能安心──」

　　胡柏齡黯然一笑，道：「香妹不必為此煩心，這事情怪不得你，我這半生作的壞事太多，兩手血腥，滿身罪惡，所以才遷怒皇天，絕我子嗣。」谷寒香悽涼一笑，道：「自我結識大哥以來，從未見你做過一件壞事，定然是我不好，不會生養兒女──」

　　她說到傷心之處，竟然滿眶淚水，濡濡欲滴。

　　胡柏齡忽然微微一笑，接道：「你既然這等喜愛孩子，咱們就把這個孩子收留撫養，好也不好？」

　　谷寒香聽得微微一怔，道：「我知大哥是為了憐我惜我，才要收留這個孩子，祇怕你心中不會真的答應。」

　　胡柏齡笑道：「我幾時騙過你啦，只要你每天能夠生活得快快活活，就是讓我受盡千般苦難折磨，我心裡也是一樣的快樂。」

　　谷寒香口中輕輕嗯了一聲，道：「唉，大哥待我太好了──」嬌軀慢慢向胡柏齡懷中偎去。

　　忽見數丈之外，站著江北五龍，幾人都不敢站在近處，但十道目光，卻是一瞬不瞬的瞧著兩人。

　　兩人情愛，雖然深摯無比，但在江北五龍十目注視之下，不由谷寒香不生羞意，嬌軀快投入胡柏齡懷中之時，忽然一躍，掠著胡柏齡衣服而過。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咱們既然收養了人家孩子，也該把孩子親生父母的屍體埋葬起來。」兩人奔入林中，找到那兩具並臥的屍體，胡柏齡拔出背上長劍，就地挖掘起來，他功力深厚，兩臂有千鈞神力，樹林內雖然是堅硬的砂石地，但他挖掘得卻毫不費力，但見寒光閃動，片刻之間，已挖成一個八尺長短，三尺寬窄，五尺深淺的土坑。

　　他還劍入鞘，望著那兩具並臥的男女屍體，不禁心生感慨，暗自笑道：「我胡柏齡一生中，只知殺人之事，今日卻來埋葬被別人殺死之人。」

　　只見他輕探雙臂，先把那男子屍體，放入坑中，然後又把女人屍體捧起，正待放入坑中之時，忽聽一聲輕響，一粒龍眼大小，銀光燦爛之物，由那女屍身上滾落下來。

　　雖然是一瞥之間，但因他目光銳利，已然看清那圓形銀球之上，彫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只覺心頭一震，雙手一鬆，竟把那女屍摔入了土坑之中。

　　他不願讓嬌妻看出他驚恐之色，慌忙低下頭去，借著移放那女屍機會，隨手撿起滾落在地上的銀球，藏入懷中。

　　谷寒香幫他填好土坑，一齊走出樹林，只見江北五龍一排並立林外，一見兩人出林遠遠的恭身相迎。

　　冷面閻羅微微皺眉頭，轉臉對谷寒香笑道：「這五人都是我昔年舊部，已有數年不見，今日無意相逢，他們仍然眷戀舊情，苦苦求我收留，不過，我已洗手不染血腥，自然不能再和他們混在一起，待我去把他們趕走──」

　　其實胡柏齡這幾句話，並非由衷之言，他想到這次重履江湖，爭奪那綠林盟首之位，不但要迭經慘烈搏鬥，而且生死難料，即是僥倖成功，也必得有幾個心腹部屬追隨身側，以便相助，但因他一心向善，深悔已往之錯，江北五龍在江湖上惡跡昭彰，他雖有留用五龍之心，但卻不便啟口說出。

　　只聽谷寒香長長嘆息一聲，說道：「大哥，你既然決心爭雄北嶽，那就不如帶著他們一同去，本來，我的武功就差，無能助你，眼下我還要照顧孩子，更是無法再幫忙，帶著他們也好多個幫手。」

　　胡柏齡嘆道：「這般人昔年助我為惡，確是極好幫手，可是現在我已深悟前非，想以有生餘年，作幾件大快人心，或是有益人間的事，以贖前愆，祇怕五人野性難馴，再作些大背我心願之事，那就得不償失了。」

　　谷寒香道：「自我和大哥結識之後，總是聽你談起昔年所犯過錯，可是我們相處數年，卻未見你作過一件錯事。」

　　胡柏齡淡淡一笑，道：「待我去問問他們，如他們願放下屠刀，撒開孽網，改過向善，我就帶他們同去北嶽，要是未有改過之心，哼，那我就先替江北民間除一大害──」說到最後，環眼中神光暴射，眉宇間隱現殺機，一連幾個起落，已到江北五龍身前數尺。

　　江北五龍之中，出雲龍姜宏最為機警，一看胡柏齡來勢不對，立時抱拳一禮，笑道：「大哥也不替我們引見引見嫂夫人，致使兄弟們未向大嫂請安。」

　　胡柏齡冷笑一聲，道：「你們五個苦苦找我，想必是為了那位新任江北綠林的盟主，未能善待你們，想借我胡某之力，替你除去強敵，是也不是──」他略一停頓，不待江北五龍接口，又道：「可是我已發誓洗手，不再妄殺一個好人，祇怕你們一場心機是白費了。」說話之時，已暗中運集了功力，蓄勢待發。

　　江北五龍互相望了一眼，倏然躍合一起。

　　原來五龍目睹胡柏齡面露殺機，怕他陡然出手，幾人自知無一人能接他一擊，只一出手，必有人立斃掌下，是以躍集一起，準備合五人之力，接他一掌，五人十餘年奔走江湖，始終寸步未離，平時遇上強敵，總是一齊出手，早已心意相通，只那一眼互望，已然傳達了各人心中之意。

　　胡柏齡看五人竟圖合力拒擋，不覺臉色大變，緩緩舉起右手，道：「好啊！你們就合力接我一掌試試。」

　　江北五龍知他功力深厚，一擊威勢，有如山崩海嘯，那裡還敢答話，個個凝神運功，十道目光，齊注冷面閻羅。

　　胡柏齡正待落掌下劈，忽聽谷寒香嬌婉的聲音在身側響道：「大哥，你不能傷他們──」

　　冷面閻羅回望嬌妻一眼，倏然收掌，躍退五步，說道：「念你們昔年一番追隨心意，放你們一條生路，快些上馬去吧。」

　　江北五龍眼看昔日的龍頭大哥，竟這般義盡情絕，不禁同聲黯然一嘆，翻身上馬，正待放轡而去，忽又聞那玄衣少婦說道：「大哥這樣對待你舊時朋友，不覺太傷他們的心麼？唉！大哥為什麼不勸他們改除舊惡，洗心向善幫你作些好事呢？」

　　胡柏齡還未答話，忽見江北五龍同時一勒韁繩，轉過馬頭，緩緩下馬，一齊走到胡柏齡身前，躬身說道：「大哥都能深悟前非，立志向善，我等罪孽惡行，較大哥何至深重十倍，大哥如肯念及舊日一番追隨之情，允把我等收留身側，我等極願追隨大哥，做幾件大快人心之事，也可稍贖前愆。」

　　冷面閻羅冷笑一聲，道：「一個人從罪惡之中，拔身向善，豈是一件容易之事，且不去說什麼江山易改，秉性難移的話，單就內受同道排斥追殺，外難獲一般正大門派中人的諒解，這兩面受氣之事，豈能使一個出身綠林，殺人成性的人所能忍受得了？」

　　出雲龍姜宏忽然提高聲音道：「我等五人，都是出身武林正大門戶，只因少不更事，受了綠林中人物誘惑，叛離師門，私逃下山，那知一入江湖，立即陷入泥淖，不克自拔，積惡愈深，惡性愈大，轉眼間十五寒暑，自從大哥歸隱之後，我等眼看一般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大都身遭慘報，但仍不知悔悟前非，反而激起滿腹怨忿，一心一意的要找大哥替他們報仇，自己卻不知反省，在這十五年中，造了多少孽，妄殺了多少好人，今聞大嫂幾句警言，願以餘生之年，追隨大哥身後，做幾件心安理得的事情出來，也可稍減內心愧疚痛苦，縱受千刀萬剮之罪，亦在所不惜。」他這話一說完，錢炳、何宗輝、李杰、劉震等立時一齊接口求道：「姜兄之言，正是我等心意，只祈大哥答允讓我等追隨左右，既可予我等自新之機，也可為大哥略效微勞。」

　　胡柏齡仰臉一陣大笑，道：「如果你們真有此心，從今以後，我們仍是患難與共的好兄弟──」他突然一整臉色，環目上神光閃閃，接道：「如有人口不應心，那就不如趁早走開，免得日後悔恨無及。」

　　江北五龍一齊躬身答道：「縱然粉身碎骨，亦無半句怨言，但請大哥放心。」

　　胡柏齡聽五人說的斬釘截鐵，臉上毫無半點猶豫之色，不禁心頭一喜，笑道：「你們既然有這等向善之心，我自然歡迎──」忽的一揚左臂，拔出背上長劍，反手投擲而出，但見寒光電奔，紅穗耀目，冷芒過處，一株碗口粗細的榆樹，應手而斷。

　　劍斷榆樹，餘力不衰，又穿透數尺外一株合抱的大白楊樹，沒及劍柄。

　　江北五龍看他擲出劍勢，威力驚人，個個看的一呆。

　　出雲龍姜宏驚嘆一聲，說道：「大哥功力較昔年又精進很多了。」

　　胡柏齡哈哈一陣大笑，道：「如果那位兄弟背棄今日之言，此樹就是他的榜樣。」

　　江北五龍齊聲答道：「我等如有違背今日約言之處，任憑大哥處置，如果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胡柏齡看五人一齊立下重誓，心中甚是高興，笑道：「非是小兄懷疑諸位兄弟，實因那積惡返善之行，乃大不易為之事，如非發之於心，實難望其有成，諸位兄弟既能迷途知返，深悔前非，望能以無上智慧、定力，掃淨靈臺，要知半生作惡，已成積習，一旦想放下屠刀，談何容易，非有極大智慧定力莫辦。」他忽然回顧嬌妻一眼，接道：「如以我昔年作為，罪惡之深，較諸位更有過之，只因遇得你們大嫂，忽然由罪惡深淵之中，覺醒過來，她本身的善良純潔，固然給我莫大啟示，但更重要的是她對我百般的深摯情意，這使我想到無數的善良人家，無數的恩愛夫婦，只因我們一念妄動，使別人骨肉離散，家破人亡，每每憶念及此，就恨不得拔劍自刎，以求心安──」他仰天一聲長嘆，接道：「但轉念又想到此身既可為惡，為什麼不可以行善，不瞞諸位，小兄近年之內，也曾暗中做過幾件大快人心的事，雖然一樣手染血腥，但心境卻是大不相同，俠盜之分，善惡之行，全都繫於一念之間，此中微妙，極難用口舌解說，何況一個人驟然間去惡向善，既不能獲得武林正大門戶出身的俠義中人物相信，又開罪了綠林中的朋友，造成了兩面受敵之局，非有強大的定力決心，實難忍受，我這次明目張膽，重履江湖，表面上趕赴北嶽，爭奪天下綠林盟主之位，其實是想借那綠林盟主身份，假道行善，以稍減心中愧疚而已。」

　　出雲龍姜宏正色說道：「大哥既有造福天下蒼生之心，我等自當竭盡綿薄，助大哥一臂之力。」

　　胡柏齡道：「這次北嶽之會，群集了天下綠林道中高手，成敗之數，殊難預料，只能盡其在我，成敗聽天了。」說罷，步入樹林，拔出長劍，還入鞘中，當先躍上馬背，放轡疾奔，谷寒香和江北五龍也紛紛躍上馬鞍，七騎長程健馬，直放北嶽。

　　經過了三天緊趕，第四日中午時分，已到恆山腳下。

　　胡柏齡默算那綠林大會日期，相距還有五天時間，正好借這數日功夫，找處僻靜所在住下，一則養息精神，二則以保行蹤隱密，心志一動，回頭對谷寒香道：「現下相距那綠林大會之期，尚有五日，我想先進山中，找一處幽靜的山谷住下，免得暴露行蹤，也可靜靜的養息一下。」

　　谷寒香笑道：「咱們這幾年來，不是常常露宿在荒山幽谷麼？不管那一天，我不都是過的很快活麼──」她忽然低頭望了懷中的孩子一眼，臉上笑容突然斂去，道：「唉！可是現在咱們有了這一個孩子，事情就不同了，這幾日因為兼程趕路，他一直沒有好好休息過，如再露宿荒山幽谷之中，受那風吹雨打，我怕他忍受不了？」

　　出雲龍姜宏微微一笑，接道：「深山大澤之中，有的是天然突岩石洞，有些比人工所建的高樓畫閣，還要舒服的多，至於吃喝之物，我已在途中採辦許多，儘夠我們幾人十日之用，嫂夫人但請放心入山就是。」

　　谷寒香忽的展顏笑道：「我這幾日一直在擔心著這孩子傷勢，人都想糊塗了。」

　　胡柏齡望著嬌妻眉宇間隱現的倦容，心中十分憐惜，說道：「這幾日來，你一直抱著他，片刻都不肯休息，孩子雖然要緊，但你就一點不顧惜自己的身體麼？」

　　只聽她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大哥那止血生肌散，本是療治刀傷的靈藥仙品，不知為什麼竟似失了靈效一般，我已替他敷用數次了，傷勢還未見好。」

　　胡柏齡微微搖頭，欲言又止，深吟半晌，才說：「他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身受那等重傷，流血甚多，雖用止血生肌散，但也非短期內能夠復原，再休息幾日，自然會好，你不必過份擔心。」

　　其實他已看出孩子不只是外受刀傷，而且內腑也受傷不輕，是以在初敷止血生肌散後，大見神效，但卻如曇花一現，數日來傷勢不但未見起色，反而愈來愈見沉重，他早已看出孩子難再施救，只因怕傷嬌妻芳心，不忍出口，只有待他油盡燈乾，自行熄滅生命火焰了。

　　他暗裡嘆息一陣，縱騎帶路入山，走了四五里路，山勢已轉險惡，舉目危峰橫阻，絕壑攔路，坐騎已無法越渡。處此情景，七人祇得棄馬步行，翻過兩座山嶺，到一處幽谷的入口所在。

　　胡柏齡回望嬌妻一眼，轉身對江北五龍說道：「如果我記憶不錯，這處幽谷，距那天下綠林聚會爭雄的寒碧崖，只不過二十幾里，咱們就此各自找處棲身所在，休息幾日，既可恢復旅途疲勞，又可就近窺探敵情。」

　　谷寒香轉動星目，打量幽谷景色，只見千尋峭壁，挾持著一道蜿蜒伸展的山谷，谷中滿生翠松綠苔，景物十分清美，只是略覺陰沉一些。

　　她低頭望望懷中身受重傷的孩子，幾天來似乎又瘦了不少，只見他雙目緊閉，睡的異常沉熟，心中甚感不安的笑道：「如是我一個人跟大哥住在寒雪冰潭之中，我也會過的很快樂，可是這孩子傷勢未愈，如果露宿在風霜之下──」

　　胡柏齡微微一笑，接道：「十年之前，我曾在這裡停留半月時間，記憶之中，在這座幽谷之內，有一座很寬大的山洞，足可容我們幾人存息，我們先入谷中瞧瞧，如果你覺著不好，再深入尋找一處使你滿意的地方。」他長相本極威猛，說起話來，聲如洪鐘，使人一見之下，心頭凜凜生畏，但對待嬌妻，卻是和藹異常，言來深情款款。

　　谷寒香粉頰上綻出盈盈的笑意，道：「為了孩子，近日來我常常和你爭執，惹你生氣，唉！早知這樣，我就不帶他啦。」她低頭望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孩子，笑容逐漸隱失，泛起滿腔憐惜之色。

　　胡柏齡目睹嬌妻感傷之情，不禁心頭一凜，暗道：看她神態，又對懷中孩子，生出摯深的情愛，他如一旦不治而夭折，這憂苦感傷的折磨，叫她如何能承受得住，我必需想法子救這孩子性命──。

　　心中尋思著療救孩子之法，人卻緩步向前走去。江北五龍個個小心翼翼跟隨他的身後，不敢多說一句話。

　　這位昔年縱橫江北道上，被人尊奉為綠林盟主的一代豪雄，雖已洗面革心，痛悔已往過錯，全意向善，但昔年的餘威，仍然使江北五龍心懷著無比的畏懼，祇怕出言觸怒於他，雖然看出他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但卻不敢妄出一言。

　　七人繞著翠松綠篁走約十幾丈遠，到了一座峭立的山壁下面，胡柏齡當先帶路，繞過一塊突立的山岩，走入一座天然石洞之中。

　　江北五龍恭謹的閃退到兩側，齊聲說道：「夫人請進。」垂手低頭而立，神情間流現出無比的恭敬。

　　谷寒香微一猶豫，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怕我呢？」她生平之中，從未遇到這般對她恭敬之人，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出雲龍姜宏抱拳答道：「龍頭大哥身為江北綠林盟主之尊，我們應尊敬夫人──。」

　　胡柏齡嘆道：「昔年之事，早成過去，我們都是滿身孽債，兩手血腥之人，今後應當以有生之年，作一些救苦救難，有益於人間之事──」他微微一頓，目光中流現出無比的和藹，笑道：「從今而後，咱們已是志同道合，先死與共的兄弟了。」

　　江北五龍受寵若驚般的呆了一呆，齊聲說道：「我們只願追隨盟主，執鞭墜鐙，心願已足，怎敢當龍頭大哥這等厚愛？」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今後我仰仗諸位之處正多，彼此既已心意相同，豈可再有你我之分，我比你們大上幾歲，以後就叫我一聲大哥吧！」

　　江北五龍互相瞧了一眼，一齊拜伏地上說道：「盟主既然這樣吩咐，我等恭敬不如從命，大哥在上，請受我等一拜。」

　　胡柏齡雙肩微晃，人已躍出石室，伸手攔住五人，說道：「快些請起。」

　　江北五龍只覺他那隨手一攔之勢，有一股極為強猛的潛力，擋住下拜之勢，不敢勉強，一齊站起身子。

　　谷寒香微微一笑，舉步由江北五龍之間，穿行而過，緊依在胡柏齡肩臂之上，說道：「我應該替你們作些酒菜來，慶賀一下，可是在這荒山之中──」

　　出雲龍姜宏哈哈笑道：「大哥肯降尊紆貴，把我等當作兄弟看待，我等已覺榮寵無比，終身銘刻肺腑，怎敢再勞玉駕──」他突然覺著自己言詞神態之間，有些樂而忘形之感，慌忙住口不說。

　　胡柏齡笑道：「五位賢弟快些請入洞中，休息一下旅途疲勞，入夜之後，咱們還有事情要辦。」

　　江北五龍雖然追隨他近十年的時間，但卻從未受到過他這般和顏悅色相待，只覺心中有著無與倫比的歡樂，一齊步入山洞之中。

　　胡柏齡轉臉望著嬌妻笑道：「一路之上，你都抱著孩子趕路，想來定已十分勞累，讓我替你抱抱，你去休息一下。」

　　谷寒香本待拒絕，但見丈夫眼光之中，無限憐惜情意，心中暗自想道：「我如不答應他，祇怕要惹他氣──」她乃天性溫柔和婉之人，對待丈夫用情，更是深重無比，一和丈夫眼光相觸，竟自難以出口拒絕，緩緩的把孩子交到丈夫手中，微微一笑，說道：「我一點也不覺著疲倦，但你要我休息，我如不聽，你心中定然感到難過。」

　　胡柏齡笑道：「因擔心孩子傷勢，全副精神，貫注在他的身上，人雖疲倦，但你並不覺得，如若再過幾日，待精神支持不住時，病倒了怎麼辦？」

　　谷寒香笑道：「大哥這般憐我惜我──」忽然想到身側站著江北五龍，粉面一紅，倏然住口。

　　他們數年以來，大都生活在深山僻靜之處，形影不離。從沒有第三個人和他們走在一起，彼此之間，情愛深重，行動說話，亦無避忌，此刻驟然有江北五龍加入其間，一時間極難適應。

　　谷寒香一面緩步而行，一面流目打量石洞景物。

　　這座石洞大約三間房子大小，中間有一道天然突岩，剛好把石洞分隔為二，谷寒香緩步向裡面一間走去。

　　胡柏齡望了江北五龍一眼，道：「諸位也請坐下休息一下吧。」

　　當先依壁而坐，閉目運氣調息。

　　他內功精湛，略一運息，立時由丹田之中，泛上來一股熱氣，循經走脈，運行到四肢之上，緩緩把孩子放在地上，雙手不停地在孩子身上推拿。

　　那孩子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瞧著他，嘴角間慢慢流現出微微的笑意，似乎胡柏齡的推拿之術，使他感到很大的舒適，連日來的痛苦神情，一掃而光，慢慢的閉上眼睛，沉沉的熟睡過去。

　　胡柏齡停下雙手，低頭望著橫臥在地上的孩子，心中泛起了無比的煩憂，他深諳醫道，已瞧出孩子難再拖過七日，眼下唯一能夠救他的辦法，就是自己拼耗元氣，打通他全身經脈，促使他氣血流暢，使他機能逐漸消失的六腑，恢復功能，但這樣必然會使自己本身元氣大耗，對來日寒碧崖比武之爭，影響非淺。

　　但他已從嬌妻的憐惜神色之中，看出這孩子對她是那樣重要，如果孩子一旦離開塵寰而去，必將大創愛妻芳心──。

　　靜臥在地上孩子的微笑，流現出一片天真無邪，他看在眼裡，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輕輕的嘆息一聲，茫然不知所從。

　　他曾經親手毀滅過千百條生命，但當面對一個垂死的孩子時，卻有著手足無措的感覺，這正是人性中善良和殘酷的分界，限界是那麼微妙。他臉上一片茫然，呆呆出神，腦際中一直在盤旋著該不該救活這垂死的生命。

　　忽聽裡面石室中，飄傳出來谷寒香嬌甜的聲音，道：「大哥，你也該好好的休息了，抱著孩子，定然休息不好，把孩子送給我來抱，好麼？」

　　這清脆嬌柔聲音，卻如晴天暴起的霹靂一般，使他的心弦震蕩，也使他茫然無措的神態，為之一清。

　　他轉眼掃掠了江北五龍一眼，只見五人中只餘下三人靜坐室中，六道眼神，齊齊投注在他的身上。

　　數年前的往事，閃電般重現腦際，那時，他只要一住下來，江北五龍中總要派出兩人，替他守衛值夜，五人輪流擔值，從未間斷，如今事隔數年，難得他們還是這般忠於自己。

　　心中回憶著昔年往事，口中卻答著谷寒香的問話，道：「孩子睡得很好，別把他吵醒了，你好好的休息吧！」伸出右手輕輕一揮，留在室中的三龍，一齊站起身子，悄然退了出去。

　　他望著地上的孩子，微微一笑，暗提丹田真氣，左手輕按在頂門「天靈穴」上，暗運內勁，逼出真氣，循著孩子「天靈穴」直攻體內。

　　要知一個毫無武功基礎的孩子，不能運氣和那攻入體內的真氣呼應，全要憑仗胡柏齡本身精湛的內功，逼出真氣，穿經走脈，帶動他氣血運轉，促使他心臟機能恢復功用，孩子雖然獲益甚大，但胡柏齡卻要大耗元氣。

　　片刻之後，他頭上的汗水，已似水澆一般，滾滾而下，饒是他內功精湛，也無法承受這等真氣太耗消之苦，但既一出手，在未打通孩子全身經脈之前，無法住手，一刻停息，即將前功盡棄，祇得勉力苦撐，強逞內勁，源源不絕的逼出丹田真氣。

　　忽覺幽香撲鼻，一方柔軟的絹帕，輕輕的拂著他頭上汗水，耳際間同時響起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大哥為了使我快樂，不惜這等耗消元氣，祇怕對北嶽比武之爭──」

　　胡柏齡運氣正值緊要關頭，不敢分散精神，頭也不抬的答了一句道：「不要緊。」

　　忽聽孩子叫道：「媽媽，我要喝水。」

　　胡柏齡忽然收回按在孩子「天靈穴」上的左手，長長喘息一聲，側臉望著谷寒香，道：「他因流血過多，幾日來又被我帶著奔走，未能好好休息，早已油盡燈乾，命懸旦夕之間──」

　　谷寒香道：「大哥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呢！」緩舉皓腕，輕揮羅帕，又擦去他臉上汗水。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我見你對孩子情愛甚重，如果把此事據實相告，怕你聽了傷心。」

　　谷寒香站起身子，笑道：「我去給孩子倒杯水來。」

　　胡柏齡點頭微笑，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他強行運勁迫出真氣，精神耗損極大，這一運氣調息，立時覺出不對，好不容易才把真氣調勻，運行全身，衝上十二重樓，漸入物我兩忘之境。

　　待他運功清醒，天色已然入夜，睜眼看去，只見谷寒香懷抱孩子，滿臉憂鬱之色，坐在對面，一見胡柏齡清醒過來，急道：「唉，大哥平日運氣調息，至多不過一個時辰就可醒了過來，怎麼這一次運氣調息，用了這樣長的時間呢？」

　　胡柏齡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替孩子打通經脈之時，耗損真氣過多，是以這次調息的時間較長。」心頭卻是暗生凜駭，默算相距比武日期，除了今夜尚餘四天時間，自己耗損真氣卻無法在四日之中調息復元。

　　谷寒香道：「寒碧崖比武之爭，轉眼即到，我怕你──」

　　胡柏齡哈哈一笑，挺身躍起，道：「你看我不是完全復元了麼？」

　　回頭望去，只見江北五龍中的飛天龍何宗輝，多爪龍李杰，噴火龍劉震，並齊站在石室外面，不敢進來。

　　胡柏齡瞧了三人一眼，笑道：「你們怎麼不進來，姜錢二位賢弟那裡去了？」

　　飛天龍何宗輝，道：「姜錢二人現在谷口──」說話之間，人已跨入石室。

　　多爪龍李杰，噴火龍劉震，緊隨飛天龍何宗輝身後而入。

　　胡柏齡搖搖頭笑道：「去請他們回來吧！」一語甫落，忽聞風聲颯然，出雲龍姜宏疾服勁裝，飄然踏入石室，口中微作喘息，顯然，他是急奔而來。胡柏齡微微一皺眉頭，問道：「出了事麼？」

　　姜宏道：「谷外來了七八個人──」

　　胡柏齡接道：「不要管他們也就是了。」

　　姜宏道：「其中兩人，正是昔年追隨盟──」忽然想到幾人已是結拜兄弟，立時改口接道：「正是隨大哥的陳文、陳武兩位兄弟。」

　　胡柏齡淡淡一笑，道：「我們既已洗心向善，道不同不相為謀，由他們去吧！」

　　姜宏道：「除了陳文、陳武兩人之外，還有四個年紀相若，勁裝佩劍的少年，護擁著一個身穿長衫之人──」

　　胡柏齡道：「你要告訴我那身穿長衫之人，可能就是起而代我的江北綠林道上瓢把子是也不是？」

　　姜宏道：「大哥料事如神，小弟正是此意，不過──」

　　胡柏齡笑道：「四天後，寒碧崖即可展開爭奪綠林盟主之位的大戰，現下如人未有犯我之心，不可找人麻煩，好在只有四日時間，屆時自然免不了和他一場拼搏，當可替你們出一口氣。」

　　姜宏不敢再說，抱拳一禮，向洞外退去。

　　胡柏齡忽然叫道：「你去把錢賢弟也叫回來吧！」

　　姜宏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胡柏齡微一沉吟，又叫住姜宏問道：「那人長的什麼樣子，大約有幾歲年紀？」

　　姜宏道：「其人故作神秘，經常黑紗垂面，他雖縱橫江北道上數年，卻沒一人能講出他的面貌，不過，依他身材看來，大約在二十三四歲的年紀。」

　　胡柏齡哦了一聲，道：「別惹他也就是了！」

　　姜宏微一沉吟，問道：「如他們要進這山谷中來，是否也要放他們進來？」

　　胡柏齡道：「此處既非我們所有，讓他們進來無妨。」

　　姜宏只覺胡柏齡性格大變，和昔年完全不同，當下說道：「大哥既然這等吩咐，我這就去通知三弟，不要和他們衝突起來，以免造成騎虎難下之局。」

　　胡柏齡點頭說道：「那人既然出手毒辣異常，獨讓錢賢弟守在外面，反將多讓我擔份心事，還是去叫他回到這石室中吧──」

　　突聞一聲怒喝，遙遙飄傳過來。

　　出雲龍姜宏臉色一變，道：「這喝聲似是錢三弟所發──」話至此處，倏然住口目注胡柏齡等候示下。

　　何宗輝、李杰、劉震同時翻腕抽出背上兵刃。

　　江北五龍十數年一直形影不離，彼此之間，早已情重生死，心意相通，一聞那聲大喝，立時辨出是錢炳求救的訊號，是以，個個心中焦急異常。

　　胡柏齡濃眉一揚，道：「走！咱們瞧瞧去。」大步向洞外走去。

　　忽聽堂中傳出來谷寒香嬌跪的聲音，道：「大哥，你要到哪裡去？」

　　胡柏齡還未來及答話，瞥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般直奔過來。

　　出雲龍姜宏大聲問道：「來人可是錢兄弟麼？」縱身一躍迎了上去。

　　多爪龍李杰、噴火龍劉震一左一右的同時飛躍而起，緊隨姜宏身後而去，只有何宗輝一人，站在胡柏齡身側未動。

　　胡柏齡回頭望了嬌妻一眼，道：「沒有什麼大事，你回去休息吧！」

　　谷寒香道：「我一個人怎能放得下心休息呢──」

　　忽聞兵刃交擊之聲，就在這一轉眼間，姜宏、李杰、劉震已和人動上了手。

　　原來三人迎上前去，正趕上錢炳陷身危境，已快被人追上。

　　當時情勢緊急異常，誰也顧不得開口說話，姜宏一側身讓過錢炳，隨手一刀「鴻雁舒翼」封開兩柄點過來的長劍，擋住去路。

　　兩個緊隨錢炳的勁裝施劍少年，微一打量姜宏，一語不發，同時探臂出劍，左右合擊過來。

　　李杰、劉震同時趕到，李杰施一對虎鉤，劉震施兩支判官筆，目睹對方雙劍聯手攻出，心頭大怒，雙雙搶步急攻，判官筆、虎頭鉤搶前面接住了兩枝劍。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又一個全身黑色勁裝手橫長劍的少年，離弦流矢般直衝過來，人還未到，手中長劍已自點襲出手，一招「毒蟒出穴」指向姜宏前胸。

　　出雲龍反手一刀「丹凰撩雲」，架開長劍，借勢還了一招「春雲乍展」，刀光電射橫掃過去。

　　施劍大漢陡然向後一仰，剛剛沾地的身子，倏忽間又向後退回去四五尺遠，避開了姜宏一刀橫掃，振腕重又攻了上來。

　　這六人照面之後，一語不發，立時展開了一場極為猛烈的拼搏。霎時間，筆芒點點，鉤影縱橫，刀光如雪，劍氣漫開，彼此之間，展開了搶制先機的快攻。

　　飛天龍何宗輝搶前一步，扶住了步履踉蹌的錢炳問道：「你受傷了麼？」

　　入雲龍錢炳道：「不要緊，我被他們合力挾攻之時，打了一掌，已被我讓過他掌力銳鋒，左肩被掌勢餘力招中，略一調息就可復元。」

　　何宗輝瞧他臉色無異，心中放心不少，抬頭望去，只見丈餘外處，站著一個，面罩黑紗，身著長衫，手搖折扇的文生打扮之人，左右兩邊，站著陳文、陳武，身後隨著一個黑衣少年，橫劍而立，目光疑注在場中搏鬥之人的身上，一付躍躍欲動之情。

　　胡柏齡環眼中目光發電，望了陳文、陳武一眼。

　　陳氏兄弟眼光一和胡柏齡目光相觸，不覺心頭一震，趕忙別過頭去。

　　場中打鬥，愈來愈是激烈，三個黑衣少年，手中長劍的變化，十分詭異、毒辣，劍鋒指襲之處，無不是人身關節要穴之位。

　　姜宏、李杰、劉震經過四五個照面相搏之後，已覺出對手劍招怪異，以自己身經數百戰的經驗，竟無法瞧出對方武功路數，只覺對方劍勢忽正忽反來勢極難捉摸，幾人都是武林正大門戶出身，常聽師長輩們談起天下各派的武功，但眼前幾人的劍招，卻是從未聞見之學。

　　儘管那幾個黑衣少年的劍招詭異凌歷，但姜宏、李杰、劉震卻能憑藉較為深厚的功力，和豐富的對敵經驗，維持個不勝不敗之局。

　　胡柏齡背手卓立，眼瞧姜宏等和對手相搏了三四十招，雖落下風，但卻毫無力竭之情，不禁回頭對何宗輝笑道：「這幾年來，你們功力進境不淺，雖處劣勢，而心不亂，尤屬難得──」

　　驀聞出雲龍姜宏一聲長嘯，忽的放手搶攻，刀法一變，施展出十八羅漢神刀，但見他一招一式的施將出來，既無波濤洶湧般的刀光，亦無什麼詭異多變的奇襲，但每一刀攻出手法，卻有著極為強猛的威力，落落大方，無懈可擊。

　　何宗輝和姜宏同是少林門下出身，兩人也同在一處學藝，對姜宏武功知之甚詳，知他那十八招羅漢神刀，是由少林派十八羅漢杖法中演化而成，姜宏功力雖然稍較深厚，但也難把這套刀法，發揮到十成威力，平時對敵之間，姜宏也常用出這十八羅漢神刀對敵，不知何故，今宵威力竟似特別，強猛攻出五招，已把對方迫落下風，心中大感驚奇。

　　定神瞧去，只見姜宏滿臉壯嚴肅穆，凝神運刀，神情間從容沉著，不管對方劍招如何變化，如何詭異難測，但都被姜宏平平凡凡的刀招化解開去。

　　場中形勢逐漸的開始轉變，姜宏由守轉攻，李杰一雙虎頭鉤，劉震的兩支判官筆，在相搏數十照面之後，已能逐漸適應化解對方詭異的劍招。

　　原來他那三個黑衣少年出手的劍招雖然凌厲，但尚未臻達爐火純青之境，而且所會不多，一套劍法反覆應用，已被李杰、劉震預先防守，加以對敵經驗和內家真力，不如姜宏等三人豐富深厚，強弱之勢，逐漸更易。

　　驀聞一聲長笑，那黑紗蒙面的長衫文士，雙肩微微一晃，人已欺入場中，口中大喝道：「沒有用的東西，還不給我閃開？」話還未完，人已欺到姜宏身前，左手翻轉之間已然抓住姜宏刀背，飛起一腳直踢過去。

　　此人出手迅如電奔，姜宏只覺眼前人影一閃，刀已被人抓住，不禁心頭大駭，對方右腳已近小腹，如不撒手丟刀而退，勢非傷在對方腳下不可。

　　就在這生死剎那之間，一股拳風，斜裡直撞過來，耳際響起胡柏齡朗朗長笑，道：「好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人隨聲至，探手間，抓住了姜宏手中的刀柄。

　　強勁的拳風，迫的那長衫蒙面文士不得不收回踢向姜宏的右腳，但他右腳收回的同時，右掌已隨著疾伸而出，猛向姜宏前胸拍去。

　　胡柏齡右手抓住刀柄，左手並指疾點而出，一招「畫龍點睛」，迎向那蒙面文士右腕，指風如剪，直點脈門。

　　這幾招攻拒之學，無一不是驚險絕倫凶猛異常的手法，那蒙面文士，攻的凌厲無比，胡柏齡也化解的恰當至極，交手兩招之下，彼此都已知逢上勁敵。

　　長衫蒙面文士，挫腕收回擊出的掌勢，左手陡然加力，一股暗勁，由刀上直傳過去。

　　這等借兵刃暗傳內家真力傷敵的手法，非有極精深的內功，決難辦到，胡柏齡微感心頭一震，一面運集內力反擊，一面暗自忖道：「此人武功不弱，這次恆山大會之上，除了一叟，二奇之外，又多此一強敵，屆時難免又多費一番手腳，不如借今宵機會把他征服收為己用，或是挫辱一番迫他離此。」

　　心念一轉，又暗加二成內勁。

　　兩股借力刀身互相攻擊的暗勁一觸間，胡柏齡突感心頭一震，但那長衫蒙面文士卻被胡柏齡反擊之力震的馬步不穩，全身搖顫著向後退去。

　　此人生性似極倔強，人雖被震向後退，凶性不減，口中冷哼一聲，握刀右手加勁一震，一柄精鋼單刀，竟被他暗運內勁折斷。

　　胡柏齡目光是何等銳利之人，瞧他不顧自己內力反擊震傷之險，仍然強運功力，震斷鋼刀，無非借此掩人耳目，以掩飾他的窘困。

　　果然，觀戰之人，都被他這巧妙震斷鋼刀之策，掩遮過去，只道他因刀斷而退。

　　胡柏齡也不揭破，微微一笑，投去手中半截單刀，道：「兄台功力深厚，在下十分佩服。」

　　長衫蒙面文士冷笑一聲，道：「好說，好說，大駕可是人稱冷面──」

　　胡柏齡道：「冷面閻羅是江湖中人相加的匪號，在下正是胡柏齡，兄台想必是──」

　　長衫蒙面文士，朗朗大笑聲中，探臂鬆開橫繫腰中的一條白色手絹，手腕一振一抖，白絹脫落，露出一把三尺六寸長短，寒芒耀目的緬鐵軟刀，順手一揮，劃起一圈銀虹，說道：「兄弟自出道江湖以來，尚未用過兵刃和人動手，今日幸會，不敢自珍，在下有禮了。」

　　胡柏齡眼看對方冷傲神情，心知如不把他壓服，今宵決難罷休，當下笑道：「承你這麼看得起我，胡柏齡何幸如之，在下就以一雙肉掌，奉陪大駕的緬鐵軟刀幾招！」

　　蒙面長衫文士，自從出道江北之後，一直所向無敵，如何能受得胡柏齡這般的藐視譏諷之言，氣得冷笑一聲，喝道：「好大的口氣。」振腕劃起一片刀風，欺身直攻而上。

　　此人出手一擊，大是怪異難測，手中緬刀並不攻向敵人，而是圈化上一片繞身刀光而進。

　　胡柏齡雖然身負絕世武功，見聞廣博，但也為他這未聞未見的攻勢所惑，一吸氣，疾退三步。

　　只聽長嘯震耳，那蒙面長衫文士手中緬鐵軟刀，陡然振出朵朵刀花，分擊胡柏齡數處要穴。

　　胡柏齡大喝一聲：「好一招『鐵樹銀花』。」右手呼的一掌「星渡天河」，把一股極為強猛的內家真力，凝聚成一股腕口大小的力柱揮出，裂空生嘯，撞向對方所撒出的朵朵刀花。

　　這等把內家真力凝作一線的擊法，非內功達到爐火純青，進入隨心運用之境，決難辦到，單是這揮掌一擊，已使那蒙面文士，大生驚駭之心，一吸丹田真氣，挫腕收回緬鐵軟刀，向後疾退五步。

　　胡柏齡一擊搶回主動，側身欺攻而上，左手施出擒拿手法一招奇學「暗風拂柳」，手腕翻轉之間，穿隙而入，硬扣那蒙面文士握刀右腕的脈門。

　　這一擊迅奇兼俱，果是名家手法，只看的全場觀戰之人，無不暗生敬服。

　　蒙面長衫文士心中雖然驚駭，但卻毫不慌亂，右腕暗加內功一震，緬鐵軟刀倏忽間倒捲過來，截向胡柏齡小臂。

　　胡柏齡暗暗一驚，忖道：此人藝業果然不凡，無怪一出道，就征服了江北群雄，霸稱江北綠林道上總瓢把子。左手一沉，避開刀勢，側身一肘，橫擊過去。

　　蒙面文士，震刀解危之後，身子一側，左手折扇疾展，斜斜的劃出一招「仙鶴亮翼」護住了身子。

　　這一招大出胡柏齡意料之外，如不及時收招，必將被對方折扇劃傷，當下一吸丹田之氣，腿不屈膝，腳不移步的向後退出三尺。

　　要知高手過招，搶佔先機最為重要，胡柏齡攻襲之勢，被迫向後一撤，那蒙面文士立時借機搶攻，刀扇齊施，連環擊出，剎那間，刀光如雪，扇影縱橫，連攻了十四五招，而且刀扇指襲之處，無不是人身致命的要害。

　　胡柏齡一著失機，陷入被動，吃那蒙面文士一輪急攻，迫的無力還手。

　　但他究竟是久經陣仗之人，雖處劣勢，心神不亂，掌指交錯，招招是斬脈點穴手法，專在那蒙面文士刀扇擊出之時，指襲他的脈穴要位，迫他自行撤招。

　　這等巧襲手法，不但要認位奇準，而且要快速絕倫，在對方招術擊出一剎那間，搶先封襲對方脈穴，迫使敵人自動撤招，不過此等手法，乃武學中極難練成的手法，非有絕佳的內功，不能妄用，一點失錯，即將傷在對方手中。

　　但這等極高斬脈點穴手法，非具有上乘武功之人，極不易看的出來，是以場中之人，都看那蒙面文士，刀花扇影攻的凌厲無比，早已勝算在握，其實兩人拼搏了十幾招後，那蒙面文士，已為胡柏齡斬脈襲穴的指掌，迫的手忙腳亂，心中暗生驚駭。

　　胡柏齡別有用心，是以，不肯當真下手點傷對方，他以對方的刀招猜度，自己這等手下留情之舉，心中定已明白，那知蒙面文士，卻似渾然不覺一般，不禁心中大怒，正等施下辣手求勝，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起自身後，道：「大哥，可要用兵刃麼？」胡柏齡心中一凜，疾攻兩招，迫退那蒙面文士，還未來得及開口，那蒙面文士，忽然收了緬刀，說道：「兄台武功高強，在下自嘆弗如。」回頭對陳文、陳武和四個施劍少年說道：「咱們走啦！」縱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隱入夜色之中不見。

　　陳文、陳武和那四個施劍少年，緊隨那蒙面文士身後而去。

　　江北五龍一見敵人撤走，全都拔出兵刃正等追趕，卻聽胡柏齡低聲說道：「不要追他們。」

　　出雲龍姜宏回頭看時，只見冷面閻羅胡柏齡微作喘息之狀，但他卻是怕人聞得，儘量的壓制住喘息之聲，不禁心頭大駭，呆了一呆，叫道：「大哥。」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你們也該休息一下啦。」轉身望著谷寒香低聲接道：「孩子呢！」他怕谷寒香瞧出自己喘息之狀，故意提出她最為關心之事，以分散她對自己注意的精神。

　　果然，聽得她輕輕的「啊喲」一聲，轉身向石洞之中奔去。

　　胡柏齡加快腳步，緊隨她身後而入，盤膝閉門坐下調息。

　　谷寒香抱著孩子出來，緩步走到胡柏齡身邊，她本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見胡柏齡閉目而坐，只好依著身旁坐下。

　　幾人在山谷之中，一連住了四天，這幾日中，胡柏齡很少說話，日夜盤坐運氣調息，想在綠林英雄大會之前，把替孩子療傷耗去的真元之氣，養復過來。

　　谷寒香自和胡柏齡結識以來，從未見過他這等用心的練習武功，即使練功過後，休息之時，也很少看到他有過笑容，但她知道丈夫憂慮難得那綠林盟主之位，心中惶惶難安，是以失去往日歡樂，溫柔依偎身側，輕語相慰，她哪裡想到胡柏齡正在凝神專志排出心中雜念，想創奇蹟，要以短短數日的時間，把耗消真元恢復，如在平時，至少要三個月以上的時間，才能休養復元。

　　這天，已屆比武之日，胡柏齡並沒有創出奇蹟，消耗的真氣，仍然未復。

　　但他為了怕嬌妻擔心，不得不振作精神，笑道：「今日是綠林英雄大會揭幕之日，嶺南二奇和羅浮一叟，早年都已享名江南，這次聯名發起英雄大會，邀請遍天下綠林同道參加，野心自是不小──」

　　他略略一頓之後，又道：「如果我這次比武失手，你要好好的帶著孩子離開，此次參與盟主之爭的人，大都在綠林道上極有身份，如果你不招惹他們，想他們決不致加害於你。」

　　谷寒香急道：「大哥，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唉！四五年啦！你還不知我的心麼？要是真的有了什麼不幸之事，我一個難道還能活得下去嗎？」

　　她低頭望了孩子一眼，瞧著出雲龍姜宏道：「這孩子幾天來，傷勢已經大見好轉，我和大哥要是有了什麼不幸之事，你們就帶著他離開這裡，找一個積善之家，把孩子送去託人撫養。」

　　江北五龍一齊恭聲答道：「大哥武功絕世，蓋代英杰，羅浮一叟、嶺南二奇，豈是敵手？更莫論其他之人，嫂夫人但請放心。」

　　胡柏齡淡淡一笑，大步走出石洞，他因耗損功力未復，自知難耐久戰，對爭霸綠林盟主之位，信心大減。

　　姜宏心思縝密，幾天來都暗中留神看胡柏齡的舉動，此刻看他面呈無限悽涼，已往的豪邁之氣，驟然不見，心中暗自憂慮，輕輕一皺眉頭，舉步緊隨胡柏齡而出，他本想說幾句鼓勵之言，以激起胡柏齡豪壯之氣，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適當言詞。

　　太陽爬過山峰，照射在幽谷的松竹上，朝露如珠，閃閃生光，胡柏齡當先而行，帶著谷寒香和江北五龍魚貫緩行在崎嶇的山道上。

　　一向豪氣如虹的冷面閻羅胡柏齡，此刻卻滿腔凝重之色，心頭如壓著千斤重鉛，步履之間，沉重異常。

　　他一人情緒低落，似乎影響了所有的人，大家默默而行。

　　登了一座山嶺，胡柏齡突然停下了腳步，遙指著前面一座插天絕峰，說道：「前面那座雲霧封繞的高峰，就是寒碧崖──這場綠林爭霸之戰，又不知要斷送了多少英雄豪客的性命。」說完話，仰望雲天，神情間無限黯然。

　　姜宏目睹胡柏齡黯然神色，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必需要激起他大義凜然之心，才能使他恢復爭雄之念，豪壯之氣，當下問道：「昨宵兄弟和那蒙面怪人屬下激戰之時，施出十八招羅漢神刀，扳回劣勢，爭回主動，對此事，一直耿耿難忘。」

　　胡柏齡道：「那十八招羅漢神刀，乃少林派中十八羅漢杖法演化而成的正宗刀法，威力強大，豈是一般以詭異之稱的劍法所能抗拒，有什麼奇怪之處？」

　　姜宏笑道：「大哥說的不錯，不過兄弟平日也常用出十八招羅漢神刀和人對敵，但卻都不及昨夜威勢來的強大，刀刀有如神助一般，不知原因何在？」

　　胡柏齡不但武功絕佳，而且才智過人，略一沉思，答道：「十八招羅漢神刀，乃是一種正宗武學，如果施用之人，不能正意正心，光明磊落，很難把刀勢威力發揮出來，想我等過去所作所為之事，無一不是滿手血腥，難見天日，是以你施展那十八羅漢神刀之時，無法把刀勢威力，發揮出來，昨宵你突然神勇大增，你自己也許不知原因，但小兄一側觀戰，卻看的極是清楚，你劈出的一招一式，無不神色莊嚴，凜凜含威，是故，對方劍招雖然迅猛狠辣，但卻反為你刀法所制，小兄要向兄弟恭賀了。」

　　姜宏微微一笑，道：「大哥仁德感召，雖然只短短幾句相勸之言，卻如醍醐灌頂，使我等驟悟前非，一念向善，頓生浩昂之志，將以有生之年，作幾件有益人間，行仁扶危之事，以減少點過往的積惡，雖然粉身碎骨，但也死得心安理得，大哥武功博深，才智絕人，和我等相比，無疑泰山卵石，正是武林擎天巨柱。豈可自消豪壯之心──」

　　胡柏齡哈哈大笑，道：「兄弟說的不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存心正大，死而無憾。」登時豪氣大生，放腿向前奔去，片刻之間，已到寒碧崖下。

　　胡柏齡回頭望了谷寒香一眼，低聲囑道：「香妹小心！」忽的一振雙臂，凌空直升兩丈多高，落在一塊突岩之上，四下張望了一陣，果然發現了一條登山小徑，正待飛下突岩，接迎幾人，江北五龍，已自拿出爬山用的索繩，擁護著谷寒香攀登上來。

　　胡柏齡看他們攜帶之物十分齊全，不覺微微一笑，道：「左側十幾丈遠，有一條小徑，似是通往峰頂之路，一叟二奇凶名甚著，祇怕沿途有什麼埋伏，你們最好和我保持著三四丈的距離，免得一旦遇伏，應變不及。」說完直向左側奔去。

　　他的輕功提縱術，已達登萍渡水，踏雪無痕之境，只要有著足之處，就可飛躍疾奔而行。

　　但江北五龍和谷寒香卻無法和他相比，幾人相挾而行，向左側走去。

　　胡柏齡當先開路，疾向絕峰上面奔行，沿途之上，一路未停，也未遇上埋伏，到達峰頂之時，已是辰末時分。

　　放眼瞧去，只見一片廣闊的草坪之上，早已坐滿了二十餘桌客人，每桌十人八人不等，但所用桌椅，都是一色檀木製成，這等插天絕峰，一徑如線，空手攀登而上，都十分吃力，也不知主持其事的一叟二奇，用的什麼方法把這些東西搬了上來。

第二回　群雄大會逐鹿盟主

　　峰頂一角處，炊煙縷縷，十幾名白色圍裙的廚師，正在忙碌著調製菜餚。

　　這峰頂草坪，大約四五畝地大小，顯然早已經過人工打掃修整，是以瞧上去十分平坦。

　　廣坪正中，排列五席，桌椅之上，都用黃緞墊襯，但座位虛設，並無一人在坐。

　　姜宏目光一轉，低聲對胡柏齡道：「大哥，那正中五桌，大概都是各方霸主參與爭奪綠林盟主之人的座位，周圍大概是隨行同來之人的座位──」舉目四望，瞧不到一處可隱身地方，不禁暗自奇道：「隨行之人既到，為何不見正主？」

　　他乃久歷江湖之人，略一沉思，已然有了主意，接道：「參與正主，想必在附近休息，他們既不派人迎接大哥，大哥也不必去找他們，反正那正中五桌席位之布設，十成十是各地霸主之位，大哥不妨和嫂夫人先行入席，選擇一個最好的位置坐下。」

　　胡柏齡點頭笑道：「這辦法倒是不錯。」轉臉望去，只見數百道目光，盡投往嬌妻身上。

　　要知谷寒香美艷絕人，姿色生香，任是何等穩重之人，見了她那等艷麗容色，也難正襟危坐，一眼不瞧，胡柏齡經常遇上這等尷尬之事，司空見慣，已經不以為意，但江北五龍卻不禁一個個大怒起來，多爪龍李杰在五人之中，脾氣最暴，不禁破口罵道：「沒見過世面的下流坯子，挖了你們的狗眼，看你還瞧不瞧──！」

　　他這幾句話，罵盡全場之人，坐在較近之處的幾個人，都聽得字字入耳，立時有四五個人站了起來，說道：「你罵什麼人？」

　　胡柏齡一皺眉頭，暗道：全場之人將近兩百之數，如果要打了起來，勢非鬧的一塌糊塗不可，正待出來，把當先站起幾人壓制下去，以鎮全場，忽見谷寒香懷抱孩子，搶前兩步，擋在李杰面前，說道：「你們要幹什麼？」

　　她雖是責叱之言，但聲音嬌脆動人，容色耀眼生花，幾個站起之人，一齊都坐了下來，呆呆一笑，卻是答不出一句話來。

　　入雲龍姜宏低聲叱道：「老四不要多事。」

　　多爪龍李杰忍不下胸中之氣，冷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

　　幾人到了那中間席位之處，姜宏選了正中一桌主位，拉開椅子，笑道：「大哥大嫂就請在此席坐下，我和幾位兄弟，到旁邊席位上去。」胡柏齡看姜宏選擇的席位，乃全席最好的座位，微微一笑，低聲說道：「此位如非二奇的座位，定是那羅浮一叟的座位，我如坐了下來，祇怕要把三人氣個半死。」

　　姜宏道：「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聯合召集天下英雄，爭選盟主，裝也要裝出一點寬宏大度出來，縱然心中不滿，也不致說什麼難聽之言。」

　　胡柏齡回顧嬌妻一眼說道：「咱們就在這桌位之上坐下吧！」

　　谷寒香嫣然一笑，依著丈夫身邊而坐，這一笑，如花盛放，引得四周群豪又是一陣騷動。

　　入雲龍姜宏眼看兩人坐好，回頭對出雲龍錢炳等低聲說道：「走！咱們到左一側空桌位上坐去。」

　　五人剛剛轉過身軀，忽聞長嘯劃空，直傳峰上，眨眼一個手搖折扇，身著長衫，面蒙黑衫之人，已越過群豪，直向正中席位之上奔來，正是四日之前，和胡柏齡在山谷中動手相搏，新起的江北綠林道上盟主，蒙面怪人。

　　此人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仍然是不取下蒙面黑紗，但因他身法奇快，來勢有如丸飛電擊一般，大部份人均未看到他蒙著黑紗。

　　胡柏齡微微一皺眉頭，瞧了他一眼，發現他站的角度，似正凝神望著嬌妻，不禁心中微生怒意。

　　因那蒙面黑紗極是濃厚，胡柏齡只能從他神態之間，和他站的角度中，推想他正凝望著嬌妻。

　　忽然心頭一凜，暗道：「此人面紗這等濃厚，一點也無法瞧到他面色和眼中神光，不知他何以能夠瞧到別人，而且在動手相搏之時，還能運用自如，難道他真能透物瞧人不成？」

　　心中動了懷疑之態，暗中留神看去，這一用心，竟果然被他看出了破綻。

　　原來那濃厚的蒙面黑紗之上，嵌著兩塊指甲大小的水晶石片，外面又有一層黑紗掩遮，而且那兩片水晶石片的顏色，也是濃黑之色，和面紗顏色相同，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忽聞一陣喘息之聲，四個勁裝佩劍的少年，和兩個疾服大漢，跑的氣喘如牛般，衝向正中席位之處。

　　江北五龍，本欲要走，但因怕這蒙面怪人陡然出手攻擊，立時散開，護守著谷寒香。

　　這時，分坐在四周席位上三山五嶽的豪客，都紛紛站起了身子，注視著場中的舉動，有些好事之人，已自緩步向場中逼去。

　　那蒙面怪人自登上峰之後，目光一直投注在谷寒香的身上，對場中混亂之局，渾如不覺一般。

　　四個黑衣勁裝的佩劍少年，雖然跑的氣喘如牛，但一見四周群豪有不少緩步向場中逼來，立時拔出背上長劍，排成一個半圓形，保護那蒙面怪人的背和側翼。

　　陳文、陳武同時望了胡柏齡一眼，垂手靜立一側，動也不敢亂動一下。

　　胡柏齡目注兩人，微微一笑，道：「咱們多年不見了，你們二位好吧？」

　　陳文、陳武望了一眼，同時躬身答道：「盟主大安──」

　　胡柏齡道：「此一時，彼一時，兄弟那江北綠林盟主之位，早已為人取代，兩位大可不必再這般稱呼兄弟了！」

　　陳文、陳武目光轉向那蒙面怪人投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出雲龍姜宏冷哼了一聲，正想斥罵兩人幾句，但卻為胡柏齡用眼色阻止。

　　這當兒，已有不少江湖豪客，走近了那蒙面怪人身後停下，大聲喝道：「你們懂不懂江湖上的規矩──」幾人一齊大叫出聲，而且喝問之言，又彼此不同，聲音有尖有粗，有高有低，聽來刺耳至極。

　　那蒙面怪人突然轉過身去，一揚手中的折扇，冷冷的喝道：「哪一個敢多管在下閒事，請向前再上三步。」

　　只聽幾聲冷哼，同時響起，三個大漢同時舉步而出。

　　那蒙面怪人忽的一揚左腕，目光之下但見三線白芒一閃，那三個舉步同出的大漢，剛好同時大叫一聲，一齊摔倒地上，整齊劃一，分毫不差。

　　此人抬腕之間，立仆三人，使全場中人，個個心頭一震，有幾個準備隨同三人身後出來的人，立時停下腳步。

　　那蒙面怪人冷笑一聲，說道：「哪個還不怕死，再請向前三步。」

　　群豪互望一眼，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搶先舉步。

　　胡柏齡微微一笑，低聲對谷寒香道：「咱們快些坐下！」橫跨一步，在正中一席落坐。

　　谷寒香星目流動，四顧群豪，都為那黑紗蒙面怪人出手毒針立傷三人威勢震懾，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微微一笑，緊依在胡柏齡身邊坐下。

　　出雲龍姜宏打量了一下場中形勢，低聲對胡柏齡道：「這蒙面怪人出手極辣，眼下還不知傷到了哪一路的人物，此事祇怕很難善罷干休，說不定要造成──」

　　胡柏齡搖頭笑道：「你們放心吧！不管傷的哪一路人物，都不致引起風波。任何人也不願背上破壞綠林大會之責。」

　　果然，那擁來群豪，眼看同伴傷了三人，而且己方也不過十四五人，縱然一齊出手，也毫無制勝的把握，默然向後退去。

　　黑紗蒙面怪人，眼瞧群豪退下，冷笑一陣，揮手對四個佩劍少年和陳文、陳武說道：「你們退下去吧！」轉身在胡柏齡對面坐下。

　　要知這峰頂廣坪之上，群集了天下各省各路的綠林人物，彼此之間，心中都存著敵對之意，誰也不肯幫助別人，是以，那黑衣蒙面怪人，雖然一出手就傷了三人，但除了正東兩桌席位之上，奔來的十幾個大漢之外，大都是袖手旁觀，瞧著好玩的人，一看苗頭不對，立時四散而去，直待那黑紗蒙面怪人，轉身入座，才有三人奔了過來，把受傷摔倒在地上的三個同伴救走。

　　那蒙面怪人就坐後，兩道眼神仍然盯住谷寒香瞧，幸好此時，江北五龍都已退到旁側席位上，胡柏齡因自知嬌妻美麗絕倫，凡是見到她的人，不分男女，都難免要多瞧幾眼，平日習見此事，忿妒之心，消減很多，正待出口，暗中諷勸他幾句，使他自行收斂一下放蕩形骸的驕氣，那黑紗蒙面怪人已搶先開口，道：「兄弟出道江湖之初，已聽得胡兄大名，恨無機緣早日相遇，前宵有幸一會，果然是名不虛傳。」

　　胡柏齡微微一怔，暗道：他怎麼知道我的姓氏呢？忽然想到陳文、陳武，追隨自己多年，對自己做事、性情，瞭若指掌，自是難怪他知道了。當下微微一笑，道：「好說，江北綠林，如非大駕出來領導，祇怕早已鬧成群雄分割，相互殘殺之局了──」

　　黑紗蒙面人朗朗大笑一陣，接道：「胡兄辛辛苦苦創出的基業，兄弟來坐享其成，說來慚愧得很。」

　　胡柏齡暗自想道：「此人初和我相遇動手之時，是何等的冷傲，不知何以此刻忽然變的這等謙和起來。」凝眸望去，只見黑紗重重，難見他臉上神情變化。

　　那蒙面人似已瞧出了胡柏齡心中懷疑之事，立時低聲接道：「兄弟自出道江湖以來，還未遇過像胡兄武功這般高強之人，是以兄弟對胡兄早已傾服──」他微微一頓，用更低的聲音說道：「這次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召請天下綠林同道，會聚北嶽，名是各憑武功，爭奪天下盟主之位，其實，心懷鬼謀，早已預作佈置，想一舉殲盡不服三人出掌盟主之人。」

　　胡柏齡微作沉吟，想道：「此人面罩黑紗，不論晝夜，均不願以廬山真面見人，如非有極大的缺陷，定然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倒要防他一著。」故作鎮靜，淡淡一笑，道：「不知兄台在何處聽得這等消息？」

　　那蒙面怪人道：「不瞞胡兄，兄弟在這數日之中，已暗探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臨時巢穴三次，聽得了幾人不少陰謀，雖不敢說全盤瞭然，但已知大略梗概──」他話至此處，突然住口一嘆，道：「兄弟自離師門，從未遇上過敵手，但前宵和胡兄幽谷一戰之後，頓感武功一道，深博精遠，兄弟所學，極是有限。」

　　胡柏齡道：「客氣，客氣──」

　　蒙面怪人道：「據兄弟縱觀大局，眼下實力最強的仍屬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的聯手之勢，三雄、四怪雖然不可輕視，但如想問鼎盟主之位，那是自不量力，不過挾三雄、四怪，當可一壯聲勢──」

　　胡柏齡聽他縱論爭霸綠林盟主大勢，滔滔不絕，識見頗高，不覺暗自讚道：「此人不但武功卓絕，為生平所會頂尖高手，而且膽識過人，實乃不可多得之材。」心中暗生傾慕之感。

　　只聽那蒙面怪人繼續說道：「目下局勢，一叟二奇已是智珠在握，穩操勝算，但如胡兄能和兄弟聯手，當可使大局一轉，盟主誰屬又當別論！」

　　胡柏齡暗道：「此話倒是有幾分可信。」但他乃持重老練之人，心中雖覺對方說的不錯，但卻不肯一口應允，微笑不語。

　　那蒙面怪人等候片刻，仍不得胡柏齡的答覆，繼道：「在下生平之中，從未服過他人，但自那夜和胡兄動手之後，心中即生敬慕之感，如果胡兄肯於折節下交，兄弟決無爭取盟主之心，甘願附驥追隨左右。」

　　胡柏齡笑道：「咱們談了半天，在下還不知兄台高名上姓？」

　　那蒙面怪人笑道：「兄弟姓鍾，雙名一豪──」

　　胡柏齡道：「鍾兄高見，兄弟極是佩服，不過──」

　　話至此處，忽見四周群豪，紛紛站起身子，全場突然靜寂下來，鴉雀無聲。

　　回頭望去，只見蜂頂一角突岩之後，魚貫走出廿餘人，有老有少，高矮不等，長衫、勁裝，形形色色，正是天下各處，獨霸一方的綠林魁首。

　　鍾一豪低聲說道：「走在最左面的那個長髮散披，胸垂花白長髯，金箍束髮，全身灰衣的人，就是羅浮一叟。」

　　胡柏齡目光銳利，雖然相隔距離甚遠，但仍可看清羅浮一叟的面貌，只見他臉形奇長，雙目暴突，兩面太陽穴卻高高突起，一望即知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這般人現身後，腳步突然加快，片刻間，已到正中席位之處。

　　四十幾道目光，一齊投注在胡柏齡谷寒香的身上。一則因為兩人落據的座位乃全場最為適中的正位，再者谷寒香容顏絕世，這些人雖是霸主一方的綠林盟主，極知自重身份的人，也不禁瞧她幾眼，對那面罩黑紗，裝束詭異的鍾一豪，反而沒有注意。

　　胡柏齡武功卓絕，定力深厚，雖在眾目交投之下，仍然若無其事，神情鎮靜，視若無睹。

　　群豪怔視了胡柏齡等一陣，一個身著天藍長衫，鷹鼻鷂眼，年約五旬左右老者，突然排眾而出，抱拳對胡柏齡等說道：「三位在何處立窯，可曾接到邀請的柬子麼？」

　　鍾一豪冷笑一聲，接道：「這北嶽之會，乃是爭取天下綠林盟主之位，任是何人，只要有興參與，大概都可算上一份，這等盤根究底，不覺得有些小家氣麼？」

　　藍衫老者突然一沉臉色，道：「朋友高名上姓，這話未免說的近乎狂妄，遍天下綠林同道何止萬千，如果都像閣下一般，沒名沒姓的人，也要大搖大擺的高踞主席，未免太小視我們東道主了吧！」

　　鍾一豪敞聲一陣冷笑，聲音尖銳刺耳，有如冰窟地中吸出來的一陣陰風，歷久不絕。

　　藍衫老者大喝一聲，截斷鍾一豪冷笑之聲，怒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如再不報上姓名，可不要怪我開罪了。」

　　鍾一豪冷冷的答道：「你雖不認識我，可是我卻認識你是嶺南二奇的搜魂手巴天義！」

　　此語一出，卻使巴天義大大的吃了一駭，默然索思，想遍了天下綠林人物，仍然想不出什麼人，整天面垂黑紗──

　　要知鍾一豪出道江湖之後，只在江北道上，忽隱忽現，和他動手的人，從來很少逃得過他的毒手，縱有一二個人，逃得姓命。但為了保存自己的聲譽，也隱諱不言，誰也不願把自己敗在一個形貌姓名都弄不情楚怪人手中之事，告訴他人。是以鍾一豪雖已取代胡柏齡成了江北綠林道上盟主，並未傳播整個江湖──

　　搜魂手巴天義名列嶺南二奇，身份甚是尊祟，當著天下各路霸主之前，被對方直呼姓名，而自己卻不知對方身份來歷，心中甚感愧忿。但他乃見多識廣之人，在未弄清楚對方底細之前，不肯貿然發作。兩道目光投注在鍾一豪臉上，一語不發。

　　忽聽一聲大喝，一個全身勁裝年約四旬的大漢，分開人層直衝出來。

　　此人身高八尺，臉色赤紅，短鬚如刃，根根見肉，背上斜插一柄金背開山刀，刀面足足有一尺寬窄，只看那沉重的大刀，就可知其臂力過人，襯著他虎背熊腰，高大的軀體，看上去，神威凜凜。

　　胡柏齡微一側目，瞧了那大漢一眼，冷然一笑，抬頭望著天上一朵飄浮的白雲。

　　那大漢衝出人層，環目怒視了胡柏齡和鍾一豪一眼，說道：「在下嶗山王大康，是那位打傷了兄弟屬下，請出答話。」

　　胡柏齡聽他自報姓名，忽然轉過頭來，又瞧了那大漢兩眼，笑道：「閣下可是人稱嶗山三雄之一的勇金剛麼？」

　　王大康哈哈一笑，道：「不錯，兄台和在下素不相識，可是聽得江湖上傳言中，說過俺勇金剛麼？」他身體高大，聲如洪鐘，哈哈大笑起來，響徹山峰，引得全場之人，齊齊向他注視。

　　胡柏齡淡淡一笑，道：「兄弟久聞嶗山三雄的大名，今日幸會。」

　　說完，轉臉他顧，不再瞧王大康一眼。

　　鍾一豪忽的站起身子，道：「人是兄弟打傷的，你要怎麼樣？」

　　王大康濃眉怒聳，厲聲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打傷嶗山三雄的屬下，分明是瞧我們兄弟不起──」其人說話聲音已經很大，這般大叫起來，更是震的人耳際嗡嗡作響。

　　鍾一豪冷冷說道：「兄弟一向只知殺人欠債，卻從不知償命還錢。」

　　王大康怒喝一聲，大邁一步，忽的一拳，直向鍾一豪前胸擊去。

　　他天生驚人神力，又練的外門功夫，一輩擊出，有如鐵槌撞岩一般，帶起一股呼呼風聲。

　　鍾一豪冷笑一聲，正想舉手封架，忽聽一個陰森的聲音說道：「王兄暫請住手。」橫裡疾伸過一隻手來，托住王大康擊出右臂肘間關節。

　　這人出手奇快，疾如電奔，伸手一托，竟然拿住王大康的右肘，全場都不禁為之心弦一震，連鍾一豪也不自禁的轉過頭來。

　　只見那人面如淡金，長髮散披，胸垂花白長髯，身著灰衣，正是發起這次綠林英雄大會的羅浮一叟霍元伽。

　　王大康右肘關節被人托住，全身力氣用不出來，側目怒視羅浮一叟，問道：「霍兄出手拿住兄弟肘間關節，不知是何用意？」此言一出，群豪之中一大半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這般大呼大叫質問於人，不啻自供技不如人，但他卻問的理直氣壯，面無愧色。

　　羅浮一叟鬆了王大康右肘關節，笑道：「比武即將開始，王兄心中縱有不平之氣，也望能瞧在老夫面上，忍耐片刻，待一會再說不遲。」

　　說完，也不待王大康答話，轉臉望著胡柏齡道：「這位兄台可是江北綠林道上盟主，人稱冷面閻羅胡柏齡的胡兄麼？」

　　這幾句話，頓使在場的各方綠林霸主為之心頭一震，不約而同把目光投注到胡柏齡的臉上。

　　要知胡柏齡率領江北綠林人物，抗拒少林、武當兩派聯手，獨鬥少林高僧天明大師之事，傳遍了天下，江湖中人，很少不知胡柏齡三字，是以，聽得羅浮一叟叫胡柏齡三字之後，都不禁心頭一跳，轉臉瞧去。

　　胡柏齡緩緩站起身子，抱拳笑道：「兄弟已退出江湖，洗手歸隱，不再過問江湖之事，但聞恆山大會之後，竟難自抑制，兼程趕來北嶽，承諸位不棄下愚，允准兄弟佔得一席之位，在下心中感激至深。」

　　羅浮一叟霍元伽哈哈一笑，道：「兄弟本已和巴氏兄弟奉柬相邀，只因胡兄行蹤隱秘，無法覓得大駕，難得胡兄及時趕來，使這北嶽之會生色不少。」

　　他微微一頓後，又轉臉望著面垂黑紗的鍾一豪道：「請恕在下眼拙，不識這位兄台，但眼下之人，都是江湖上各地雄主，兄台這等故示詭異，黑紗遮面，不覺著有些太小家氣麼？」

　　鍾一豪冷冷接道：「爭奪盟主之事，各憑武功，至於在下面垂黑紗，似乎無關緊要吧！」

　　羅浮一叟冷哼一聲，道：「藏頭露尾，故弄玄虛，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鍾一豪道：「霍兄如果看不順眼，兄弟待會先請賜教！」此人冷傲異常，言詞犀利，每一句，都使人難忍難受。

　　羅浮一叟冷笑道：「好！屆時老夫自當揭去你垂面黑紗，讓天下英雄瞧瞧你廬山真面──」

　　鍾一豪道：「祇怕未必見得！」

　　羅浮一叟雙目一瞪，神光湛湛的逼射鍾一豪，似要發作。

　　鍾一豪暗中運氣戒備，口中卻又冷冷的接道：「霍兄如果等待不及，咱們就先打上一場，然後再吃酒不遲。」他句句字字，都含著挑戰之意，只激的霍元伽一張淡金臉變成了鐵青之色。

　　胡柏齡眼看局勢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趕忙接口說道：「兩位暫請息一時氣忿，待會比武之時，兄弟當拭目一看兩位身手。」

　　羅浮一叟冷笑一聲，突然高聲說道：「擺酒。」轉身走到左側一桌坐下。

　　他本來預備高踞正中一桌主位，但因座位被胡柏齡夫婦搶了先去，只好退居其次，搶了左面一桌主位。

　　這般人都是江湖之上，一方雄主，誰也不願屈居人下，聽得羅浮一叟大叫擺酒，立時紛紛搶奔席位，動作迅快無比，有不少為搶主位，還暗中較量了幾招武功。

　　但聞一陣冷笑，怒哼交織，幾股潛力激盪成風，吹的桌椅上黃緞墊子飄飄飛舞。

　　搜魂手巴天義目睹大家爭坐主位的情景，冷笑一聲說道：「恆山大會，旨在就我江湖綠林道上，推舉出一位武功高強，才智出眾之人，主盟大局，並非請諸位爭坐上席來的──」

　　他話還未完，群豪爭位已息，武功較高之人搶到了主位。

　　眾豪剛剛坐好，忽聞一陣噹噹鑼聲起自峰下。

　　鑼聲來勢奇快絕倫，倏忽之間，已達峰上，群豪各自心頭一震，不約而同，轉臉瞧去。

　　只見一個身穿天藍長衫，頭包方巾，腰束絲帶，左手高舉兩塊一尺長短的鐵板，右手拿著直徑八寸的一面銅鑼，四旬上下文士裝扮之人，大步直向正中席位上走來。

　　谷寒香星目流波，瞧那舉板拿鑼之人，低聲對胡柏齡笑道：「這位算命先生可也是來爭那盟主之位的麼？」

　　原來此人除了雙手的鑼板之外，肩上還掛著一個長長的白布袋子，上面寫了碗口大小一個「命」字，下面兩行小字寫道：

　　──神卜斷禍福。

　　──鐵筆判生死。

　　胡柏齡還未及回答谷寒香相詢之言，那算命先生已然搶先接道：「好說，好說，在下一個算命之人，豈敢覬覦那綠林盟主之位，只因聞這次北嶽大會，群集了天下綠林道上精英，在下想趕來作點生意，禍福壽祿，錯一句分文不取。」說話之間，人已在谷寒香左側席位之上坐下。

　　搜魂手巴天義冷哼一聲，大步直走過來說道：「兄台如是來參與英雄大會，我們竭誠歡迎，但如存心搗亂而來，哼哼！那就不要怪兄弟出手傷人了。」

　　那算命先生似是十分畏懼巴天義，竟然一語不發，放下手中銅鑼鐵板，正襟而坐。

　　羅浮一叟霍元伽緩緩站起身子，高聲說道：「兄弟這次和嶺南二奇具名邀請諸位，聚會北嶽，承蒙諸位賞光，不惜千里跋涉之苦，趕到這寒碧崖上，兄弟甚感榮寵，如有簡慢之處，尚請諸位海涵──」話至此處，突然一頓，舉手大喝道：「上菜！」

　　但見廣坪一角中，急步奔出來幾個上身穿白衣的青年，各自端起一盤菜餚，健步如飛的送到了各桌之上。

　　這些人似都是久經訓練之人，動作迅快，健步如飛，但盤中菜湯，卻點滴不溢。

　　胡柏齡瞧的心中一動暗道：「這般人分明都有著武功的基礎，八成是三人門下弟子或手下親信。」立時暗中留上了神，果然被他瞧出這些送酒上菜之人，身上都似帶著兵刃，當時暗示給鍾一豪。

　　鍾一豪輕輕的咳了一聲，暗中運集功力，蓄勢以待。

　　這時，正好有一個手捧菜盤的白衣少年走將過來，鍾一豪俟他走近桌旁之時，陡然伸手，一指點去。

　　那白衣少年耳目極是靈敏，鍾一豪點出之勢，已夠迅速，而且猝然施擊，事前毫無警兆，竟然被他一閃避開。

　　羅浮一叟霍元伽，冷哼一聲，右手一揚，一物破空飛來，勁急生嘯，直向鍾一豪前胸射來。

　　胡柏齡若無其事的舉起酒杯對那算命先生裝扮之人笑道：「在下敬你一杯。」

　　那算命先生微微一笑，道：「這個窮秀才如何敢當。」

　　但聞呼的一聲輕響，胡柏齡手中酒杯正好迎著飛來之物。

　　眾豪轉頭瞧去，只見一支筷子，由胡柏齡手中酒杯對穿而過，但卻酒杯不碎，滿杯酒點滴未溢。

　　這等曠絕的手法，簡直是罕聞罕見，只看的在場群豪一呆。

　　只聽羅浮一叟陰沉沉的冷笑一陣，道：「冷面閻羅之名，果不虛傳。」雙手齊揚，兩支筷子並排飛來。

　　胡柏齡突然朗朗大笑道：「想不到兄台還是位黌門秀才，失敬，失敬。」暗中潛運真力，手中酒杯，陡然破空而起，直向上飛去，五指一開一合，竟把兩支破空而來，勢道勁急，力透山石的筷子，夾在正中三指之間，並把落下的酒杯接住，口中仍然和那算命先生談論著，始終未轉頭瞧過羅浮一叟一眼。

　　這當兒，鍾一豪已然把那白衣少年制住，撕去他白色衣，露出一套黑色疾服，腰間圍著一條虎皮帶子，分插了十二口柳葉飛刀，刀上一片藍汪汪的顏色，立時可以辨出是經過毒汁淬煉之物。

　　鍾一豪伸手解下那黑衣少年腰中的黑皮帶子，高舉手中，一陣陰沉冷森的長笑道：「羅浮一叟，嶺南二奇，你們具名邀請天下綠林道上高手，聚會寒碧崖，可準備一網打盡強敵──」

　　搜魂手巴天義不容鍾一豪再說下去，大喝一聲，飛撲過來。

　　胡柏齡回頭對谷寒香道：「羅浮一叟、嶺南二奇陰謀被當場拆穿，祇怕他們要惱羞成怒，提前發動。」話至此處，全場已成混亂之局，群豪眼看鍾一豪當場抄出那白衣人身上淬毒兵刃，個個心生驚震，疑心酒菜之中有毒，那裡還敢食用，紛紛站起身子，全場一片喝罵之聲。

　　正中五桌席位上，坐的客人，也都臉色大變，紛紛起身。

　　羅浮一叟一看要激起眾怒，立時高聲說道：「各位暫請落坐，聽我霍某一言。」

　　鍾一豪已然由腰間抖出緬鐵軟刀，此人惟恐天下不亂，想藉機引起一場混戰，高聲接道：「在下實想不到霍元伽竟敢以這等卑劣手段，加諸天下綠林同道，各位請謹防酒菜之中有毒──」

　　搜魂手巴天義本已飛撲向鍾一豪，卻被胡柏齡遙遙一劈空掌風，震的人在空中連打了兩個轉身，落在中途。

　　這一擊勁道奇大，巴天義雖然已運氣全身，但仍被胡柏齡虛空一擊的掌風，震的氣血浮動，不禁心頭大感驚駭，腳落實地，立時閉目而止，運氣調息，如果胡柏齡趨勢再劈出一掌，必可將巴天義震斃掌下。

　　場中局勢已成混亂，群豪被鍾一豪挑撥之言，激的怒火大熾，但聞一陣乓乓乒乒之聲，桌碗橫飛，菜餚滿地。

　　羅浮一叟霍元伽眼瞧大局已難挽回，初步毒計已敗，全都是那蒙面怪人所擾，心中恨不得一掌把鍾一豪震斃手下，但他乃見聞博廣，心機深沉之人，心知此刻群情激昂，都是對自己而發，如若一出手，必成眾矢之的，強忍住心頭怒火，一語不發，冷眼看局勢變化。

　　原來霍元伽和嶺南二奇預計在酒至半酣之時，再在酒中下上強猛的毒藥，一網打盡天下高手，把幾個強敵除去，脅迫其他的人相從，先取盟主之位，再設法整除異己，那知竟被鍾一豪破壞，叫他如何不恨。

　　群豪鬧過一陣，情緒逐漸平復，全場之中，只有中間五桌仍然桌椅整齊，碗碟無恙。

　　只因中間五桌之人，都是各地雄主，一方首腦身份，都有幾分矜持之心，雖然對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不滿，但還能自持不亂。

　　霍元伽直待群情平復之後，才拂髯大笑，道：「兄弟和嶺南巴氏雙傑，費盡氣力才把桌椅運上這絕峰之頂，備下酒菜，替各位接風洗塵，不想諸位竟因人幾句挑撥之言，打的桌椅橫陳──」

　　鍾一豪冷笑一聲，接道：「兄弟破壞了這個毒謀天下綠林英雄之事，霍兄覺著有些不服是麼？」

　　霍元伽道：「閣下沒名沒姓，面蒙黑紗，故作詭異神秘之態，挑撥是非，激動群情，不知是何用心？──」

　　他微一停頓之後，突然高聲說道：「諸位之中，想必有不少辨解毒藥的能手，請相驗一下兄弟的酒菜，是否有毒。」

　　鍾一豪一聲長嘯，壓住群豪嘈亂之聲，接道：「霍兄老謀深算，豈肯在初上酒菜之中下毒，這一點，就是兄弟也不會為之。」

　　羅浮一叟陰陰一笑，道：「閣下處處撩撥兄弟，不知是何用心？」

　　說完，緩步向鍾一豪身側欺去。

　　他雖久走江湖，但也受不了鍾一豪連番挑逗，準備出手。

　　胡柏齡眼看局勢已有利於己，原來擁護羅浮一叟之人，經這一番大鬧之後，已然動搖，當下大聲喝道：「事已至此，霍兄也不必多費口舌解釋，各位來此之意，並非想討三位一杯酒吃，我們綠林中人，不應作虛偽之言，兄弟說話，一向真誠，不如就此開始比武，早決盟主誰屬！」

　　群豪相互望了一眼，各自暗中點頭。

　　鍾一豪大聲說道：「這位胡兄說的不錯，就請三位主事宣佈這次比武的規矩！」

　　羅浮一叟冷然說道：「既然如此，咱們兩個先比上一場再說！」

　　身子一晃，直向鍾一豪身前欺去，動作迅快，一閃即到。

　　胡柏齡冷笑一聲，大喝道：「且慢。」身軀一轉，人已擋在鍾一豪前面。

　　霍元伽本已舉手擊下，鍾一豪也橫刀待攻，雙方即將動手之時，胡柏齡卻在兩人快要搏擊出手的剎那，衝到了兩人身前，一招「劃分陰陽」，把兩人硬分開了。

　　羅浮一叟只覺一股強猛的潛力，直逼過來，揮掌一擋。

　　兩人都暗自潛運真力，一較暗勁，彼此都不禁心頭一震，半斤八兩，難分勝負。

　　胡柏齡道：「霍兄乃武林間久負盛譽之人，這等氣量狹窄，不怕天下英雄恥笑？」

　　霍元伽道：「胡兄這般強自出頭，可是想先和兄弟比劃比劃？」

　　胡柏齡哈哈一陣大笑道：「霍兄如果有興，兄弟自然要奉陪，不過咱們兩人的生死勝敗，只不過個人榮辱，對爭奪盟主之位，並無補益，是以兄弟之意，想請霍兄把這次柬邀天下綠林同道的用意為何，爭取盟主之位的方法，當眾宣佈，以憑各位參與大會的英雄裁決，如果大家認有不妥，也好提出修正，如霍兄辦法周詳公正，大家都表同意，那時霍兄如願向兄弟挑戰，兄弟決不推辭。」

　　他乃聰明異常之人，心知眼下集聚的群豪，乃天下綠林道上的精英人物，如果激起群憤，引起群攻，縱有通天本領，也難抵天下英雄聯手攻勢，羅浮一叟，嶺南二奇，處心積慮，早已有備，不知暗中運合多少同路之人，雖經鍾一豪當面揭穿陰謀，離間了不少人心，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不知有多少人和他同謀，單是他那送酒辦菜的屬下，人數已然近百，如果再被他暗中聯合有人，群鬥起來，自己方面，人數先就吃了大虧，而且爭奪盟主的方法未講，大打一場，也難求得結果，是故，不願出手和羅浮一叟相搏。

　　果然他這幾句，正大堂皇之言，使不少綠林英豪隨聲附和，要羅浮一叟，先說出爭奪盟主之位的辦法，然後再動手比武不遲，群情激動，你言我語，剎那間場中又現出一片混亂之狀。

　　羅浮一叟眼看形勢對自己愈來愈是不利，如再存投機取巧之心，祇怕真要鬧的天下綠林豪雄，攜手聯攻自己，只好高聲說道：「各位既都有早些爭奪盟主之意，兄弟自應順附眾情──」

　　群豪頓時平靜下來，剎那間鴉雀無聲。

　　霍元伽提高聲音道：「武林間各大門派，都彼此互通聲息，常有數派聯手分別對付我們同道之事，想必各位都有所聞，用不著兄弟舉例詳說。」

　　他微微一頓後，接道：「因此，兄弟才想到咱們亦應彼此聯合一體，相互救援，以對抗那般自鳴正大門戶出身的俠義人士，不過此事想來容易，如要做到，卻是一件大不易為的事，兄弟和嶺南二奇，再三相商，才決定柬邀各位來恆山一聚──」

　　鍾一豪冷冷的接了一句道：「借此機會一網打盡天下英雄──」

　　羅浮一叟怕他再說下去，高聲接道：「我綠林同道，天南地北各居一方，平日很難聚會一起，借此機會彼此一敘，也好共商對付敵人之策，不過，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如不推舉出一個人來主盟其事，事令無法統一，自難和人對抗，是以，兄弟想借這次聚會的機會，推選一位盟主出來主持其事──」

　　群豪齊齊轉過頭來，投注在羅浮一叟臉上，神色肅然，聽他宣佈比武方法。

　　霍元伽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接道：「我們在江湖上闖蕩的朋友，推舉盟主方法，自然要以武功為主，不過，刀槍無眼，動起手來，自難免有所傷亡，兄弟為減少比武傷亡，想出了一個法子，凡欲參加爭奪盟主的人，必先通過三關考驗，然後才可參與比武，如果無能通過三關考驗，那就要被取消參與爭取盟主的資格。」

　　胡柏齡笑道：「霍兄辦法不錯，此舉可減少很多傷亡，但不知那三關考驗方法為何？」

　　羅浮一叟道：「所謂三關考驗，辦法容易至極，第一種是輕身工夫，第二種是內家真力，第三種請隨意現露一手武功，因為各人所學不同，有以掌力雄渾著稱，有以內力深厚馳名，如果三關考驗，全都硬性規定，未免有失公平，故而兄弟在第三關考驗之中，任憑各位自露一招絕學，此關最易，但也最難，個中道理，想諸位都很明白。」

　　忽聽一人高聲說道：「參與比武之人，是否定要先通過一、二兩關考驗？」

　　霍元伽微一沉吟道：「這個兄弟事先已經想到，為顧及所學不同，成就各異，一二兩關以通過其一為準──」

　　他微微一頓後，突然高聲說道：「兄弟想這三關考驗之策，最為重要的並非是考驗各位武功，而是希望各位目睹群豪顯技之後，自知無能取勝之人，知難而退，免得多招傷亡。」

　　胡柏齡道：「霍兄想的不錯！但眼下時光不早，既然早有準備，那就請早些開始吧！」

　　霍元伽道：「諸位稍請休息，兄弟就叫人佈置。」說完，高舉雙手，互擊三掌。

　　但見二十餘個白衣少年，分執應用之物迅快奔入場中，搬開正中桌椅，片刻間佈置妥當。

　　胡柏齡看場中佈置之物，簡單無比，一目瞭然，一枝高約兩丈，大指粗細的竹子，頂端橫著一條一尺多長，火香般的細枝，竹枝後丈餘處一面方桌之上，放著三十餘塊大如鴨蛋的石塊和一大桶清水，二十餘個酒杯，方桌過去，兩丈左右處，分站十個白衣少年。

　　場中佈置雖然簡單，但大部江湖豪客卻看的臉上變色。

　　羅浮一叟哈哈一笑，道：「各位看場中簡單布設，想必心中已經明白──」

　　胡柏齡道：「霍兄這等佈置，雖然能使人一目瞭然，但武功一道，無窮無盡，最好能將霍兄心中預想的考驗方法說出，也好讓我們增長一些見聞。」

　　霍元伽冷冷一笑，道：「胡兄最好少尋兄弟開心，比武開始後，兄弟自當先行領教威震江北的拐內套劍絕技！」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兄弟自然要捨命奉陪！」

　　羅浮一叟似是已被激的狂怒沖心，胸前長髯根根直垂如針，仰天一陣怪笑，如猿啼鶴唳，聽來刺耳至極。

　　一陣怪笑過後，似是發洩了他胸中不少積忿，臉色緩和不少，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這豎立竹竿上的橫枝，是一種極為嫩脆的草莖，著力稍重即折，兄弟之意，凡是自覺輕功過人的朋友，不論手抓足著，只要不損不折草莖，即算通過一關──」

　　他微微一頓，指著方桌上的卵石和一桶清水接道：「這第二關以考驗內功為主，軟硬二功任擇一種，不論掌擊指點，或用手拍，以碎去桌上一塊卵石為通過，或以桌上酒杯盛滿清水，以內家掌力吸出杯中存水，但不許點滴灑在桌上，不能讓酒杯移動破損，碎石、吸水任選一種，至於第三種兄弟胸無成見，各位任意表演一種武功，諸俠都是身負絕技之人，各以所長，或掌或指，兵刃暗器，隨意表演，但只限一招，兄弟已派了十名屬下，聽候使喚，各位需要什麼應用之物，儘管吩咐他們去辦。」

　　當場眾豪聽完羅浮一叟一番話後，登時有一些人知難而退。

　　霍元伽目光如電，緩緩掃了未退出的眾豪一眼，又道：「兄弟既然設下三關考驗，自應當先獻醜──」餘音甫落，突然一提真氣，雙臂一振，高大的身軀，陡然凌空直起，疾如離弦弩箭一般，倏忽之間已到了那豎立竹竿的草莖之上，果然如著實地，草莖竹竿，穩如磐石，毫未晃動。

　　在場眾豪除了胡柏齡、鍾一豪，和那算命先生裝扮的中年儒士、嶺南二奇外，各人心中都微生駭然之感，登時又有三處綠林雄主自動退了下去，場中所餘，只不過二十餘人了。

　　但聽羅浮一叟仰臉一聲長嘯，頭下腳上疾撲而下，懸空兩個翻身，落到那方桌前，雙手同出，右手握了一塊卵石，左手拿了一隻酒杯，探手間盛了一杯清水，放在桌上，暗運真氣，右手握石，左掌向杯上猛然一按，猛然一揚。只見一股水箭應手而起直射丈餘遠近，化成一片水滴灑落，杯中滴水未存，桌面一點未濕。

　　羅浮一叟輕聲一笑道：「微末之技，就教高明。」右手五指緩緩伸開，振腕一抖，一塊堅硬無比的卵石，化作一片灰末飛數尺方圓。

　　他在同時之中，碎石引水，只瞧的群豪，大部為之一呆。鍾一豪冷冷的說道：「碎石引水，算不得什麼絕學，在場之人，大概都有這點本領，霍兄大不必以此洋洋自得，還是試試第三關吧！」

　　羅浮一叟雙目似要噴出火來，冷然投瞥了鍾一豪一眼，緩步向前走去，大約有一丈左右時陡然停了下來，說道：「兄弟浪得虛名，實無真才實學就教各位──」說話之間，忽的一舉右手，身軀凌空而起，快捷無倫的向十餘個白衣少年撲去，他去勢如風，有如飛鳥旋空一般，轉了一轉，重落原地，拱手笑道：「兄弟這套空手取兵刃的工夫，粗淺的很，諸位請勿見笑。」言罷，緩步退下。

　　在場之人都覺著奇怪，瞧不出羅浮一叟這一進即退的身法，何以叫出空手取兵刃的名字，但胡柏齡和那算命先生裝扮之人，臉上卻微微變色，鍾一豪因臉上蒙著黑紗，難以見到他臉上表情。

　　直待霍元伽退場良久，才見一道白光由空中直落下來，插入地上。

　　緊接著白光閃動，片刻間十支寶劍，齊齊插入地上，每支相距只不過四五寸遠，支支距離相等，高低一樣。

　　他在剎那間，拔出十個白衣少年背上長劍，投入空中，動作快的幾乎使人無法瞧得清楚，落下時群集徑尺之地，各劍距離相等，高低一樣，這般未聞未見之學，震動全場，當下又有四個獨霸一方的綠林雄主，退了出去。

　　胡柏齡暗自一皺眉頭，目光電射，橫掃全場一周，正等舉步出場，忽聞一聲大叫，一條大漢排眾而出。

　　鍾一豪轉頭看去，見來人正是嶗山三雄中之一的勇金剛王大康。

　　王大康抱拳對四周群豪一揖，說道：「兄弟獻拙，各位請勿見笑，霍兄既然說過三關考驗，任擇其二，兄弟就免去第一關輕身工夫考驗吧！」他聲如洪鐘，自說自話，也不管在場中人反應如何，大步直向那方桌之處走去，伸手取過一個卵石，放在左手之上，暗運真力，右手用力一擊，但聞呼的一聲，碎石如粉，飛灑數尺。

　　胡柏齡看他鐵沙掌力練到這等地步，已達力斃虎豹之境，心中暗生驚奇，忖道：「縱是身負上乘內功之人，祇怕也難受得他這一掌。」

　　王大康雙掌碎石之後，也不望四周群豪，大步直對那十個白衣少年走去，停在場中，拱手對那十個白衣少年說道：「請諸位過來幫一下忙──」

　　十個白衣少年依言走了過來，齊齊躬身施了一禮，站在旁邊。

　　王大康環視群豪一眼，說道：「兄弟施一點膂力。」大步走了過去，把十個白衣少年排成一行而立，和自己相距約兩尺左右，提高聲音接道：「請諸位合集全力，和兄弟一較膂力。」

　　那十個白衣少年，都是羅浮一叟門下最為精明的弟子，聽得王大康之言，立時知他用心，同時伸出雙手，頂在前面一人背上，動作迅快無比，片刻之間，排成了一條長陣，最前一人，雙掌伸出和王大康雙掌相抵。

　　王大康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雙手潛運真力，猛然向前一推，那十個白衣少年吃他一推之力，果然全都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向後退了四五步遠，王大康哈哈大笑，大步退到一側。

　　在場眾豪眼看力推十人倒退數步的膂力，心中暗自敬佩，忖道：「此點雖是蠻打之法，但這等驚人神力，也足以叫人膽寒。」

　　緊接著眾豪相繼出手，試闖三關考驗，嶗山三雄，江南四怪，嶺南二奇等相繼通過，有三關齊試，也有自行減闖兩關。但所有的人，均無超過羅浮一叟之能。

　　這時，全場之中只餘下鍾一豪、胡柏齡、和那算命先生裝扮的中年儒士。

　　鍾一豪回頭望了中年儒士一眼，道：「秀才兄請啊？」

　　那算命先生裝扮的中年儒士，呵呵一笑，道：「好說，好說，我看還是兄台請！」鍾一豪輕輕一拂面紗朗聲笑道：「如此兄弟有僭了！」

　　餘音未絕，驀地拔身而起，疾如流星一般，直射上豎立竹竿的橫繫草莖之上，略一停留，一個大翻身疾撲而下，落在那方桌面前。

　　此人輕功之高，似尤在羅浮一叟之上，看的全場中人屏息凝神。

　　鍾一豪放聲一笑，道：「在下獻醜了──」雙手齊出，分握兩塊卵石，暗中運氣，片刻之後，伸開五指，兩塊卵石仍然完全無恙。

　　所餘在場較技之人，都是綠林道上一流人物，經驗、見聞，均極廣博，知他暗中必已動了手腳，是以雖見兩塊卵石完好如初，但卻無一人流現輕視之色，反而聚精會神的目注那兩塊卵石。

　　哪知鍾一豪把兩塊完好卵石輕輕放在桌面上，竟然掉頭不顧，向前走去。

　　他這一舉動，立時引起了輕笑之聲，只有羅浮一叟、胡柏齡、和算命先生等人，臉色仍然一片肅穆。

　　鍾一豪走約一丈之外，陡然一個翻身，兩股潛力遙向那卵石之上擊去。

　　當風到處，一片砂灰飛揚，兩塊卵石竟然齊化砂灰，飛灑一地。

　　原來他早已暗運內力，把兩塊卵石握碎，但外形仍然保持完好如初之狀。

　　鍾一豪擊碎卵石之後，一語不發，大步退到一側。

　　胡柏齡回頭瞧了那算命先生一眼，笑道：「秀才兄，咱們兩人誰先來？」算命先生一笑道：「自然笨鳥兒先飛，打旗的先上，窮秀才給你們開道了。」身子忽的一轉，盤旋而起。

　　此人身法，世所罕見，全身如風車一般轉個不停。卻借那旋轉之力，向上昇去，看似緩慢，其實極快，眨眼間人已到豎立竹竿的橫繫草莖之處。兩臂猛然一舉上半身倏而一升，頭上腳下的落在草莖之上，搖板打鑼，高聲吟道：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總不能。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折三蘄肱。

　　──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援哭瘴溪藤。」

　　吟罷，縱身而下，直落到方桌前面，鐵板揚處，挾起一塊卵石，潛運真力一壓，一陣簌簌輕響，卵石化成碎末灑在地上，左手銅鑼疾出，在那滿盛清水的桶內一挖，挖起一鑼清水，向後疾退三步，張口一吹，鑼中盛水，登時化作一道水箭，直向桌上一隻酒杯中射去，眨眼間杯中水滿，鑼中積水，也剛好點滴不存。

　　場中高手大都瞧的目瞪口呆，似想不到此人竟有這等功力。

　　搜魂手巴天義低聲對羅浮一叟道：「霍兄可識得此人麼？看他武功，似是尤在蒙面怪人之上，想不到──」

　　驀聞一陣鐵板相擊之聲，打斷了他未完之言。

　　轉頭望去，只見那扮裝算命先生的文士已到了那十個白衣少年身前，搖打著手中鐵板，對十人一字一字的說道：「你們身上帶有暗器麼？」

　　十個齊齊恭身，但卻由最前一人答話，道：「老前輩需要什麼，只管吩咐，在下等立刻可以辦到。」

　　中年儒士笑道：「你們最好把各種暗器都拿一點來！」

　　白衣少年心中雖然覺著奇怪，但他仍然依照吩咐之言去做，拿了七八種暗器來。

　　中年儒士望了那暗器一眼，只見鏢、箭、梅花針等各種常用的暗器大都齊全，微微一笑，目光環掃十人一眼，問道：「這些暗器，你們都能用麼？」

　　十個白衣少年聽得同時怔了一怔，齊聲答道：「勉可應用。」

　　中年儒士道：「那麼好，你們每人選一樣常用的暗器，分站在我的四周，聽我鐵板一響，同時對我打來，用足力道，打死了窮秀才決不讓你們償命！」

　　十人一齊轉頭望了霍元伽一眼，各自選了暗器，散立四周，把那中年儒士團團圍在中間。

　　中年儒士高聲說道：「各位儘管全力施展，向我窮秀才出手！」

　　舉起手中鐵板，互擊三響。

　　十個白衣少年相互瞧一眼，同時舉手發出手中暗器，剎那間鏢箭齊飛，劃空生嘯，夾雜銀芒閃閃的梅花針，四面八方，一齊打到。

　　中年儒士搖板低歌，似乎根本未把四面飛射來的暗器當一回事，左手銅鑼飛舞，但聞一陣叮叮咚咚之聲，那密如驟雨的暗器，盡為他手中銅鑼擊落。

　　片刻工夫，十個白衣少年手中的暗器發完，那中年儒士也收了銅鑼，退到旁邊。

　　這時，場中參與爭奪盟主之人，只餘下一個胡柏齡還沒有闖三關。

　　中年儒士走到胡柏齡身旁低聲笑道：「時光不早了，快些出場去吧！」

　　胡柏齡微微一笑，緩步出場，抱拳一揖，朗聲說道：「兄弟胡柏齡獻醜了。」餘音未絕，雙臂突然一抖，全身筆直而起，直升到兩丈七八尺高，才借著下落之勢，雙腳微微一點，豎立在竹竿橫立草莖之上，一個大翻身，頭下腳上，疾撲而下，腳未落著實地，雙手齊齊伸出，左手抓起一隻酒杯探臂間盛起一杯清水，右手已同是撿握著一塊卵石，手捧著滿盛清水的酒杯，一個倒翻身，腳落實地，杯水點滴未濫，緩步走近那十個白衣少年說道：「各位請亮出兵刃。」

　　十個白衣少年依言取了兵刃，長槍、單刀、短劍、鐵棍，各人手中兵刃，全不相同，躬身說道：「不知老前輩，要我等如何效勞？」

　　胡柏齡兩掌平伸，左手托杯，右手托石，笑道：「諸位請用兵刃圍攻於我，每人可用十招，只要能把我掌中托的酒杯中盛水逼的灑出一滴，在下就甘心認敗服輸，立時離開北嶽，不再參與盟主爭奪之戰。」

　　這幾句話說的口氣託大，全場中人都有點面現懷疑之色！

　　忽見十個白衣少年一起舉起手中兵刃，迅快的分散四周，正東一人舉起手中花槍，大喝一聲：「老前輩小心！」一招「毒蟒出穴」，當胸刺去。

　　此人一出手，四面的人緊隨發動，剎那間，槍影刀光，寒芒電擊，狂風驟雨般猛攻而上。

　　胡柏齡果然一招不還，雙手平伸，托石捧杯，單憑縱躍閃避的身法，在刀光劍影中穿來閃去，他身體雖然魁梧高大，但卻靈活無比，十個白衣少年既無防敵還擊之慮，各出全力搶攻，合擊之勢，密如光幕，但胡柏齡卻能在寒光繞體的猛攻之下，從容應付。

　　眨眼間，十招已過，十個白衣少年，一齊收了兵刃躍退。胡柏齡左手高舉，杯中盛水，果然點滴未溢，仍是滿滿一杯。

　　搜魂手巴天義冷哼了一聲，還未來得及開口，胡柏齡已提聚真氣，左掌向前一送，杯中盛水激射擊出，一線細流，重返那水桶之中。

　　杯中水完，掌中酒杯卻倏然飛起，盤空旋轉著向前飛去，將要到方桌上空時，驀聞胡柏齡一聲長嘯，右手卵石破空飛出，直擊酒杯之上，輕響過處，卵石片片碎落灑下，那酒杯卻安然落在桌面之上完好如初，毫無破損。

　　場中群豪個個看的心頭震動，胡柏齡卻緩步退到一側。

　　羅浮一叟目光炯炯的掃射了全場一眼，高聲問道：「還有那位有興，出場一現身手，──」連問了三聲，無人答應。

　　搜魂手巴天義高聲接道：「諸位既要隱技自珍，參與爭奪綠林盟主之位的人數，即將就此確定了！」

　　場中眾豪，仍然無人答話。

　　羅浮一叟宣佈三關考驗，就此結束，所有參加之人，全都通過。

　　他微微一頓之後，高聲接道：「現在開始爭奪那綠林盟首之位，為示公平起見，兄弟想到了一個辦法。」

　　全場之人陡然間靜肅下來，目光全都集注在羅浮一叟身上。

　　但卻無一人接口說話。

　　霍元伽目光流轉，環視了全場一周後，高聲接道：「這次參與盟主爭奪之人，連兄弟算上，總共一十三人，如果以連勝十二陣的比法計算，祇怕在場之人，都難有此功力，因此兄弟想以抽籤之法，各自決定對手，得勝之人，再參加下場抽籤，另和新的對手相搏，以此類推，最後餘下兩人，以勝負決定盟主之位。」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霍兄辦法說來雖高明，但這等比試之法，未免含有取巧成分──」他敞聲大笑一陣，道：「就拿兄弟說吧！如若第一次抽籤之中，不幸和這位胡兄對手，兄弟首遭淘汰，未免輸的太冤，但在場之人，除了胡兄之外，兄弟都有點不大服氣。」

　　羅浮一叟霍元伽本想利用抽籤之法，把幾個武功較高的排在一起，先讓別人力拼一場，自己好保存實力，對付強敵。如今被鍾一豪當面揭破，心中甚是惱怒，但他乃生性陰沉之人，喜怒不形於色，當下淡淡一笑，道：「兄台既不贊同兄弟之策，不知有什麼高明辦法──」

　　鍾一豪接道：「兄弟的辦法，最是簡單不過，彼此之間，自由挑戰，直待無人應戰之時為止，最後獲勝之人，就是領導我天下綠林的盟主，此法簡易公平，各憑真才實學，誰也別想取巧──」忽的縱身一躍，落入場中，接道：「這第一陣麼！兄弟先向霍兄挑戰！」

　　霍元伽冷笑道：「好極！好極！兄弟也正想領教閣下的武功！」

　　緩步向場中走去。

　　驀聞一聲大叫道：「霍兄別忙，這第一陣讓給兄弟先打如何？」

　　一條人影，穿空而來，搶先落入場中，正是嶺南二奇的搜魂手巴天義。

　　鍾一豪一側身，迎了上去，暗中已把門戶封住，高聲說道：「巴兄想動兵刃呢？還是比試拳掌？」

　　巴天義道：「任憑尊意，兄弟無不從命。」

　　鍾一豪道：「如以在下之意，先比拳掌，如果難分勝負，再以兵刃相搏。」忽的欺身而進，一招「直叩天門」當胸直擊過去。

　　巴天義看他說打就打，餘音未絕，拳已遞到，不禁大怒，冷笑一聲，橫臂出掌，一招「橫架金梁」，潛運功力，硬封鍾一豪的拳勢。

　　鍾一豪似是存了速戰速決之心，右拳下擊不變，左拳緊隨擊出，橫裡一招「葉底偷桃」，疾劈左脅。

　　巴天義側身斜讓，避開鍾一豪的左拳，大喝一聲，右臂又加幾成勁力，去勢也加速不少。

　　但聞蓬然一震，雙方右掌接實，各自被震的退了一步。

　　鍾一豪勇猛慓悍，一退即上，雙掌合擊，一招「雙風貫耳」，疾擊過去，右腳同時飛起「魁星踢斗」，直踢小腹，一進之間，兩招迅猛絕倫的攻勢，一齊出手。

　　巴天義心頭微生凜駭，暗道：「此人如此神勇，實是少聞少見，剛纔那一招硬拼，勢均力敵，他功力並不高過於我，怎生連真氣也不調息，竟又這等猛衝而上。」

　　巴天義再想閃避之間，鍾一豪雙掌右腳已同時攻到。

　　巴天義再想閃避之時，時間上已來不及，祇得雙臂平胸推出，向左右一分，一招「二龍分水」，又硬接鍾一豪一招「雙風貫耳」，右腿平掃而出，猛擊鍾一豪踢來右腳。

　　但聞蓬然一聲，四臂兩腿同時接實。

　　這兩人功力悉敵，一出手兩招硬拼，只看得全場中個個心頭大震，暗道：「這等不顧生死的蠻打硬拼，實是未聞未見之事──」

　　但聞一聲冷笑，悶哼同時響起，兩人各自向後退了三步。

　　連續兩招硬拼硬打，使兩人都有點真氣不繼，同時覺到血翻氣浮。

　　巴天義退後三步，立時疑神運氣調息，鍾一豪卻一語不發的重又疾衝而上。左手一揚，當胸按去。

　　他這不顧生死重又疾衝而上，大大的出了巴天義的意外，在他感覺之中，鍾一豪擊的拳掌勁道，並不強過自己，連續兩招硬打之後，他自覺已無再戰之能，是以想到鍾一豪決無力再行搶攻。

　　那知事實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待他驚覺之時，鍾一豪掌勢已到前胸。

　　他在真力耗消過多之後，已不似平時一般的靈活，閃避之勢略緩，前胸已被鍾一豪疾擊而來的右掌按上，登時覺著前胸如受巨槌的一擊，雙足再也站立不穩，張口噴出一股鮮血。

　　鍾一豪一擊成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名震天下的嶺南二奇，也不過如此而已，竟然難以接得在下三──」

　　他話未說完，突聞巴天義大喝一聲，一掌疾劈過來。

　　這一掌發難突然，來勢又迅快絕倫，鍾一豪側身一讓，沒有讓開，吃巴天義掌勢劈中了左肩，只覺肩骨一陣劇疼如裂，身軀連搖數搖。

　　巴天義一掌擊出之後，突然身子一陣晃動，又噴出一口鮮血，腳步踉蹌，身子搖搖欲倒。

　　他似是極力想穩住身子，不使摔倒地上，是以不停的移動雙足，想穩住重心，但他終於無法如願，移動數步之後，終於摔倒在地上。

　　這時，只要鍾一豪隨便出手一擊，立時可以把巴天義擊斃在掌下，但他卻如木刻泥塑一般的站著不動。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搏鬥，兩人都沒有施出一招詭異拳掌，沒有一招巧攻，只是平平常常的兩招硬拼，使兩個武林間一流的高手，同時身受重傷──

　　胡柏齡微微一皺眉頭，高聲說道：「霍兄請以主持大會的身份，判布他倆的勝敗！」

　　羅浮一叟霍元伽輕輕的咳了一聲，道：「這個麼？兄弟很難判布，巴天義雖然摔倒在地上，但那位不肯通姓名的蒙面兄台，也沒有再戰之能，如果兄弟判布錯誤，祇怕難以使天下英雄心服。」

　　胡柏齡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凡是入場比武之人，定要分出生死，才能決定勝負誰屬了？」

　　要知已經判布勝負，落敗之人即不能再參加第二場比武，是以，羅浮一叟故意拖延時間，希望搜魂手巴天義經過一陣調息之後，能夠站起再戰。

　　他目光銳利，早已看出鍾一豪也已氣力用盡，拼耗最後一口元氣，壓制住內腑傷勢，不讓它發作出來，如巴天義能夠起身再戰，鍾一豪無法壓制內傷，必然要暈倒當場，至多是個兩敗俱傷之局。

　　忽見鍾一豪身子搖了兩搖，緩步向倒在地上的巴天義走去。

　　全場中人都為之心頭一震，因為大家心中都明白，鍾一豪只要能走近巴天義，立時將有慘劇發生。

　　巴天義已掙扎著由地上坐起身子，雙目圓睜的瞧著鍾一豪。

　　鍾一豪舉步之間，如拖千斤重鉛，走的十分艱難，一步一晃，看樣子隨時有摔倒在地上的可能。

　　兩個身負重傷之人，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準備以僅存的餘力，作最後一擊，以性命作孤注一擲，決定勝負誰屬。

　　胡柏齡何嘗未看出鍾一豪己無能再戰，心中大感焦急，此人雖然行動詭異，但武功卻是很高，在這次盟主爭奪的大會之上，不失為一個極好的幫手，如若有了什麼不幸，對自己影響匪淺。

　　正待出手阻止，忽聞一聲大喝，一條人影疾飛入場，直向鍾一豪迎撞過去。

　　胡柏齡冷哼一聲，提聚真氣，疾進數尺，舉起右掌，準備施出百步劈空掌，解救鍾一豪之危。

　　就在他移步向前之時，驀聞鐵板叮咚，那中年儒士已先他一步向場中躍去，衣袂帶起了飄風之聲。

　　羅浮一叟大聲喝道：「快請住手！」

　　那中年儒士去勢雖急，但轉動之勢更快，身子一側，倏然而住，鐵板、銅鑼交叉胸前，剛好擋住那衝向鍾一豪的人影。

　　那人身法亦極靈快，聽得羅浮一叟大喝之言，立時施展千斤墜的工夫，硬把向前疾衝的身子收住，腳落實地，相距鍾一豪，只不過三尺多遠，望著那中年儒士冷笑一聲，回身抱起搜魂手巴天義，大步退到一側。

　　羅浮一叟眼瞧著搜魂手巴天義被拘魄索宋天鐸救了回去，心知再要拖延時間，祇怕要引起天下英雄心中反感，只好高聲說道：「在下以主持大會身份，判布那位蒙面仁兄勝了一陣！」

　　他最後一字剛剛落口之時，鍾一豪突然張口噴出一股血箭，暈倒在地上。

　　原來他和搜魂手巴天義兩招硬打硬接之中，彼此都出了全力，勢均力敵，巴天義及時吐出了胸中瘀血，還擊一招之後，倒在地上，鍾一豪卻因求勝心切，提聚僅餘真氣，壓制了傷勢的發作，使傷勢轉於嚴重──

　　但聞一聲大喝，一人疾躍入場，正是搶救搜魂手巴天義的拘魄索宋天鐸。

　　此人和巴天義並稱嶺南二奇，武功極高，心地陰險，生性殘忍，以單刀和拘魄索馳名江湖，嶺南道上傷在他手下的綠林高手，不知凡幾。

　　那中年儒士正待伸手扶鍾一豪退下休息，宋天鐸已疾躍入場，翻手拔出背上單刀，抖出腰中拘魄索攔住去路，冷冷的說道：「且慢退下，既然勝得第一陣，豈有不接第二仗硬退之理？」

　　那中年儒士微微一笑，道：「這等挑戰之法，窮秀才瞧不順眼。乘人之危，豈是大丈夫的行徑，要想打，窮秀才可以奉陪──」

　　宋天鐸冷冷接道：「你就是想和我動手，也待我勝得了那位蒙面之人，咱們再打不遲，區區自信還能接得兩陣！」

　　中年儒士一揚手，噹的一聲鑼響，高聲笑道：「你如怕我窮秀才，那就等他休息復元之後再打吧！」伏身抱起鍾一豪向後退去。

　　宋天鐸一抖手中拘魄索，呼的一聲，直向中年儒士雙腿纏去，口中厲聲喝道：「站住！」

　　中年儒士頭也不轉的，雙足微一用力，全身凌空而起，讓開一索。

　　宋天鐸冷笑一聲，右腕暗運真力，向上一揚，軟索隨著中年儒士凌空而起的身子，疾追上去，靈動如蛇，快速絕倫。

　　但聞那中年儒士冷哼一聲，道：「拘魄索之名，果不虛傳。」左臂一甩，凌空飛上的身子，忽然轉向一側，斜斜向旁邊飛去。

　　宋天鐸大聲喝道：「好一招『巧燕斜飛』的身法。」手腕加力一帶，手中拘魄索突然暴長數尺，橫掃過去。

　　原來他這拘魄索，全長一丈二尺，對敵之時長短隨意變化，忽長忽短，叫人難測虛實。

　　那中年儒士輕功雖佳，且因懷中抱著鍾一豪，身法的靈巧，大受影響，目睹對方拘魄索運用隨心變化莫測，知難再在空中應付，立時一沉真氣，施出千斤墜的身法，迅快無比，落著實地，拘魄索掠頂而過，掃破他包頭方巾。

　　宋天鐸看他連閃三索追打，不禁暗自佩服，大聲喝中，一沉健腕，橫掃拘魄索，突然由上而下，倒捲擊來。

　　中年儒士看他索法愈出離奇，心頭暗自驚駭，心知再這般打下去，必然要吃大虧，當下舉起手中銅鑼一揮，噹的一聲大震，封開了宋天鐸下擊的軟索。

　　谷寒香抱著孩子，站在胡柏齡身後，看他揮鑼擊索的手法奇準，不禁嘆道：「原來他這銅鑼還可當作兵刃應用，那手中鐵板，自然也可用來克敵了。」

　　中年儒士封開了一索之後，立時以極快的動作，放下了鍾一豪，右腕一抖，鐵板叮咚脫手飛出，直向宋天鐸飛擊過去。

　　宋天鐸橫跨兩步，讓開鐵板，橫刀削去。

　　中年儒士突然一收右臂，鐵板陡然又飛了回來，左手一振，銅鑼卻盤旋而出，挾著一片尖風擊去。

　　原來他這鐵板，銅鑼後面，都有極堅固的細索連著，套在手腕之上，鐵板、銅鑼隨時脫手飛出擊敵，以補兵刃過短之弊。

　　宋天鐸在出手之前，已覺出此人手中兵刃奇怪，吃虧太大，其中如無奇招，兵刃上必有變化，暗中早已留神戒備，是以，那中年儒士鐵板脫手飛出時，他毫無驚奇之感，卻沒有想到手中銅鑼竟然也可以脫手擊敵，而且來勢勁急，疾轉如輪，較飛回鐵板，快速極多，一時間閃讓不及，舉刀封去。

　　只聽噹的一聲，單刀正擊在銅鑼之上，銅鑼旋轉之勢一緩，忽然順刀滑下，疾向前胸撞去。

　　因為他這銅鑼擊出的手法，全是旋轉之力，和一般擊來兵刃、暗器力道大不相同，一遇阻力，立時拍轉擊去，不致被人一擊而落。

　　宋天鐸武功雖高，但也無法應付意外的變化，匆忙之間，一提真氣，身子陡熱向後收縮半尺。

　　旋轉的銅鑼挾著凌厲的尖風，掠胸而過，劃破他前胸衣服。

　　拘魄索、鐵板、銅鑼，各人露出了兩手絕招，只看的全場中人，無不心頭暗生敬佩，彼此半斤八兩，不分負勝，拘魄索帶去了中年儒士一條包頭方巾，旋飛的銅鑼也劃破了宋天鐸前胸衣服，彼此都是生死一髮，存亡須臾。

　　宋天鐸驚魂略定，突然大喝一聲，舉刀揮索直衝過來。

　　那中年儒士不退反進，縱身一躍，疾迎上去。

　　鐵板銅鑼，單刀軟索，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

　　三宗奇形怪狀的兵刃，施展開後，看的人眼花繚亂。

　　但見索影縱橫，刀光如雪，銅鑼飛旋，鐵板叮咚，瞧的人目迷五色。

　　這兩人兵刃特殊，武功招數，也和一般兵刃不同，打的奇招百出，花樣橫生，宋天鐸的拘魄索，可長可短，近戰遠搏都能運用自如，索如靈蛇戲水，繞空飛舞，忽上忽下，當真有叫人難測之能。

　　但那中年儒士的鐵板、銅鑼，也施的神出鬼沒，銅鑼護身，鐵板攻敵，不管宋天鐸索中夾刀的招數，如何凌厲，均無法搶得一點優勢，不大工夫，雙方已拼搏百招。

　　要知嶺南二奇，在江湖上凶名素著，武林中人都對他們憚忌三分，但這中年儒士卻是個名不見經傳之人，能和宋天鐸力拼百招而不露敗相，立時引起全場中觀戰之人一陣騷動，轉頭耳語，議論紛紛。

　　胡柏齡冷眼旁觀，看那中年儒士，愈戰愈是沉穩招數也愈來愈奇，宋天鐸攻勢雖未受挫，但已不如初交手時那麼凌厲。而那中年儒士卻逐漸由守變攻，爭取主動，看樣子只要再拼上三五十招，那中年儒士大有反守為攻之能。

　　激戰之中，忽見倒臥在地上的鍾一豪挺身而起，略一調息，掙扎著站起身子，步履踉蹌的向後退去。

　　胡柏齡大步迎了上去，低聲說道：「鍾兄不可太過好強，快請坐下調息一陣，保重身體要緊。」

　　因他面上蒙著黑紗，無法看清他神色如何，卻聽他微微一嘆，說道：「嶺南二奇之名，實不虛傳，我受傷不輕，今日之戰，祇怕無能為胡兄再盡綿力了！」

　　胡柏齡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說道：「萍水相逢，得鍾兄這般厚愛，兄弟感激不盡，這粒丹丸，雖非什麼療傷仙品，但對鎮神行血方面，不無小補，鍾兄快請服下，靜坐一陣，以鍾兄精湛內功，決無大礙。」

　　鍾一豪伸手接過丹丸，正待放入口中，忽覺一陣香風，迎面襲來，谷寒香右手抱著孩子，左手遞過來一個拔去塞子的水壺，說道：「我大哥的補血鎮神丹，療治內傷最具神效，你快些用水沖下。」聲音柔脆，語氣中滿含關懷，鍾一豪伸手接過水壺，把丹丸投入口中，用水沖服，盤膝坐下，運氣調息。

　　就這片刻時間，場中的激鬥，已有了急劇的變化。

　　那中年儒士已由守變攻，鐵板、銅鑼奇招綿連，忽而脫手飛打，忽而欺身近攻，夾雜著亂人耳目的叮咚之聲，攻勢凌厲絕倫。

　　宋天鐸由攻變守，逐漸落了下風，拘魄索變化雖奇，但卻為對方銅鑼奇妙的招數所制，空自的盤空飛舞，難以攻入對方護身鑼影。

　　羅浮一叟霍元伽眼看自己倚為左右雙臂的嶺南二奇，一個身受重創，一個落敗在即，不禁大減了爭雄豪氣，暗自忖道：「如不及早設法，替下拘魄索宋天鐸，嶺南二奇要是全被重創當場，實力將大受損折了──」

　　心念一轉，立時低聲吩咐隨在身側的四個弟子，要他們設法擾亂武場，以找自己下場接替宋天鐸的藉口。

　　他想的雖好，但時機已自晚了一步，驀聞揚中清嘯怒叱，同時響起，拘魄索宋天鐸踉蹌而退。

　　宋天鐸似是要借後退之勢，穩住身子，但他卻未能如願，倒退了五六步後，仍然趺坐到地上。

　　羅浮一叟霍元伽眼看自己倚仗為左右雙臂的嶺南二奇，雙雙受創當場，不覺怒火暴起，大喝一聲，飛奔出場。

　　他怕那中年儒士及時撤退，是以，迅快絕倫的衝了出來，冷然喝道：「鐵板、銅鑼江湖間從未聞得，秀才兄定然是一位隱跡風塵的高人了，兄弟自不量力，願以赤手空拳，接你鐵板、銅鑼幾招！」

　　這些話如若出於他人之口，定將受到場中各地綠林豪雄斥責為大言不慚的狂妄之徒，但由羅浮一叟口中說出，卻似變成了理所當然之事，無人覺得他這等託大之言，說的不該。

　　中年儒士微微一笑，道：「祇怕窮秀才鐵板、銅鑼，難是你的敵手，但如你一定要比，窮秀才說不得只好捨命奉陪了！」

　　羅浮一叟陰惻惻的一笑，道：「好說，好說，祇怕難以接得下秀才兄的鐵板、銅鑼神奇招數。」說話之間，人已欺身而上，當胸一掌直擊過去，他一出手，即踏中宮直進攻敵，簡直把那中年儒士手中鐵板、銅鑼視作玩物。

　　這在武林規矩中講，乃是極瞧不起對方的舉動，大凡江湖中人，都極重視名譽二字，遇上這等事，雖明知不是對方敵手，亦必以死相拼。

　　但那中年儒士卻有著大異常人的涵養，不但毫無動氣之態，而且手也不遲，縱身一躍，向旁邊閃讓開去。

　　羅浮一叟想不到此人當著天下英雄之面，竟然不把自己加諸於他的羞辱，放在心上，不禁微微一怔，笑道：「秀才兄究竟是讀書的人，和我們江湖上草莽之人不同，這涵養工夫，實叫兄弟佩服。」

　　語氣之中，滿含譏諷，只聽得場外的人都有點代那中年儒士不平，心中暗自想道：別人怕了你也就是了，你這般出言譏諷，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那中年儒士對羅浮一叟的譏諷之言，竟似也未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霍兄這般稱讚於我，窮秀才如何敢當，你以空手和我鐵板、銅鑼相搏，我如再不讓你三招，豈不讓天下英雄笑我窮秀才白讀了聖賢之書。」

　　此人答非所問的胡亂扯了幾句，但卻表情逼真，似是他當真不知武林間比武規矩，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竟把羅浮一叟加諸的羞辱，解於無形之間，反而激起了霍元伽的怒火，只聽他怒聲喝道：「原來秀才是有心相讓於我，那就再讓上一招試試？」雙肩微晃中，高大身軀快捷雷奔電閃般，直欺而上，一招「雷火交擊」當頭擊下。

　　凌厲強猛的潛力，隨掌而出，罡風激盪，帶起了呼嘯之聲，排山倒海般直撞過去，威勢驚人至極。

　　中年儒士表面上雖仍然笑容可掬，但心裡卻是暗暗驚駭，忖道：「此人功力這等深厚，如若被他擊中一掌，祇怕當場就得斃命。」

　　一提丹田真氣，身子飄空而起，橫向一側飛去，讓開羅浮一叟掌風。

　　霍元伽一擊未中，向前疾衝的身子停也不停，一個轉身，又衝過去，雙掌平胸推出，一招「移山填海」，強猛的潛力，浪湧而出，橫及四五尺寬，猛撞過去。

　　這一擊的威勢，較剛纔尤為猛惡，中年儒士臉上的笑容，忽然斂失不見，雙目疑視，神情肅然，雙臂一振，身軀筆直而上。

　　他已看出羅浮一叟的功力修為，已達爐火純青，收發隨心之境，如果再向旁側躍避，對方只需一轉身子，帶轉擊出力道，追擊過來，這等猛惡之勢，再想閃避，祇怕不易，只有凌空而起，再見機應付。

　　只聽羅浮一叟冷笑一聲，推出雙掌，猛然一招，那排空狂飆，陡然向上翻去。

　　中年儒士應變雖然快，但羅浮一叟擊出的掌風，籠罩了四五尺方圓，想在一避之下，讓開擊來掌力，豈是容易之事，但覺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道，撞在雙腿之上，登時覺著腿骨劇疼如烈，身不由主向外摔了出去，直飛出兩丈開外，才向地上摔下。

　　就在那中年儒士吃掌風擊中之時，胡柏齡已同時疾躍而起，快如離弦之矢一般，直飛過去，懸空一攫，不待那中年儒士外摔落實地，已把受傷的身子抱入懷中，緊接一個大翻身，輕飄飄的落到地上。

　　全場中人都為羅浮一叟奇猛的掌勢內力，而生出凜駭之感，亦為胡柏齡迅快的救人身法心折，個個神色凝重，鴉雀無聲。

　　羅浮一叟目光是何等的銳利，在攻闖三關的比武過程之中，已然瞧出這次爭奪盟主的勁敵，只有胡柏齡一人而已，他原想以嶺南二奇之力，先行和胡柏齡硬拼上兩陣，然後趁他戰後力疲之時，再出手和他決戰。

　　哪知事與願違，嶺南二奇竟然雙雙挫敗在鍾一豪和那中年儒士手中，這意外的變化激起他胸中怒火，一怒出場，連運內家真力，打出震駭人心的劈空掌風，準備把那中年儒士擊斃掌下，眼看大功將成之際，又為胡柏齡挺身救下，不覺把一股忿怒之火，盡轉在胡柏齡的身上。當下冷笑一聲，問道：「胡兄以江北六省綠林盟首之尊，竟然不依比武規矩行事，難道就不怕天下英雄恥笑麼？」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不知兄弟哪裡有悖比武條規，還望霍兄當面說明。」

　　羅浮一叟霍元伽，雙眉一挑，冷冷一笑，道：「此番北嶽大會，共爭天下綠林盟主，到場的都是一時英雄俊彥，豈是那普通比武較技可比──」

　　胡柏齡不待話完，接口說道：「霍兄此言，更使兄弟難解，但不知此次北嶽之會與普通一般比武又有何不同之處？」

　　羅浮一叟道：「普通比武場內場外的朋友，可以衡量當時局勢，從權處理，但今日之會，爭的是綠林盟主尊高之位，到會的人，也必是抱有雄心，自信武學出人頭地之人，動手過招，事關榮辱勝敗，如無十成把握，就應藏拙不露，既然有膽量下場，想必早已存了性命作為賭注之心，不見真章，自是不肯善自干休，是以此等爭雄論霸之戰，豈容他人插手？」

　　胡柏齡「哦」了一聲道：「聽霍兄之言，似有責怪兄弟救人之意，但霍兄動手較藝之時，兄弟並未伸手，或有任何阻擾之處，這不依比武規矩行事的罪名，兄弟實──」

　　霍元伽未容胡柏齡話完，截道：「胡兄未阻擾比武，但適才出手救人，就是大為不該之事。」

　　胡柏齡臉色微變，道：「非是我胡某人多事，此人吃霍兄掌風擊中受傷，場中人有目共睹，兄弟如不出手扶救，豈不斷喪一條人命？」

　　羅浮一叟連聲冷笑，道：「那只能怨他學藝不精，自不量力，這天下綠林盟主之尊，豈是這等容易奪得的麼？不判生死，怎分勝負，胡兄貿然出手救他，就是存心破壞比武條規──」

　　胡柏齡見羅浮一叟越說神氣越是蠻橫，心中亦生怒意，當下問道：「請問霍兄，這比武條規之中，是否註明落敗之人一定不得生還，這種條規兄弟闖蕩江湖，也不是三天五日，倒還未曾聽見說過，霍兄由何處聽得此等成規，兄弟極願詳聞其事。」

　　羅浮一叟方纔所說，原都是強詞奪理之言，經胡柏齡一再反問，不由得僵怔在當場，答不出話來。

第三回　龍爭虎鬥綠林稱尊

　　羅浮一叟霍元伽，雖對胡柏齡忌憚三分，但他乃是異常冷傲之人，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如何能忍受得下，當時惱羞成怒，額上青筋暴漲，怒道：「江湖規戒之事，見仁見智，看法不同，胡兄既有意包攬是非，難道我霍某人當真怕了你不成？盛會難得，今天霍某人倒要領教你冷面閻羅幾手絕學。」

　　冷面聞羅胡柏齡轉臉看了谷寒香一眼，朗朗一笑，道：「既然霍兄有興，兄弟自是要捨命奉陪了。」說話聲中，人倏地凌空倒躍，把懷中的中年儒士送到江北五龍面前，低聲囑道：「閣下可先行運功調息──」反身一躍，人又重返場中，抱拳對羅浮一叟道：「霍兄是以拳掌賜教呢？還是準備用兵刃交手──」

　　羅浮一叟正待答話，忽聽側方一聲暴喝，道：「且慢，在下久聞冷面閻羅稱雄江北，咱們兄弟心慕已久，機會難得，霍大哥，這一陣留給咱們兄弟，看看江北、江南，到底誰是英雄，誰是狗熊──」眼前衣衫閃動，四條大漢一齊擁入場中，來人正是聞名江湖的江南四怪。

　　胡柏齡抬頭瞧去，只見四個身著疾服之人，分站了三個方位，把自己圍在中間。

　　四人之中，兩個身材十分高大，兩個卻是五短身材的矮子。

　　胡柏齡環掃了四人一眼，微微一笑，道：「兄弟久聞江南綠林道上，盛讚四怪之名，今日有幸一會了。」

　　他目光銳利，掃了四人一眼，心中已自有數，暗道：「如若讓他們個別出手，我得多費一番手腳、時間，倒不如讓他們聯手而上，借機現露出幾手武功，給他們瞧瞧，一則可收鎮壓全場人心之效，二則可省去不少麻煩──」

　　只聽左首一個身軀高大之人，說道：「好說！好說！我們兄弟也久聞冷面閻羅胡兄大名，仗劍拐橫行江北，所向無敵，今日能得機緣一會，榮幸萬分。」

　　胡柏齡道：「四位同時出場，可是想一起出手嗎？」

　　最右的一個矮子接道：「如在平時，我四兄弟總是一起出手對敵，對方一人，我們四個，對方十人，我們也是四個，但今日之戰，情形不同，我們如果一起出手，縱然勝了胡兄，也要被天下英雄笑我們以多凌寡，胡兄亦可借故推拖，不認失敗之帳。」

　　胡柏齡大笑接道：「兄弟耳聞四位聯手搏敵之名，我看還是四位一起出手的好，至於怕兄弟借故不認敗帳，貴兄弟只管放心，只要你們能勝得了我，兄弟立時拔腿離開這寒碧崖。」

　　四怪看胡柏齡自動要他們一起出手，不禁心花怒放，齊齊說了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左首最高之人，和右首最矮之人，忽然一起衝擊過來。

　　胡柏齡忽的向後疾退三尺，兩人左右合擊之勢，一起落空，彼此錯身而過，交換了方位。

　　胡柏齡一退即上，雙掌左右分擊，正待向兩人劈出，忽聽兩人呼喝，另兩人由正面疾衝而上，四掌齊出，迎面擊來。

　　胡柏齡想不到兩人攻勢來的這等神速，不禁一怔。

　　但他乃久經大敵之人，雖然感出意外，但心神仍然不亂，雙掌平胸，推出一招「移山填海」。

　　一股強猛的潛力，隨掌湧出，硬接了兩人衝擊而來的掌勢。

　　二怪向前疾衝的身軀，吃胡柏齡推出的內力一擋，前進之勢微一受阻，胡柏齡已疾收內力，長嘯而起，憑空一個轉身，由二怪頭頂飛過，以巧快絕倫的身法，落在二怪身後，雙手疾分，腳落實地，雙手亦同時按在二人肩頭之上，低聲說道：「兄弟不願和四位結仇，請賞兄弟一個面子認輸退下吧！」

　　江南四怪一向驕悍橫行，覺著胡柏齡按在肩上的掌力不重，哪肯低頭服輸，彼此互望了一眼，潛運內力，一齊翻身擊出一掌。

　　另外兩人由兩側疾衝而上，舉拳直擊過來。

　　胡柏齡濃眉軒動，蓄蘊掌心內力，猛然向外一吐，二人突覺肩頭之上，如受千鈞壓力一撞，身子突然疾飛出來，翻身擊出的掌勢，也失了準頭，直跌到八九尺外。

　　胡柏齡震飛二人身軀之後，身子向後一仰，施展「鐵板橋」功夫，雙足著地不動，仰面直臥下去。

　　左右合襲而來的兩怪，衝擊之勢本極迅快，一時間收勢不住，直向一起撞去。

　　胡柏齡陡然挺身而起，兩手並出，推在兩人肋間的「大包穴」上，只聽兩聲悶哼，一齊橫退了兩步，跌倒地上。

　　胡柏齡五合之內，制服了江南四怪，破了四人馳名江湖的合搏之術，也使全場之人都為之心頭一震。羅浮一叟霍元伽，原想借四怪之力，先耗去胡柏齡一部份真力，然後自己再出手和他硬拼，只要擊敗此一強敵，取得天下綠林盟主之位，即可穩操勝券，哪知事出算外，對方竟以奇快的身法，數合之內制服了四怪，心中又驚又怒，正待親身臨戰，準備硬拼一陣，忽聽一聲巨雷般的大喝，嶗山三雄之一的王大康，大步衝入場中，舉手一指胡柏齡，喝道：「以詭巧的身法勝人，俺老王瞧不順眼。」呼的一掌，直擊過來。

　　此人渾渾噩噩，也不講什麼江湖過節，胡柏齡還未來及答話，拳風已到前胸，心中又是惱怒，又是好笑，但覺他擊來掌勢虎虎生風，力道竟然十分強猛，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雖然傻裡傻氣，但膂力卻是不弱。」

　　當下向旁一側避開一拳。

　　王大康一拳不中，第二拳連綿出手，身子一轉，又是一拳當胸擊去。

　　胡柏齡看天色已然不早，暗道：此等之人，和他說也說不清楚，先把他制服之後再說。讓開了王大康第二次拳勢，右手卻在身子轉動的同時，斜斜而進，極快的向王大康手腕之上搭去。

　　王大康一拳打出，身子也隨著向前衝去，他因第一拳被對方輕輕讓過，心中忽然想到對方輕身功夫，高過自己很多，這一拳祇怕也難打到對方，如若身子衝近，第二拳縱然落空，但卻欺入了對方身側，可以和他近身相搏，那時可憑自己天生膂力，和他硬拼硬打兩招，或可勝得對方。他雖是渾渾沌沌之人，但卻也知以己之長，對人之短。

　　胡柏齡雖然機智過人，但卻沒有想到這個渾人，竟然會想出了壞主意來，右手五指剛剛摸到對方手腕，王大康竟然衝入他門戶之中，一掌向背心劈下。

　　他心中不願和嶗山三雄結仇，是以不肯施下辣手對付敵人，卻不料王大康求勝心切，不願自身安危，冒險求功，不禁心頭火起，冷哼一聲，左臂一收，手肘向後疾點而出。

　　他武功已到聽風辨位之能，雖然來不及回頭瞧著，但點出的肘勢，仍然認位奇準，王大康左掌剛剛觸及胡柏齡的衣服，左小臂「上廳穴」已被胡柏齡向後擊出肘勢撞中，只覺臂上一麻，全身勁力頓失，掌勢變得軟弱無力，右腕也同時被胡柏齡的擒拿手法扣上，轉身一帶，身不由主的踉踉蹌蹌向前跑了幾步。

　　胡柏齡微微一笑，鬆了他被扣右腕，左拳同時輕輕在他右小臂上一拍，活了他的穴道說道：「承讓，承讓！」

　　王大康微微一怔後，大聲喝道：「這等打法，俺老王敗了也是不服。」揮拳當胸擊來。

　　胡柏齡閃身避開拳勢，心中暗自忖道：鍾一豪同那中年儒士，都已身受重傷，一時之間，很難復元，江北五龍之力，不足應付眾人，我和羅浮一叟一場激戰，勝負尚難預料，敗了也還罷了，如果勝他，他決不願甘心服輸認敗，必將另生枝節，此人雖渾，但卻甚是剛直，如能收服此人，嶗山三雄或可為我所用，至低限度，當不致再幫羅浮一叟──。

　　他心念轉動，也就不過是剎那間的工夫，當即笑道：「你要怎樣，才肯輸的心服口服？」

　　王大康略一尋思，道：「你先硬接俺老王三拳試試，我再敗在你手中，那就心服口服了。」說完話，又是一拳擊來。

　　胡柏齡潛運真氣，舉掌硬接了一拳。

　　王大康只覺他手掌堅如鐵石，一拳打上，腕骨被震得隱隱作疼，心中暗生驚駭，忖道：我這一拳，力道可擊石成粉，怎生他這手掌比鐵石還硬！大喝一聲，又是一拳擊去。

　　胡柏齡被他一拳擊在掌上，震得全身氣血微微浮動，不禁吃了一驚，忖道：此人膂力確是驚人，幾乎接不下他這一拳，趕忙提聚一口真氣，凝集前胸，疾向他拳上迎去。

　　王大康看對方居然挺胸擋受，心中忽生不安，暗道：這一拳祇怕要把他打的口中噴血，摔出去七八尺外。

　　哪知拳勢擊在對方胸前，如中棉絮一般，竟然絲毫用不上力，驚駭之下，收拳疾退三步。

　　胡柏齡這次運氣集胸，又接了他一拳，笑道：「王兄，還有一拳。」

　　王大康呆了一呆，又疾衝而上，左右雙拳齊出，分擊前胸小腹。

　　胡柏齡待他雙拳近身，兩手疾出，輕輕一撥對方雙臂，身子微向旁側一閃，右腳絆在王大康雙腿之上。

　　王大康雙拳一齊落空，身不由主的向前衝去！吃胡柏齡伸腿一絆，一跤向前跌去。

　　他身子將要摔在地上之時，忽覺背上衣服被人抓住，向上一提，把衝跌之勢穩住，雙腳重又落在實地之上。

　　回頭看時，只見胡柏齡面含微笑，站在十步之外。

　　王大康愣在當地，想了一陣，忽然抱拳說道：「俺老王服氣了，咱們別打啦！」大步向旁側走去。

　　他說打就打，要退就退，也不理別人如何談論。

　　這時，嶗山三雄中的老大，老三，瞧他認輸而退，深覺顏面攸關，雙雙奔了出來，卻被王大康伸出雙臂擋住去路，說道：「你們也不必再去打啦，咱們絕打不過人家。」

　　其實他們都已瞧出了胡柏齡武功高強，縱然雙雙出手，也無制勝把握，王大康出手一攔，兩人果然退下。

　　此時參與爭取盟主之位的一十三人，嶺南二奇、江南四怪，和那中年儒士以及鍾一豪等八人，都受了傷，嶗山三雄因王大康一戰之後，全體認輸，不再出手，全場中只餘下羅浮一叟和胡柏齡兩人，決爭盟主之位。

　　霍元伽望了嶗山三雄一眼，緩步走入場中，冷冷說道：「胡兄準備和兄弟比兵刃呢？還是比拳腳？」

　　胡柏齡道：「霍兄既是主人身份，賓不奪主，霍兄怎麼吩咐，兄弟無不從命！」

　　羅浮一叟道：「咱們先比拳掌，如果在兩百招內難分勝敗，再以兵刃相搏！」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如果兵刃仍難分勝負──」

　　霍元伽接道：「要是兵刃難在兩百招內分出勝負，再以內功相拼，以決盟主誰屬！」

　　抬頭望望天色，說道：「時光已然不早，胡兄快請出手吧！」

　　胡柏齡道：「兄弟恭敬不如從命。」縱身而上，一掌拍去。

　　羅浮一叟橫跨三尺，回身還擊一拳。

　　胡柏齡一掌落空，人已凌空而起，施展「一鶴沖天」身法，躍起來一丈四五尺高，半空打了一個旋身，疾撲而下，一掌護身，一掌下擊。

　　羅浮一叟大喝道：「好一招『神龍出雲』。」縱身而起，雙掌平推擊出，疾迎過去。

　　胡柏齡護胸一掌疾出，兩人懸空硬接一招，四掌撞實，各自在空中打了兩個轉身，落著實地。乍分即合，同時以迅捷無比的身法，猛撲過去，一合又分，但已互攻三招。

　　奇快無比的互攻身法，只看得全場中人個個疑神屏息。

　　羅浮一叟大喝一聲，重又撲上，拳腳齊施，搶攻了三拳四腿，把胡柏齡迫退五步。

　　胡柏齡避開一輪急攻後，而以迅速無比之勢，猛擊八掌，搶回原位。

　　兩人各自凝神小息後，重復動手，掌風足影，急如驟雨，剎那間沙土橫飛，難分敵我，但見兩條人影盤旋衝擊，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兩個都是綠林道上的頂尖高手，相互搏擊，聲勢果然不同，忽而凌空硬拼一掌，忽而以奇詭快迅的身法，閃避對方襲擊之勢，不過片刻工夫，兩百招已然打完，人影忽分，各自向後躍退。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霍兄之名，果不虛傳，兄弟今日得睹不少奇學。」

　　霍元伽冷然答道：「彼此彼此。」一抖腰間活扣，取出一條通體烏黑的蛇頭軟鞭，接道：「兄弟久聞胡兄劍中夾拐之學，江北綠林道上無人能接過百招，今日有幸能得討教。」

　　胡柏齡道：「好說！好說！」右手抽出背上長劍，左手一舉接住出雲龍姜宏投過來的鐵拐，道：「拳掌承蒙霍兄相讓，兄弟叨了先行出手之光，這兵刃要請霍兄先出手了。」

　　羅浮一叟一抖蛇頭軟鞭道：「那兄弟就有僭了。」手腕一振，蛇頭軟鞭筆直的點擊過去。

　　胡柏齡揮拐封住軟鞭，右手長劍一招「笑指天南」直刺過去。

　　霍元伽身子一側，避開劍勢，挫腕收回軟鞭，盤空一旋，舞出一片鞭影，當頭擊下。

　　胡柏齡推拐護頂，長劍疾攻而過。

　　他分執拐、劍兩種兵刃，有時彼此呼應攻出，有時卻分作二起，拐攻劍守，或劍攻拐守，變化奇奧難測。

　　羅浮一叟蛇頭軟鞭招數雖奇，但往往被胡柏齡劍、拐分用的精奇招術，迫得撤身移位，在兵刃相搏之中，顯然胡柏齡的劍、拐合作，略勝一籌。

　　但兩人武功，實非一兩百招內可分勝敗，不過一頓飯工夫，二百招兵刃相搏又已打完，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這兩個綠林道中頂尖高手，當著天下綠林同道之面，誰也不肯失信於人，在第兩百招出手之後，同時疾退。

　　胡柏齡反手把長劍插入背鞘之中，一頓手中鐵拐，插入石地五寸，拱手說道：「拳掌、兵刃，都已比完，內功如何比試，還得霍兄指教。」

　　羅浮一叟霍元伽把手中蛇頭軟鞭扣在腰中，說道：「不知胡兄有何高見，先請說出，兄弟當洗耳恭聽。」

　　胡柏齡道：「在下胸無成竹，一切悉從霍兄吩咐！」

　　羅浮一叟微一沉忖，道：「叫兄弟說麼！不如彼此以內功相搏，不管各人的修為如何，以勝者為先，同時這最後一戰，也關係著那天下綠林盟主之位誰屬，如不分出明顯的生死勝敗，祇怕也難有判分勝負的方法。」

　　胡柏齡道：「兄弟一切遵命，但不知如何相搏？」羅浮一叟道：「咱們席地對面而坐，各出雙掌相抵，然後再運氣逼出內勁攻襲對方，誰人不支倒臥下去，或是自告求饒，就算落敗了。」

　　胡柏齡目光環掃了全場一周後，微笑道：「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在眾目睽睽之下，縱然有心想賴，祇怕也難以做得出來，霍兄辦法高明，實叫兄弟心服口服！」

　　霍元伽冷哼一聲，當先盤膝坐下，伸出雙掌。

　　胡柏齡回頭望了谷寒香一眼，只見她懷抱孩子，凝目相注，心中關懷之情，流現於神情之間。

　　當下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兩步，在羅浮一叟對面坐下，也緩緩伸出了雙掌。二人在較量拳腳工夫之時，已知對方內功深厚，此時二人對坐，四手相抵，要以各人內功修為互分高下，自是不敢大意，各人心存戒意，滿臉現出肅穆之色，凝神目注對方。

　　在場之人，個個神色疑重，屏息不動，靜靜看著場中。

　　二人四掌相抵，起先目光炯炯注視對方，片刻之後，二人同時緩緩斂收眼神，眼簾低垂，動也不動一下，全場一片寂靜。

　　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只見二人胸腹起伏，鼻息加重，臉上也泛起一片紅潤之色。

　　又過了片刻工夫，二人紅潤的臉上，冉冉的透蒸出一股薄薄熱氣，同時一挺上體，嘴角微動，似是提吸真氣。這時場中群豪都將眼光投擲到二人手臂之上，但見二人的衣袖，竟慢慢的鼓脹而起，冷面閻羅因身著勁裝，衣袖緊窄，尚且看不出什麼變化，那羅浮一叟霍元伽因衣袖寬闊，情形便自不同，只見他那衣袖，不但為一股罡氣所鼓脹膨起，而且漸漸地向上翻捲，露出了半截手臂。

　　同時二人的衣衫，也起了一陣猛烈的波蕩，宛如立身在大風之中一般，吹得衣帶飄拂。

　　又相持了半盞茶的時間，二人面色漸漸赤紅，青筋暴漲，那羅浮一叟的手臂也陡然粗壯一倍，二人盤坐之處，似是飆揚起一陣旋風，激帶起地上的塵土、草葉，圍繞著二人翻騰盤飛。

　　四周圍觀的群雄，雖都是江湖成名人物，看到眼下這等情形，都不禁大感驚駭，只看得群雄連大氣也不敢出，瞬也不瞬的凝目注視。

　　猛然間，場中響起兩聲長嘯，二人各吐出一口長氣，睜開雙眼，射露出湛湛精光，羅浮一叟項頸微抬，拂胸長髯四外飛張。

　　冷面閻羅胡柏齡也一挺腰軀，虎目圓睜，環腮虯髯，根根直立，大有髭髮俱張之概。二人這一提加功力，登時激起一陣狂風，但見石飛沙揚，五六尺方圓之內，瀰漫起一片滾滾塵土。

　　這兩人適才在拳掌劍拐蛇鞭過招之時，已相拼了數百招，自是耗去不少元氣，再經這一陣互較內力，額角上已是汗水涔涔。

　　陡然之間，場中激發出一陣沉悶的衝擊之聲，砂土又是一陣翻揚，只見霍元伽、胡柏齡二人身軀同時向後一傾，紅潤的臉色，突轉青白，涔涔汗水，竟如豆珠一般，順腮流下，場中群雄一見此等情形，知是二人已硬拼了一次。

　　二人雖是各被對方震得略略後傾，但身軀依然坐在原地不動，四掌倏分即合，輕輕相抵一起，又同時緩緩閉上雙目。

　　一陣劇烈的拼搏過後，又暫時恢復了平靜，兩人相對而坐，四掌觸接，神色間十分平和。

　　但在場之人，心中都明白這不過是大風暴前一段暫時的平靜，兩人經過了一陣激烈的搏鬥之後，都正在運氣調息，一場更兇惡的搏鬥即將緊接展開。

　　只見兩人的臉色逐漸的恢復了正常，相觸的四隻手掌，緩慢的向後移開，相距約半尺左右時，忽聽羅浮一叟吐氣出聲，身子一傾，雙掌疾向前吐，掌風過處，地面砂土，順著手掌推動，揚起三尺高的一團煙塵。

　　羅浮一叟素以雄渾的內功馳名武林，此時逢遇勁敵，又存了爭雄奪霸之心，出掌相搏，自是蓄勢而發，一掌推出，倏又收回，接著又疾推而出，這樣連續收推了四五次，掌風的激盪更如怒海狂濤一般，洶湧騰沸，直向胡柏齡沖擊而去。

　　這等凶猛渾厚的內力，力能倒碑拔樹，只看得在場群雄，驚心動魄，一齊將眼光投注到胡柏齡身上。

　　只見胡柏齡二目圓睜，全神貫注，盯視著羅浮一叟的動作，也是雙掌吐送，不過他的掌勢與羅浮一叟恰恰相反，人推他縮，人收他推，二人一推一送，互相迎合。

　　這兩人全是內家高手，一推一送之勢，看似輕淡，其實乃是全力的相拼，二人目不轉睛的看著對方，收臂送掌，絲毫不敢大意。

　　在場之人，有不少武林高手，已瞧出兩人之拼，真正的進入了生死關頭，各以修為內功暗勁，抵掌硬拼，只要有一人不支之時，對方立時將以排山倒海之勢，衝擊過去，趁勢把對方擊斃，所以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忽聽羅浮一叟吐氣出聲，一陣顫動，雙掌向前推進了一寸。

　　這時，場中已不似剛纔塵土飛揚，斷草四飛的情景，反而異常平靜，塵不揚，草不動。

　　胡柏齡被羅浮一叟雙掌向前推進一寸之後，便呈不支狀態，身軀向後傾斜，臉色變成了一片紫紅之色。

　　只覺對方壓來暗勁，越來越重，漸感真力不繼，心頭大是焦急。

　　他心中異常清楚，全是為了救那孩子之故，打通他奇經八脈，保全了孩子的性命，但卻耗去他全部真力，雖經數晝夜運氣調息，但並未調息復元。

　　但覺對方壓力層層疊疊，有如波浪一般，綿綿不絕攻了過來，自己卻是內力漸告枯竭，不禁暗自一嘆，道：「完了！」

　　精神一懈，鬥志大減，只覺雙臂一軟，身子又向後傾斜數寸。

　　這時，江北五龍和谷寒香等，都不覺的圍了上來。

　　身受重創，靜坐養息的鍾一豪，忽然大叫一聲，掙扎著站起身子，踉踉蹌蹌的奔了過來，口中大聲叫道：「胡兄──不能──失敗──兄弟──」他身受重傷未復，說起話來，十分吃力，斷斷續續，無法一氣說完。

　　胡柏齡聽得他呼喊之聲，精神突然一振，雙掌向前一推，衝進了一寸左右。

　　羅浮一叟長髯無風自拂，大喝一聲，雙掌一振，又把胡柏齡衝進之勢壓退了回去。

　　只見胡柏齡頭上汗水，有如冷水澆頭一般，滾滾而下，打濕了整個上衣，上身亦被羅浮一叟迫得緩緩向後仰臥下去。

　　被羅浮一叟掌力震傷的中年儒士，聽鍾一豪大叫，也睜開眼瞧了一瞧，吃力的搖搖頭，又閉上了雙目。

　　但聞兩人的呼吸之聲，愈來愈重，羅浮一叟雙臂也逐漸伸長，胡柏齡被人強迫的上半身成了三十度以上的傾斜之勢，看樣子極難再撐過片刻工夫。

　　谷寒香忽然回頭把懷中孩子交到姜宏手中，說道：「要是我大哥死了，我也不回去了，你們就把孩子送到一處好善人家，交給他們收養──」

　　她此時心痛如絞，縱有千言萬語，也是無從說起，交代完姜宏幾句話後，緩步向場中走去。

　　姜宏本不想接她交來的孩子，但見她臉上流現出無比堅決之色，雖是普普通通的兩句話，卻有著使人無法抗拒之力，竟然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去，接過了孩子。

　　谷寒香往前走了幾步，在相距胡柏齡四五尺處，停了下來，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把九寸長短的匕首，除下絲絨刀鞘，低聲叫道：「大哥，你如打人不過，死了也不要緊，我仍會追守在你的身旁，做了鬼也是夫妻！」

　　胡柏齡回頭瞧去，只見谷寒香高舉手中匕首，放在前胸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臉上毫無羞怩之情，情愛橫溢，微笑如花，大有視死如歸之概──

　　胡柏齡目睹嬌妻神情，心頭大生震駭，暗道：「我如敗在羅浮一叟手中，自己生死事小，連累嬌妻身殉，死在九泉之下，也難以安心。」心念及此，只覺胸中熱血滾滾直沖上來，鬥志陡然大增，大喝一聲，雙掌猛力向前一推。

　　羅浮一叟霍元伽眼看勝利在握，胡柏齡即將被自己深厚的內力，活活壓死，忽覺對方掌心之內，千百縷勢力，直衝而來，緊接著一股強大絕倫的暗勁，反擊過來，力道有如海潮山崩一般，竟是難以抵拒得住，但覺胸頭一震，全身驀的飛摔出去，直飛一丈多遠，才落下實地，口中鮮血狂噴，仰臉倒在地上。

　　要知胡柏齡內力，本較羅浮一叟深厚，只因替那孩子療治傷勢，耗消真氣甚大，導致難抵羅浮一叟的內力，待他看到嬌妻舉刀當胸，準備以身相殉之情，心中大生不安之感，全身潛力進發，深厚內力盡復，奮起神勇，大喝一聲，推出了一股強勁絕倫的力道，直逼過去，反敗為勝，一擊成功，當堂把羅浮一叟重創在掌力之下。

　　谷寒香喜極而泣，兩行熱淚，順腮而下，急急的奔了過去，屈下雙膝，跪在胡柏齡身邊，低聲叫道：「大哥你沒有受傷嗎？」

　　胡柏齡微啟雙目，笑道：「不是你在我身邊，祇怕我早已死在羅浮一叟的掌力之下了！」

　　谷寒香看他說話神情如常，放心不少，微微一笑，道：「大哥已經勝了羅浮一叟，已取得天下綠林盟主之位了！」

　　胡柏齡心中忽然一動，挺身站了起來，抱拳說道：「還有哪位兄台進場賜教！」雙目圓睜，環向四周掃視，豪氣凌雲，神威凜凜。

　　眾人見他奮發神威的一擊，把羅浮一叟震飛出去的威勢，哪裡還有人敢出場應戰，一時間全場中鴉雀無聲。

　　胡柏齡在場中足足站有一刻工夫之久，仍不見有人應戰。

　　羅浮一叟心機深沉，早已預作布署，不但把門下精粹調集此處，而且還把嶺南二奇門下高手，也全調集這寒碧崖上，準備在自己爭奪盟主之位失敗後，發動預先布設的埋伏，一網打盡天下綠林英雄。

　　他計劃雖好，但卻沒想到自己竟然身受重傷，以致門下弟子在發動埋伏之前，不得不先把他抬離寒碧崖。

　　胡柏齡眼看群豪無人敢於出戰，心中暗自慶幸，因他震飛羅浮一叟的全力一擊，已耗盡全身真力，如若此時有人挺身出戰，縱是武功極為平凡之人，祇怕也難有一定勝得別人的把握。

　　忽聞耳際間，響起了谷寒香的嬌柔聲，道：「大哥，你奪得了綠林盟主之位，他們可是都要聽你說話嗎？」

　　胡柏齡點點頭，笑道：「不錯──」

　　谷寒香道：「那他們為什麼都走了呢？」

　　胡柏齡道：「什麼？」轉頭望去，果見羅浮一叟的門下，和嶺南二奇中的門下，都正向山腳一側退去，不禁心中大感懷疑。

　　但他乃生性沉穩之人，未把事情真相弄清楚之前，不願隨便說話，當下走近姜宏身側，低聲說道：「你快去瞧瞧那面山腳之下，是否有什麼埋伏，或是不服氣這場比武之爭而有所準備。」

　　姜宏應了一聲，疾向人群之中衝去。

　　片刻之後，姜宏急急的跑了過來，說道：「他們都集中山腳一側，因那山背之處是一片甚大的樹林，部份人都隱入了林中，行動鬼鬼祟祟，但卻無法看出他們在做些什麼。」

　　胡柏齡略一沉忖，突然高聲說道：「兄弟承得各位相讓，幸獲盟主之位，如若各位心中有什麼不服之處，敬請當面說出──」他一連問了數聲，始終不見有人答話。

　　忽聽人群之中，有人大喝道：「這次恆山比武，爭天下綠林盟主之位，乃各憑真功實學之事，這位胡兄力敗江南四怪，羅浮一叟，武功已為大家親目所見，而且風範傾人，豪氣干雲，確為綠林道上極難遇得的奇人！如若無人再入場中相爭，兄弟之意，立即擁立這位胡兄主盟天下──」

　　只聽另一個高大粗豪的聲音，接道：「俺老王首先贊成，哪個不服氣，先來和俺老王較量較量。」說話之間，大步走了出來。

　　不知何人同時大聲喝道：「我們在江湖行走之人，豈可不守信諾，還不快些拜見盟主！」此人一言，群豪果然紛紛拜倒在地上，片刻之間，各路豪雄，一齊拜伏在地。

　　胡柏齡面泛歡容，抱拳一個長揖，道：「兄弟不才，如何能當得諸位這般厚禮──」他微微一頓後，高聲接道：「這寒碧崖上，早已為人預備埋伏，兄弟想把這聚盟大會移到距此十里的萬月峽舉行，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但聞群豪齊聲答道：「全憑盟主做主。」

　　胡柏齡一揮手，各路英雄紛紛起身。

　　這般綠林中人，大都是慓悍任性，如若心中不服於你，縱然刀橫頸上，依然不肯聽命，若是對人生出崇敬之心，卻又能忠心耿耿，不生二意。

　　胡柏齡回頭瞧見一箇羅浮一叟門下弟子，高聲叫道：「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那人微微一怔，來的慢了一步，群豪之中立時有七八個自動奔了出去，把那人活活捉了過來，送到胡柏齡面前。

　　胡柏齡揮手笑道：「快放開他，別傷著他了！」

　　原來幾人把他推送到胡柏齡身前之時，仍然有兩人分執他左右臂，聽得盟主之言，果然鬆手而退。

　　那人站了起來，瞧了四周一眼，說道：「不知盟主有何吩咐？」

　　他見四圍群豪，個個對胡柏齡恭恭敬敬，不覺心中也生出敬仰之心。

　　胡柏齡道：「羅浮一叟傷好清醒之時，告訴他我已把聚盟大會，改距此十里的『萬月峽』中，他如有興參加，我胡某甚表歡迎，如若沒興參與，我胡某決不勉強！」

　　那人應了一聲，轉頭走去。

　　胡柏齡冷笑一聲道：「別忘了對他說，我胡某不和他一般見識，寒碧崖設謀佈置，豈能逃得我的雙目，只此一樁，已足處死！」

　　那人回頭瞧了胡柏齡一眼，突然轉面疾奔而去。

　　谷寒香伸出皓腕，從李杰手中接過孩子，緊隨在胡柏齡身後而行，山風吹拂著她的衣袂披風，頰上笑意，如花盛放。眾豪相隨身後，行列浩蕩，片刻便已下了寒碧崖。

　　身負重創的鍾一豪和那中年儒生，早已有江北五龍和鍾一豪四個相護的黑衣佩劍少年，用樹枝軟草，做了兩付擔架，把兩人放在上面抬著，隨行在浩長的行列之中。

　　忽聞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之聲，一股火焰沖天而起。

　　群豪回頭望去，只見寒碧崖上濃煙蔽天，耳際間滾石隆隆。

　　群豪正瞧得發獃之時，忽聽一個聲如雷鳴的聲音說道：「羅浮一叟這王八羔子，竟存了把咱們全都炸死在寒碧崖上之心，如非盟主神目過人，洞悉先機，祇怕咱們都已被炸成碎粉了。」

　　群豪轉頭望去，看那說話之人，正是嶗山三雄中的王大康。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在那數百丈高峰之上，埋下數百斤的火藥，而不露出一點痕跡，這工程不能算小，可惜霍元伽這一場心機算白費了！」說完，轉頭又向前走去。

　　他這幾句淡淡之言，只聽得各路豪雄個個對他生出敬佩之感，因他言下之意，似是早已發覺羅浮一叟在寒碧崖上埋下火藥之事，但卻能隱忍不發，不肯借機挑起群豪激憤之情，卻以武功勝得羅浮一叟之後，易地聚盟，帶領群雄脫險，此等胸襟，何等磊落，和羅浮一叟相比起來，有如雲泥之別，是以更增群豪對他敬慕之心。

　　奔過了幾座山嶺之後，山勢陡然一變，只見兩座絕峰並立，有如一道石門。

　　胡柏齡回頭望著群豪笑道：「進了這兩座山的谷口，就是『萬月峽』了。」當先舉步而入。

　　群豪魚貫步入谷中，抬頭望去，只見兩側立壁如削，萬道山泉，廣布其間，倒垂而下，其聲淙淙，如鳴佩玉，遙望深處，林木茂盛，一片翠蓋，谷中綠草如茵，山腳下潺潺細流，景物幽絕如畫。

　　胡柏齡當先而行，在深入谷中五六丈後，突然停下身子。

　　他這時的身份，在群豪心目之中，已經是天下綠林盟主之尊，他一停下腳步，群豪相繼而停。

　　出雲龍姜宏急步來到胡柏齡身側，低聲問道：「大哥！怎麼不往前趕了──」

　　一語未完，瞥見谷中奔過來一條人影，身法迅速，有如流矢劃空而來。

　　姜宏顧不得和胡柏齡講話，轉身疾迎上去，同時左手一舉，群豪之中，立時又奔出四個人來。

　　胡柏齡低聲喝道：「不要和來人動手，快些退下！」

　　姜宏回頭瞧了胡柏齡一眼，依言退回。

　　但見來人疾如流星一般，片刻間到了群豪前面，相距胡柏齡五六尺處，倏然停下，抱拳一禮，朗聲說道：「各位深入我們『萬月峽』來，不知有何見教？」

　　胡柏齡抬眼看去，只見來人年紀約在二十左右，一雙清澈的星目，安置在漆黑劍眉之下，生得神清氣朗，身著淡青色勁服，腰束一條白色腰帶，腰帶之上繫兩枚銅環，銅環上扣著一條古銅色軟鞭。

　　此人雖然年紀輕輕，但覺英風颯爽，而且言語間並無驕橫之氣，心中不由生出了一層好感，當下微微一笑，朗朗應道：「有一位神鞭萬曉光，不知是否還住在這『萬月峽』中？」

　　那青衣少年神貫雙目，瞧了胡柏齡一眼，略一沉思，道：「不錯，家師正是住在這『萬月峽』中──」話至此處倏然停住口，眼睛掃視了跟隨胡柏齡身後的群豪，訕訕地道：「但不知──」

　　冷面閻羅胡柏齡久經江湖，一看這少年神情，就料到他心中在懷疑自己的身份，點頭笑道：「煩請你轉報一聲，就說江北胡柏齡親來拜訪。」

　　那青衣少年見胡柏齡氣度非凡，抱拳笑道：「既是家師好友，請隨晚輩進谷。」說著一躬身接道：「晚輩為諸位帶路了。」當即向前走去。

　　這條谷道，雖是十分平坦，但卻甚為遙長，走了百丈之後，兩旁林木聳立，一陣風過，發出天然的音韻，吹過來沁人的花草芳香，夾著流水錚淙，宛如鳴琴，這怡人的風光，只看得胡柏齡心中羨慕不已。

　　群豪隨著那青衣少年奔行約有一頓飯工夫，又轉了兩道山彎，眼前景色又是一變，只見前面群山疊翠，山風輕繞，艷花爭妍，奇禽唱和。

　　那青衣少年忽的停步轉身，回首向胡柏齡道：「前面就是家師之居所，敢請諸位在此小憩，容晚輩前去通稟一聲──」

　　胡柏齡點頭一笑，那青衣少年一拱手，轉身順著山徑，向那萬綠翠蔭之中奔去。

　　他一停下身軀，群豪全都止步，紛紛在草地之上停了下來，二百以上之人，停在這幽谷之中，卻聽不到一點說話之聲。原來群豪都為這山谷之中的秀麗景色吸引，不停的流目四顧。

　　忽聽橫臥在軟榻上的鍾一豪低聲叫道：「陳文！過來。」

　　陳文正在瀏覽峽中景色，聽得鍾一豪呼喚之言，趕忙急步奔了過去。

　　鍾一豪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瓶丹藥，低聲說道：「快把這瓶丹藥交給盟主，要他轉贈給受我毒針打傷之人服下。」

　　陳文接過藥瓶奔了過去，雙手把藥物交給胡柏齡，低聲說道：「這瓶藥物，乃鍾公子命小的送交盟主，以解救受他毒針所傷之人。」

　　胡柏齡接過藥物，緩步走到幾個被毒針打傷之人跟前，倒出瓶中藥丸，在每人口中放了一粒，低聲說道：「此乃解毒之藥，諸位快請服用下去。」

　　原來那幾個受傷之人，大都是嶗山三雄的手下心腹，嶗山三雄雖然為胡柏齡武功懾服，心中對他十分尊敬，但對鍾一豪施放毒針打傷手下之事，卻一直耿耿於懷，只因鍾一豪刻已身受重傷，三人對他雖然憤恨難抑，但卻不便乘人之危發作出來，一直隱忍心中。

　　此刻見他略一清醒，立時把解毒藥物，交人轉送盟主，替自己手下之人療傷，心中立刻消減了不少對他憤恨之心。

　　胡柏齡以天下綠林盟主之尊，親手把藥物送入幾個受傷之人的口中，不但瞧的嶗山三雄更增敬仰之心，就是其他各路豪雄，也都看得個個暗生敬佩之感。

　　谷寒香緊隨胡柏齡的身後奔了過來，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打開壺塞，輕舒皓腕，用水沖下三個受傷之人的口中藥物。

　　她嬌艷如花，美麗絕倫，此刻微帶笑意，丰姿更是撩人，替三個受傷之人，親手沖服下口中藥物，只瞧得其他的人，大生羨慕之感，暗地抱怨為什麼不讓自己也被毒針打傷。

　　這時，已是暮色蒼茫時分，峽谷之中，瀰漫著一片似霧非霧的雲氣，美麗燦爛的景色，逐漸被夜色遮去，只有輕拂山風之中，仍然飄送陣陣芬芳。

　　那淡青服色的英俊少年仍然不見返回，群豪之中已有人等得不耐，暗中咒罵起來。

　　要知道這般人中，大都是霸居一方的綠林群豪，哪裡肯這般循規蹈矩的靜待通報，只因胡柏齡在言詞之間，流露出和此峽谷之中的主人相交甚厚，群豪才不敢冒昧的硬闖入谷，如今久等不見人來，自是怒火漸起。

　　忽見蒼茫暮色中急急奔來三人。

　　來人身法迅快，片刻之間，已到幾人停身之處，正中的人年約五旬，天藍長衫，足著逍遙福字履，方巾包頭，長髯垂胸，冷眉環目，神威凜凜。

　　左面之人，正是那入谷通報的英俊少年，右首卻是個十幾歲的妙齡少女，一身紫衣，鬢插翠花，長的十分秀美。

　　胡柏齡搶前一步，長揖說道：「大哥別來無恙，還識得小弟胡柏齡嗎？」

　　這老者正是神鞭飛梭萬曉光，急伸兩手，握住了胡柏齡雙腕，搖撼了一陣，道：「你還能記得我這位僻居山林的老哥哥，很好！很好──」他在過度的喜悅之下，只覺千言萬語，一起要湧出口來，一時之間，不知先說哪句才好，半晌才長長一嘆，接道：「記得咱們兄弟分手之時，你還是個廿多歲的少年，如今竟也滿頰鬍鬚了！」一面說話，一面舉起手來，拂拭一下胸前長髯。

　　胡柏齡道：「大哥風采依舊，仍和廿年前一般模樣。」萬曉光回頭對隨侍左右的一男一女喝道：「還不快些過來拜見叔父。」那英俊少年和那少女同時拜倒地上，齊聲說道：「叩見叔父。」胡柏齡伸手扶起兩人，笑道：「快些起來！」

　　萬曉光環目橫掃了全場一周後，笑道：「年華似水，轉眼間二十寒暑，小兄僻處荒谷，不知武林大事──」

　　萬曉光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你身後之人，不少是綠林道上知名人物，這──」忽然若有所悟地接道：「兄弟！你可是參與了那天下綠林盟主之位的爭霸──」

　　胡柏齡接道：「大哥料事如神，猜想的一點不錯，小弟幸得天下綠林盟主之位，不過──」他回頭望了排列在身後的群豪一眼，微微一頓，接道：「只因難遏想念之心，冒昧造訪，祇怕有擾大哥的清修了。」

　　萬曉光仰臉望天，沉思片刻，忽的捋髯大笑道：「聽說吾弟到來，小兄已為你們準備好了酒席，快些請他們入谷歡飲一場，一為吾弟接風，二則祝賀你力敗群雄，奪得天下綠林盟主之位。」

　　胡柏齡道：「二十年未來造訪，見面就給大哥帶來了麻煩！」

　　萬曉光道：「知己兄弟，何需謙詞──」抬頭目注群雄，提高聲音說道：「萬月峽草廬主人，恭請各位英雄，到寒舍小飲三杯水酒！」

　　群豪聽他言詞客氣，全都抱著手作禮，齊聲答道：「多謝谷主盛情！」

　　萬曉光拂髯大笑，豪氣干雲地朗聲說道：「各位賞光，兄弟甚感榮寵，請恕老朽走前一步帶路了！」說完，轉身向前走去。

　　胡柏齡回頭對群豪說道：「這位萬兄，乃兄弟金蘭之交，諸位進入谷中，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擔待一二。」

　　群豪同時恭聲答道：「既是盟主義兄，我等豈敢有放肆舉動。」

　　胡柏齡知這群豪之中，什麼樣的人物都有，祇怕吃上幾杯酒後，野性發作，做出什麼規外之事，那可愧對盟兄，故而事先出言相誡，到時如有藉酒放肆之人，出手懲戒，不致引起群情激憤。

　　他機智過人，思慮周密，事先已為入谷後處置野性難馴的人，留下把柄。

　　群豪浩長行列，緊隨在萬曉光身後疾步而行，在這短短的一個時辰之中，都已對胡柏齡生出了崇敬之心，個個循規蹈矩，放腿疾走，鴉雀無聲。

　　萬曉光目睹胡柏齡身後豪客雲集，本甚擔心，他怕胡柏齡奪得盟主不久，群豪對他不服，借酒生事，鬧出不歡之局。但見群豪靜肅隨行的舉動後，心中放寬不少，腳步逐漸加快，走約兩三里路，到了一片翠竹林邊，這竹林似是經過了人工栽培而成，緊密異常，茂竹叢中，高挑著一盞紅燈。

　　萬曉光當先領路，緩步進入竹林中一條小徑。

　　這條小徑，僅容兩人並肩而過，群豪到此不得不停下腳步，魚貫而入。

　　過了一片綠篁圍牆，地勢突然開朗，放眼綠蔭叢中，樓臺聳立，高挑著十六盞垂穗宮燈，一片廣闊的草坪之上，早已擺好桌椅。

　　萬曉光轉過身子，面對群豪，長揖肅客，高聲說道：「恕兄弟不知諸位駕臨荒山寒舍，未能早為準備，如有什麼不周之處，還請各位擔待一二。」

　　胡柏齡笑道：「這般叨擾，小弟已感不安，萬兄如再客氣，小弟更覺愧無容身之地了。」

　　萬曉光拂髯一笑，道：「你我兄弟熟不拘禮，但像這等盛會，兄弟未能善盡地主之誼，實覺有愧於心──」話至此處，突然提高聲音，接道：「寒舍未掃，不能恭敬諸位，就請在這草坪之上，飲上幾杯水酒，如不嫌棄，就請入座！」

　　群豪聽他這般一說，也不好再說什麼客氣之言，紛紛就位入席。

　　萬曉光手拉胡柏齡，緩步走到左側一角席位上並肩而坐。

　　這是一桌僻處邊角的席位，緊靠著翠竹圍牆，胡柏齡以盟主之尊，本應高居首位，只因萬曉光拉他入坐，只好隨著義兄安位邊角。

　　這時，那青衣英俊少年，和那鬢插翠花的少女，都已退去，這一桌席上，只坐了萬曉光、胡柏齡和谷寒香三人。

　　萬曉光入座之後，低聲笑道：「這位仙子般的玉人，不知是兄弟的什麼人？」

　　要知谷寒香膚色如雪，嬌美無匹，輝眼生花，雖已和胡柏齡結縭數載，但看將上去，仍然若十八九歲的少女一般，萬曉光雖然已瞧出兩人親密之情，但是仍不敢冒昧直呼弟妹，只怕唐突了美艷無倫的谷寒香。

　　胡柏齡欠身笑道：「該死！我倒忘了替大哥引見了，香妹快些見過大哥。」

　　谷寒香抱著孩子，欠身而起，離開了坐位，盈盈欲拜。

　　萬曉光離座躬身，口中連聲說道：「不敢，不敢，大哥山野中人，不講求俗套禮法，弟妹快請就座吧。」

　　谷寒香欠身一禮，微笑入座。

　　片刻之後，酒菜輪番而上。

　　寒碧崖上，羅浮一叟備好的酒菜，被鍾一豪挑起群情激憤，打的桌翻碟飛，一天之中，群豪大都未進食物，這般綠林中人，大都是生性豪放，不拘小節，腹中既然飢餓，立時大吃大喝起來。

　　胡柏齡雖然發覺了萬曉光心神不定，只道他對自己率領天下綠林投此驚擾之事不樂，心中暗打主意，吃過這一頓酒飯後，立刻告別。他心中有了算計，反而豪興甚高，開懷暢飲，舉杯敬酒。兩人對飲了十餘杯後，萬曉光忽然放下酒杯問道：「兄弟你已奪得這盟主之位，不知下一步如何打算？」

　　胡柏齡微微一嘆，道：「自和大哥北嶽分手之後，轉眼間已二十寒暑，二十年來經歷如夢，想起來實使人痛心疾首──唉！大哥想必已知道小弟在江北道上的諸般惡跡了！」

　　萬曉光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沉吟片刻，說道：「往事已去，不提也罷，眼下急要之事，是兄弟今後動向，你已取得綠林盟主之位，一言一行，對當今江湖形勢，都有著極大的影響，咱們知己兄弟，恕我直言無忌，樹大招風，名大招妒，今後你要如何善──」話至此處，忽然住口不言，目光橫掠谷寒香掃過。

　　胡柏齡笑道：「大哥有什麼話，但請直言無妨，兄弟從無一事瞞過你這弟妹。」

　　萬曉光微覺臉上一熱，低聲接道：「古往今來，江湖上永遠是風險重重，多少英雄豪傑為了一個『名』字而死──」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兄弟才智出眾，武功過人，小兄一向敬佩，但世間能夠稱雄一世之人，實是寥寥可數──」

　　胡柏齡滿飲一杯後，接道：「大哥可是聽得了什麼不利兄弟之事麼，既是情重骨肉的金蘭之交，還有什麼不可相告之言。」

　　萬曉光道：「此事說來，並非對兄弟個人有什麼不利，而是天下綠林聚會北嶽之舉，已然引起武林各大門派注意，早在半年之前，羅浮一叟柬邀天下綠林豪雄，比武北嶽之時，武林中正大門派，已動了戒懼之心，中原道上高手雲集，由武當派中掌門人親自出面主持，宴請大江南北雲集在中原道上高人，與會之人，都是望重一方的高手──」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大哥想必已受邀與會了。」

　　萬曉光微微一怔，嘆道：「兄弟料事如神，鑒一省三，小兄確實奉陪了那次盛會末座。」

　　胡柏齡道：「那次盛會之上，想必已謀定了對我們這次北嶽大會之策。」

　　萬曉光道：「目前江湖之上，宵小橫行，到處劫貨殺人，過去各方綠林豪雄地盤分割，彼此之間各存顧忌，尚不致鬧得天下大亂，如這北嶽之會，推舉出一位主盟之人，那時各方豪雄，至一旗之下，勢必要鬧的──」忽然想到這天下綠林盟主就是坐在他面前的義弟，趕忙住口不言。

　　胡柏齡道：「這也難怪，如若天下綠林霸主，統一在一人旗令之下，為非作歹起來，那可是難以防止之事。」

　　萬曉光聽得又是一怔，心中暗自忖道：「看來他倒是先我思慮及此了──」當下笑道：「那場盛會之中，各處高手一致看法，預計取得綠林盟主之人，必是羅浮一叟，萬沒想到會是──」

　　胡柏齡接道：「此事不但在大哥意料之外，就是小弟在三個月前，也未想到此事，直待目前，才突動了此念，兼程趕來北嶽。」

　　萬曉光道：「現下你已是天下綠林盟主之尊，不知眼下有什麼計劃舉動。」

　　胡柏齡朗朗一笑，正欲回答萬曉光的問話。

　　忽聞一陣衣袂飄拂之聲，一人疾掠而來。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勁裝，背插長劍的少年，直向萬曉光座位之前奔去。

　　胡柏齡一見那少年神情，立時知道是出了事情。

　　只聽那少年向萬曉光道：「谷外有人相訪──」

　　胡柏齡臉色一變，道：「什麼人──」說過一句話後，臉色突然緩下來，接道：「如是大哥故舊之交，兄弟不知是否該迴避一下？」

　　萬曉光微微一笑，道：「兄弟一戰成名江北，那次和你對敵之人，你還記得他是誰嗎？」

　　胡柏齡心中突然一動，道：「大哥說的，可是望重江湖的少林高僧天明大師嗎？」

　　萬曉光道：「半年之前，武林各大門派盛會一堂，其中少林派與會之人，就是天明大師，這位年高德重的大師，不但在江湖上聲譽極隆，就眼下少林寺中而論，也極受方丈尊重，門下愛戴，少林派推他參與那場盛會，自是對天下綠林爭霸之事，十分重視──」他略一沉吟，接道：「不過，他這次不速來訪，倒是出了我意料之外，兄弟儘管和你隨行之人討論你們的大事，小兄邀他到萬月峽外一談就是。」

　　胡柏齡道：「昔年黃河渡口之戰，小弟記憶猶新，天明大師的風儀，仍然深留腦際之中，何不請他來共飲一杯？」

　　萬曉光道：「兄弟既是願和天明大師一見，請留在席位上稍候，小兄去接他進來。」

　　言罷，起身而去。

　　這時場中群豪，都知道發生了事情，數百道目光，一齊投注在萬曉光的身上。

　　胡柏齡緩步走入場中，高聲說道：「諸位儘管照常用酒，非有在下之命，任何人均不得擅離座位一步。」他身材高大，聲如洪鐘，這一擺出盟主身份說話，只覺豪氣凌雲，神威凜凜。

　　群豪聽得吩咐之言，果然紛紛舉起酒杯，不再注意此事。

　　片刻之後，萬曉光當先而入，在他身後，緊隨著一個身著灰色僧袍，足著芒履，肩負禪杖的老和尚。

　　場中群豪，有不少識得這位名滿天下的天明大師，不自覺轉頭瞧去。

　　要知天明大師乃少林寺三大高僧之一，聲威所指，綠林道上之人，無不對他怯懼三分，此刻突然在此地出現，立時引起了一陣騷動，但因胡柏齡已有約束之言，群豪雖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但卻無一人擅離座位。

　　天明大師滿臉微笑，目掠群雄，緩步隨在萬曉光身後面直向胡柏齡落座的席位之上走去。

　　胡柏齡待兩人相距丈餘左右之時，起身迎了上去，抱拳一禮，笑道：「老禪師別來無恙，還識得晚輩胡柏齡嗎？」

　　天明大師放下肩上禪杖，合掌當胸，高宣了一聲佛號，道：「不敢，不敢，胡施主還能記得老僧嗎？」

　　胡柏齡道：「大師風儀傾人，晚輩一見難忘。」說話之間，長揖肅客入座。

　　天明大師低沉地笑道：「老僧適逢盛會，極感榮幸，只是來的冒昧，恐怕有擾豪興了！」緩步入席而坐。

　　胡柏齡道：「大師來的正好──」他言未盡意，但卻一笑住口，回頭瞧著谷寒香道：「這位是天明大師，快些上前見過！」

　　谷寒香欠身作禮，盈盈笑道：「常常聽大哥說起老禪師仁心俠膽，想不到今日能得一見。」她本聽胡柏齡說過和天明大師在黃河渡口相搏之事，一聽天明大師四字，立時記憶起來。

　　天明大師忽然一瞪雙目，兩道炯炯神光，疑注在谷寒香的臉上，瞧了良久，一瞬不瞬，她臉上任何一個部份，他似乎都要極仔細評量一番。

　　足足有飲用一盞熱茶之久的時間，天明大師突然一閉雙目，長嘆一口氣，合掌當胸，沉聲喝道：「阿彌陀佛！」

　　他瞧來望去，看了人家半天，突然宣了聲佛號，別說胡柏齡、谷寒香大感莫名其妙，就是神鞭飛梭萬曉光，也有些被他弄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忍不住插口問道：「老禪師看出了什麼禪機嗎？」

　　天明大師不理萬曉光的問話，回頭對胡柏齡道：「這位女施主，可是胡兄的令正嗎？」

　　胡柏齡道：「不錯，老禪師如瞧出什麼禪機，還望指示一二。」

　　天明大師道：「國色天香，嬌麗無倫，溫柔雅靜，秀絕人寰，只可惜眉心上有一道地煞紋干犯紫斗，十年內恐要玉手染血，造劫武林！」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老禪師言重了，她生性善良，連一隻雀鳥也不敢傷害，如說她造劫武林，真叫人難以相信！」

　　天明大師低沉一笑，道：「老衲自小精研相人之術，自信不致有錯，但願我所言不中，天下蒼生幸甚，武林同道幸甚！」

　　胡柏齡朗朗一笑，道：「老禪師譽滿天下，武林中人，無不敬慕，但對此預言，在下卻是不敢苟同了。」

　　天明大師端起面前酒杯，神色肅穆地說道：「老衲已三十年不知酒味，今夜為武林蒼生破此禁例──」舉杯一飲而盡。

　　萬曉光陪了一個乾杯，笑道：「十年以後的事，暫時別想也罷！禪師既破了酒例，今宵不妨暢飲一番。」

　　胡柏齡大笑接道：「好極，好極，在下先敬老禪師三杯。」說話之間，舉起酒杯先自滿飲了三大杯。

　　天明大師似是心情異常沉重，勉強一笑，道：「老衲今宵當盡一醉，我佛慈悲，饒恕弟子放肆了！」說完，果然端起酒杯，一連乾了幾杯。

　　胡柏齡看的暗自好笑，忖道：「這老和尚怎的這等庸人自擾，無根無據之事，他卻擺出一付悲天憫人的神態出來。」

　　谷寒香緩緩端起面前酒杯，笑道：「我也敬老禪師一杯──」

　　天明大師舉杯一飲而盡，微微一笑道：「老衲有一樁不情之請，不知女施主是否可以答應？」

　　谷寒香嫣然一笑，喝乾杯中餘酒，笑道：「老禪師有什麼事？和我大哥說吧！只要他答應了，就行啦！」

　　天明大師轉臉望著胡柏齡，道：「老衲苦修行腳，很少在寺中停留，老衲在寺中輩分雖尊，但卻沒有一個是老衲親自傳授武功的弟子，想把令正收作記名弟子，傳以武功──」

　　胡柏齡起身一禮，說道：「老禪師肯這般重顧於她，晚輩感激至極。」他轉臉向谷寒香道：「香妹還不快行拜師之禮，此等機緣，千載難逢，香妹造化不淺。」

　　谷寒香放下懷中孩子，盈盈拜倒地上，說道：「拜見師父！」

　　天明大師哈哈一笑，道：「就此一言為定，大禮免去，快起來吧！」

　　他說話聲音甚大，場中群豪大都聽到，千百道目光，一齊投注過來，一片肅然，鴉雀無聲。

　　胡柏齡偷眼望去，只見場中群豪個個神情愕然。

　　要知這實是一件不平常之事，天明大師為當今武林正門戶中一流高手，名列少林寺三大高僧之一，各正大門戶中人，無不對他尊敬異常，谷寒香卻是天下綠林盟主的妻子。

　　這兩個大相徑庭的人物，不但環境不同，而且男女有別，少林寺門規森嚴，天下皆知，嵩山少林寺，素有嚴禁婦女入寺之規，他一個望重武林的高僧，收了這樣一個綠林盟首的妻子作為門下弟子，可算是震蕩江湖的一件大事。

　　萬曉光呆呆的望著天明大師，半晌之後，才哈哈一笑，道：「老禪師妙語禪理，不受人間俗理的束縛──」

　　天明大師待谷寒香入座之後，微微一笑，道：「老衲還有要事，必需即刻離此，就此告辭了！」

　　此言一出，不但胡柏齡大感奇怪，萬曉光也有些莫名其妙，呆了一呆，道：「老禪師就這樣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嗎？」他素知天明大師為人持重，告別決非無因，只不過自己一時間難以想得出來罷了。

　　谷寒香起身說道：「我送師父一程！」目光卻投注在胡柏齡的臉上，滿臉乞求神色。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師倫大道，豈容忤逆，香妹自是應恭送師父一程。」

　　天明大師飄然離座，大步而去。

　　谷寒香抱著孩子，緊追大和尚身後而行。

　　胡柏齡怕在場群豪中有人出手攔阻，隨在兩人身後，護送過那綠竹圍牆。

　　他目送谷寒香嬌麗的背影，緊隨在天明大師身後，繞過依依綠篁中曲徑消失，才轉過身子，快步走到廣場中，高聲說道：「諸位快請各入原位──」群豪果然紛紛就座。

　　數百道目光一齊集中在胡柏齡的身上，個個神色凝重、莊嚴。

　　萬曉光目睹眼前情勢，不自禁的也緊張起來，因為天明大師的突然而來，匆匆而去，似已引起場中群豪的懷疑之心，只要胡柏齡一道口令，立時將掀起一場風波──

　　場中群豪也和萬曉光有著一般的緊張心情，因那天明大師，乃望重武林的高僧，大江南北綠林道上，無不知他的大名，何況他又是目下領導少林寺方丈的師兄，如若胡柏齡派人追襲，不但眼前即將展開一場激烈絕倫的拼搏，後果更是難以想像──

　　胡柏齡眼看在場群豪神情，知他們心中生了誤會，不由心中一動，暗道：「眼下情勢，極為緊張，如借這種肅穆氣氛，把自己心中一點抱負，宣佈出來，當可增強此事的威信。」

　　當下一正臉色，兩道炯炯目光，環掃了四周一下，道：「我有一件心願，蘊藏心中甚久，甚想借此盛會一吐心願，不知諸位是否有興耐聽──」

　　在場群豪齊聲應道：「盟主請說，我等洗耳恭聽！」

　　胡柏齡點點頭道：「好，既承諸君抬愛，胡某人就直言了。」眼神又掠掃群豪，侃侃言道：「數百年來，刀兵紛爭，江湖上恩怨情仇，更是互纏不休，尤其咱們武林中人，爭拼得尤為劇烈，是以無形中武林便分為兩派，劃割成黑白之分，那些憑仗武功，保貨走鏢，與一些劫富濟貧的武林同道，便被人目為白道人物，他們自認是救貧扶弱的俠道──」

　　他頓了頓，接道：「另外一批人，則是挾著血肉之軀，匹夫之勇，小則任情恣意，為所欲為，大則雄據一方，安寨設卡，儼然官府，這些人便被視為黑道。其實所謂盜亦有道，只要存心方正，何事不可為，何事不是人為，古人所說舜亦人，吾亦人。欲為堯舜，只要心存此念，亦非難事，今天非是我胡某人一登盟主之位，就沽名釣譽起來，個人以為，縱令身在綠林，存心作為，還是貴乎光明磊落。仰俯無愧，才不負人生一場──」

　　這一番道理，只聽得群豪紛紛私議不已。

　　胡柏齡輕咳一聲，朗聲說道：「為了改變世人對我綠林人物的看法，為了安自己天良，為了天下綠林千百年以後的地位，今天胡某人要以天下綠林盟主的身份，向在場的天下英雄，鄭重宣佈，我胡某人不敏，要為天下綠林道訂四大戒律，凡綠林中人，必須一體遵行──」

　　場中群豪頓時靜肅下來，數百道目光一起投注在胡柏齡的臉上，場中一片肅然莊嚴，胡柏齡也不覺有些緊張起來。

　　要知這般人平日雄據一方，殺人越貨，為所欲為，什麼官府王法，根本不放在他們眼中，無拘無束，放浪形骸，陡然之間要立下幾大律條來束縛他們，就心理之上而言，先已難自忍受，如果有一人出言反抗，激起群情，勢必鬧成不可收拾之局。

　　胡柏齡沉吟了片刻，放聲大笑，道：「諸位如有不願受戒律約束的人，現在還來得及撤離此地。」

　　他一連問了數聲，群豪卻無一人答應。

　　沉默，更顯得場中情勢的緊張。胡柏齡忖道：「此事早晚都難免一場驚擾，不如早些說出來。」當下一正臉色，提高聲音，道：「萬惡淫為首，在下想這第一條戒律，應首戒淫行，霸奸良家婦女，採花傷命者，訂為第一大戒！」

　　群豪一陣低聲議論，但卻沒人起身反對。

　　胡柏齡目注全場，沉吟了片刻，接道：「屠殺無辜，殘暴善良，使我綠林道上，最為人詬責之事，應列為第二大戒！」

　　此言一出，群豪一陣浮動，立時有人高聲說道：「盟主這戒殺之律，未免過於苛刻，我們在江湖道上行走，刀尖下討飯，如若不能殺人，豈不要束手就縛，任人宰割──」

　　此人話還未完，忽見三條人影，疾奔而來，一人朗朗大笑，接道：「盟主之意，乃不讓我們妄殺好人──」

　　群豪轉頭望去，見來人正是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

　　胡柏齡看三人身法迅捷，竟似大傷痊癒，心中暗自驚駭，忖道：這三人受傷不輕，怎能在短短半日養息之中，完全復元。

　　羅浮一叟霍元伽在相距胡柏齡丈餘左右時，倏然而住，抱拳道：「我等神志一復，立時趕來此處，但仍然晚了一步，尚望盟主免除遲到之罪。」言詞神情之間，流現出無比的恭謹。

　　胡柏齡心中雖懷戒懼，但口中卻微笑說道：「三位來的正好，快請入席，吃杯水酒再說。」

　　羅浮一叟笑道：「盟主已是我天下綠林道上首領之尊，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是，這等謙讓詞色，我等如何敢當。」

　　他這神態言詞，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看得全場群豪個個心中生出了奇怪之感，齊齊轉臉，向三人望去。

　　只見霍元伽和嶺南二奇，畢恭畢敬的對胡柏齡行了一禮，就近找了三個位置入席坐好。

　　這位名傳天下，被人目為綠林中第一高手，桀驁不馴的羅浮一叟，此刻突然轉變的這般恭順，不但在場群豪心生奇怪之感，就是機智過人的胡柏齡也有些惶惑不安，不知其心存何意而來。

　　這當兒，鍾一豪和那中年儒士，突然站了起來，大搖大擺的走到了羅浮一叟和嶺南二奇身側的席位上坐下。

　　這顯然含有針鋒相對的示威，但卻使人自然感覺到一種均衡，因嶺南二奇的武功，和那中年儒士、鍾一豪相差不多，胡柏齡卻足可抵羅浮一叟。

　　胡柏齡目睹鍾一豪和那中年儒士行動時的靈快，似是增了不少膽氣，微微一笑，道：「當今江湖之上，大都已不守信義，彼此之間，全以機詐相處，雖是承諾之事，但一遇到利害衝突，立時棄信諾於不顧，致造成彼此勾心鬥角，無法融洽一堂，是以，不守信義，應列為第三大戒！」

　　他微微一頓之後，見無人出言反駮，繼續道：「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地域遼闊，最難使事令統一，如果一人不遵令諭，勢必影響全局，如果我們想除此數百年來綠林道上大弊，應把逆不受命之事，列為第四大戒──」

　　話至此處，倏然而住，目光緩緩移動，掃視了全場一周，又道：「這四大戒律，都是我依據當前綠林道上時弊而訂，大體含意，已如上述，在未成定案之前，各位儘可據理爭辯，一旦頒佈，即盼各位一體遵照而行。」

　　忽見羅浮一叟站起身子，說道：「盟主口述四大戒律，確為我綠林道上時弊，在下當先擁護。」

　　群豪看霍元伽首先贊同四大戒律，無不覺著奇怪，一時之間，數百道目光，一起投注在他的身上。

　　胡柏齡機智過人，豈肯失此機會，當下說道：「各位既不反對，此案即定，眼下各位先請放懷暢飲一醉，明日我當把這四大戒律書文頒佈。」說完緩步走回自己席位之上。

　　群豪之中，大部份都是不願身受束縛之人，但又都不願率先反對，各人心中不樂，舉杯盡酒求醉。

　　幸好，萬曉光藏酒甚豐，群豪雖然善飲，仍可源源供應，不大工夫，全場中人醉倒十之六七。

　　胡柏齡表面之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但他內心卻甚沉重，祇怕群豪不服他四大戒律，各自散去。他雖無留戀這盟主之心，但這一來，對他布善蒼生的心願，卻將付之流水。

　　萬曉光嘆口氣，低聲說道：「兄弟雄才大略，實非常人能及萬一，身背惡名，廣播善因，這等俠心義膽，小兄雖不敢預言後無來者，但卻前無古人，看來昔日傳言，都是有意中傷，小兄竟被流言迷惑，信以為真，想來慚愧的很。」

　　胡柏齡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是，昔年傳說兄弟諸般惡跡之言，不但件件真實，而且恐怕傳言沒法盡舉惡道，唉！如若不是遇得你那谷氏弟妹，祇怕我現在仍是滿手血腥的造孽之人！」

　　萬曉光微微一嘆，道：「這麼說來，我那弟妹不但艷絕人寰，而且還是位智德兼備的巾幗奇女子了！」

　　忽聽胡柏齡低聲說道：「大哥在這萬月峽後，可有一處叫作『迷魂谷』的所在嗎？」

　　萬曉光道：「那不叫『迷魂谷』，應該叫『迷蹤谷』，因那谷中道路錯綜複雜，人入谷中，立時難辨方向，很多樵夫獵人誤入谷後，久久不歸，是以被山民視作禁地──」

　　胡柏齡愁苦的臉上突然泛起了一陣喜悅，接道：「那『迷蹤谷』距此有多少路程？」

　　萬曉光道：「大約有五十里左右，小兄曾經夜入谷中窺探過兩次，除了發覺谷中道路錯綜，難以辨認之外，似是還留有獅虎猛獸一類的痕跡。」

　　胡柏齡急急接道：「大哥去過，那是最好不過，不知可否帶兄弟去看看？」

　　萬曉光道：「那地方荒僻異常，人蹤絕跡，你現下身擔天下綠林盟主重任──」忽有所悟的「啊」了一聲，道：「兄弟可是想把『迷蹤谷』建成你行令天下綠林道的總堂嗎？」

　　胡柏齡心中似是十分高興，一掃愁眉苦臉之容，微微一笑，道：「小弟雖有此想，但現下還言之過早。」他略一停頓，壓低了聲音，接道：「小弟雖已取得盟主之位，但眼下這些人心中並未全對小弟敬服，四大戒律，已引起不少人的反感，只要有一個出面挑動，勢必要鬧的天翻地覆，那『迷蹤谷』人跡罕至，卻正是我們解決內部紛爭的一處好地方──」話至此處，忽然一聳雙眉，圓睜環目，神威凜凜，豪氣干雲。

　　萬曉光看的全身微微一顫，道：「兄弟用心仁俠，足以驚天動地，但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抵群雄圍攻，此事不宜過急。」

　　胡柏齡搖頭一嘆，道：「天下綠林群豪，相聚一堂，談何容易，錯過這次機會，永難再有此日，大哥關懷盛情，兄弟心領就是，趁你那弟妹未歸，我們動身愈快愈好，只要大哥能帶我到谷口之處，餘下之事，我已胸有成竹。」說完，霍然起身，大步直向場中走去。

　　萬曉光本想出手阻止，但見他臉色神情之間，流現出無比的堅毅，竟自不敢出手阻擋，目注他的背影，步入場中。

　　胡柏齡步入場中，環掃了四周大部醉臥的群豪一眼，大喝一聲：「眾位兄弟！」

　　這一句喝叫之聲，有如春雷驟發一般，震得四外山谷之中回鳴不絕，場中群豪大都被震聾啟聵喝聲，驚醒過來，惺忪睡眼，一齊投注在胡柏齡的身上。

　　胡柏齡滿臉肅穆地接道：「這萬月峽中，非久留之地，借宿幾宵雖可，但終非長久之計，咱們應早些尋找一處常久安居之處──」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距此五十里處，有一座『迷蹤谷』，據聞谷中經常有猛獸毒物出沒，如有膽小之人，不敢去那『迷蹤谷』中，請向前移動十步──」

　　這般人中大都吃的沉醉如泥，少數未醉之人，也都有了幾分酒意，吃他拿話一激，雖有極少神智還保持清醒之人，覺著此事太過突然，但也不願自甘後人，全都坐在原位之上不動。

　　胡柏齡面色凝重，回顧了萬曉光一眼，高聲接道：「諸位既都願去，咱們立時就走！」走字出口，人已大步向前走去。

　　但聞桌椅移動之聲，砰砰一陣亂響，群豪紛紛起身，隨在胡柏齡身後而行。

　　突然間傳過來一陣嬌脆呼喝之聲，道：「大哥，大哥！你要到哪裡去，為什麼不等我呢？」

　　胡柏齡微微一皺眉頭，停下了腳步。

　　他一停，群豪紛紛站住。

　　但覺一陣香風，掠著群豪而過，引得昏昏酒醉之人，都瞪大了雙目注視，只見谷寒香懷抱著孩子，急如離弦弩箭一般，向前奔去，衣裙飄飄，帶起一股拂面香風。一口氣跑到胡柏齡的身前，才停了下來，滿臉淒怨之色，說道：「師父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所以我──」

　　胡柏齡不讓她再說下去，微微一笑，接道：「我已託請大哥留你在萬月峽中住上幾天，待我們把那『迷蹤谷』猛獸、毒蟒掃除，建起房屋之後，我再來接你過去。」他對谷寒香愛護無比，從不肯使她稍有傷情之感，縱心有生離死別之痛，仍然裝出一付若無其事的神情，說的十分輕鬆。

　　谷寒香盈盈一笑，道：「我們結縭以來，幾時離開過了，唉！就是那『迷蹤谷』中再危險些，我也是要和大哥一起去的！」

　　萬曉光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你再想想看──」

　　胡柏齡微微一笑，算作答應。

　　谷寒香秀目轉動，瞧場中群豪大都帶著酒意，有很多人連身子也站不穩，左右搖擺，東倒西歪，心中忽然生出害怕之感，低聲說道：「大哥，很多人都喝醉了，明天再去『迷蹤谷』吧！」

　　胡柏齡道：「今宵和明天，都是一樣。有勞大哥，替我們帶路了！」

　　萬曉光看他執意要去，心知勸也無用，當下說道：「兄弟心志既決，小兄自當竭我所能，助你一臂之力。」大步向前奔去。

　　胡柏齡率領群豪，緊隨在萬曉光身後而行，夜風迎面吹來，激醒了不少的酒意。

　　萬曉光地勢熟悉，率領群豪穿越窄谷而行，他怕帶有醉意的人在登山時掉了下來，引起群豪對義弟反感，是以避免翻越山峰的險徑，不惜繞道穿越山谷而行，而且走的速度很慢。

　　胡柏齡機智過人，心知義兄有心相護，但他心中卻有著不同的想法，想趁群豪酒意尚未全醒之前，趕入「迷蹤谷」中，如若群豪不服自己訂下的四大戒律，群起相抗，那就不惜自相殘殺，先把幾個惡名最著的人除去，以稍贖昔年惡行──低聲對萬曉光道：「大哥請放快腳步，無論如何，咱們要在天亮之前，趕到『迷蹤谷』中。」

　　萬曉光回頭一笑，依言加快腳步。

　　他一加快奔行之勢，群豪相繼加快，但聞步履之聲響成一片。

　　四五十里山路，在這些個個身負武功之人走來，自非什麼難事，大約兩個時辰左右，已然趕到了「迷蹤谷」外。

　　抬頭看去，群山連綿，一道蜿蜒而去的山谷，曲入群山之中。

　　入口處聳立著四五株參天古柏，雜草交錯，封閉了入口，望去一片荒涼。

　　這時，天色已經快亮，東方天際，泛起了魚肚白色。

　　萬曉光停下腳步，望著那荒谷說道：「這亂草封閉的谷口，就是『迷蹤谷』的入口之處了！」

　　胡柏齡回頭望去，只見群豪一個個肅容而立，目光齊齊的投注在他的身上。

　　胡柏齡心中正在想著對付群豪之策，忽聽萬曉光道：「『迷蹤谷』人跡罕至，猛獸毒物之類，勢所難免，兄弟請養息一下精神，準備辦理大事，小兄替你開道。」側身直向谷中走去。

　　胡柏齡笑道：「怎敢相勞義兄。」急步追了上去。

　　谷寒香緊隨胡柏齡進了山谷。

　　群豪一見谷寒香進了山谷，心中忖道：「一個女流之輩都不害怕，我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落人之後。」舉步跟了進去。

　　前面幾人一走，後面之人魚貫跟了上來，分成兩行，並列向谷中走去。

　　胡柏齡追到萬曉光身後之時，低聲問道：「大哥，這『迷蹤谷』中可有最易據守的險要之地？」

　　萬曉光突然施了「蜻蜓點水」的輕身功夫，一連三個飛躍，向前奔行了三四丈遠。

　　胡柏齡知他是為避別人耳目，故意向前急奔一段路程，當時一提真氣，追了上去。

　　萬曉光剛一停下身子，胡柏齡已到了身後，說道：「兄弟之事，大哥千萬不能插手，如果大哥一助兄弟，事情立時將牽扯擴大，那就不好收拾了，大哥只要把所知此谷形勢，大約對我說明一下，立請返回萬月峽去。」

　　神鞭飛梭萬曉光微一沉吟，舉手指著前面一座山壁說道：「前面那座峭壁，就是此谷的必經門戶，轉過那處小彎之後，就算進『迷蹤谷』中，千道百徑，幽谷縱橫，別說初來之人，就是來過幾次之人，也難辨認清楚道路，只要方向一迷，立時被困其中，小兄昔日來探此谷之時，思慮周密，步步為營，每一個轉彎之處，都燃起一根線香，但仍然走入岔徑，被困谷中一夜半日之久，才找到出口。」

　　胡柏齡道：「這麼說來，只要能守住那山壁門戶所在，就可封死此谷了。」

　　萬曉光道：「不錯──」他微一沉忖後，接道：「就我所記，那山壁轉彎之處，有一片十分廣大的草坪，足可容下你們所有的人，但我總望兄弟不可操之過急，事先必需要思慮周密，謀定而後動，方保萬無一失。」

　　胡柏齡接道：「大哥相囑之言，小弟自當銘記心中，現下天已不早，大哥也該請回萬月峽了。」

　　萬曉光微微一嘆，道：「兄弟雖然膽略過人，但此事非同小可，尚望多自珍重，小兄這就告別。」

　　胡柏齡長揖相送，肅然說道：「大哥回到萬月峽後，祈能預作戒備，如果小弟此次難以說服群豪，必將引起一場血雨腥風的慘戰，生死難卜，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怕餘波累及大哥。」

　　萬曉光道：「兄弟放心，三日之後，我再來這迷蹤谷中看你。」縱身一躍，人已到一丈四五尺外，疾向谷外奔去。

　　胡柏齡望著萬曉光疾如奔電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看他的身法，武功較前又有進境了。但願這次風波，不要連累及他才好。

　　瞥眼見嬌妻懷抱著孩子，急急奔來，晨曦下但見她膚白如雪，嫩臉艷紅，只是稍眉間微現出幽怨，那常常泛現在嘴角間醉人笑意，此刻也消失不見。

　　目睹谷寒香嬌美容色，頓使他豪氣一消，慌忙轉過身子，大步向前奔去。

　　谷寒香自和胡柏齡相識以來，從未見他今日相對自己這般神情，有如見到毒蛇猛獸一般，神色中似是流現出無比的驚懼和厭惡，不禁大感傷心，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

　　但她天性善良溫柔，雖覺傷心欲絕，但卻毫無抱怨丈夫之心，舉袖拭去臉上淚痕，放慢了腳步，開始用心思索數日來發生的事情，什麼事使丈夫那樣煩惱。

　　她只管回憶著數日來經過的事，不知不覺間放慢了腳步，眾豪雄行列匆匆的從她身側奔過，每個人從她身旁經過時，都在不自覺中停了一下，被她那醉人的美麗吸引住心神，直待後面的人撞到，才想起了趕路，急急向前走去。

　　數百道目光，輪番的投注在她的身上，但她卻若無所覺一般，仍然緩步而行，仰臉望天，想著自己的心事。

　　忽聽一聲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道：「夫人──」

　　谷寒香微微一驚，仰制住奔放的思潮，轉頭望去，只見面垂黑紗的鍾一豪，緩步隨在她身側而行。

　　只聽鍾一豪低沉的一笑，道：「夫人在想什麼，後面沒有人了。」

　　原來群豪兩行長長的行列，都已奔行過去，鍾一豪卻和那行列脫節，似是故意留下來陪她──

　　谷寒香「啊」一聲，放腿向前跑去。

　　待她奔到那山壁之後，群豪都已雲集山壁旁邊的廣闊草坪之中，胡柏齡面對群豪而立，雖然威風凜凜，但卻顯得是那麼孤獨。

　　谷寒香突然覺著，自己應該過去，和他站在一起。

　　心念一動，立時奔了過去，站在胡柏齡身後。

　　胡柏齡目注群豪，臉色異常嚴肅地說道：「這座山谷，人稱『迷蹤谷』，相傳此谷之中，經常有毒蛇猛獸之類出沒，平常之人，一入此谷，就如沉入大海的沙石一般，無一生還，因此人跡罕至。」

　　群豪不自覺轉頭向後望去，只見幽谷交錯，千徑迴繞，如一片蛛網一般，都不禁一皺眉頭，不知胡柏齡是何用心。

　　胡柏齡朗朗一笑，大聲接道：「我聽得此谷之後，忽然想到我們這次聚會，雖然推舉出了綠林盟主之人，但卻尚未有一處根據之地，此谷地理，極為適當，因此我想暫留在這『迷蹤谷』中，群策群力，建立一處根據之地──」

　　群豪之中，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不少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

　　只聽群豪之中一人高聲問道：「盟主之意，可是要把我們都留在北嶽，不放我們各返故居之地了嗎？」

　　此言一出，場中立時肅靜下來，數百道目光，一起投注在胡柏齡身上，情勢緊張無比。

　　胡柏齡微微一笑，緩緩答道：「兄弟既蒙各位抬愛，推為盟主，諸位自是應該聽令兄弟。」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緩慢，字字用力，音回山谷，全場群豪，都聽得呆在當地。

　　此時正是群情浮動之時，胡柏齡不但不出言相慰，疏化群豪激憤，反而以堅強的命令約束群豪，大出了全場所有之人的意外。

　　也正因為他言出意外，群豪一時之間反而想不出適當之言相詢，都為之一呆。

　　胡柏齡目光如電，環掃了群豪一眼，接道：「諸位之中，如不信任兄弟，或不願聽命兄弟之人，請站出來──」

　　說到最後一句，聲色俱厲，音震耳鼓，山壁回音不絕。

　　群豪一陣沉默，但每個人的神情之間，已然流露出忿忿之色，彼此之間，互相瞧望，局勢更形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胡柏齡突然朗朗一笑，道：「我們綠林中人，大都輕賤自己生死，把有限的生命歲月，都用在爭名奪利之上，逞強鬥狠，自相殘殺，才為一般武林正大門戶中人，視為黑道，見不得天日，盛名愈著，殺孽愈多，諸位捫心自問，拆散過多少家庭，殺害過多少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此等行徑該是不該──」

　　忽聽群豪之中，一人大喝道：「我等參與寒碧崖上大會，推舉綠林盟主，旨在統一我綠林道上實力，和那些自命出身正大門戶，以俠客自居的人相抗，想不到盟主卻以佛門慈悲心腸，來度化我們，此等為善之事，用不到盟主大費脣舌，祇怕在場之人，無不知曉。」

　　胡柏齡微微笑道：「兄弟之意，並非禁止各位殺人，而是要殺可殺之人，如若隨興所至，妄殺無辜，不但為人所責，且將天理難容。世間盡多不仁之富，不義之財，已夠我等取之不竭，如若諸位能夠信得兄弟之言，五年之內，綠林道當另是一番面目。」

　　谷寒香忽然衝前兩步，面對群雄，大聲說道：「我們趕來北嶽之時，在一處荒林之中，救了這個孩子──」

　　她低頭望了懷中孩子一眼，接道：「此人年方稚齡，但在左肩、右腿之上，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他父母的死狀，更是慘不忍睹，男的雙臂被斬之後，又被橫腰一刀截成兩斷，女的身中四刀，悽慘之狀，使人一見鼻酸──」

第四回　絕谷風雲禍根深種

　　晨光之中，只見谷寒香淚痕滿頰，山風吹飄著她的衣袂，像一株搖顫在風雨中的海棠，看得人大生惜憐之情。

　　忽聽一人聲如巨雷般地喝道：「盟主夫人說的不錯，咱們綠林中人把殺人看成了賞心樂事一般，不知多少善良人家，夫死父亡，縱然咱們不懼國法，內心也難安穩。」要知谷寒香天生尤物，美絕人寰，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如拂面春風，醉人若酒，群豪之中，雖有不少慓悍殘忍之輩，但亦為谷寒香絕代風華，艷麗容色所醉，心中迷迷糊糊，只覺她這般嬌美之人，所說之言，自是無一不該，個個臉上憤怒之情，逐漸消去，情勢大見緩和。

　　只聽群豪齊聲說道：「盟主既有此等用心，我等願盡所能，一新天下耳目。」

　　胡柏齡眼看谷寒香一席話，使天下群豪傾服，甘為自己所用，心中暗自嘆道：「原來她的美麗竟有這等驚人的魔力。」

　　胡柏齡略一沉吟，高聲說道：「諸位既願相助兄弟，兄弟感激不盡，我這裡先向諸位致謝了。」說完抱拳長揖。

　　群豪齊齊躬身還禮，說道：「盟主這等待我們，我等如何敢當。」

　　胡柏齡朗朗笑道：「諸位甘願放棄畢生心血創得基業，相隨兄弟，理應受兄弟一拜之禮。」

　　他每想到自己半生之中，造了無數罪孽，心中就忡忡難安，立志在餘年之中，盡全力作幾件有益於人間之事，現下既得綠林盟主之位，又得群豪承諾相助，以這遍布天下綠林的雄厚之力，為惡固是可怕，但為善亦當有所大成，一旦心願得償，內心中自是歡樂無比。

　　且說萬曉光退出「迷蹤谷」後，心中甚是不安，他對義弟興改綠林積弊的豪俠氣概，有著無比的敬佩，但這千百年沿傳而來的習風，一旦想以一人或數人之力把它扭轉過來，自非容易之事。是故，他對義弟的安危，一直縈繞心頭，如若這般凶悍成性的綠林豪客不受約束，以義弟倔強的性格，勢必要鬧出流血慘局，胡柏齡武功高強，但也難抵群豪聯手之力。

　　他恍似聞得那千徑迴繞的幽谷之中，響起了一片喊殺之聲，胡柏齡右拐左劍，獨戰群豪聯攻──

　　他輕輕嘆息一聲，停下腳步，回首望著谷口，心中惶惶難安。

　　忽聞身後響起一陣低沉的笑聲，道：「萬大俠別來無恙──」

　　萬曉光聽那聲音，異常陌生，立時提聚真氣，暗中戒備，霍然轉過身去。

　　只見一個身著黑色道袍，肩上斜背長劍，胸飄墨髯的中年道人，面含微笑，站在六七尺外。

　　此人面目陌生，萬曉光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此人是誰？但從他儀態神情中看，又似在哪裡見過，不覺怔了怔，道：「請恕在下眼拙，記不得哪裡見過鶴駕？」

　　中年道人拂髯一笑道：「貧道白陽，奉了敝派掌門之命，監視聚會北嶽的綠林群匪舉動，已到北嶽數日之久，本當早日登門拜會，但為保持行蹤隱秘，故不敢打擾！」

　　萬曉光一聽對方說出道號，立時想起半年之前，武當派掌門人紫陽道長假座武當山三元觀邀宴大江南北武林群豪之事，曾和此人見過，當下抱拳說道：「原來是白陽道兄，失敬，失敬！」

　　白陽道長微微一笑，道：「不敢，不敢，萬大俠夜臨荒谷，可也是為了監視這些聚會群匪的舉動嗎？」

　　萬曉光道：「這個──」

　　白陽笑接道：「這也難怪，他們如把這天下綠林總窯子（大寨）紮在『迷蹤谷』中，和萬兄隱居的萬月峽近在咫尺，萬大俠如若對他們太過嚴峻，自難免引起他們仇視之心。」語氣雖甚和婉，但卻含有譏諷之意。

　　萬曉光心中暗自忖道：「他定是已見天下綠林群豪在我萬月峽中飲宴之事，又見我帶著群豪同入這『迷蹤谷』中，自是難免有所誤會。」意念及此，心中憤怒略消，但仍然冷冰冰地說道：「道長可是懷疑我萬某人，也應邀加入了綠林中嗎？」

　　白陽微微一笑，道：「這個貧道不敢妄測，但天下綠林群匪聚會你萬月峽中，該當是千真萬確的事了？」

　　萬曉光道：「這麼說來，道兄對在下相疑甚深了？」他乃生性孤傲之人，聽得白陽道長連番譏諷，心中怒火大熾，拂髯長笑一聲，接道：「縱然我萬曉光側身綠林之中，也輪不到道兄你來斥責於我，哼！當今之世，難道真還有管得老夫之人嗎？」

　　白陽道長臉色一變，道：「半年之前，貧道師兄邀宴天下英雄之時，萬大俠也是應邀赴會之人，想不到言猶在耳，萬大俠卻已側身綠林了──」

　　萬曉光生性淡泊，自隱居萬月峽後，就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除了友好相訪時，和他談起一些江湖事跡之外，對武林形勢，知道甚少，但他的飛梭絕技，出神入化，早年行道江湖，俠名甚著，雖然他已隱居萬月峽中，但武林一提起他，大都對他十分敬重。是以，紫陽道長宴請天下英雄聚會武當山三元觀時，特派專人奉邀他參加大會。

　　他雖是不重名利之人，但卻為人孤傲，最不願受人悶氣，此刻連受白陽道長譏諷責備，不覺大怒，冷笑一聲，道：「令師兄紫田道長名滿武林，望重一時，但他對人是何等謙恭，道兄年不及老朽，望不及令兄，怎的說話待人，一派老氣橫秋之態，哼哼！不是看在令師兄的份上，像你這等對待老朽，實該教訓你一番才對！」

　　白陽道長年紀雖然不大，但他在武當派中輩分甚是尊高，乃上一代武當派掌門人廣松道長最末弟子，甚得師父寵愛，廣松羽化之日，曾把接掌門戶的大弟子紫陽道長召到榻前，面囑他妥為照顧這位小師弟。

　　紫陽拜受遺命，接了武當門戶之後，對這位小師弟自是另眼看待。

　　白陽幼天資聰慧過人，對武當派內功心法劍術，均有甚深造詣，因受師父過於寵愛，養成一股驕橫之氣，紫陽道長因師父臨終遺命，對他也未免稍為放縱。

　　不過紫陽道長乃一代武學宗師之才，對這位師弟雖然放縱，但卻不讓他下山行道，一則因為年少藝高，傲氣凌人，二則他生性喜衝動，易露鋒芒，故始終把他留在武當山上，渡過了二十年悠悠歲月。

　　此次天下綠林聚會北嶽，爭奪盟主之位，紫陽道長忽然想到這位身懷絕技的師弟，二十幾年來一直未曾離開過武當山中一步，特地派他潛來北嶽，暗中窺探綠林大會的情形，在紫陽道長想來，此行貴在行蹤隱秘不露，白陽劍術、輕功，都有極深造詣，自能勝任。

　　可是天下事情變化，往往難以使人預測，紫陽道長萬沒料到，白陽道長沒有和聚會群匪衝突，卻與望重一方的萬曉光造成一番誤會。

　　且說白陽道長聽得萬曉光一番訓責之言，只覺一股憤怒之氣，直沖上來，大聲喝道：「我們武當派乃武林間堂堂正大的門戶，江湖之上，誰不景仰，綠林中人，無不聞名退避，你敢這般對待於我，難道看貧道的寶劍不快嗎？」

　　萬曉光冷笑一聲，道：「道兄好大的口氣，你就覺著手中寶劍，定能勝過在下嗎？」

　　白陽道長一翻腕，抽出背上長劍，指著萬曉光道：「快亮兵刃，今天讓你見識見識武當派的劍法──」忽的一躍，直欺到萬曉光身前三四尺處。

　　萬曉光究竟是上了年紀之人，生性雖是孤傲，但他做事卻甚持重，一瞧白陽道長真的拔劍衝了過來，反而有些猶豫起來，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這等跋扈，倒是該給他一點教訓受受！但那紫陽道長待我甚厚，我如和他一般氣量，雖是曲在對方，但日後見著紫陽道長之時，甚難交代，不如暫時忍下這口惡氣，抽暇到武當山三元觀一行，當面向紫陽道長提出此事，順便也可暗把胡柏齡興革武林積弊，手訂四大戒律之事，告訴紫陽道長，被譽為武林領袖的少林，因為方丈天禪大師，不願過問江湖是非，武當派紫陽道長，隱隱成了領導白道武林人物的領袖，只要紫陽道長知道了此事，以他現在武林的威望，暗中略予示意，即可暫時阻止武林正大門戶以及各地高手，聯合對付義弟的行動，以便胡柏齡有較多的時間，來安排內部之事。」

　　心念一動，勉強把一腔憤怒之火按了下去，冷冷說道：「看在紫陽道長份上，老夫讓你一步，半月之內，老夫當親赴武當山三元觀中一行，和令師兄──」

　　白陽道長自藝滿離師之後，一直沒有和人動手的機會，萬曉光盛名甚著，心中早已躍躍欲動，一試自己身手，再聽萬曉光抬出師兄紫陽道長壓他，心中更是惱怒，大聲道：「貧道師兄是何等身份之人，憑你也配見他嗎？」

　　這幾句話大傷了萬曉光之心，仰臉長笑一聲，道：「這麼說將起來，是要令師兄找在下了？」

　　白陽道長一時之間，聽不懂他話中含意，怔了一怔，問道：「什麼？」

　　萬曉光冷冷說道：「我要把你活捉後囚在萬月峽中，派人持函請令師兄來我萬月峽中救你──」

　　白陽道長舉手一劍，直刺過去，口中大聲喝道：「你不要口出狂言，先接我三十招試試再說。」

　　他武功本已極高，此刻在憤怒之時，刺出的一劍，更是強勁，劍風帶起輕嘯之聲。

　　萬曉光看他出手劍勢，竟有這等威力，心中甚感驚駭，暗道：「無怪此人這等狂妄，武功確有過人之處。」

　　左手疾拂，身軀飄出了六七尺遠。

　　白陽道長大喝一聲，如影隨形而上，右腕揮舞之間，手中長劍幻化出三朵劍花，分取萬曉光三處大穴。

　　萬曉光右手一招「飛鈸撞鐘」，劈出一股強勁絕倫的勁力，迎向白陽道長撞去，左手在腰間一探，鬆開軟鞭活扣一抖，一條金絲龍頭鞭應手而出，揮腕一掄，攔腰掃去。

　　白陽道長雖已是四旬左右的中年人，但他卻是學成武功之後，第一次和人動手，求勝之心，迫切異常，左掌一揮，竟然硬接了萬曉光的一記強勁掌力。

　　兩道雄厚的掌力一相接觸，不由各自後退兩步。

　　萬曉光望著白陽道長，微微笑道：「道兄功力果然深厚，難怪氣壯志豪。」

　　白陽道長自幼受師長寵愛，哪裡忍受得了，長嘯一聲，長身抖腕，劍光電閃，暴出滿天劍花，直向萬曉光刺去。

　　盛怒之下，出手自是猛烈，劍夾破空嘯風，暗含武當粘、捲、拿、引獨有的絕學，真是柔剛並兼，氣勢駭人。

　　萬曉光一見白陽道長劍勢，就知他已用出本門太極劍，心中冷冷一笑，金絲龍頭軟鞭盤空一旋，嘯如龍吟，一振腕，龍頭連擺，直向白陽道長劍上迎去，但見一片金光銀芒，交織一處。

　　二十招過後，白陽道長便不由心急，暗自忖道：「我以恩師親傳的本門劍法，竟不能討得一點便宜，以後還怎樣行道江湖？」

　　他這種意念，乃是初出江湖，未經磨練所致，再一方面也是他毫無對敵經驗，他哪裡知道，萬曉光手中的金絲龍頭鞭，乃是一種獨門兵器，這種兵刃，長處是在軟硬之間，如若對手是外門硬工夫，這條鞭便能貫以自身功力，與對方硬打硬接，如若對手是以內柔工夫見長，這條鞭也就柔如髮絲，處處借力，化力，也絕不使對方佔得便宜。

　　萬曉光在這龍頭鞭上，下了幾十年的工夫，鑽研出一套精奧無倫的招式，用來神奇莫測，他見白陽道長想以武當本門的粘、捲內勁，捲震走自己的兵刃，心裡也不由微泛怒意，心中暗罵道：「這也太小視老夫了，今天如不給你點教訓，以後你更要目空天下了。」

　　二人心中各存己見，手底招式，也隱隱漸轉凌厲。

　　白陽道長在拼搏之中，已看出萬曉光一支軟鞭，神奇莫測，而且竟能分化自己劍上的粘、捲的暗勁，知道如不出奇招，決無法勝得對方。想到此處，雙眉一挑，猛的抽身疾退兩步，劍招一變，二次挺身進步，原來輕緩緩的劍勢，突然凌厲無比，一劍跟一劍的連綿而上。

　　萬曉光深曉各宗各派的武學，一見白陽道長驟變劍招，不由在舉鞭封架之中，暗中注意，但見那綿綿不絕的滾滾劍影之中，隱約夾著動人心魄的風雷之聲，但那劍勢外表看來卻不甚剛猛，心中不由奇道：「武當劍術之中，哪來的這種劍法呢？」

　　他卻不知道白陽道長在武當山驕恣已慣，萬曉光幾句話，已激起他拼命之心，是以這次出手的劍招，竟將形意劍與天雷劍糅合併施，這才在連綿不絕的劍勢中，夾著風雷之聲。

　　白陽劍勢愈攻愈快，打到三十回合後，人劍連成一體，劍氣如波濤洶湧，綿綿攻上，萬曉光軟鞭造詣雖深，已難封架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劍勢，心頭大生驚駭，暗自忖道：「武當派以劍術稱絕武林，看來果是不錯，要是這般打下去，勢必傷在他劍下不可，不如趁現在尚有反擊之力，冒險和他硬拼幾招，此人劍術雖臻上乘，但對敵經驗不足，如能施計相誘，當可穩操勝算──」

　　心念一轉，暗運真力，振腕一掄，金絲龍頭鞭突然劃起一片金風，登時金光大盛，震開白陽道長的綿密劍光，借勢反擊，手腕伸縮間，連攻三招，但聞龍頭劃空帶起的銳嘯之聲，幻化出一片鞭影，分取白陽道長前胸三大要穴。

　　這一招「龍翔鳳舞」，乃萬曉光七十二式龍鳳鞭法中三大絕招之一，用將出來威勢非同小可，白陽道長立時被那凌厲的反擊之勢，迫得向後疾退兩步，但他生性高傲，一退之後，立時揮劍強攻，一招「潮泛南海」，長劍劃一片銀虹，猛向鞭影之中衝去。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鞭劍相觸一起，劍光鞭影，頓然齊消。

　　白陽道長大喝一聲，運足內力，把手中長劍猛向萬曉光推刺過去。

　　原來兩方鞭劍一觸，彼此均運足了內力，使鞭劍貼在一起，金絲鞭纏在長劍之上，白陽道長用力一推，連劍帶鞭齊齊向萬曉光撞去。

　　萬曉光手中金絲龍頭鞭，乃是極為柔軟之物，用來和白陽道長長劍相較，自是吃虧甚大，只覺對方推擊之勢，來的異常強猛，心知硬接推來一擊，定要受創當場，立時橫移兩步，向旁側閃去。

　　白陽道長已蓄集全身真力，一見萬曉光向旁讓去，仰臉一聲長嘯，振腕一抖。

　　這一抖，乃是他全身功力所聚，力道強大無比，萬曉光只覺手中金鞭被一股強大勁力吸去，再想用力握鞭，時間已是遲了一步，但覺五指一鬆金鞭被一股強大的勁力吸住，脫手飛去。

　　白陽道長，一劍摔飛萬曉光手中金鞭，不由哈哈一笑：「神鞭飛梭，也不過爾爾之技──」舉手一劍，直擊過去。

　　萬曉光盛譽滿江湖，極受武林同道敬仰，生平之中，從未受過此等譏諷，濃眉一聳，面泛殺機，左臂斜出一引白陽劍勢，右手一招「飛鈸撞鐘」，疾向白陽肋間擊去。

　　白陽道長運用內力，摔飛萬曉光兵刃之後，只道已穩操勝算，卻不料萬曉光突然反擊，一時之間，閃避不及，只好一沉左臂，硬接萬曉光拳勢一擊，只覺一股強猛力道擊在左臂之上，登時覺著劇疼刺心，馬步不穩，連退五步。

　　萬曉光一擊得手，長嘯一聲，凌空而起，懸空一個鷂子大翻身，橫飛到金鞭落地之處，右手一探，撿起金鞭。金鞭剛一入握，突覺身後響起一陣金風破空之聲，回頭望去，只見白陽道長連人帶劍，飛撞過來，勢道勁急，疾如電閃。

　　白陽道長在重傷之後，竟然仍能運劍作這等快速的一擊，實出了萬曉光意料之外，再想閃避，已自不及，匆忙之中，奮力一帶金鞭，猛力掃去。

　　這等匆忙間的相搏，用力自不似平日那般可以控制，力道雖是強猛，但卻無法控制準頭。

　　但聞一聲金鐵相觸之聲，萬曉光掄出金鞭，吃白陽道長急衝過來劍勢強震開去，一縷寒光，直向前胸刺來。

　　原來白陽道長在重傷後的反擊之勢，凝聚全身功力，勁道猛烈絕倫，萬曉光金鞭竟未能封住白陽道長運劍的衝擊之勢，心中一急，全身隨著劍勢仰臥下去，左手一撐實地，疾向旁側翻去。

　　他應變之勢雖快，但白陽劍勢來的太猛，寒鋒過處，萬曉光右臂之上被劃開了一道四寸多長的血口，鮮血泉湧而出。

　　劍勢餘力不衰，擊在沙石地上，深入半尺。

　　萬曉光大喝一聲，挺身而起，飛起一腳疾踢過去。

　　白陽道長左臂重傷之後，忍痛運劍一擊，雖然劃傷了萬曉光的右臂，但他亦累的筋疲力盡，萬曉光一腳踢中跨間，身軀隨腳飛起了六七尺高摔在地上，手中長劍也同時脫手。萬曉光忍痛而起，奔到白陽道長身邊，點了白陽兩處穴道，然後才站起身子，包紮好傷臂，撿起金絲龍頭鞭，盤在腰中，負起白陽道長，奔回萬月峽去。

　　他本想把白陽道長帶回萬月峽中，先替他療好傷勢，然後，再親自到武當山三元觀一行，面晤紫陽道長，說明經過情形。

　　但他走近萬月峽時，心中突然想到，如果把白陽道長背入峽中，他被生擒之事，必將落入峽中內弟子眼中，他乃極重顏面之人，對於此事，決難忘懷，這個仇恐將永難解釋──

　　心念一轉，把負在肩上的白陽道長放了下來，解開他的穴道，說道：「道長武功比在下要高上一籌，鬧成現在之局，全為對敵經驗不足所致。」

　　白陽道長冷笑一聲，道：「不管因對敵經驗不足，還是武功不濟，但既被你擒住，總算我敗在你的手中了！」

　　萬曉光兩眉一聳，待要發作，心中又突然一動，暗道：「此人雖是橫蠻，但生平從無惡跡，目下江湖之上，武當大有舉足輕重之勢，真如和他結下深仇大恨，不但對己無益，且對義弟有著甚大影響──」

　　當下忍了胸中之氣，說道：「江湖之上，勝敗乃常見之事，何況今日之事，道長並非真敗──」

　　白陽道長忽的挺身而起，冷冷說道：「道爺有仇必報，今日之辱，暫記帳上，異日結算之時──」

　　萬曉光大怒接道：「萬某人隨時在萬月峽中候教！」

　　白陽恨聲說道：「三月之內，道爺必報此仇──」

　　萬曉光聽他口氣愈說愈是難聽，不禁怒火大起，探手入懷，摸出兩支銀梭，一抖腕，破空飛出。

　　他被人尊稱為神鞭飛梭，在暗器之上造詣甚深，兩支飛梭雖是同時出手，但去勢卻大不相同，左面一支劃空生嘯，去勢異常勁急，右面一支，卻斜向上昇，前進之勢，異常緩慢。

　　白陽道長已領教了對方的武功，對飛來銀梭，絲毫不敢存大意之心，當下一咬牙，強忍傷痛，暗提真氣，凝神戒備。

　　雙梭到了一丈五尺距離時，已相差了四五尺遠，左面一梭愈來愈快，銀芒電奔，直向白陽前胸打到。

　　白陽道長看雙梭距離相距漸遠，不自覺的全副精神，貫在左面近身一梭上，心想先把前面一梭震落之後，再集中全力，對後面一梭，當下大喝一聲，運足內力，一掌向左面一梭劈去。

　　他內功深厚，這一掌又是蓄勢而發，威勢非同小可，一股強猛絕倫的內力，隨手而出，迎向銀梭一擊，立時那當先而到的銀梭震得向一側偏去。

　　哪知右面緩來一梭，就在他出手對付左面一梭之時，閃電射到，來勢較左面一梭更是快速，但見銀光一閃，已然奔近身側。

　　白陽道長劈出右掌尚未收回，銀梭已到前胸，匆忙之間，身子一側，銀梭正擊中左面肩頭之上，只覺肩頭肌膚一涼，深入寸許，抬頭望去，只見萬曉光雙眉怒聳，肅容而立，左右雙手之中，各自扣了兩支銀梭，看樣子如這一擊未中，立時將以四梭齊出打來。

　　白陽道長長嘆一口氣，閉住左肩穴道，右手反握梭柄，拔出銀梭，一股鮮血，隨手噴射而出，遠達四尺開外。

　　萬曉光高舉雙手銀梭，冷笑一聲喝道：「這不過略施薄懲，再要出口傷人，就要你嘗嘗我連環飛梭的味道！」

　　白陽道長狂笑一聲，抖腕把手中銀梭反向萬曉光投擲過去，厲聲喝道：「三月之中，必把你萬月峽夷為平地──」說完轉身疾奔而去。

　　萬曉光目注白陽道長疾如電奔的背影，不禁暗暗一嘆，忖道：此人心胸這等狹小，決難忍受傷擒之辱，回到武當山後，難免挑撥事非，武當派目下在江湖上的實力，甚是強大，只怕難以忍受派中高手挫敗之辱，萬一為了顏面，大舉報復，以武當派雄厚的實力，自己本領就是再大一點，也難以抵拒得住。

　　突然心念一轉，又道：「紫陽道長胸襟何等寬大，決不會聽信白陽道長一面之詞，就向自己報仇，縱然不滿自己梭傷白陽之事，亦必要先行派人來查明此事真相，如果他知道了白陽道長的狂傲神態，當不至翻臉成仇。」

　　一時之間，思緒如潮，難以自遣愁懷，長嘆一聲，緩步向萬月峽中走去。

　　他自隱居萬月峽後，銳意經營，天然的險要形勢，再加上一番人工佈置，雖非處處險阻，但入峽之人要想隱秘身形，卻是極不容易之事。

　　他昔年行俠江湖之時，結仇甚多，現雖已歸隱，但武功並沒放下，峽中除了一個愛女，一個承受自己衣缽的得意弟子之外，另有十二名健僕，巡守峽谷，四名聽候使喚的婢女。

　　他半夜離峽，日升三竿還未到家，早已引起愛女和弟子不安，剛一入谷，已見一個二十上下的英俊少年，和身著紫衣的愛女，聯袂疾奔而來。

　　兩人似是早已在峽中等候著，一見萬曉光無恙歸來，滿臉歡容的奔上來，那少年神態拘謹，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師父，垂首站在一側。

　　但那紫衣少女卻是一派天真嬌憨，叫了一聲「爹爹！」直向萬曉光懷中撲了過去。

　　她似是瞧到萬曉光臂上的血跡，啊呀一聲，向後疾退了兩步，滿臉驚慌之色，問道：「爹爹衣袖之上，哪來的血跡？」

　　萬曉光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只受了一點輕傷！」

　　紫衣少女突向前走了兩步，輕舉皓腕捧起萬曉光右臂，只見衣袖之上，有一道四寸多寬的口子，不覺大聲叫道：「爹爹和人打過架了，這不是劍鋒的傷痕嗎？」拂開萬曉光衣袖之上的傷口瞧去，只見一片長袍內襟，緊裹臂上，血尚向外浸出。

　　她早年喪母，追隨父親身側長大，萬曉光所以在盛名正著之時歸隱萬月峽中，和愛妻身體羸弱有著甚大關係。

　　他雖然為嬌妻放棄江湖的名位，選擇了萬月峽這樣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每日守在愛妻身側，看顧她的病勢，但卻仍然未能挽回愛妻的性命，替他在萬月峽中養了一位女兒之後，撒手離開塵寰而去，萬曉光悲痛之餘，把悲思愛妻之情，移在愛女身上，親手把女兒撫養長大。

　　他一身兼顧嚴父慈母兩職，對膝下這唯一的愛女，自是難免嬌縱一些，養成她一種任情嬌狂之氣，好在這萬月峽中，誰都讓她幾分，自是相安無事。

　　他為紀念逝去的愛妻李雲霞，替女兒取名映霞。

　　萬映霞雖是任性一點，但卻異常聰明，甚明事理，小處雖不免撒嬌一些，但對大事，卻能順從父意。

　　萬曉光眼看愛妻死時病魔纏身的痛苦，決心把自己一身武功，傾囊相授女兒，想把一個嬌弱之軀，培養成鋼鐵之身，是以萬映霞初生不久，萬曉光就用藥水洗滌她的身體，略通人事，就開始傳那內功坐息之法，這等從嬰兒就著手打基礎的授武之法，因其先天元氣不失，後天又得調養，基礎穩固無比，極易步入上乘境界，萬曉光存心培養女兒，除了細心相授之外，又替她調配了很多藥物，再加上萬映霞天賦極佳，聰明絕頂，十五歲那年，已把萬曉光的武功，學去了九成以上。

　　他眼見女兒武功，大有青出於藍之勢，幾經思慮之下索性把自己成名江湖的連環飛梭絕技，一併傳授。

　　萬映霞心思靈巧，覺著父親用的銀梭太過重大，不適宜女孩子家應用，特地自繪藍圖，要巧工名匠依圖打造成極小巧的銀梭，加了兩片銀葉燕尾，易名燕尾銀梭。

　　她這暗器體積小巧，久經練習之後，不但打的出神入化，而且一手能同時打出四支燕尾銀梭。

　　萬曉光眼看愛女武功、暗器，都漸有超越自己之勢，心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憂愁，既覺愛女聰明過人，嬌麗可愛，又覺著讓她一個女孩子家，學了這樣一身武功，有些不大妥當，終日患得患失，暗自發愁。

　　且說萬映霞見父親不肯把受傷之事相告，立時一嘟小嘴巴，道：「爹爹就是不說，我也想得到是哪個傷了你老人家，爹爹武功這等高強，別人哪裡能夠傷得了你，定是那個什麼綠林盟主的叔叔了，哼！他再要來咱們萬月峽時，我非拿燕尾銀梭打他不可！」

　　萬曉光聽得怔了一怔，暗道：「這丫頭膽大任性，說得出就做得到，她那燕尾銀梭手法，甚是精奇，如若她隱在暗處，突然施擊，胡賢弟武功雖高，祇怕也難以躲得過去。」心中一急，脫口說道：「霞兒千萬不能亂來，爹爹是傷在武當派白陽道長劍下，與你胡叔叔何干？」

　　萬映霞展顏一笑，道：「胡叔叔和爹爹有著金蘭之義，自是不會和爹爹打架了，不過，我要不激爹爹一下，爹爹決是不會告訴女兒了，哼！白陽道長，我以後遇上他，定要刺他兩刺，替爹爹出一口氣！」

　　萬曉光想不到十七八歲的女兒，竟然是對自己施起詐來，搖頭嘆息一聲，緩步向前走去。

　　萬曉光回到谷中之後，把愛女和追隨他十幾年的徒弟文天生，以及十二名舊屬健僕，一起召入大廳之中說道：「從今日起，你們須加倍留心，監視峽谷各處要道，如若發現有人進入山中，立刻馳回稟報。」

　　萬映霞道：「爹爹這等謹慎防範，可是為了白陽道長麼，哼！一個白陽道長，有什麼好怕的，女兒見著他時，讓他變成紅陽道長。」

　　萬曉光道：「小孩子家，知道什麼，白陽道長是武當派當代掌門師弟，武功高強，劍術精深，為父尚且沒有勝他之能，何況你那一點微末武功。」他怕愛女日後遇上白陽道長之時，真的出手，特以訓教於她，要她心中有所警惕。

　　哪知萬映霞自小被他嬌寵長大，對他毫無畏懼，當下盈盈一笑，又道：「武當派在武林中甚具聲威，門人眾多，爹爹可是怕他們大舉來犯嗎？」她常聽父親說起武當派的事情，知那武當派乃江湖中一大系派，看爹爹謹慎之態，知道是怕人大舉侵犯。

　　萬曉光冷哼一聲，怒道：「小孩子家哪來許多問話！」

　　萬映霞嬌聲笑道：「爹爹不必為此憂慮，胡叔叔現在左近，如若武當派大舉來犯，咱們就去請胡叔叔派人相援。」她見胡柏齡統率天下綠林的豪邁之氣，心中記憶甚深，不知不覺之中，想到了他。

　　此言一出，萬曉光臉色突然大變，猛的站了起來，奔了過去，厲聲喝道：「爹爹是何等人物，豈能借仗綠林盜匪之力──」左手揚處，霍然一記耳光，打得萬映霞嬌軀亂晃，連退三步，粉頰紅腫，指痕宛然，口角間鮮血流出。

　　萬映霞生平之中，從未受過父親一句厲言責罵，此刻突然受此沉重一擊，不覺呆在當地，望了萬曉光一陣，突然雙手蒙面，大哭狂奔而去。

　　萬曉光落掌之後，心中就有些悔恨，既覺言詞之中有辱義弟，又覺對愛女責罰過重。見她蒙面狂奔而去，心中甚覺不安。

　　文天生看師父如此盛怒，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臉恭謹，靜靜的站在一側。

　　萬曉光一揮手，對那十二個健僕舊屬，說道：「如遇侵入峽谷之人，不許擅自出手，即速稟報於我。」

　　十二個健僕齊齊抱拳躬身而退。

　　萬曉光回目望了文天生一眼道：「你去解勸你師妹一下，別讓她哭出病來。」說完轉身緩步而去。

　　文天生只道師妹必定是回到臥房了，哪知到內院一看，才知她並沒有回來，心中不免一急，忖道：「師妹嬌養已慣，做事向來任性，這一來不知她到哪裡去了。他心雖在想著心事，腳下卻一點不敢耽誤，快速的向宅外奔去。」

　　他一面走，一面想著師妹可去的方向，忽的心中一動，便向峽後潭邊奔去，那裡乃是他平日和師妹常去玩耍和研習武功之處。

　　心中有事，腳下更是輕快，不大工夫，便來到峽尾，遠遠地看見一個紫衣少女，伏倚著潭邊一塊大石上，從那秀肩抽動上看去，仍在傷心哭泣。

　　文天生一見師妹，心中的石頭便放了一半，忙趕幾步，跑到萬映霞身後，低低地喚道：「師妹，師妹──」

　　萬映霞只顧伏著痛哭，連頭也沒有抬一下。

　　文天生叫了幾聲，見她不應，便也依石坐下，道：「師妹，難道你還生師父他老人家的氣不成──」說著，望著萬映霞，見她依然沒有反應，嘆了口氣，接道：「師父他老人家望重武林，幾時受過人的欺辱，想不到今天竟負傷而回，心中自然悲憤，你不該在他氣憤之時出言頂撞。師妹，你是聰明人，你想想看愚兄說的是也不是？」

　　等了片刻，萬映霞還是嚶嚶啜泣，文天生被弄得無法可施，唉了一聲，道：「師妹，你跑出來之後，可憐師父心裡不知怎樣難受呢，我從來就沒有看過他老人家那種神色，師妹，快不要生氣了──」

　　萬映霞猛的一抬頭，秀髮往後一甩，睜著一雙秀目，道：「我才不氣爹爹他老人家呢，我只恨白陽道長，有一天，我總要刺他兩劍，替他老人家出氣。」

　　文天生心中祇想逗她歡喜，隨口說道：「武當派雖是目下江湖上的一大劍派，但咱們未必就真怕他，師父臂上雖然受傷，但傷勢並不嚴重，以此推想，那白陽道長，定然重傷在師父手中了。」

　　萬映霞忽然拂拭一下臉上淚痕，說道：「爹爹常談武當派劍術高強，領袖當今武林，你這般說，分明是故意騙我！」

　　他們從小就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早生情愫，萬映霞因受父親寵愛，養成一種嬌貴之氣，平時文天生總是讓她幾分，久而久之，成了習慣，當下急急辯道：「我哪裡敢騙師妹，如是師父敗在了白陽道長手中，他豈肯輕輕的放過師父──」說於此處，突然沉思不語，良久之後，才自言自語地說道：「其間有一點使人難解之處，卻使我想它不通？」

　　萬映霞道：「什麼事想不通，告訴我，我來替你想吧！」

　　文天生微微一笑，道：「武當派乃當今江湖上的正大劍派，師父也是望重一時的大俠，不知所故，竟然動起手來？」

　　萬映霞道：「你呀，平日看去，倒是滿聰明的，哼！一旦遇上事情，就變糊塗了！」

　　文天生被她頂撞得微微一怔，道：「怎麼？師妹想通了嗎？」

　　萬映霞道：「此事最容易不過，我不用想就知道了！」

　　文天生道：「師妹聰慧過人，學起武功，比小兄要高明許多，但這等江湖之事，你怎麼會知道呢──」忽然覺著這幾句話，問的有點唐突，趕忙改口說道：「也許因師妹聰明過人，已想到其中原因，小兄願洗耳恭聽。」

　　萬映霞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笑道：「一定是由白陽道長看到爹爹和胡叔叔等走在一起，待爹爹單獨出谷之時，攔路責問，引起衝突。」

　　文天生聽得心頭一震，暗道：「果是如此，祇怕事情要鬧大了。」

　　萬映霞原想他聽得此言之後，定會讚揚自己幾句，那知文天生仰臉望天，疑目沉思，竟似未曾聽得一般，忍不住問道：「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文天生如夢初醒般，連聲答道：「不錯，不錯，不過真要是因此而起，祇怕事情不會就此結束──」

　　萬映霞輕輕嘆息一聲，繼續說道：「爹爹自隱居這萬月峽後，十幾年就沒有遇上什麼為難之事，這次和白陽道長功手之後，突然心情變的十分沉重煩惱，絕非無因而起，以我推想，定是擔憂白陽道長率領武當派大舉來犯，才這般鬱鬱不樂。久聞武當派乃當今江湖之上一大劍派，門人眾多，爹爹一人孤掌難鳴──」

　　文天生道：「師妹說的不錯，但那武當派乃當今武林正大門戶，決不會不問青紅皂白的大舉來犯咱們萬月峽，縱然師父和白陽私人之間，有什麼爭執誤會，也不致引起武當派的大舉報復。」

　　萬映霞道：「但願師兄說的不錯，萬一事情不幸給我料中，咱們萬月峽中這點力量，決難是武當派的敵手，唯一的辦法，只有去找胡柏齡叔叔派人相助──」

　　文天生吃了一驚，道：「此事萬萬不可，師父乃一代大俠的身份，如何能與綠林道中之人，同流合污，混在一起──」

　　萬映霞一正臉色道：「除了此法之外，不知還有什麼辦法，能保咱們萬月峽安然無事？」

　　文天生道：「師父深謀遠慮，必有安排，師妹千萬不可擅自行動。」

　　萬映霞輕輕嘆息一聲，道：「但願我的推斷有錯才好！」緩緩起身而去。

　　時光匆匆，三個月的時間，轉眼已過，萬月峽平靜如昔。

　　但在萬月峽外，卻發生了敵訊。

　　這一夜，夜空寒碧，月明如洗，天上月影倒映山澗之中，蕩漾出千條銀蛇，一波一波，閃閃爍爍，直似水底的天幕，鑲嵌著萬輪明月。

　　山澗之上，孤峰插雲，峰頂虯松盤錯，下邊，正是萬月峽入口之處。

　　這些峽中要隘，自從萬曉光負創歸來，便命人暗中加強防守。

　　這一晚峰頂虯松之上，正是萬曉光的舊屬李茂在此巡防，此人江湖閱歷極深，處事沉著機警，在武功上，也有著很深的修為，尤其一柄單刀，在江湖上替他出過不少風頭，人稱快刀李茂。

　　這晚天過三更，月在中天，快刀李茂正盤在那虯松之上守望，忽見澗溪水面之上出現三點黑影，他只道是天上的鳥兒反映下來的影子，但轉念一想，這等夜深之際，哪裡還有鳥兒飛行。

　　念頭一轉，不由心中一奇，凝神望去，卻見那兩點黑影，在金光閃閃中直向峽口飄來。

　　快刀李茂倒沉著老練，雖知這黑影出現得古怪，但卻一點也不慌張，還是坐在枝椏之下，用心盯牢。

　　眨眼功夫，那兩點黑影，向右邊一閃，被一塊突出水面的岸石一擋，便不見了。

　　快刀李茂心裡暗叫了一聲奇怪，便借著樹枝上一點彈力，身子向前一探，已竄到另一棵樹上，又一施勁，越過一樹，不消片刻，已被他連越十數棵大樹，向下一看，那塊岩石，就在眼前，但卻瞧不出一點痕跡，更不要說人影了。

　　快刀李茂心中不禁一急，暗道：「難道真有什麼高手來我們這萬月峽嗎？」心裡這麼猜想，人已躍落地上，就附近形勢，查勘了一陣，依然找不出一點跡象。

第五回　初生之犢飛梭卻敵

　　李茂到岩後查看，忽聽澗水「花剌」的一響，他暗哼一聲道：「算你有種，果然來了！」當下一緊身，躍落實地，便向峰下撲去。

　　這萬月峽中四面山壁之上，垂有萬道山泉，日夜都有泉水奔流之聲，如果不留心，很難聽得出來其它異響。

　　李茂存心而來，特別留神，但奔下山壁之後，但見溪水淙淙，那有一點人影，不禁心頭大奇，暗道：「難道我聽錯了不成。」

　　他乃久走江湖之人，四下瞧了兩眼，故作若無其事一般，向山壁間一處大突岩上走去，心中暗自盤算道：「山上已有幾處暗樁監視，我不如隱在那大岩之後。」

　　忖思之間，人已到了那大岩旁邊，正待閃入岩後，突覺身後風聲颯然，心知有異，急忙一個箭步，向前躍去。

　　他應變之勢雖快，但來人身手奇高，竟然比他還快，李茂雙足剛一著地，連頭還未來得及迴轉，突然肩後「風府穴」上一麻，已被人點了穴道。

　　只覺衣領被人緊緊抓著，提了起來，直向那大岩之處走去。

　　這塊突岩，足是有兩間房子大小，但岩石相距山壁，還有三四尺遠近。

　　李茂穴道雖然被點，但他神志尚清，只見那巨岩和山壁之間，站了兩個背插寶劍的道人，只因穴道被點，無法叫出聲來，空自心中焦急。

　　但覺衣領一鬆，被人摔在地上。

　　抬頭看去，只見點中自己穴道之人，也是位中年道士，身著黑袍，胸垂墨髯，目中神光如電，一望而知此人內功十分精深。

　　但聽他冷笑一聲，說道：「萬曉光可在谷中──」忽然想到他穴道被點，難以開口說話，當下接道：「現在拍活你被點穴道，但如妄圖逃走，可別怪貧道不教而誅。」說完，果然拍活了李茂穴道，此人不知是沒有江湖經驗，還是自恃武功高強，拍活李茂穴道之後，緩步退到後面山口一站，說道：「你現在可以答覆我的話了。」

　　李茂轉頭望去，只見剛纔站在岩後的兩個道人，已然拔出寶劍，擋在前面出口，前後出路，已被人封擋，當下說道：「你問我什麼話了？」借機微一抬頭，向上望去，只見兩旁峭壁，高有數丈，絕非自己輕功能夠一躍而上。

　　那中年道人冷冷地說道：「我問你萬曉光是否在家？」

　　李茂隨口應道：「你是什麼人？怎的問話毫無禮貌。」心中卻在暗暗盤算，如何設法脫身，或是招呼同伴。

　　那中年道人怒道：「我是問你的話，你倒敢反問起我來了？」

　　李茂道：「你如不說明身份，在下自不便說出谷主行蹤。」言中故賣關子，叫對方猜想不透。

　　那中年道人仰臉冷笑一聲，道：「貧道白陽，特來找萬曉光，清結一本舊帳。」

　　李茂凝目沉思了片刻，自言自語地說道：「白陽道長！幾位可都是武當派的門下？」

　　白陽道長武功雖高，但從不涉足江湖，是以知他名頭之人不多，當下臉色微微一變，道：「不錯，萬曉光如若不在谷中，貧道也不便和爾等為難，不過你要轉告於他，三日之後，貧道重來相訪！」

　　他見李茂竟然不知他的名頭，忽然覺著堂堂的武當派四老之一，在江湖之上竟這等籍籍無聞，一氣之下，忽然改變了主意，側身讓開了一條去路。

　　李茂微微一笑道：「武當派乃江湖上堂堂正正的劍派，做事正該光明磊落，在下定當遵守道長吩咐之言，轉稟谷主，三日之後恭候大駕。」

　　白陽道長被他拿話一扣，只好冷然說道：「既是如此，三日後貧道再來，屆時不管他在與不在，貧道一樣深入你們萬月峽中，凡有攔阻，一律格殺！」

　　李茂抱拳說道：「道長但請放心，三日之後，在下準在峽口恭候大駕。」

　　白陽道長冷哼了一聲，轉身疾奔而去。

　　另兩個身背寶劍的道人，一見白陽道長急奔而去，立時相隨奔走。

　　李茂望著幾人背影去遠，急急向谷中奔去，只見萬曉光一人端坐大廳之上，獨自品茗，當下奔了進去，拜伏地上說道：「李茂有事稟告主人。」

　　萬曉光揮手笑道：「你起來。」

　　李茂道：「武當派白陽道長──」

　　萬曉光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立刻通知他們，各自準備，第三天一早撤退各處暗樁，齊集門前草坪之上等候。」

　　李茂怔了一怔，站起身子，奔出大廳。

　　萬曉光緩緩站起身子，在廳中走來走去，滿臉憂慮之色，忽聽廳外傳入萬映霞嬌脆的聲音叫道：「爹爹！」大步奔了進來。

　　萬曉光故作歡愉之容，回頭笑道：「你們到哪裡去了？」

　　萬映霞神色緊張的說道：「剛纔我和師兄看到了幾個佩劍道人，不知是不是武當派中人？」

　　萬曉光道：「你們和他們動了手嗎？」

　　萬映霞回頭望了望相隨身後的師兄一眼，說道：「以我之意，要追上他們問個明白，但師兄卻極力攔住，不要我出手，叫我早些回來告訴爹爹！」

　　萬曉光兩道眼神凝注在愛女和弟子臉上，神情十分凝重地說道：「你們兩人過來！」他緩步走到桌案之旁，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聲音十分低沉地說道：「爹爹有幾句話，要告訴你們，不知你會不會聽？」

　　萬映霞呆了一呆，流下來兩行清淚，說道：「爹爹可是要女兒和師兄離開此地，避仇遠去嗎？」

　　萬曉光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很聰明，猜的不錯。」

　　萬映霞道：「爹爹武功絕世，為什麼要這般害怕白陽道長尋仇？」

　　萬曉光道：「武當派乃當今武林中一大劍派，門下弟子眾多，咱們萬月峽這點實力豈能抵拒得住，爹爹年過花甲，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近兩月來，每日愁苦難遣，全都是擔憂你們兩個──」

　　文天生急上前兩步，拜伏地上說道：「弟子身受師父一十五年教養之恩──」

　　萬曉光臉色一整，冷冷接道：「武當派的劍術，素有領袖武林之稱，連我都未有勝人之能，你們縱然留在此地，也是於事無補，快些準備一下，立刻隨我出谷。」

　　萬映霞突然展顏笑道：「爹爹可要和我們一道走嗎？」

　　萬曉光微微一嘆，道：「自你母親死後，我一直對你寵愛有加，縱有錯誤之處，也不忍責罰於你──」話至此處，淚水滾滾奪眶而出。

　　萬映霞大叫一聲：「爹爹。」直向萬曉光懷中撲去。

　　萬曉光輕拂愛女秀髮，黯然嘆息一聲，接道：「如不是為了看顧你這孩子，爹爹早已追隨你媽媽於九泉之下了──」

　　大廳之中，瀰漫著悲愴氣氛，個個淚水如泉，萬映霞嬌啼之聲，更是遠傳廳外。

　　忽聽一個洪亮的聲音，起自大廳門口，道：「什麼事，害得大哥這等傷神。」

　　萬曉光推開愛女，拭去淚痕望去，只見虯髯繞頰的雄偉大漢，和一個絕世無倫的美女，並肩站在大廳門口。

　　來人正是領袖天下綠林的冷面閻羅胡柏齡，和他的愛妻谷寒香。

　　萬曉光急急迎了上去，強作歡顏，抱拳笑道：「不知賢弟夫婦駕到，未曾遠迎，尚望恕罪。」

　　胡柏齡緩步入廳，躬身作禮，答道：「大哥怎的對待小弟也這等客氣起來？」他目光緩緩掃掠過萬映霞和文天生兩人臉上，又道：「大哥這等感傷，定然有什麼憂苦之事，不知可否相告，小弟或可為大哥一解憂慮。」

　　萬曉光強作笑顏道：「今日是你大嫂忌日，我們談起此事，不自覺的悲從中來，倒叫賢弟見笑了。」

　　胡柏齡微微一笑，也不再問，轉過話題說道：「兄弟近數月中，一直忙碌著內部瑣事，未能前來拜望大哥──」

　　他微微一頓，臉上泛出歡愉之容，笑道：「總算這數月時間，沒有白費，『迷蹤谷』已為兄弟整理的初具規模，後日中午，兄弟準備盛宴屬下，特來奉邀大哥──」

　　萬曉光一皺眉頭，說道：「賢弟一代霸才，竟能在短短數月時間之中，有此大成，『迷蹤谷』人跡難至，賢弟卻把它改作天下綠林盟主的總寨，天然形勢，再加上賢弟一番苦心布置，想來定當如銅牆鐵壁了──」他微一沉吟，又道：「不過，近日之中，正值你大嫂忌辰，小兄心緒不寧，赴會之約歉難應邀了。」

　　谷寒香正待開口勸說，胡柏齡已搶先起身說道：「大哥既是心情不佳，小弟怎敢相強，兄弟這就告辭！」

　　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拉著谷寒香向外走去。

　　萬曉光緩步送到大廳門外，高聲說道：「賢弟慢走，小兄不遠送了。」

　　胡柏齡回身說道：「大哥心緒不寧，怎敢有勞相送！」

　　萬曉光站在大廳門口，直待兩人背影完全消失不見，才緩緩轉回廳中，說道：「你們即刻收拾點應用之物，咱們馬上動身。」

　　萬映霞櫻脣啟動，話還未說出口，萬曉光突然一沉臉色，接道：「你如是有著些微孝心之人，就不該再傷老夫之心──」

　　萬映霞呆了一呆，道：「女兒怎敢──」

　　萬曉光道：「快收拾行李去吧！」

　　萬映霞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頰上淚水，慢慢的轉過身子，緩步向後走去。

　　萬曉光目光轉動，瞧了文天生一眼，看他仍然站著不動，微怒叱道：「你還不快去收拾行李，站在這裡等什麼呢？」

　　文天生垂淚說道：「師父請帶著師妹離此，這峽中之事，由弟子出面──」

　　萬曉光冷笑一聲說道：「好啊！你的武功已經比師父強了嗎？」

　　文天生撲身拜倒地上，道：「弟子怎敢存這等狂妄之心──」

　　萬曉光道：「那你還不快去收拾衣物，當真要惹我生氣，教訓你一頓嗎？」

　　文天生仍然跪在地上，垂首不言。

　　萬曉光正當心緒欠佳之時，看他不言不語，心中怒火更大，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但聞一陣亂響，撞得桌上茶杯橫飛，文天生也被撞的皮破血流，但他卻仍然跪在地上不動。

　　萬曉光踢中文天生後，已覺出他沒有運氣抗拒，心中甚感後悔，但一時之間，又無法收住去勢，百忙中一吸真氣，力道雖然被收住許多，但去勢仍然凌厲。

　　只見萬映霞眼含淚光，濡濡欲滴，站在樓梯口處。

　　原來她聽到了茶壺、茶碗的撞擊之聲，轉回身來。

　　萬曉光緩步走到文天生身邊，揮手對站在樓梯口的萬映霞道：「快去收拾衣物！」十幾年來萬映霞一直未見父親發過這樣大的脾氣，瞧了被打的師兄一眼，轉過身子緩步向樓上走去。

　　萬曉光輕輕嘆息一聲，望著文天生說道：「白陽道長志在找我，我如不在谷中，事情就不能算完，你認為留在谷中就可以代替我了，孩子！你用心雖然可貴，但江湖險詐，卻不是你能想得到！」

　　文天生慢慢的抬起頭來，挺身站起，滿臉堅毅之色說道：「師娘早逝，師妹一直追隨在師父身側長大，武當派人多勢眾，如若真的大舉尋仇，絕非咱們萬月峽能夠抵拒得住，師父留此，和弟子留此，實無什麼不同之處──」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師妹毫無江湖閱歷，弟子年幼無知，對江湖上的事情，也是毫無經驗，一旦遇上什麼凶險，弟子實難相護師妹安全，不知師父以為弟子之言，是否有些道理？」

　　萬曉光被他說的怔了一怔，沉吟半晌，道：「話是不錯，不過你看的只是過於短見，別說我還未必真的會傷在武當派道人手中，縱然傷亡在武當派群攻劍陣之下，他們也將付出代價──」他黯然嘆息一聲，又道：「孩子，我已活了六十多歲，早已把生死之事看穿，你師妹和你，都還是十幾二十歲的人，來日方長，你們青梅竹馬，從小在一起長大，兩小無猜，情愫早植，這些事早就看到了我的眼中，我送你們離開萬月峽，你們可一直奔她外公之處，那裡山明水秀，風景絕佳，霞兒的外公和幾位舅父，都是飽學之士，和他們相處一起，對你們都有甚大益處，唉！如果你們能夠常留那青山綠水之中，作一對深山隱士，閒暇之時，遊玩於山水之間，養情逸性，真真正正的度一生快樂時光，我縱然死在萬月峽中，也將含笑九泉了，快去收拾衣物，立刻隨我山谷。」

　　這一番話，無疑已把萬映霞終身之事，託付於他，只聽得文天生滿臉緊脹之色，呆在當地，半晌才拜地上說道：「弟子！弟子──」他心中實在早已對師妹傾心，但又覺保護師妹安全事大，非自己力能勝任，心中情緒矛盾，使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弟子半天，仍然是說不出所以然來。

　　萬曉光道：「你們能否逃出武當派道人之手，還難預料，此事一半天成，一半人謀，還不快去收拾攜帶之物，再要延誤時間，想走也走不了啦！」

　　文天生見師父心意堅決，知道再說無用，當下站起身子，轉身回房，收拾好應用之物，帶上兵刃、暗器，重回到大廳之時，萬映霞已經在廳中等候。

　　兩人攜帶的行囊，都很簡單，除了幾件隨身的衣服之外，就是兵刃、暗器。

　　萬映霞當先奔出大廳，但見萬曉光揹負雙手，身背著一個藍色包裹，站立大廳外台階之上，臉上微現憂憤之色。

　　他回頭望了女兒一眼，緩步向前走去。

　　萬映震一看爹爹神情，已知他不願多延時刻，緊隨爹爹身後而行。

　　萬曉光腳步逐漸的加快了速度，行約百丈，已是步履如飛，萬映霞、文天生不得不施展輕身功夫疾追，不大工夫，已然翻越過兩座山峰。

　　萬映霞忽然想到，此次離開萬月峽，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該到母親墳上拜拜再走，當下高聲叫道：「爹爹請慢走一步，女兒要到媽媽墳上奠拜一番再走。」

　　萬曉光停了腳步，回頭道：「此刻寸陰如金，不拜也罷！」

　　萬映霞幽幽說道：「女兒這次一走，不知要哪年哪月才能重返萬月峽中，奠拜母親之墓──」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萬曉光仰望著無際藍天，沉聲說道：「可以，但不許久留。」

　　萬映霞道：「女兒拜過就走！」

　　萬曉光不再多說，轉身向丈許寬窄的峽谷之中走去。

　　原來萬曉光心痛嬌妻之死，不忍把她屍體埋去，異想天開，開出一個巨大的石棺，把愛妻屍體放在石棺之中，然後灌滿清水，讓水結成堅冰，棺蓋是用一塊白色透明水晶石做成，把這具石棺存放在十分陰寒之處，不使棺內結冰溶化，只需到那石棺之前，即可瞻仰愛妻遺容。

　　這條峽谷十分陰寒，山峰倒掩，非到午夜時分，難見峽月，但谷底兩側都是堅硬的石壁，看去雖是陰森，卻是十分乾燥。

　　深入約五丈之後，地勢連向上昇，萬曉光領先帶路，向上奔行。

　　這道峽谷，除了萬映霞隨父親來過兩次之外，平日甚難得父親允准來此，文天生在萬月峽中居住了十幾年，卻一直沒有來過，他幼年之時，曾受過萬夫人撫育之恩，對那多病嬌弱的美麗師娘，懷念甚深，但卻一直無法找到師娘的墳墓奠拜一下，他也曾暗中問過師妹，探詢師娘遺體下葬之處，萬映霞雖是對他無話不說，但獨獨對此事，不肯告訴於他，文天生問了幾次之後，得不到答覆，也不再問。

　　但見地勢愈來愈高，直向一處崖壁所在走去。

　　萬曉光似是十分小心，不時回頭張望。

　　走完那崖壁傾斜的陡坡，到了一處突岩下面，抬頭看去，立壁如削，已無去路。

　　萬曉光又四下望了一陣，才回身在突岩下的光滑石壁上，用力一推，但聞一陣輕微軋軋之聲，石壁突然裂開了一座石門。

　　一陣涼風吹出，使人頓生寒意。

　　這是一座兩丈深淺的石洞，四面石壁，光滑如鏡，靠後壁處，橫放著一具石棺，萬映霞目睹石棺，早已忍不住悲傷之情，嬌喊一聲：「媽媽。」撲在地上，大哭起來。

　　萬曉光舉起手來，輕輕揮彈一下臉上的淚痕，緩步走近石棺，低頭疑視，默然無語，一顆顆淚珠，滴在石地上，發出輕微的音響。

　　文天生緩步隨在師父身後，探頭望去，但見那石棺之中，一片晶瑩冰層裡，仰臥著一個美麗的中年婦人，她嘴角間，仍然流現著微微的笑意，神志十分安詳。

　　翠綠羅衣，在瑩瑩透明的堅冰層中，仍然光彩耀目，兒時的回憶一幕幕展現腦際，他想到這美婦人對他諸般的愛護，殷殷親情，視若己出──他想到她輾轉病榻的痛苦呻吟，聲聲如訴，但當她清醒時，她仍然拉著他問長問短──

　　只覺胸中熱血沸騰，淚水奪眶而出，終於難再抑制住滿腔悲苦，大叫一聲，撲到那石棺之下，放聲大哭。

　　萬曉光黯然長嘆一聲，強忍著滿腔痛苦，說道：「時間已然不早，咱們要上路啦！」

　　文天生長長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子，拭去臉上淚痕說道：「師父，弟子──」

　　萬曉光搖搖頭不讓他再說下去，接道：「我決定之事，永不更改，快些拿著東西走吧！」

　　萬映霞經過一陣痛哭之後，心情似是平靜不少，拿起放在地上的衣物，站起嬌軀，當先退出石洞。

　　萬曉光關好石洞密門，正待急步下山，忽見四個佩劍道人，並肩站在十丈外峽谷之中。

　　四個道人都在三旬以上，一色的青布道袍，滿頰黑髯。

　　萬曉光一旦臨敵，激動情緒反而平靜下來，大步直向山下闖去。

　　文天生、萬映霞緊隨身後，疾撲而下，驟見敵蹤，三人都為之精神大振，下山的奔行之勢，快速了不少。

　　頃刻之間，已然到四個道人身前一丈左右之處。

　　萬曉光停下腳來，抬頭打量了四個道人一眼，冷然問道：「四位可是來自武當山嗎？」

　　左邊一個佩劍道人答道：「不錯，閣下想必是萬大俠了？」

　　萬曉光道：「不敢，在下萬曉光，幾位深入我萬月峽來，不知有何見教？」

　　那左邊的道人，似是幾人之中的首領，合掌笑道：「貧道等是奉白陽師叔的遣派，不讓萬月峽的人隨便他往，至於敝派白陽師叔和萬月峽有些什麼約會，晚輩等則不敢多問了。」

　　這幾句話答的十分得體，婉轉之中，和緩的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萬曉光仰臉大笑了一陣，道：「這萬月峽乃是萬某人費盡了千辛萬苦開闢的地方，萬某人要出就出，要入就入，幾位既然想阻攔我們，不知憑仗些什麼？」

　　那左邊道人微微一笑，道：「大俠譽滿江湖，貧道已久慕大名，怎會輕生狂想，但白陽師叔之命，貧道又不敢違抗，只好請萬大俠原諒一二，好在我等只是奉命，監視一方，待白陽師叔和萬大俠見面之後，我等立即撤守──」

　　他微微一頓之後，繼道：「不敢相瞞萬大俠，這萬月峽四面八方，都早已有人守望，而且彼此之間，早已約定互通聲息之法。」話至此處，倏而住口不言。

　　萬曉光微微一皺眉頭，心中暗自忖道：「聽他之言，武當派早已在這萬月峽四周滿布暗樁，這兩個孩子，毫無經驗閱歷，不知隱秘行蹤，縱然闖過攔截，也難擺脫人家追蹤鐵騎──」心念及此，忽想到了胡柏齡來，如若把這兩個孩子交他帶走，護送出去，縱有武當派層層攔劫，也是不懼。

　　正在為難之際，耳邊又響起了那道人的聲音，說道：「萬大俠名重一時，又和敝派掌門相識，縱和白陽師叔有些誤會的地方，也不難解釋清楚，貧道等卻不敢無故相犯。」左手一揮，四個道人一齊向後退去。

　　萬曉光聽他說的甚是有理，暗道：「這話確也不錯，白陽道長這等勞師動眾，決難瞞得紫陽道長，只要紫陽道長親身趕來，此事就不難圓滿解決，如其讓這兩個毫無江湖經驗的孩子，冒險遠去，倒不如留在峽中靜待變化。」

　　抬頭看去，只見四個佩劍的道長，早已退過山彎不見。

　　萬映霞聰明絕倫，看父親猶豫神色，知他心中正在為自己之事愁苦，她不願避仇遠走，離開年邁的老父，當下說道：「師兄和我都是毫無江湖經驗之人，與其避仇遠走，倒不如和您守在一起好些──」

　　萬曉光輕輕的哼了一聲，緩步向前走去。

　　出得峽谷，只見八個佩劍道人，遠遠站在一處山壁之前，剛好把出峽之路擋住。

　　原來武當派中之人，早已把這萬月峽進出之路，摸的清清楚楚。

　　忽聽兩聲長嘯，接連響起，對面山峰之下，流星瀉飛般奔下兩人。

　　來人身法奇快，片刻工夫，已到八個佩劍道人身前。

　　只見那八個佩劍道人，疾忙旁側一閃，讓開了一條路，那兩人也同時放慢腳步，昂頭挺臉而過，神態之間，甚是倨傲。

　　萬曉光微微一皺眉頭，暗道：「這兩人是哪裡來的──」

　　但見來人重又加快腳步，疾行如飛，眨眼之間，已到了萬曉光等身前。

　　當先一人黑紗蒙面，一身勁裝，腰中微微隆起，也不知佩帶的什麼兵刃。

　　隨後一人，一身落魄的文士裝扮，腰掛銅鑼，肩插鐵板。

　　奔到萬曉光身前三四尺處，陡然停了下來，那面蒙黑紗之人抱拳說道：「在下等奉盟主之命而來，萬大俠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萬曉光明知故問地說道：「在下和兩位素不相識，不知是哪位盟主派遣而來？」

　　那當先之人因有黑紗蒙面，無法看出他臉色神情，那較後文士裝扮之人臉色微微一變，似要發作，但終於忍了下去，仰天打個哈哈道：「萬大俠雖和我們素不相識，但總該知道當今天下綠林盟主胡柏齡了──」

　　萬曉光冷冷接道：「胡柏齡雖和我萬某人有著金蘭之義，但我萬某之事，從來不喜別人插手，敬請兩位上覆盟主，就說我萬曉光心領盛情就是。」

　　那蒙面之人突然插嘴說道：「武當派在這萬月峽外，早已設下天羅地網，萬大俠武功再高，也難以寡抵眾，我們奉命而來，只是聽候差遣，一切悉遵吩咐，決不擅自出手，萬大俠尚請三思！」

　　萬曉光將手一揮，道：「盛情只好心領，兩位還是早些請回。」說著話，緩緩轉過身，向前走去，頭也不回地叫道：「生兒，霞兒，咱們走啦！」

　　那面垂黑紗之人冷笑一聲，罵道：「好大的架子──」

　　中年文士低聲接道：「他不願咱們插手相助，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咱們回去請命盟主，看他怎麼處理。」

　　那面蒙黑紗之人重重的哼了一聲，說道：「這老兒如此狂傲，如非他和盟主有過結盟之義，就這付神情，也得出手教訓他一頓！」

　　那文士裝扮之人微微一笑，道：「鍾兄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咱們既是受命而來，只要能夠覆命就行，此人外形雖是狂傲，但他心中何嘗不知萬月峽這點實力，決非武當派中之敵，他所以這般惡言相加咱們，只不過怕失去他俠客身份而已。」

　　蒙面人不再接言，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向前奔去。

　　且說萬曉光帶著弟子，愛女，緩步直向谷中走去，他心中一直在想著是否該讓弟子、愛女離開萬月峽，心有所思，不知不覺間，重又走回到莊院前面。

　　萬映霞幾度啟動櫻脣，想和父親說話，但見他一直皺著眉頭，幾度又忍了下去。

　　直待到了莊院前面，萬曉光才似有了決定，突然長嘆一聲，道：「好吧！你們避仇遠走，既然未必能逃得武當派追蹤鐵蹄，倒不如留在萬月峽中。」

　　文天生聽得萬曉光允准他和師妹留在峽中，才算放下心中一塊石頭。

　　萬曉光心中似是甚為沉重，回頭對兩人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要到外面去查看一下。」

　　也不待兩人回答，放下肩上包裹，竟自走去。

　　原來他突然變了決定，想單人匹馬去找白陽道長，尋一處幽靜的山坳，單打獨鬥，硬拼一場。

　　萬映霞望著父親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大叫一聲：「爹爹！」追了上去。

　　萬曉光突然加快了腳步，但見人影一閃已竄入翠竹林中不見。

　　萬映霞追過翠竹圍牆之時，早已不見了父親的蹤影。

　　不知何故，她心中泛起一種莫名的悽涼，不由連聲大叫：「爹爹！爹爹！」

　　但聞滿山回音，盡都是呼喚爹爹之聲。

　　她愈叫愈覺悽涼，叫了十幾聲後，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聽一聲沉重悽涼的嘆息，起自身後，道：「霞師妹，別哭啦！眼下大事正多，你如哭壞了身體，那就更不值得了。」

　　轉臉望去，只見文天生劍眉愁鎖，靜靜的站在一側，他雖然在勸師妹不要哭，但自己卻是熱淚滾滾，直落下來。

　　萬映霞揮袖拭去淚痕，道：「走！咱們找爹爹去！」

　　文天生道：「師父不要我們隨同前去，縱然找到了，也將招惹他老人家生氣，還是先回去吧！」

　　萬映霞嬌聲叱道：「那你一個人回去好啦！我要找爹爹去！」

　　轉身向左面山彎中奔去。

　　文天生祇得隨她身後奔行，轉過幾個山彎，到一處峽谷出口。

　　但見四個身佩寶劍的道人，一排攔在谷口。

　　萬映霞略一停頓腳步，疾衝過去。

　　四個佩劍道人忽然分散開來，中間兩人向後疾退五步，拔出寶劍，當先兩人卻齊齊合掌當胸，垂首說道：「女英雄請留玉趾。」

　　萬映霞哼了一聲，收住腳步，問道：「我爹爹到哪裡去了？」

　　左首道人被她問的微微一怔說：「貧道等奉命守此谷口，已有一日時間之久，並未見到令尊。」

　　萬映霞心中滿是怨憤之火，怒聲說道：「我瞧著我爹爹到這裡來啦！你們為什麼沒有見到，哼，牛鼻子老道士，就是不肯說實話。」

　　四個佩劍道人被她罵的個個臉色大變，互相瞧了一眼，右首道人答道：「姑娘不可出口傷人，貧道等素來不說謊言，確實未曾見到令尊。」

　　萬映霞道：「這萬月峽是我們居住之處，你們未得我們允准，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左首道人答道：「這個貧道很難解說，師長之命，我等不敢不遵。」

　　萬映霞身子一側，直向谷口衝去，口中嬌聲叱道：「閃開！讓我們過去。」

　　當先兩個道人同時向中間移動身形，推出一掌。

　　萬映霞只覺對方推擊過來的掌力，十分強猛，被逼後退了一步，道：「好啊！你們還敢出手打人！」

　　右首道人合掌答道：「我等奉命守此谷口，任何人也不許擅自通過，只要姑娘不從此谷經過，貧道決不敢出手相攔。」

　　萬映霞怒氣愈大，大聲喝道：「這萬月峽是我住家之地，我高興往哪裡走，你們還能管得了嗎？我非要從此谷經過一次試試！」翻腕拔出寶劍，硬向谷中闖去。

　　當先兩個道人，一見萬映霞拔劍攻來，突然向後退去，五步外兩個手橫寶劍的道人，卻猛向前衝來，一退一進，迅快如電，彼此之勢剛剛錯過，兩個仗劍道人手中寶劍已自探臂擊出，雙劍交錯，阻住去路。

　　萬映霞長劍急出，一招「野火燒天」，玉腕翻揮，手中劍由底向上一抬，竟把兩個道人手中寶劍一齊挑開，嬌軀側進，劍鋒左右掃擊，分向兩個道人攻去。兩個道人似是未曾料到她竟然施展這等險招，出手兩劍，又狠又辣，被她迫的各自後退了一步。

　　萬映霞一擊得手，搶了先機，借勢猛攻，玉腕揮動，連攻八劍。

　　兩個仗劍道人還真被她這一輪猛攻急襲，迫得連向後退了三步。

　　陣勢一穩，展開反擊，但聞兩聲大喝，雙劍分由左右兩個方向襲來。

　　萬映霞初次和人真正動手，心中又急於尋找父親，戰志激昴，銳不可當，出手劍勢，常走險招，一見對方雙劍合擊過來，突然一提丹田真氣，嬌軀凌空而起，右手寶劍疾向左面一個道人頭上點去。

　　忽聽左面道人長嘯一聲，喝道：「姑娘未免欺人太甚，當真就這等藐視我們嗎？」振臂躍起，懸空出劍，一招「穿雲射月」，連人帶劍疾向萬映霞猛衝過去。

　　原來萬映霞鋌險出劍，幾招猛攻，激起兩個道人的怒火。

　　萬映霞一見二人出劍凶猛，嬌軀側讓，一聲嬌叱，道：「你們身為清修之人，竟然找上我們這裡來欺人，要是不給你們一點教訓，你們還要恥笑我萬月峽中無人呢。」

　　右面那道人哈哈一聲狂笑，道：「丫頭，你要是乖巧一點，還可以饒你一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口齒卻如此之凶，這是你自討苦吃，可怨不得道爺心狠了──」一語甫畢，與左面那道人施了一個眼色，但見二人同時躍起，兩柄長劍，宛如兩條出雲神龍，直向萬映霞攻到。

　　萬映霞滿臉憤怒，銀牙輕咬，正待舉劍封架，突然眼前人影一閃，同時暴出一圈劍幕，已將道人兩道攻來的劍勢架開。那兩個道人但覺來人劍氣如虹，趕忙抽回劍勢，舉目一看，來人正是萬曉光的愛徒文天生。

　　文天生躍落場中，橫劍當胸，側臉向萬映霞微微笑道：「師妹乃是千金之體，犯不著跟這種人生氣，這牛鼻子讓小兄來對付就是了。」

　　左面那瘦長道人一見眼前這少年，英氣勃發，靜如山嶽，一時倒也不敢貿然出手，打量了文天生一眼，問道：「你是何人？何必硬要攪這次渾水，與我等作對？」

　　文天生朗朗一笑，高聲說道：「你們是來者不善，我可不買你這假人情。」

　　萬映霞道：「你退開去，誰要你來幫我了？」當著四個道人之面，文天生受她這樣一頓申斥，不覺弄得滿臉通紅，半晌說不出話。

　　萬映霞似是自覺說的重了一點，歉然一笑道：「文哥哥，你在旁邊替我掠陣，等我打不過時，再上來接替我。」

　　他們雖然從小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像這般親熱的稱呼，還是第一次，萬映霞叫過之後，不自覺粉頰上泛起兩朵紅暈，振劍猛向左面一個道人刺去。

　　文天生口中「啊」了兩聲，向後退了幾步。

　　萬映霞寶劍刺向左面道人，左手也同時一掌向右邊一個道人劈去。

　　她似乎存心要對方兩人一起出手，左一劍，右一劍的同時分襲兩人。

　　兩個道人都被她逼的心頭火起，雙劍齊振，展開反擊，武當派被尊為江湖第一大劍派，門下弟子在劍術上大都有極深的造詣，兩支劍施展開來，攻勢凌厲絕倫，剎那間兩道劍光結成了一片劍幕，但見寒光飛繞，頃刻間已把萬映霞困入了劍光之中。

　　萬映霞和人動手幾招，攻的十分銳利，但待對方劍法展開反擊過來，才知道逢上勁敵，當下暗咬銀牙，拼出全力，一支劍盡展所學，力鬥兩個道人。

　　她自小在萬曉光細心調教之下，可以說一出娘胎，就開始練習武功，不但劍術上造詣甚深，內功上也有了十幾年火候，耐戰之力甚強，在兩個道人凌厲劍勢夾擊之下，仍然能抽暇反擊。

　　文天生看師妹被兩個道人的劍光所困，心中十分擔心，暗中提聚真氣，凝神觀戰，只要一發現萬映霞難再獨支，立時躍入場中搶救。

　　兩個武當弟子的全力合攻，場中局勢立時大變，萬映霞不再像初次被困劍影之中那般從容，只覺對方劍勢，有如長江大河一般，綿綿不絕而上，單是招架，已覺十分吃力，根本就無法抽暇還擊，勉強支撐過十合，已是險象環生。

　　文天生越看越覺不對，右手一鬆腰中扣把，抖出龍頭軟鞭，左手一翻，抽出背上長劍，大喝一聲，直衝過去。

　　他本和師父萬曉光施用一樣兵刃金絲龍頭鞭，因為萬映霞不喜用鞭，改用寶劍，好在萬曉光精通各種各類兵刃的武功，隨把鞭法易化作劍招，傳授萬映霞。

　　文天生看師妹習劍，不禁見獵心喜，也拿了一支來跟著學習，他乃好學有恆之人，每日除了練習鞭法之外，又練習劍法，兩種兵刃，居然都被他學的十分純熟。

　　劍法學好之後，又開始自行摸索著混合應用，常常在夜深更靜之時，起床自行練習，居然被悟出鞭劍合作的對敵之法。

　　但他為人拘謹，因師父沒有正式傳授他的劍法，平日不肯帶劍，今日要和師妹避仇遠走，故而把寶劍也帶上同行。

　　他這裡剛向場中躍去，準備解教師妹之危，那守候在一側的另外兩個道人，也一齊飛身撲來，雙劍齊出「力屏天南」，擋往了去路。

　　文天生猛一沉丹田真氣，身子疾落實地，右手金絲龍頭鞭一抖，疾向左面點去，身隨鞭進，左手長劍忽化一招「神龍出雲」刺向右面一個道人。

　　他手中兩般兵刃，同在一剎那間擊出，搶了先機。

　　左面道人身子一側，避開龍頭鞭點擊之勢，右面道人卻一揮手中長劍，硬把一劍封開。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雙劍齊觸，文天生立時收劍暴退出六七尺遠近，略一停息，重又揮劍舞鞭而上。

　　兩個道人目睹萬映霞和另外兩個道人動手情形，對文天生已不敢存輕視之心，一動上手，立時施展開八仙劍法，分由兩個方面搶攻，寒鋒疾轉，劍風似輪。

　　萬映霞生性靈巧，打到五十合後，已覺出不對，再這般打下去，只是自討苦吃，趁現在尚有餘力，早些衝出圍困，施展暗器求勝。

　　心念一轉，暗中運集真力，忽然揮劍反擊，唰唰喇一連三劍，果然把兩個道人聯手的綿密劍光衝開，脫出圍困。

　　兩個道人也不追趕，忽的分向兩邊一躍，橫劍而立。

　　萬映霞衝破劍光向後躍退的剎那間，已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支燕尾銀梭，但見兩人橫劍不追，倒不好立時打出，微微一怔後，說道：「你們兩人合力出手，我也要施放暗器了。」

　　兩個道人齊聲說道：「姑娘但請出手。」

　　萬映霞微一沉思，暗道：「父親和武當派中結仇，全是白陽道長惹出的麻煩，只要把白陽道長打敗，或是把他打傷，就好辦了，我何不先找白陽道長打上一場，如勝得了他，也可替爹爹出一口氣。」

　　萬映霞道：「咱們現在要賭點什麼才行。」

　　右面一個道人道：「不知有如何一個賭法，還請姑娘說明！」

　　萬映霞道：「我在三種手法之內，如果傷不了你們，立時退出此谷，如果傷了你們，那就請兩位帶我去見你們的白陽師叔。」

　　兩個道人被她拿言語一激，未作考慮的就答應下來。

　　萬映霞道：「好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了。」探手入懷中，摸出一把燕尾銀梭，說道：「這一招叫『滿天花雨』手法。」玉腕一揮，七支銀梭一起飛去。

　　兩個道人的目光，一起投注那破空而來的燕尾銀梭之上，凝神橫劍，蓄勢戒備。

　　因那七支破空飛去的銀梭，並不指向兩人，而直向高空飛去，兩個道人雖然覺著奇怪，但卻絲毫不敢大意。

　　但見那銀梭飛到二人頭頂之後，突然一起向下落來，四支襲向右面道人，三支向左面道人襲去。

　　這等手法，極是少見，兩個道人心中先為之大生震驚，舉劍盤頂疾旋，劃起一片劍光。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緊接著響起兩聲悶哼！劍光忽的斂去，兩個道人步履踉蹌的向後退了幾步。

　　萬映霞初試這等手法，能否傷得兩人，心中亦無把握，定神看去，只見兩個道人左肩頭上，各中了一枚銀梭，不禁微微一怔，暗暗忖道：這兩個人同時被打中左肩，倒是十分奇怪之事。

　　原來兩人功力相若，運氣施劍，劍勢到左肩上時，勁力減弱，速度亦為之緩慢了很多，那盤空疾落而下的銀梭，借勢而下，是以兩人同時被打中了左肩。

　　武當派乃領袖武林的一大劍派，門規極是森嚴，兩個道人對承諾之言，極是認真，中了銀梭之後，果然不再揮劍反擊，同時把手中兵刃，投到地上。

　　萬映霞本想出言譏諷兩個道人幾句，但見人家正大磊落的風度，哪裡還能說得出口，緩步走了過去，伏身撿起地上的燕尾銀梭，收入鏢袋之中，說道：「兩位既然輸了，就請帶我去見白陽道長吧！」

　　兩個道人相互瞧了一眼，一語不發，轉身向前走去。

　　萬映霞見兩個道人左肩之上的銀梭，也不拔下，心中暗暗忖道：「我那銀梭之上，都製有倒鬚，兩個道人不知，用力一拔，定然要帶出一片肉來。」心中忽生慈悲，高聲說道：「我那銀梭尖端，製有倒鬚，如不知起梭之法，定然十分痛苦，兩位請等上一等，待我替兩位起下銀梭，再去找你們白陽師叔。」

　　兩個道人同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左面一人冷冷說道：「別說區區一枚銀梭，就是斷去一條臂膀，又有何妨？姑娘盛情，我們歉難接受。」

　　萬映霞暗暗罵道：「哼！不知好歹的老道，不吃一點苦頭，也不知我燕尾銀梭的利害。」

　　回頭望去，只見文天生和另外兩個道人打的難分難解，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眼下幾個道人，個個武技高強，單憑真實本領，決難打得過人，我如去找白陽道長，留得師兄一人在此，如果抵不住兩人聯攻之勢，連個救應之人也沒有了。

　　一時去留難決，不由呆呆的立在那裡出神。

　　那兩個道人似是抱著速戰速決的心意，施展出八仙劍，這八仙劍若是單打獨鬥，尚顯不出什麼奇奧妙處，如是有人聯手呼應，那就多一個人有多一個人的威力，要是八人聯劍出手，按八卦方位，分佈劍陣，那威力便如風雨齊發，雷電共鳴一般，這原是武當絕藝，極少使用。

　　今天這兩個道人施展出八仙劍，幸好只是兩人配合，尚未把八仙劍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文天生一人拼鬥二人，一時還不至落敗。

　　武當道士兩柄長劍，勢如遊龍，互相策應，交織成一面極大的劍幕，把文天生圍在當中。

　　文天生初生之犢，又抱著敵愾之心，右手金絲龍頭鞭，左手長劍，左封右擋，前衝後擊，這一鞭一劍被他用的得心應手，熟練已極，竟宛如兩人聯合出手一般。

　　轉眼間過了三十餘招，武當道士一看鬥了半天，連一個尚未出道江湖的後生都不能取勝，縱然師門不見責，一旦傳揚開去，那實是有傷武當的盛名。

　　兩個道人互相遞了個眼色，左手也暗中打了個暗號，那左邊年長的道人，猛的抽回長劍，倏的向後退了兩步。

　　文天生右鞭正迎拒另一道人的劍勢，及見左邊道人忽然後躍，心中還怕他要乘隙施放暗器，哪裡能容他得逞，一個滑旋，身子也左閃二尺，長劍疾吐，直逼那年長的道人。

　　年長道人既被選派來此，自非弱手，同時他已是成竹在胸，早有打算，一見文天生劍到，卻不舉劍封架，微一冷笑，雙肩略一點晃，人已拔空而起。

　　文天生一見那年長道人凌空而起，不由得就提高警覺，本能的左腿斜跨一步，一個旋身，身子一挫，同時右腕微抬，金絲龍頭鞭，舞起了一圈鞭影，以拒上面的擊襲。

　　就在文天生挫腰矮身，收鞭揮鞭之時，那中年道人已暴喝一聲，長劍一招「撥草尋蛇」，直向文天生下盤刺到。

　　文天生邊側受敵，這時自己身矮腿屈，要想躍避，已是無法施為，同時，那年長道人凌厲的劍勢又在半空壓下，這一來上下受敵，要想化解，乃是大為不易，而且對敵經驗又少，一時間，竟不免慌亂起來。

　　眼看下面長劍就要刺中文天生大腿之際，陡然銀光一閃，其速無比，接著一聲脆響，同時間響起一聲嬌叱，道：「真不要臉，兩個打人家一個，還用這等歹毒的打法，真不知武當派怎麼好意思在武林立足現世的。」

　　發話之人，正是萬映霞。

　　原來萬映霞在一旁難以決定行止，但是一雙秀目依然凝神注視著場中的變化，她一看師兄竟然鞭劍同時出手，而且使運的奇招迭出，一時童心大發，覺得師兄這等打法，很是好玩，所以就全神的在一旁觀戰。

　　等到那兩個道人倏然分開，上下分襲文天生之時，她已料到師兄處境危險，自己要想出手相助，已實是來不及，同時那兩個道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勢如迅雷，任誰也無法躍前解救，她情急之下，祇得一抖手，發出一枚燕尾銀梭，砸開那直逼文天生下盤的劍勢。

　　那中年道人長劍吃那銀梭斜地裡一擊，但覺虎口一震，劍勢被逼的偏開去七八寸遠，心頭一凜，轉臉一看，冷哼一聲道：「小姑娘，你好厚的腕力。」說著便緩緩向萬映霞立身之處走來。

　　在萬映霞銀梭震開那道人長劍之時，那年長道人也已腳落實地，橫劍當胸，護戒著文天生以防突襲，一面口中說道：「小姑娘，你辱及我武當清譽，如不是看你年幼無知，定然──」

　　那道人一言未完，萬映霞圓睜秀目，呸了一聲，道：「你少自鳴清高，你們這班牛鼻子，率眾侵犯我萬月峽，誰知你們所存何心？依我看，哼，你們是自標清高，其實以你們這等作為，連黑道上那些幹下五門勾當的都不如──」

　　這萬月峽原本是一片樂土，如今卻因他們的尋仇，弄得愁雲慘霧，甚至骨肉分離，萬映霞自是氣惱萬分，越罵越氣，罵到後來，氣得一句話也罵不出來，一掄手中長劍，憤憤地罵道：「你們這班鬼牛鼻子，不要如此欺人，姑娘今天非拿點顏色給你們看看不可。」一翻身，就往前撲。

　　那中年道士心中正恨萬映霞發梭解圍，見萬映霞撲來，立時揮劍相迎。

　　二人心中各懷怒恨，更不打話，劍光飛閃，便鬥在一起。

　　文天生一見師妹已出手，自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右手金絲龍頭鞭往腰間一圈，劍交右手，對那道人微微一笑，道：「武當以劍馳名天下，領袖武林，今天我要在劍上領教幾招武當絕學。」腳下微移，左手一引，劍如長虹，便向那年長道人刺去。

　　二人這一交手，各出絕學，但見劍影似幕，劍勢綿綿，鬥在一起。

　　那邊萬映霞滿腔怨怒，再加上方纔力鬥另外兩個武當道人，是以在交手二十招過後，便感到有點心氣浮動，後力不繼，心中不免一動。暗道：「我何苦與他這等長拼下去，何不用燕尾銀梭取他。」

　　心念微動，手中不覺間就慢了下來，等她取出銀梭，那道人已暴喝一聲，長劍挾著萬鈞之勢襲來。

　　萬映霞手下一慢，先機頓失，要想扳回劣勢，已是不易，祇得硬著頭皮，一抖手，打出兩枚燕尾銀梭，但凌厲的劍勢，也已襲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響起一聲：「霞兒不要慌亂──」隨著話音，一股強猛絕倫的內勁，嘯空而至，但聽一聲悶哼，那道人被震得踉蹌跌出一丈多遠。

　　定神看去，只見七八尺左右之處，站著面色鐵青的萬曉光。

　　萬映霞一見父親，立時大叫一聲：「爹爹！」撲了過去。

　　萬曉光目光流動，瞧了女兒一眼，輕伸右手，把萬映霞撲來的嬌軀撥在一邊，仍然一語不發。

　　這時，全場的搏鬥，都停了下來。那個被萬曉光劈空掌震傷的道人，似是受傷不輕，嘴角間鮮血流出，但卻圓睜著雙目，靜靜地躺在地上，不出一句呻吟之聲。

　　萬映霞發覺了父親臉色有異，心中甚是惶恐，只覺千言萬語，齊湧喉間，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文天生倒提金絲龍頭鞭，緩步退到師父身側，雙方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萬曉光眉宇幾度泛上殺機，緩緩的舉起手來，但又幾度放了下來。

　　忽聽那被萬曉光掌力震傷的道人，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紫血，雙腿一伸，閉目而逝。

　　萬映霞生平未遇過此等之事，嚇得「啊喲」一聲驚叫。

　　仔細看去，只見那一灘紫血之中，不少團團的血塊，敢情這道人已被萬曉光強勁的劈空掌力，震得內腑碎裂。

　　三個武當道人的眼中，緩緩的流出淚水，但卻無一人去扶那躺在地上的屍體。

　　萬曉光臉色逐漸恢復了正常，低聲對文天生和萬映霞道：「咱們走啦！」當先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萬映霞、文天生緊隨在師父身後，走約五六丈遠，突見一道橫過峽谷之中，奔出十幾個道人，個個手捧長劍，一字排開。

　　萬曉光冷哼一聲，停下腳步，但見一股黑氣，泛現臉上，片刻間，滿臉盡成了鐵青之色，雙目圓睜，眉宇間殺機重重。

　　萬映霞從未見過父親這等臉色，芳心中大為震駭，低喚了一聲：「爹爹，你是怎麼──」

　　文天生輕輕的扯了下萬映霞的衣角，說道：「師父已默運神功，準備克敵，你別分散了他老人家的心神。」

　　只見那一十二個捧劍道人一齊停下腳步，個個臉上一片肅穆。

　　萬曉光只道幾人要佈置什麼劍陣，右手一抬，平胸推出一掌。

　　一股強厲絕倫的暗勁，直撞過去，左首一個三十多歲的道人首當其衝，悶哼了一聲，身軀飛了起來。摔出去七八尺遠，跌在地上，口中噴出一口紫血，抱劍而逝。

　　餘下的十一個道人，臉色同時為之大變，但也只回目瞧了那傷亡在地上的道人一眼，仍然靜站在原地未動。

　　萬曉光右手連揮，強勁的劈空掌力，連續擊出，但聞悶哼之聲，不絕如縷，眨眼之間，被他連傷五人，每人都掉出七八尺外，口噴紫血而死。

　　奇怪的是活著的道人，仍然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捧劍而立，毫無出手之意。

　　萬曉光突然心頭一凜，暗道：「一個人生死之事，是何等重大，但這十幾個道人何以竟會把生死看得這等輕賤，縱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也不致這樣的束手待斃。」

　　他緩緩放下舉起的掌勢，心中疑慮重重，不知這些道人們，用心何在。

　　只見餘下的七個道人，仍然原姿不變的捧劍而立。

　　這等藐視生死的豪氣，不但是文天生、萬映霞看的心寒膽顫，就是久走江湖的萬曉光，也看的暗生敬仰之心，當下閉目而立，散去凝集的功力，正待開口相詢，忽見那山谷之中，又緩緩走出來四個眉目清秀的年輕道童。

　　四人一般打扮，髮挽道髻，身著青色道袍，背上斜插寶劍，手中拿著拂塵，年紀都在十八九歲左右。

　　萬曉光只覺這四個道童，面目形貌甚熟，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四個道童一見那五具屍體，嫩臉上立時泛現出一股殺機。

　　當先那道童，望了萬曉光一眼，冷冷地問道：「我這五位師兄，可都是萬大俠殺的嗎？」

　　萬曉光聽得那道童聲音，忽然想到這四個道童正是武當派掌門人紫陽道長的隨侍護法，不禁大吃一驚，暗道：「難道紫陽道長也來了不成。」一面緩緩點頭，答道：「不錯，他們五人都是傷在我的手中。」

　　那當先道童冷笑一聲，道：「萬大俠好辣的手段，無怪被人尊為神鞭飛梭──」

　　萬曉光接道：「他們雖是傷在我的手中，但我並無存有傷害他們之心，事出誤會，一時間收手不及。」

　　那道童又冷笑一聲，道：「連傷五人，個個被震碎內腑，還說是事出誤會，如果萬大俠有了殺人之心，祇怕我這十二位師兄，盡要送命在萬大俠的手下了？」

　　五屍橫陳，鐵證如山，萬曉光縱有蘇秦的辯才，也無法解說的清楚。

　　正自沉吟的當兒，忽聽一聲朗朗大笑，道：「萬大俠別來無恙，還識得貧道紫陽嗎？」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五綹長髯垂胸，身著藏青道袍，身軀修偉的道人，出現在谷口之處。

　　此人一派仙風道骨，望去飄飄出塵。

　　萬曉光抱拳說道：「不知道長鶴駕光臨，萬某未能遠迎。」

　　紫陽道長目光一掠橫臥在地上的五具屍體說道：「貧道因事他往，師弟白陽擅傳令諭，派遣門下弟子，相犯萬月峽，貧道返山之後，驚悉此訊，連夜趕到此地──」他輕輕嘆息一聲，望望橫陳在地上的五具屍體，倏而住口不言。

　　這位譽滿武林的大宗師，雖然目睹五個弟子的慘死之情，仍然能保持著鎮靜神態。

　　萬曉光忽然向前欺進兩步，抱拳說道：「道長到晚一步，萬某已鑄成大錯，連傷了貴派中六名弟子。」

　　紫陽道長單掌當胸，還了一禮，笑道：「不知萬大俠施用的什麼武功，竟能在片刻之間，連傷了本派中五個弟子。」

　　萬曉光沉吟一陣，道：「萬某施展的武功難登大雅之堂，對連傷責派門下六個弟子之事，願憑道長裁決。」

　　紫陽道長微微一笑，還未來得及說話，忽聽身後傳過來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萬大俠連傷了我們武當派六個弟子，償還三條人命，不算苛求吧！」

　　萬映霞抬頭望去，只見兩個身佩寶劍的中年道人，聯肩而立，站在紫陽道長身後四五尺處。

　　萬曉光拱手笑道：「青陽道兄說的不錯，萬某人既然殺了人，自是應該償命，不過，諸位無緣無故的侵入我萬月峽中，祇怕也非武林公道。」

　　剛纔說話的道人，轉臉對身旁的道人說道：「師弟，掌門師兄既已親自趕來，你還有什麼隱瞞的必要，還不快把經過之情告訴掌門，聽候裁奪。」

　　紫陽道長突然回過頭去，冷冷地說道：「兩位師弟，過來一步，愚兄有話要問你們。」

　　原來在他身邊這兩個道人，都是紫陽道長的師弟，和紫陽道長並稱武當四陽的青陽、白陽，還有一位金陽道長，因修習上乘內功，閉關十年，限屆未滿，沒有同來。

　　青陽、白陽急急奔到師兄身前，躬身說道：「師兄有何教誨。」

　　紫陽道長冷冷地說道：「哪個擅傳令諭，調遣門下弟子來此的？」

　　白陽道長急道：「小弟擅自做主，私傳令諭，願受門規裁制。」

　　青陽道長截住了白陽道長未完之言，接道：「師兄神目如電，豈能容得師弟欺蒙──」他回頭望了橫陳在地上的五具屍體一眼，接道：「白陽師弟有心要代我受過，其實擅傳令諭，調遣弟子來此之事，全是小弟所為。」

　　紫陽道長冷笑一聲，道：「你們可記得派中規忌條律嗎？」

　　青陽道：「小弟記得，願領責罰。」

　　紫陽道：「那很好，你們兩人雖然輕重有別，但卻已犯我本門戒律，雖然輩分尊長，但也得一樣受罰──」

　　他略一停頓，突然聲色俱厲地喝道：「給我拿下。」

　　四個眉目清秀的道童，立時奔了過去，從懷中取出兩條金索，把兩人捆了起來，推到一邊。

　　萬曉光一陣羞紅，泛上臉來，疾向後面退了五步。

　　紫陽道長高聲說道：「萬大俠但請說出重創本派弟子的武功手法，貧道也有解救辦法。」

　　萬曉光嘆息一聲，道：「道長雖有靈丹妙藥，祇怕也無法救得幾人性命了，他們已被極歹毒的黑煞掌力，震碎了內腑。」

第六回　血濺荒山江湖驚變

　　紫陽道長臉色忽然一變，道：「萬大俠練有黑煞掌力，倒是大出貧道意外。」

　　萬曉光苦笑一下道：「在下雖練有這等歹毒的功力，但生平之中，很少用過──」他本想開口認錯，但是話到口邊之時，竟又難以說出來，倏然停住。

　　紫陽道長面色漸轉緩和，但聲音仍冷峻地問道：「萬大俠這等黑煞掌力，不知是何人傳授？」

　　這等口氣問話，本極難使人忍受，但萬曉光目睹紫陽道長下令捆綁了兩位師弟之舉，心中甚感愧疚，對紫陽道長這等咄咄逼人的口氣，也不放在心上，長嘆一聲，答道：「此事說來話長，在四十年前，無意之中救得一位身受重傷的黑道高人，曾在一所荒涼的廟宇之中陪他養息傷勢，俟他傷勢稍好之時，就開始傳我這黑煞掌力，當時在下年紀尚幼，不知這功夫歹毒無比，他傷勢在一月之後，已然好轉，但卻故意拖延時間，留在那座破廟之中，過了三月之久，直待我黑煞掌奠了基礎，他才飄然而去，臨走之際，曾經再三叮嚀我，要我日夜苦練，三年可望小成，五年中成，十年大成──」

　　紫陽道長接口問道：「那個授你武功之人叫什麼名字？」

　　萬曉光搖頭說道：「他一直未告訴過他的姓名。」

　　紫陽道長道：「他的形貌，萬大俠總該記得吧？」

　　萬曉光點頭答道：「那人長相怪異，任何人只要見上一面就不易忘去，雖已相隔了四十年，但我至今想來，仍可清晰的記得他的形貌。」

　　紫陽道長仍然異常冷漠地說道：「萬大俠記得那人形貌，最好不過，快──」言未盡意，但卻倏而住口。

　　萬曉光仰臉思索片刻道：「那人五短身材，瘦骨嶙峋，手臂特長，直垂膝下，其他面形如何，恕我已記不得了。」

　　紫陽道長冷然說道：「他和你相處三月，當真就沒有告訴你他的姓名嗎？」

　　萬曉光聽他口氣，愈來愈是不對，不禁一皺眉頭，答道：「在下生平之中，從未說過謊言，道長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

　　紫陽道長一拂長髯，笑道：「萬大俠如若真不知道那人姓名，貧道倒可奉告。」

　　萬曉光道：「道長請說，萬某人洗耳恭聽。」

　　紫陽道長道：「他就是黑白雙魔中的黑魔時佛。」

　　萬曉光怔了一怔，嘆道：「在下練成這黑煞掌力之後，生平之中，甚少應用，故而知道此事之人不多，只是聽人談起黑煞掌力之時，才知我練的武功是黑煞掌。」

　　紫陽道長冷然一笑，道：「萬大俠雖然深藏不露，數十年江湖行蹤，竟無人知道你懷此絕技，不過，十年之前，開封城發生一樁震駭武林的慘案，十四位武林高手被殺在黃河渡口的事，萬大俠總該記得吧！」

　　萬曉光道：「那樁慘案哄傳江湖數年之久，在下雖然已封刀歸隱，但對此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曾聽人說過。」

　　紫陽道長仰首望著天上悠悠白雲，道：「萬大俠可知那十四位武林高手是何等人物嗎？」

　　萬曉光道：「這個，在下倒不清楚。」

　　紫陽道長略一沉思，道：「十四個人中，有五個是敝派門下，四個是少林寺僧侶，其他崑崙門下兩人，和三個中原武林中的名鏢頭。貧道得到凶訊之後，曾親自趕到現場勘查，十四人中，有六人是中黑煞掌力而死──」

　　萬曉光冷笑一聲，接道：「怎麼？道長懷疑是我萬某人所為嗎？」

　　紫陽道長不理萬曉光的打岔，繼續接著說道：「百年以來，練有這等黑煞掌力，而有大成者，遍天下只有黑魔時佛一人，但黑白雙魔四十年前被本派上一代掌門人，率領崑崙峨眉等三大劍派高手圍剿，雖然被他們衝了出去，但二魔都已身負重傷，此後數十年間，從未再在江湖露面，天下武林同道，都認為兩人受傷甚重，決難逃得性命，想不到今日從萬大俠口中得到了黑魔時佛未死之訊──」

　　萬曉光道：「如果道長懷疑那開封郊外黃河渡口連殺一十四位武林正大門派高手的兇嫌中，有我萬某──」

　　紫陽道長拂髯長笑，打斷了萬曉光未完之言，接道：「在貧道未搜得證據之前，不敢妄自猜想，但當今江湖之上，除了黑魔時佛練有這等功力之外，萬大俠可算是繼承他衣缽之人，祇怕黑魔時佛之外，再也沒有萬大俠這般成就之人了！」

　　萬曉光被他連番激刺，不禁怒火大起，高聲說道：「道長這般撩撥兄弟，不知是何用心？」

　　紫陽道長道：「那件凶殺慘案發生之後，在下亦曾和幾位少林寺中高手，帶領著兩派門下弟子，四出追尋敵蹤，查訪了三月之久，沒有一點消息，貧道雖不敢妄言萬大俠參與此事，但萬大俠身負絕毒的黑煞掌功，卻是千真萬確之事。」

　　萬曉光微微一聲冷笑，道：「道長心意，萬某知道了，敢是道長自開封那樁血案之後，就一直暗中注意練有黑煞掌功力之人，但是多年以來，一直沒有發現，今天一見萬某具有此等掌法，便認為當年黃河渡口之事，必是我萬某所為，你說是也不是？」

　　紫陽道長依然不動聲色，緩緩說道：「萬大俠你會錯了貧道之意了，貧道自接掌武當以來，處理事務，從不敢妄憑想像，在未得確實證據之前，也不妄加他人莫須有之罪名。」

　　萬曉光略現不耐之色，道：「既然如此，那麼道長不厭其煩的與我提這舊事為何？道長身為武當掌門之人，領袖武林，有話又何不直言，何苦效那忸怩之態。」

　　紫陽道長笑道：「萬大俠快人快語，令人敬佩，貧道現在也別無他圖，祇想在萬大俠的黑煞掌下，討教兩招絕學──」

　　萬曉光未待話完，便道：「別的萬某可以考慮，如若道長要試試黑煞掌，恕萬某歉難應命。」

　　紫陽道長道：「這黑煞掌百年以來能有成就的不過一二人而已，尤其近數十年來，江湖間更難得一現，這等罕見的武功，曠世的絕學，既被貧道有幸會到，如不討教一二，那可是終身憾事，所以貧道才不自量力，想要萬大俠賞臉，賜教一二，那真感謝不盡。」

　　萬曉光皺了皺眉頭道：「萬某雖然學得此種武藝，卻極少使用，道長雖然是有興，但萬某卻不能胡亂出手。」說到此處，頓了頓又道：「今天萬某傷了貴派門下弟子，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天下最公道不過之事，只要你道長說的公道，在下無不遵從。」

　　紫陽道長突然哈哈大笑。

　　萬曉光驚訝的問道：「道長為何發笑？」

　　紫陽道長嘆道：「人言萬大俠光明磊落，今天一見之下卻不過爾爾，叫貧道好生失望。」

　　萬曉光一捋長髯道：「道長此話指何而言？」

　　紫陽道長笑道：「貧道再三要求萬大俠施展一兩招黑煞掌的絕學，以開貧道眼界，也可以證明黃河一案究竟是否萬大俠所為，想不到萬大俠卻畏首畏尾──」

　　萬曉光一聲朗嘯，道：「非是我萬某畏首畏尾，我只覺得傷了貴派門下，心中甚覺歉疚，願受道長裁制，已不存與道長動手過招之心，料不到道長卻一再相逼，如若萬某再不依從，那也實在有違雅意，不過──」

　　紫陽道長接道：「不過什麼？」

　　萬曉光道：「萬某願意獻醜，但那只是萬某個人之事，尚祈道長下令，放任小女及小徒離開此地，否則，恕萬某難以答應。」

　　紫陽道長點頭微笑道：「好，你請放心就是。」

　　萬曉光微一調息，猛然喝道：「如此，道長請接我一掌試試。」

　　紫陽道長對這一種綠林道上素負盛名的絕學，絲毫不敢大意，當下暗中提聚真氣，低聲對身側四個相隨道童說道：「你們帶著兩位師叔，退後一點。」四個道童應了一聲，挾著白陽、青陽退後九尺。

　　萬曉光凝神而立，暗中提聚真氣，只見一股黑氣，泛上臉來，片刻之間，滿臉成了鐵青之色。紫陽道長圓睜雙目，怔怔的瞪在萬曉光的身上，看他臉上變成鐵青之色，心中亦不禁暗自驚駭，提足了全身真氣，護住要穴，蓄勢待敵。萬曉光緩緩舉起右掌，向前走了兩步，手掌輕輕搖揮了幾下，示意紫陽道長準備。原來他這黑煞掌功，提足到十成功力之後，全身血脈都為之暴漲，一開口，功力即將散去一成，是以，不能開口說話，以手示意紫陽道長準備。

　　紫陽道長略一沉思，笑道：「萬大俠但請出手，貧道已經準備妥當了。」

　　萬曉光微一點頭，舉手一掌推了過去。

　　紫陽道長知這黑煞掌力，乃黑道中極負盛譽的絕技，除了掌勢雄渾勁猛之外，還挾有異常強烈的毒氣，一被擊中，縱然不被震死，亦將為掌毒所傷，除了運集真氣，護住要穴之外，亦運起武當派至柔的綿掌功力，揮手一接。

　　萬曉光掌勢出手，立時有一股極強極猛潛力，急湧過去，撞向紫陽道長。

　　紫陽道長凝步如樁，雙掌迎勢拍出，正迎在萬曉光推過來的強猛掌力之上。

　　一股綿綿的陰柔之力，和那極強極寒的黑煞掌力一接，紫陽道長身子微微向後一仰，萬曉光身子卻不自主向前一步。

　　紫陽道長微微一笑，道：「萬大俠黑煞掌力，果然不錯，但貧道興猶未盡，還願再接一掌試試。」

　　萬曉光突然向前躍進兩步，欺入紫陽道長身側，舉手又是一掌劈下。

　　紫陽道長足踏子午樁，施展綿掌功夫，又硬接了一擊。

　　這一次兩人手掌接實，萬曉光只覺掌勢如同擊在一團棉花之上，對方掌力迅捷的向後收縮而去。

　　紫陽道長一觸在萬曉光手掌之上，只覺如觸冰鐵之上一般，甚是寒涼，不禁心頭大感驚駭，暗道：「這黑煞掌功，不但門徑別走，而且其強猛之勢，亦甚強烈，單是這等雄渾的掌力，就不易接下來。」

　　心念轉動之間，萬曉光又是一掌劈了下來。

　　這一掌是他全身修為所聚，威勢非同小可，強猛勁道直劈過來。

　　紫陽道長大喝一聲，又硬接了一擊。

　　這一擊之下，兩人都用了全身功力，紫陽道長吃萬曉光強猛絕倫的掌力震得向後退了三步，萬曉光也被那強猛的掌力震地向後退了一步。

　　紫陽道長退了三步之後，微閉雙目，略一調息，人已復元，萬曉光卻一直靜靜的站著不動。

　　只見他臉上的黑氣，逐漸散去，閉目靜站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睜開眼睛，笑道：「道長功力深厚，在下不是敵手，我已身受重傷了！」說話之間，緩緩舉起右手。

　　紫陽道長凝目望去，只見萬曉光右手之上一片紅腫，五指都已浮腫起來，比平時粗了一倍。

　　萬映霞嬌喝一聲，奔了過去，玉腕一伸，直向萬曉光右手之上抓去。

　　萬曉光右手一縮，低聲說道：「快些回去，我右手已被紫陽道長震傷，黑煞掌力的劇毒，已侵入了右臂。」

　　萬映霞怔了一怔，道：「中了黑煞掌毒，難道就沒有救了嗎？」

　　萬曉光笑道：「能否有救，還很難說──」

　　他微微一頓之後，臉色突然轉變的十分嚴肅，接道：「霞兒，紫陽道長已答應放你們兩人，還不快過去謝過紫陽道長。」

　　萬映霞秀目轉動，兩道奇異的目光，緩緩移注到紫陽道長的臉上，蓮步輕移，緩緩的走了過去。

　　萬曉光心中暗自欣慰，忖道：「這孩子平日之中，總是不肯聽話，想不到遇上重大之事時，尚能辨分輕重──」

　　心中正在高興，忽見萬映霞柳腰一挫，迅快無比的向紫陽道長衝去，背上寶劍同時出鞘，連人帶劍猛向紫陽道長撞去。

　　紫陽道長冷哼一聲，袍袖一拂，迅快絕倫的向後讓開了三尺。

　　只聽兩聲清叱，兩支劍分由左右兩個方向襲來，來勢奇快，一閃而至，雙劍交錯，擋住了萬映霞的去路。

　　原來那四個清秀道童，一見萬映霞揮劍攻擊紫陽道長，立時有兩個仗劍躍奔過來。

　　忽見萬映霞玉腕連揮，七支燕尾銀梭連番出手，齊向紫陽道長襲去。

　　紫陽道長似對萬映霞這等暗施突擊的舉動，甚感不滿，臉色微變，揮掌拍出。

　　兩個道童同時大喝一聲，各自刺出一劍，把萬映霞迫得向後退了一步。

　　紫陽道氏微微冷笑，道：「小娃兒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兩道炯炯眼光，直盯著萬映霞。

　　萬映霞被逼得退站一旁，紫陽道長厲聲相責，忍不住一蹙秀眉，橫劍當胸，嬌聲怒道：「你們這些鬼牛鼻子道士，一再犯擾我們萬月峽，逼傷我爹爹，哼，要是我爹有什麼好歹，我非跟你拼了不可──」

　　他們父女相依為命，骨肉情深，萬映霞乍遭驚變，心裡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說到傷心之處，不覺鼻子一酸，流下幾顆熱淚來。

　　萬曉光先是以為她順從自己心意，向紫陽道長行禮致謝，好讓他們早點離開萬月峽，哪知她依然倔強任性，猝然間發動暗襲，心中大急，喊了一聲：「霞兒住手──」就陡覺舌頭一僵，眼前一花，底下就出聲不得。

　　文天生一見師父神情不對，忙來雙手相扶，就地坐下。

　　萬曉光坐下後，甚不放心，勉力睜開雙眼，一看萬映霞橫劍站在那裡流淚，心中不由一酸，要想呼喊，卻又無力，祇得把眼睛向文天生望了一眼。

　　文天生道：「你老人家是要我把師妹叫回來嗎？」

　　萬曉光微微點了點頭。

　　文天生叫了一聲：「師妹──」

　　萬映震回頭一看，見老父已然坐在地上，再看師兄臉色凝重，不由心中一凜，轉身一躍，落到萬曉光身側，嚶了一聲，就想伏到老父身上。

　　萬曉光使勁一閃身軀，急道：「不要碰我。」聲音說得雖大，吐字已是混濁不清。

　　萬映霞含淚道：「爹爹，你心裡覺著怎麼樣，身上可難過嗎？」

　　萬曉光苦笑了一下，道：「你們都不要碰我的肌膚，以免染及毒氣。」說著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霞兒你怎的不聽話呢？唉，你這孩子，也太頑強了，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你能有多大能為？你平日倒是聰明可喜，怎麼臨到這等重要大事，反而糊塗起來了呢？」他說了一陣話，不由得喘息起來，顯然是真氣不繼。

　　萬映霞怔怔地望著她爹，道：「那麼我們揹負著爹爹，一同離開這裡，好不好？」

　　萬曉光緩緩地搖了搖頭，苦笑道：「我身負傷毒，你能把我帶到哪裡去──」

　　萬映霞憂急地道：「那總不能讓爹爹一個人留在此地！」

　　萬曉光望了愛女和愛徒一眼道：「我又何肯讓你們這毫無江湖經驗的人，跋涉遠走，只是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樣辦了。」

　　文天生擦了擦眼淚，道：「武當派也算得是江湖上正大門派，師父既然身受重傷，拼去弟子的性命，我也要揹負著你老人家離開此地，難道他們真能趕盡殺絕的阻攔我們不成？」

　　萬映霞朝文天生看了一眼，道：「對了，讓師兄揹起你老人家，我在一旁護衛，咱們出去之後，再設法到外公那裡去，或是到胡叔叔那裡。」

　　萬曉光看著這一對心愛的女兒和門下，說的情深意真，心中更是難過，忍不住淌下兩行老淚，再俯首一看右手，原先的紅腫之色，已漸呈紫黑，他轉臉對文天生道：「生兒，你去撿一根樹枝來。」

　　文天生依言撿來一根樹枝，他不知師父此時要此物有何用處，心中也不便多問，只好怔怔的送上。

　　萬曉光左手接過樹枝，輕輕地舉手向右手上擊去。

　　文天生和萬映霞二人看的呆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萬曉光敲打了兩三下，忽的又使勁擊打，打了三數下，臉色驟然一冷，揮起樹枝猛力狂抽自己的右臂。

　　文天生和萬映霞從未見過他這等失常的狂態，他這一陣狂打猛抽，只嚇得二人臉色大變。

　　萬映霞急的一聲驚叫，使力抱住萬曉光的左手，哭道：「爹爹，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這樣忍心嘛──」

　　文天生也淚痕滿面地道：「師父，你老人家不要憂急，這樣豈不是太苦了自己了嗎？你還是要保重自己──」

　　萬曉光老淚縱橫的抬頭望著愛女愛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唉！為父心裡的苦處你們怎麼知道？」

　　原來萬曉光低頭一看自己右手，色澤已呈紫黑，他自然知道這是傷毒轉劇所致，所以要文天生撿取樹枝，自己敲著試試，如若右手還知疼痛，便還有生機，那就依他倆的請求，暫離萬月峽。

　　他雖然意念已改，但是接過樹枝輕輕一敲，右手竟然全無感覺，心中不由暗暗著急，便使勁重擊了幾下，哪知還是一無所感。

　　萬曉光見右手依然沒有疼痛的感覺，心裡在就涼了一大半，再看萬映霞、文天生二人怔怔的望著自己發愣，心中一酸，泛上了一種說不出的生離死別的滋味。

　　在憂急痛苦之下，有如萬把利刃，刺在心上，一種難以描述的怨恨、悲憤、哀慟，使得他要發狂，所以舉起樹枝，一陣猛抽，恨不得把一切痛苦，藉此發洩出去。

　　這時左手被萬映霞拼命的抱住，一陣哭叫，心中一陣茫然，頹然的一鬆左手，樹枝便墜落地上。

　　萬曉光含淚說道：「霞兒，生兒，不是我忍心不走，實對你們說了罷，就是大羅神仙下凡，華陀重生，也無能救得我的性命，為父的右手已完全麻木，傷毒就快發作，縱然為父肯跟你們同去你外公家，又有何用──」

　　萬映霞、文天生聽得在一旁嗚咽而泣。

　　萬曉光苦苦一笑，道：「人生百年，依然難免此關，不過時間早遲而已，為父自從你母去世之後，如若不是為了你，我又何嘗肯媮生人間，現在事已如此，也是大數難逃，為父倒可以見你娘於泉下，但撇下二個不懂世故的孩子，要你們遠走天涯，真叫我放心不下──」說著老淚如雨而下。

　　三人對泣一陣，萬曉光臉上忽然顯露堅毅之色，道：「霞兒、生兒，為父已年過花甲，只要你們能和愛廝守，為父就放心了，你二人還是依我之言，速去外公家，不要再以為父為念。」頓了下，一皺眉頭，道：「為父手斃武當門下多人，他們自不會放過於我，而我殺人償命，也是應該的，只是你胡叔叔性情暴烈，絕不肯就此罷休，就怕此事將會被他掀起滔天的風浪──」

　　文天生擦淚說道：「師父果真有什麼三長兩短，自應是找他們武當派算帳的。」

　　萬曉光嘆道：「這些身後之事，我也管不了，現在只望你們平安的離開就好了。」說到此處，轉臉望了那邊紫陽道長等人一眼。

　　紫陽道長身為領袖武林的武當掌門人，做事氣派自是不同，他一見萬曉光傷毒返攻內腑，也深悔自己過於孟浪，但事已如此，悔已無益，及見他們骨肉黯然相向，自己自無一走了之，抽身不管的道理，是以仍然立在原地，靜待事情的發展。

　　萬曉光朝紫陽道長一望，紫陽道長眼光何等銳利，就知他定有話說，緩緩地向萬曉光這邊走來。

　　萬映霞、文天生一見紫陽道長走來，都不同的立起身來，怒目相視。

　　萬曉光忙道：「你們不可亂來，為父有話要與他說。」

　　紫陽道長看了看萬曉光，道：「不知萬大俠有何見教？」

　　萬曉光道：「道長為一派掌門之人，但不知適才之言，現在還作數不作數？」

　　紫陽道長道：「貧道乃三清弟子，何能與萬大俠亂打誑語。」

　　萬曉光點頭道：「好，如此請受我一禮。」強自挺身雙手一揖。

　　紫陽道長忙側身讓向一旁，道：「萬大俠何必如此──」

　　萬曉光奮起精神，哈哈一笑，道：「兄弟這一拜不是因為你是武當掌門的紫陽道長，而是尊敬你一諾千金，還能全武林道義的精神。」轉臉喚道：「霞兒、生兒過來。」

　　萬映霞、文天生不知有什麼事，臉色茫然地走了過去。

　　萬曉光倏然面色一整，莊穆凝重地道：「你們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是我的愛徒，但我對你們都是一樣的喜愛，從未分過厚薄，不知你們是否真的肯聽我的話？」

　　文天生望了萬映霞一眼，道：「師妹與弟子皆是你老人家一手教養成人，師父的訓諭，自然是要遵從的。」萬曉光把眼睛盯在萬映霞的臉上，萬映霞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文天生道：「師父有事，但請吩咐──」

　　萬曉光轉臉對紫陽道長，道：「方纔蒙道長親口答應，今日之事只是我萬某個人之事，與小女小徒，毫無牽連，現在就請道長遵守前諾，放任小女小徒離此。」說著又轉臉道：「霞兒、生兒快向前謝過道長。」

　　萬映霞、文天生因師父正是傷在紫陽之手，心中自是極為不願，步履趑趄。

　　萬曉光嘆道：「唉！你二人怎的如此不聽為父之言呢！」

　　二人一見萬曉光精神痛苦，祇得遲遲上前謝過紫陽道長。

　　萬曉光一聲長嘆道：「紫陽道長，我萬某殺人償命，只望你守信諾言，放我二個孩子一條生路，萬某就感激不盡了！」轉臉滿面淚痕地叫道：「霞兒、生兒但望你們相親相勉，毋負為父對你們一片苦心，我已萬無生理，你們也不要難過，快走──」說到這裡，目光陡然朝前方瞧去，口中大喝道：「你是何人？」

　　幾人被他這一大喝，都不由一驚，同時轉頭望去。

　　就在幾人轉頭回望的一剎那，萬曉光咬牙運功，疾舉左手，猛向自己天靈穴上劈去，但見血光迸現，轟然一聲，萬曉光屍體已臥地上。

　　當幾人回望之時，哪裡有什麼人，連人影也未見一個，就知受騙，等他們念轉回首之際，一代大俠，早已腦碎氣絕，離開人寰了。

　　萬映霞一見老父自碎天靈而亡，心如萬把刀剮，但這時她一點也沒有哭泣，一聲慘笑，衰如猿啼，怒叱一聲，道：「牛鼻子，姑娘與你拼了。」銀光一閃，連人帶劍，猛向紫陽道長撲去。

　　文天生也叫了一聲：「師父陰靈保祐，弟子與你報此血仇。」掄起金絲龍頭鞭，欺身攻上。

　　紫陽道長見萬曉光自決，心中也正感一陣惘然，同時自己曾答應過放任他二人離去，所以連連避讓，絕不還手。

　　就在這時，山峰上傳來一聲喝叫道：「霞兒住手！」

　　這一聲來得大是奇突，萬映霞、文天生都不禁收勢停身，轉頭望去。

　　但見那山峰半腰之上，兩條人影，疾如丸瀉星墜的趕來。

　　頭前一人，一身深藍勁裝，手提鐵拐，背插長劍，老遠的就看到大紅劍穗在半空飄飛，後面一人，面罩黑紗。

　　來人正是天下綠林盟主，冷面閻羅胡柏齡，緊跟在他身後，乃是鍾一豪。

　　萬映霞一見胡柏齡，竟如見了親人一般，朝前一撲，抱住胡柏齡大腿，說了一聲：「望叔叔替爹爹報仇──」話音未落，已「哇」的一聲，哀哀慟哭起來。

　　胡柏齡躍落當場，虎目環掃，點頭哼了一聲，道：「霞兒你且不要哭，愚叔既來了，此事自是由愚叔做主。」說著慈祥的撫摸著她零亂的秀髮，轉臉對文天生道：「天生你來照應你師妹。」說著緩緩向萬曉光屍體處走去。

　　面垂黑紗的鍾一豪，見盟主胡柏齡向前走去，也一跨步，緊隨身後跟去。

　　冷面閻羅俯身一看萬曉光死狀之慘，真是不忍卒睹，一時心緒繚亂，諸般往事，一齊襲上心頭，心想：大哥安居萬月峽，已與江湖紛爭全無關係，在那裡靜享人間清福，安樂天年，如不是自己率眾到他萬月峽，他也絕不致牽入這江湖是非之場。想到此處，不由得歉然叫了一聲：「大哥，這全是我這不肖的兄弟害了你。」

　　他仰起頭來，看著天上藍天白雲，再想到大哥對他那種至情至理的愛護關切，可是如今萬月峽景物依舊，而自己唯一敬愛的大哥，卻已人天兩隔，永無晤期──想到這裡，心中一酸，忍不住淌下幾滴英雄淚。

　　抬眼一望，紫陽道長及武當門人，還站在一側，一拭眼淚，起身向紫陽道長走去。

　　他知武當派在武林地位，與少林宛如泰山北斗，而自己今天身為天下綠林盟主，心中雖然悲慟萬分，也不能孟浪從事，當下抱拳問道：「請問道長，武當派乃天下武林正大門派，不知何故興此無名之師，侵及我大哥萬月峽？」

　　紫陽道長稽首還禮道：「此事實出於誤會，萬大俠身遭此劫，貧道正自追悔──」

　　胡柏齡冷冷一笑，道：「道長也不用推諉，你武當派大舉侵犯萬月峽之事，胡某早就獲知，只是我大哥尊重武當乃武林正大門派，凡事定能按照武林規矩行事，所以不允兄弟參與此事，哪知你們武當門人，竟不顧江湖武林道義，仗著人多勢眾，作此違背武林公道之事，此時道長卻口稱事出誤會，不知何以自解。」

　　冷面閻羅胡柏齡詞嚴義正，侃侃反駮紫陽道長之言，只問得紫陽道長一時間，無詞以對，怔了半晌，才道：「尊駕所問，實在使貧道慚愧，事已如此，不得不對尊駕實說。只為萬大俠與貧道師弟，略有嫌隙，師弟無知，竟趁貧道因事他往之時，擅傳本派令諭，率眾前來萬月峽，待貧道事畢返歸，方知此事，就怕事態擴大，所以星夜趕來此處，不料萬大俠已連傷我武當門徒多人，誤會既成，要想解說，自是不易──」

　　紫陽道長話還未完，胡柏齡哈哈大笑，道：「如此說來，胡某已知道長之心了，想是道長來到萬月峽，一見門下已有傷亡，也就不問青紅皂白，但知偏袒門下，終於惱羞成怒，全力出手，以命相搏──」

　　胡柏齡說到此處，紫陽道長忙截道：「尊駕言詞休要過於偏激，想貧道蒙祖師慈悲，接掌武當門戶以來，自問待人處事，還不敢逾越情理二字，萬大俠名重武林，貧道處理此事，哪敢魯莽，對自己門人更是毫無偏袒之心。」

　　胡柏齡道：「既是如此，道長處理就不能算公道。」

　　紫陽道長笑道：「但不知尊駕憑什麼指責我不公道，以你高見，要如何作法才算公道？」

　　胡柏齡冷哼一聲，道：「道長既知門人擅傳貴派令諭，來到此處，就應與我大哥先謝驚擾之罪，然後按照門規，處罰私傳令諭之人，之後再與我大哥當面解決兩下紛爭，如此既可一顯武當正大門派的氣度，也可令天下武林英雄敬服。」

　　紫陽道長聽得肅然動容，道：「難怪尊駕被擁為綠林盟主，適才高見，貧道極是佩服，但是貧道雖屬樗櫟之材，但蒙先師耳提面命，朝夕教導，自然懂得做人做事之理，貧道如何處貴此事，尊駕可問萬大俠門人。」冷面閻羅胡柏齡，向文天生查問究竟，文天生便將紫陽道長來的經過情形，一一敘出。

　　胡柏齡聽得連連點頭，讚道：「道長處事，在下雖然拜服，不過此錯依然是道長一手所鑄。」

　　紫陽道長問道：「但不知貧道又錯在何處？」

　　胡柏齡道：「我大哥行道江湖，譽滿武林，道長不是不知，何況我大哥自喪妻之後更是淡泊名利，退隱山林，從未過問江湖之事，此事天下皆知，道長領袖武林，對此事怎麼不明察事理，一意孤行起來了呢？」

　　紫陽道長被問的臉色微變，但隨即又平靜下來，道：「萬大俠清操風標，我等自是尊敬，但十年前一十四條人命也不得不問。」

　　胡柏齡哼哼冷笑，道：「道長此話，說的更是欺人之談，縱然我大哥身負奇學，難道道長就認定黃河案十四條命案，是我大哥所為嗎？請問道長，武當以劍術名播天下，那麼凡為劍刃所傷之人，能否一律歸罪於武當門下呢？」

　　紫陽道長定力深厚，但被胡柏齡一陣駁斥，也不免微泛怒意，冷冷一笑，道：「尊駕與貧道如此說話，難道是以你綠林盟主的地位，來教訓貧道的嗎？」

　　胡柏齡也冷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與道長共爭真理。」

　　紫陽道長一捋長髯，道：「我們拋下黃河案之事不談，我武當門下五條人命難道就該白白犧牲的嗎？」

　　胡柏齡面色陡變，道：「道長對門下依然如此義重，能為他們報仇，難道大哥待我情逾手足，愛如父兄，我胡某人就能忍下這筆血仇，抽身不管嗎？今天你身為正大門派掌門之人，能強詞奪理，不顧道義，我這冷面閻羅還有什麼顧忌不成？」

　　雙方舌劍脣槍，一陣激辯，都不禁有了怒意，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那侍立紫陽道長身後的武當門人，一見胡柏齡聲嚴厲色的指斥掌門師尊，也都一個個怒形於色，互遞了一個眼色，各踏方位，跨前兩步。

　　那面蒙黑紗的鍾一豪早把武當門人的行動看在眼內，心裡暗暗竊笑，隨手取下折扇，扇扇搖搖的，也向前邁進了幾步，與胡柏齡成犄角之勢，以防武當門人猝然出手。

　　文天生也把這種情勢看的非常清楚，他擔心師妹在過度的憂傷之下，貿然出手，或是受到武當門人的驚擾，所以強按下心頭的悲傷，站在萬映霞身側，以待應變。

　　這時紫陽道長捋鬚長笑，道：「貧道對此事，自問無愧，雖經這等一再解說，無如尊駕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但不知你要如何了斷？」鍾一豪冷冷一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道理難道你道長還不明白嗎？」

　　紫陽道長臉色一變，眼睛不看鍾一豪，卻盯著胡柏齡瞧著。

　　胡柏齡凝神沉思，自言自語地道：「大哥待我恩義如山，如若我不報此仇，不但不能上慰死者，對自己亦難交代！」轉臉看了看正在啜泣的萬映霞，心中不由一動，臉上掠過一道疑慮之色，道：「不過──」

　　就在此時由峽中奔來一人。

　　胡柏齡一見由峽中奔來一名萬曉光的屬下，心中又是一動，暗道：「大哥已遭不幸，此仇定是必報，但是此番武當派高手來的不少，如若動起手來，死傷定然不少，而且映霞天生兩個孩子憂慟過甚，峽中家人未作妥善安排，一旦動起手來，自己只有鍾一豪一人，如何能分身兼顧──」想到此處，心中十分難決。

　　紫陽道長這時心中也正打量，他苦思了一陣，毅然說道：「此番我武當門下偷傳令諭，私自尋仇之事，在我武當派來說，實在是件極為重大之事，必須從速回山清理，至於萬大俠之事，事已如此，悔亦無及，貧道不願一錯再錯，雖然我武當乃三清弟子，也講的是武林公道，事既是貧道所為，自無抵賴之理，此事必有了斷之日──」

　　胡柏齡一聽紫陽道長之言，已知他言外之意，同時自己心中也別有打算，當即點頭答道：「道長不愧為一代掌門之人，處事當機立斷，此事正如道長適才所言，自必應有了斷，今日之事，到此為止，道長可請回山，胡某人絕無留難之意，好在武當乃正大門派，道長亦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咱們套一句江湖話，正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萬月峽之事，又豈在一朝一日，改日我胡柏齡必親赴武當三元觀面謁道長，以了斷此事。」說著轉頭對萬映霞道：「霞兒，你不會怪愚叔如此處理吧？」

　　萬映霞心中對胡柏齡原就極是崇敬，知他必有作用，便含淚點頭道：「全憑叔叔做主就是。」

　　胡柏齡悽涼一笑，轉臉對紫陽道長擺手道：「恕不相留，道長你請便吧。」

　　紫陽道長稽首一禮，道：「恭敬不如從命，貧道僅領盛情，尊駕果若有興，肯駕臨我武當山，貧道當在山門恭候大駕！」

　　胡柏齡道：「好說，好說，他日定當前來請教，今天恕胡某人不送了。」

　　紫陽道長後退一步，招呼門下一聲，率眾退出萬月峽，徑回武當而去。

　　胡柏齡見紫陽道長一走，轉臉對萬映霞道：「霞兒，你父親遺體，依你如何處理？」

　　萬映霞仰起臉來，用手理了理散亂的秀髮，想了片刻，道：「爹爹遺體，自不能暴露，依姪女看，倒不如送到我娘停棺的石洞之中，那地方既隱蔽又乾燥，不知叔叔以為如何？」

　　胡柏齡點點頭，道：「好，既是你知道你娘停棺之處，那是再好沒有，這樣一來，也好讓大哥安心多了。」

　　文天生道：「既是如此，待我揹負他老人家走吧──」

　　胡柏齡道：「且慢。」又轉臉對萬映霞，道：「你爹對你們可有什麼遺言？」

　　萬映霞聽了不禁由心底泛上一股羞紅，眼角微微斜望了文天生一眼，低頭不語。

　　胡柏齡已看出她這種小女兒情態，也不再說什麼，只道：「難道大哥對你們何去何從，都沒有囑咐嗎？」

　　萬映霞這才低聲應道：「依爹爹意思，是要我們去外公那裡。」

　　胡柏齡一皺眉頭，道：「那等路途遙遠，任你們兩個毫無出門經驗的孩子走，我可不大放心。」

　　萬映霞自知胡柏齡折服了天下英雄，榮膺綠林盟主，又聽他諸種興革的事跡，早就對這位義叔，敬佩得五體投地，只是爹爹過於拘泥，不然，她真想親到「迷蹤谷」去一瞻那裡風光氣象。

　　這時間她心中一動，應道：「叔叔，我也想到這一層，千里迢迢，實多不便，我想不如到叔叔那裡且住些時日，再另作打算，一方面也可以跟叔叔學點武功──」

　　胡柏齡道：「好，就這樣決定，時間不早，咱們趕緊把這裡的事處理一番。」頓了頓，又道：「我與霞兒同去埋殮大哥，天生可陪鍾兄前去峽內，告訴諸人，就說老主人不幸身故，現在小姐隨我暫移住『迷蹤谷』去了，他們如願同去，收拾收拾，馬上同去，如若另有高就，你們可做主，分點貴重之物給他們，讓他們自己謀生，少時我們仍在此地會齊。」

　　文天生應了一聲，陪了鍾一豪，帶著適才來人同回萬月峽。

　　胡柏齡俯身抱起萬曉光遺體，道：「霞兒你在前帶路。」

　　胡柏齡陪萬映霞殮罷萬曉光回來，文天生、鍾一豪亦已將那邊之事處理完畢，萬曉光的舊屬，一個也不肯離開萬月峽，都願株守峽內，看守田廬。

　　胡柏齡點點頭道：「倒難得他們這一片苦心。」

　　當下四人，也不停留，便向「迷蹤谷」奔去。

　　萬映霞、文天生來到「迷蹤谷」，一眨眼便是兩個月，這兩個月來，由於谷寒香愛慰有加，所以生活也就平靜下來。

　　這一日晚飯過後，幾人正在內宅談心，忽然有人來報，說多爪龍李杰，入雲龍錢炳求見。

　　胡柏齡道：「請他們進來。」

　　那人出去不久，江北五龍中老二入雲龍錢炳，老四多爪龍李杰便進了房來。

　　二人一見胡柏齡、谷寒香，躬身施禮，道：「小弟向大哥及大嫂請安。」

　　胡柏齡笑道：「二位兄弟遠去河南，一路辛苦，不知外間對我綠林有什麼看法？」

　　錢炳、李杰二人對萬映霞、文天生望了一眼，又互遞了個眼色。

　　胡柏齡笑道：「這二人想必你們也見過，當日聚盟大會，便是在他們萬月峽舉行，我與他父親是金蘭之好，二位兄弟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入雲龍錢炳道：「自從大哥榮任綠林盟主，親頒四大戒律，白道人物對咱們確曾另眼相看，而各處道上朋友，也都能遵奉不逾，哪知此次河南道上，不知哪條路上的朋友，卻又做出為非作歹之事，使人對咱們又生誤會──」

　　胡柏齡聽得眉頭一皺，「嗯」了一聲，道：「但不知他們又做出什麼敗德之事？」

　　多爪龍李杰道：「我兄弟奉了盟主大哥之命，前往豫、魯二地，暗中查訪綠林人的作為，山東尚未有何發現，但河南卻出一件大事──」

　　谷寒香正哄著孩子，聽得不由悚然一驚，向前移動了一下，睜著一雙秀目，道：「大哥，難道外間的事，也與我們有關係麼？」

　　胡柏齡點頭應道：「我今天身為綠林盟主，道上朋友之事，我哪一件能置身事外。」轉臉對李杰道：「出了什麼大事，你說與我聽聽看。」

　　多爪龍李杰道：「當年洛陽有位老鏢頭，人稱布衣善士鄧壽峰，不知大哥可知此人？」

　　萬映霞眨了眨眼睛，問道：「怎麼要叫『布衣善士』呢？這名字多奇怪？」

　　胡柏齡道：「這位鄧老鏢頭為人疏財仗義，濟困扶危，但自己卻是極為儉樸，終年到頭，都是布衣一襲，從沒有穿過錦衣絲裳，雖然家產富有，但大把銀子全用在濟人上面，所以江湖上對他萬分景仰，只要提起是布衣善士鄧家鏢局的鏢，不管哪處卡寨，必無阻攔。」說著問李杰道：「怎麼，你突然提起此人，難道此事就出在他身上嗎？」

　　李杰道：「大哥明見──」

　　胡柏齡道：「鄧老鏢頭的鏢局早在十二年前就收歇了，何況他又未樹仇敵，難道還有什麼風險不成？」

　　入雲龍錢炳道：「大哥說的正是，鄧老鏢頭他老人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偌大個鏢局，所以能在江湖走得動，並不是憑能耐壓眾，而是全憑他一點善名，所以在六十大壽那年，邀宴天下英雄，宣佈收歇鏢局，從此息隱林下，自己兒孫，也沒有一個習武的，只在洛陽棄武就商，安安分分的做生意，誰知這一次竟找到他頭上呢！」

　　錢炳望了谷寒香一眼，倏然住口。

　　胡柏齡知道他是有話礙著谷寒香，不便出口，當下說道：「賢弟有話但說不妨，你大嫂和霞姪女都不是外人。」

　　錢炳咳了一聲，道：「鄧老鏢頭息隱林下，兒子也無意功名，便開設了一家藥材鋪，謝絕江湖，一家人生活得安安樂樂，沒想到上個月一個黑夜，突然來了三個蒙面人，大哥知道老鏢頭手下原本平常的很，不用說三人，憑來人的身手，一個他也罩不住。」說到此處哼了一聲，又道：「來人解決了鄧老鏢頭，刀傷鄧家公子，最後，還犯下四大戒律第一條！」

　　胡柏齡氣得直點頭，道：「好惡賊──嗯，兄弟，你說。」

　　錢炳又道：「三人姦了鄧家大媳婦，又洗劫了珍貴之物──」

　　胡柏齡冷哼一聲，道：「我知道了，我問你，洛陽地面既發生這等之事，地方上不能不問，而洛陽道上有體面的人物，也不能不出頭，你可曾聽到一點眉目沒有？」

　　錢炳道：「這事發生的第四天，我兄弟倆正巧趕到洛陽，地方官員知道鄧老鏢頭是極得人望之人，所以搜查甚緊，但一點消息也沒有。」

　　多爪龍李杰道：「我有一相識，現在關洛三劍的飛虹劍徐慕白家裡當護院教習，聽他說起，飛虹劍對此事極是重視，定要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胡柏齡「嗯」了一聲，道：「由他出面，倒也真是得人。」說著又沉吟半晌，道：「你們在洛陽住了幾天，難道一點線索都沒有發覺？」

　　錢炳皺著眉頭道：「只聽鄧家說，來人一律黑衣履，全是用的鋼刀，進來之後，也沒有開過口，說過什麼話，所以留下的印象萬分模糊。」

　　胡柏齡道：「好，辛苦二位賢弟，你們休息去吧。」

　　胡柏齡見萬映霞、文天生臉上也是焦慮之色，怕他們心裡憂急，淡淡笑了笑，道：「諒來也無甚大事，自不難解決，你們也休息去吧。」

　　洛陽鄧鏢頭之死，使得胡柏齡內心大為不安，兩三天來，精神也甚是不寧，但此事目前不便與眾人商談，祇得一人悶在心裡。

　　這一日鍾一豪忍無可忍，毅然入內對胡柏齡道：「看盟主這兩日愁眉緊鎖，心中似有難決之事──」

　　胡柏齡對鍾一豪望了一眼，沒有答話。

　　鍾一豪又道：「盟主身為綠林之主，許多事皆賴盟主策劃裁奪，有事不妨說出來，讓大家共同思謀對策，又何能勞盟主一人獨自苦思呢？」

　　胡柏齡點點頭道：「承蒙你如此關懷於我，只是此事來的太過突然，使人意料不到，說將出來，也於事無補，如若此事果真要勞動大家之時，我自會提出，如今我們是榮辱與共，作事又何用客套呢？」

　　鍾一豪也點頭道：「盟主話雖如此，不過我是以盟主為念，既是盟主心中另有打算，自以盟主卓見處理為是。」說著頓了頓道：「日來前山紅葉正艷，盟主何不前去瀏覽一番，略略消散胸中煩悶呢？」

　　谷寒香在旁道：「這倒是真的，大哥何不依鍾爺的話，去到前山玩玩？」

　　胡柏齡轉臉問道：「那麼香妹你去不去呢？」

　　谷寒香情意款款地瞧著胡柏齡，道：「如果大哥有興，小妹自是奉陪──」說著又略略沉吟了片刻，道：「也叫霞兒和天生一道散散心吧。」

　　於是胡柏齡、鍾一豪、谷寒香、萬映霞、文天生一行五人，漫步谷中，向前山走去。

　　走了一段路，但見前面出口之處，有三條岔路，均隱在樹叢之中，立身之處，兩谷紅葉如丹，既艷麗又雄偉，看得人心中，確然感到一種坦蕩的舒暢。

　　幾人正眺望間，突然前面右邊一條岔道上，揚起一點塵煙。

　　鍾一豪道：「盟主，像是有人來了。」

　　胡柏齡卻淡淡點頭道：「不錯，有人來了。」

　　塵土揚處，又響起馬匹疾奔之聲，得得得得，跑的快速異常。

　　幾人跨步上前，走上一道小山崗上，朝前一看，那樹隙之中的山徑上，正有二匹健馬，疾馳而來。

　　不一會兩匹馬已走近山崗，鍾一豪道：「是姜老大──」說著人已躍下山崗。

　　胡柏齡也覺事情有異，隨即一長身，躍落下去。

　　原來胡柏齡派出江北五龍分赴各地以一月為限，查探外間反應，昨日入雲龍錢炳、多瓜龍李杰已由洛陽返回「迷蹤谷」。

　　這時返歸的正是奉命前往江南一帶的出雲龍姜宏和老五噴火龍劉震二人。

　　胡柏齡一見姜宏回來，再一看老五劉震，人卻萎靡不堪的伏身鞍上，似是受了內傷一般，胡柏齡走向前一步，一手托著噴火龍的下巴，朝上一抬，但見他兩眼無神，臉色青白，當即問道：「他遭人點了穴道，怎麼你不與他解開，難道在外面跟人家動過手了嗎？」

　　出雲龍姜宏一臉歉然之色，道：「此事還請大哥原諒，老五的穴道乃是我姜宏點的。」

　　他這話答的大出幾人意外，他們江北五龍，情同手足，親愛逾常，他如何肯遽而下手封點他五弟的穴道呢？所以他此言一出，只見幾人不約而同的轉面對他望去。

　　出雲龍姜宏赧然道：「老五為人太渾，我封點他穴道實在是無可奈何之事，這──」

　　鍾一豪道：「難道路上出事了？」

　　姜宏道：「事倒不出在路上，卻出在江西。」

　　胡柏齡當時就心中一驚，心裡暗道：怎麼天下竟有這等巧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麼會在這時間一起發作呢？他心裡雖然驚急，但他乃綠林盟主，自是不能憂形於色，以免影響全局，當下寬慰姜宏道：「你一路辛苦，不如到山崗上休息片刻，再談此事吧。」說著走到劉震身前，瞧了一瞧，伸手一拍他左肩，劉震如大睡初醒一般，一見胡柏齡，便指著出雲龍姜宏道：「大哥，老大太欺人了，如若不是為了大哥，我噴火龍可是真的要噴火了──」

　　胡柏齡知他是個直性子的渾人，祇得拍拍他肩膀，安慰他道：「五弟，你先坐下歇歇，你們兄弟情同手足，什麼事還有說不開的嗎？」

　　噴火龍劉震還氣憤憤的，在指手劃腳嚷著，彷彿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訴理一般。

　　谷寒香笑著，盈盈的走過來，道：「五弟，你不要太難過，你大哥是不會欺侮你的，他也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噴火龍睜著一對虎目，望著谷寒香，徐徐地道：「他怎麼不會欺侮我，他反而幫外人，不讓我打他們的嘴巴子，聽他們胡說八道，反點了我一下，叫我一頓好睏──」他本是渾人，說的幾人都笑了，但原本暴跳亂嚷的噴火龍，這時卻安靜的坐在一塊山石上休息。

　　胡柏齡對谷寒香笑了笑，然後向出雲龍姜宏問道：「你們此去江西，難道遇上什麼事情了嗎？」

　　出雲龍姜宏舉手擦了擦額上汗水，嘆口氣道：「我兄弟奉了大哥之命，過鄱陽湖，到南昌，一路也都平安，也沒有聽說有什麼事，可是我們到了撫州府，卻出了一件意外之事，大哥一定知道七星神彈彭靖這個人──」

　　胡柏齡沒有說話，在那裡靜神聽，鍾一豪卻答道：「不錯，江湖上有這樣一個人物，此人全仗七星連珠神彈出名，在南昌開了一家鏢局，就叫『七星鏢局』，聽說近年來，很是發運，已成了贛省第一家鏢局。」

　　出雲龍姜宏接道：「鍾大哥說的是，他這七星鏢局不但是江西境內第一等鏢局，就是百粵八閩等地，都爭相聘託，這次福建苦遭乾旱，江西全省士紳籌募了紋銀二十萬兩，前去賑濟，但怕歲凶年荒，路上出事，所以延請七星鏢局負責解送。七星神彈到底不愧是高人一等，他也覺著責任非輕，所以把這二十萬兩的紅貨，分成兩起，一起由他的兩個兒子解送，第二起則打算親自出馬──按說江西通往福建的這條路，原是平安不過，不用說還由他兩個兒子親自押鏢，就是憑一面七星旗，也不致有什麼大風險，哪知這次卻然出了漏子，當七星鏢局的鏢車來到廣晶血禾嶺下，竟吃人家三個人便把鏢車劫了──」

　　谷寒香在一旁氣憤地怨道：「這銀子乃是賑災救人用的，是什麼人這等狠心，不顧成千成萬的災民，把這筆賑款劫走呢？真是該死。」說著恨恨不已。

　　胡柏齡望著出雲龍姜宏，道：「想必你們到達撫州之後，此事才發生嗎？」

　　姜宏道：「大哥說的是，當我和老五到了撫州之後，只見街上插劍背刀，身攜兵刃的人，實在不少，當時也沒有料到會生出這樣變故，我們也跟著人在街上逛了逛街市，後來我們進了一家酒館，對面卻坐的四個大漢，看打扮，就知道吃鏢行飯的，我們坐定下來，便聽其中一個瘦長的人說：『咱們老闆之事你們三位看，會不會是有人挑眼，硬下老闆的招牌？』另一個中年人搖頭，道：『不會的，咱們東家也不是沒名沒號的人物，而且近來他從來沒有得罪過人──』那瘦長人又說：『近來江湖綠林，新近爭奪盟主，此事我懷疑可能是綠林盟主動的手腳，向咱們來個下馬威。』另一個中年人又道：『依小弟看，不致於是他們所為，前次有人來咱們局裡，還談起這次綠林盟主，倒是武林之福，並說此人頗有作為，一上來，就手訂了四大戒律，那四條戒律，訂得光明正大，似不會做出這等之事。』那個瘦長人哼了一聲，罵道：『真是見你的鬼，你看到有幾個婊子豎貞節牌坊，有幾個強盜生善心的？』當時我心裡就另有打算，想從這四人嘴上探聽一些線索，可是老五這個渾東西，一聽這瘦長人嘴裡不乾不淨的，眼睛一翻，就想動手──」

　　噴火龍劉震急得青筋暴漲的站了起來，翻著眼辯道：「我渾，你聽他們嘴裡罵大哥，卻不准許我打落他們幾顆牙齒，難道你就不渾？」他轉眼望了望谷寒香，憨然笑道：「大哥說的可真對，我老五就是直性子，就不能叫大哥讓人罵，有人敢罵，我噴火龍就敢噴火，就敢打他嘴巴子──」

　　胡柏齡深知江北五龍的性情，當下對出雲龍姜宏假意責道：「五弟說的有道理，你當時如有什麼用心，就應當先跟他商量，你難道還不知老五是個直性子的人嗎？」頓了一下又道：「以後事情，又是怎樣了？」

　　冷面閻羅這幾句話，說的劉震大為受用，咧著嘴傻笑了幾聲。

　　出雲龍自然知盟主的用心，也朝劉震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只因事情來得意外，所以未曾與老五商議。那四個人當中，又另一個道：『事情未分出皂白以前，咱們不要再替東家樹敵。』那瘦長之人挺了挺身子笑道：『不是老弟說句難聽的話，就憑你二位這份膽子，這碗飯可趁早別吃了，咱們吃這行飯，還是刀尖上舔血，有幾個打算跟黑道交朋友，咱們可不管他什麼綠林盟主，黑林強盜，劫鏢就是強盜，好在明後天東家就要趕來，到時候，你們就相信兄弟的話不假了。』他們說到這裡，我一看老五的臉色變得像塊大豬肝，知道再不走開，他定要沉不住氣了，所以我一把將他拖了出來。」

　　噴火龍劉震又想站起來，姜宏未容他出聲，便又接道：「我當時心裡想，既是七星神彈彭靖要來，咱就不妨在撫州多留兩天，看他來了之後，到底是怎麼個處置。」

　　出雲龍說到這裡，那一旁呆著的劉震搶著嚷道：「他處置個屁，說來更叫我老五噴火──」

　　鍾一豪道：「姜老大，那七星神彈是怎樣說法？」

　　出雲龍姜宏道：「第三天中午撫州城果然來了十二騎快馬，這自然是彭靖等人，七星鏢局留在撫州的人，就把他們迎上一家名叫高寶樓的酒館，我也帶了老五在旁擇了張坐位，以便聽聽他們說些什麼，但這次我可提醒了老五，要他不准胡嚷亂來。」頓了頓又道：「七星神彈處事倒真有見地，他自己卻不說話，只靜聽押鏢的趟子手一個一個的報告──」

　　萬映霞在旁問道：「他兩個兒子呢？」

　　噴火龍搶著道：「早就叫人家揍傷了。」

　　姜宏略停了停，道：「這些趟子手說的也不過多是些無關緊要之事，說了一大陣，七星神彈彭靖才開口，他什麼也不追查，只問趟子手可看清來人的面貌、衣著，和用的兵刃！據說三人之中，有兩個是使劍，一個年紀很輕，一個卻是銀髯老者，另一個卻是，卻是，──」他一時竟無法說清。

　　鍾一豪追問道：「卻是什麼？」

　　姜宏訥訥地道：「那人竟跟大哥使的兵刃一樣。」

　　谷寒香「啊呀」了一聲，道：「怎麼，他怎的也跟大哥使的一樣兵器呢？」

　　鍾一豪問道：「那麼他的形貌、衣著，可有人看清沒有？」

　　出雲龍姜宏嗯了一聲，道：「說起來更是令人納悶，此人以黑紗蒙面，所以誰也沒有看清他的面貌，不過據說身材很是魁偉。」

　　胡柏齡在旁「噢」了一聲。

　　姜宏又接道：「但奪鏢之時，此人卻只是站在一邊，未曾出手，後來略略動了動而已，似乎是這三人中的首領一般。」

　　胡柏齡轉臉對鍾一豪道：「近年我已不大在外走動，江湖間之事，你自當比我清楚，你想，可有什麼人跟我使的兵刃一樣嗎？」

　　鍾一豪皺眉思索了一盞茶工夫之久，搖搖頭道：「不是小弟自誇，近年我會過的人物，真不算少，除了盟主之外，還不曾遇到過如此之人，而且憑他三人就能把七星神彈兩個兒子打傷，武功定已不弱，不像是平常泛泛之人，但是，我就卻沒有聽說過。」

　　胡柏齡沉思了一陣，也是毫無線索可尋，當下又問姜宏道：「此事依七星神彈是如何說法呢？」

　　出雲龍姜宏道：「他們那一干人，也是同樣在推測是哪路人物所為，商討了許久，也是一無結果，但是其中有一個紫臉膛的大胖子卻說：『依我所知，當今武林道上，使用拐劍的只有冷面閻羅，而胡柏齡新近出任綠林盟主，此事實令人可疑。』

　　「但另外一人卻道：『胡柏齡爭奪這綠林盟主的本意乃是為了規劃江湖道義，為綠林開拓一個新天地，聽說還弄得有聲有色，依小弟看，他尚不致如此。』

　　「那七星神彈這時卻道：『我彭靖自信，並沒有得罪過什麼道上朋友，就是在座諸位，也沒有替我彭某人在江湖上樹敵結仇，這事實在令人無所適從，但卻不能不迅予追查，要知此銀乃是關係八閩多少萬人的性命，如若此銀追索不回，我不但不能再在江湖立足，而且也無顏對這些成千累萬的災民，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尚幸這批貨多，不易急藏，只要我們多派人手，不難探查出來；第二，儘管來人未曾留下任何形跡，但是咱們既知他們三人概略情形，不妨多立暗樁，或可尋出一點蛛絲馬跡出來。』

　　「這時早幾天見到的那個瘦長之人，在旁說道：『回鏢主的話，依小的看，這事八成是什麼綠林盟主所為。』

　　「那七星神彈問道：『你怎可斷定是他們所為呢？』

　　「那瘦長之人又道：『鏢主可曾想到，這冷面閻羅，一度隱跡江湖，此次復出，又奪得綠林盟主，他定要有兩種作法，一、他對內要樹立威信，才足以服人，不能不表現一兩下，二、對外更擴張聲勢，自然要做兩件不平常之事，好使人知道這綠林盟主的威風，再說他也不能赤手空拳的稱主為王，沒本錢總幹不了事，由這三層原因，所以小的斷定八成是他們搞的──』

　　「那七星神彈聽此人這一說，當時就哈哈大笑地道：『好一個冷面閻羅，我彭某人與你井水不犯河水，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怎麼你卻偏偏要找我的晦氣，難道要我七星神彈向你臣服不成！哼哼，你可打錯主意了──』」

　　胡柏齡聽得嘿嘿一聲冷笑，道：「此人如此不明事理，看來倒很難和他解說得清了──」

　　鍾一豪望著胡柏齡，道：「此人竟敢這等血口噴人，也未免過於仗技欺人了，到時候我倒要領教他那七星神彈的絕學──」

　　胡柏齡急道：「此事雖然難以解釋，但是還是以兵不血刃為是。」說著又轉臉對姜宏道：「他們以後又說些什麼？」

　　出雲龍姜宏道：「後來又把各地的綠林道上人物，加以推查，還是毫無頭緒，所以對咱們便更多懷疑，那瘦長之人又說了幾句火上添油的話。」

　　谷寒香生氣地道：「他到底又說什麼了呢？」

　　姜宏道：「他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大哥雖然有心整頓綠林，但天生品格，那能改得了，他嘴裡還不乾不淨的說了一些話，但這些話叫老五聽得忍無可忍，一掄拳，就想打架。」

　　谷寒香道：「這高寶樓全是他們的勢力天下，老五他太不懂事了，動手有什麼用處呢？」

　　姜宏道：「我一看老五情形不對，他這時已是火在頭上，馬上就要發作，這一發作，那就不堪收拾，幸好我是背面而坐，一看他那種怒髮衝冠的樣子，也顧不得其他，只有從權處理了，所以就在他將要發作之時，我也只好忍心揹負罪名，拾起支筷子，猛點老五麻穴。」

　　鍾一豪道：「當著他們之面，豈不令他們起疑麼？」

　　出雲龍姜宏道：「這點我也知道，當著這麼多的高手，自己出手不慎，便必被他們看見，那可就麻煩了，所以我當時弄翻一隻酒杯，又藉扶杯的機會，一下子便點中了他，當時為了掩飾起見，我嘴裡還特別說：『叫你不要多吃，偏偏又喝醉了，走，咱們回去吧，桂兒還在家等你吃飯呢。』我說著話，就硬把他拖回來，所以我可以說七星神彈絕沒有發現我們的身份──」

　　胡柏齡點頭喜道：「這事你辦得很好，到底年紀大，閱歷廣。」

　　噴火龍劉震沒有等胡柏齡話完，便嚷著道：「他讓大哥給人家罵，倒反而做得對，我為大哥被人家辱罵，肚子都氣炸了，倒反而不對。」

　　胡柏齡笑著上前安慰他道：「五弟為人最是豪爽，心地最好，大哥知道你，你不要難過，這趟你們二位辛苦不小，晚上我陪你們喝兩盅，替你們洗塵──」

　　噴火龍一聽大哥要陪他喝兩盅，這是沒有過的事，心中一陣高興，早就把適才的懊惱之事，丟開一邊了。

　　晚上，胡柏齡備了幾色小菜，邀了出雲龍姜宏、入雲龍餞炳、多爪龍李杰、噴火龍劉震在內宅把杯閒話。

　　胡柏齡望了望圍坐四周的江北四龍，道：「幾位兄弟都平安回來，單是老三現遠去三湘，還未見返回，愚兄倒是十分掛念。」

　　出雲龍姜宏道：「這個大哥儘可放心，老三精明能幹，見多識廣，絕不致有什麼事發生，咱們約定的限期已到，今晚不回，明早也必回來。」

　　噴火龍因胡柏齡破例邀他們飲酒，心中極是高興，一咧嘴，說道：「大哥放心，連我噴火龍都丟不了，三哥更是丟不掉──」

　　說話間，猛聽得前山窠雀一陣喧鬧，胡柏齡推杯傾聽，道：「有人來了──」

　　谷寒香抱著孩子，緩緩地道：「恐怕是三弟回來了。」

　　幾人一陣沉靜，漸漸地傳來一陣疾走的蹄聲，還有在夜風中飄來「嗆啷嗆啷」的驚鈴聲。不一會哨崗上掠動著幾盞紅燈，在向山外搜照。

　　一盞熱茶工夫，蹄聲已到前門，又過了片刻，老三飛天龍何宗輝，風塵僕僕的來到內宅，先向胡柏齡夫婦請安問好，然後又與姜宏諸人一一招呼，才移椅入座。

　　飛天龍三杯酒下肚，轉臉對胡柏齡道：「大哥，此次小弟奉命去三湘，衡陽，轉湘潭，到長沙，一路還算平安。」

　　胡柏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七回　冒名嫁禍古剎道伏

　　飛天龍又道：「但在我到達長沙之時，卻見許多人圍在那裡看告示──」

　　谷寒香心裡一驚道：「難道長沙又出了什麼案子了嗎？」

　　飛天龍何宗輝道：「這件事太是蹊蹺，這長沙乃湖南首府，素來極為安定，不知怎的這次竟出了一件大案子。」

　　噴火龍急道：「老三你就喜歡文縐縐的，到底出了什麼事，就快說罷，我老五對你樣樣都好，就可惡你慢吞吞的瘟勁，快說。」

　　何宗輝對著劉震笑了笑，故意又吃了口酒，這才道：「這事既非江湖恩怨，又非為珍貴珠寶，卻是一幅畫。」

　　多爪龍李杰問道：「一幅紙畫，能值多少，難道這失主還會打官司告狀嗎？」

　　飛天龍點頭道：「失主縱然不打官司告狀，可是官府卻不敢放鬆──」

　　谷寒香驚訝地道：「如此說來，此人定是有功名之人了。」

　　何宗輝道：「正是，此人乃是退休的兵部大人，你想，他家裡失了竊，不用說長沙府擔待不起，就是湖南道也交待不過去，並且聽說這幅畫，是那年這位兵部老爺六十大壽，皇家賜的一幅松芝圖，這官家欽賜的東西，在湖南境內丟了，長沙府哪能不著急呢？」

　　胡柏齡道：「既是出了這樣一件案子，也只有設法查訪，張貼告示，又有什麼用處？」

　　何宗輝道：「大哥說的是，張貼告示能有什麼用，不過那告示上倒還沒有提失畫之事，只規定了幾條進出長沙城的條例，注意盤查之人就是了。」

　　出雲龍姜宏道：「那三弟在長沙，可聽出什麼眉目來沒有呢？」

　　飛天龍搖搖頭，道：「我一看城門盤查得厲害，想必客店棧房，也有衙門內的人在暗中注意，是以我在長沙五六天，也沒有活動，免得招惹無謂的麻煩，只是暗中打聽罷了。」他頓了頓又道：「這個盜畫之人，手腳十分了得，絲毫不留痕跡。所以也無法追查，況且所竊之物，不是金銀珠寶，竟是一幅紙畫，此人到底存的什麼心，也叫人難以臆測。」

　　谷寒香沉思了一會，道：「這畫既是皇上欽賜，此人單盜走此物，恐怕必定與這位退休的兵部大人有什麼宿仇，想借此陷害於他──」

　　出雲龍姜宏道：「設阱陷害，那只是普遍一般人之事，此人既有這等身手，如若與他有仇有恨，他又何必這等作法，還不如白刀進，紅刀出來得爽快，所以依我看，其中不是如此簡單，定會另有作用。」

　　胡柏齡在一旁皺著眉頭，半晌不語，停了好一會，才道：「江湖上連連發生奇突之事，實在令人無從捉摸，而發生之事，並不一定牽涉到江湖恩怨，甚至連與江湖毫無利害的人，都被其騷擾，此事更是可怕。」

　　冷面閻羅說的神色凝重，幾個人都沒有答話。

　　又過了片刻，何宗輝才道：「方纔大哥所說，江湖間連連發生變故，不知是些什麼事──」

　　噴火龍沒等他話完，就指手劃腳的把撫州之事說了一遍。

　　多爪龍李杰也將洛陽鄧老鏢頭之事詳詳細細的說了。

　　胡柏齡待他們說完，才嘆了口氣，道：「幾位兄弟跟我多年，自不必隱瞞，依愚兄看，這些事，必然是江湖的大風浪，說不定有人暗中操縱，所以愚兄想出外走走，暗中訪查一番。」

　　出雲龍姜宏道：「大哥所慮極是，只是迷蹤谷創建之初，大哥怎能遠離，況且這些發生的事，分散四地，大哥縱然忍耐辛勞，一時之間怎能處處顧到呢？」

　　胡柏齡喟然道：「我也深知此時不宜遠走，但幾位賢弟不知愚兄苦處，如今不比往常，咱們各行其事，互不相干，不要說這幾件案子，就是四百、四千件案子，又與胡某何干，但是今天不同，如今愚兄身為綠林盟主，小事可以裝聾作啞，像這等震驚武林，動及官府的大事，我怎能置身事外，不聞不問？」說著轉臉對谷寒香望了一望，道：「還有你大嫂師父，少林高僧天明大師，也曾來說過，愚兄奪得綠林盟主之後，一切作為，已被正道人物重視，但是在這四大戒律頒行之初，就發生這等事件，以後咱們這四大戒律，還要不要？」

　　噴火龍劉震嚷道：「這四大戒律，乃是大哥親口所頒，哪個敢說不要。」

　　胡柏齡又道：「既是要維護這四大戒律，這綠林盟主，自不能坐讓這些事輕易過去，必定要弄個是非明白出來，不然就無以向天下交待，更沒法向自己交待。」

　　飛天龍何宗輝沉思了片刻，道：「大哥出去一趟，對這些事，自然是好，只是大哥分身無術，不知行去何處？」

　　胡柏齡胸有成竹，當下答道：「洛陽之事，離此地較近，只要谷中之人隨時留意，便不難獲得訊息。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廣晶血禾嶺劫鏢之事，不但為的這鏢銀乃是救濟災民，而且七星神彈這個人，風聞剛愎自用，任意孤行，況且又懷疑到我身上，如若不雙方見見面，就怕此事必被他先尋上門來，那就要把事鬧大了。」

　　噴火龍提起七星神彈，心裡還有點餘恨未消，一掄鐵拳，道：「鬧大就鬧大，七星、八星我老五可不怕──」

　　胡柏齡對他一望，道：「五弟，愚兄不在谷中之時，可不准你胡來，凡事必聽你幾位兄長之言，如若有什麼過失，我回來定不輕饒你。」說著，又和顏安慰他道：「如果你真的敬愛愚兄，就體念愚兄的苦衷，千萬不要替我招惹麻煩，有什麼儘可和你大嫂說，讓你大嫂為你拿主張。」

　　噴火龍咧了咧大嘴，道：「大哥你放心，老五雖渾，這話還懂。」

　　胡柏齡點點頭：「那就好了。」接著又道：「所以我要去江西，看看七星鏢局的動靜，然後轉湖南，看看這案子發展到什麼情形，依愚兄看，盜畫、劫鏢二事，恐怕多少有點牽連。」

　　谷寒香道：「那麼大哥幾時起程呢？」

　　胡柏齡道：「事不宜遲，我想日內就動身。」

　　出雲龍姜宏道：「大哥此去，前途定然事情不少，以小弟愚見，還是多帶人手。」

　　胡柏齡道：「此事容我今夜詳為考慮以後，再作決定，不過卻也不宜人多，人多反而難以兼顧。」

　　噴火龍劉震道：「有咱們江北五龍陪大哥去，量來也足夠了。」

　　胡柏齡笑了笑道：「幾位賢弟不必再隨愚兄前去，況且你們已露過面，二次再去，反招他人猜疑，所以打算另挑別人。」頓了一頓又道：「再說谷中瑣事甚多，你大嫂一人在家，諸事還須幾位賢弟多加操心。」

　　江北五龍都覺胡柏齡此話說的也是實情，都沒有說什麼。

　　幾人又談了一會，才各去安睡。

　　次日申刻光景，胡柏齡把一些重要人物，全都請來，連萬映霞、文天生，也被叫來，團團坐滿了一屋。

　　胡柏齡環視了一周，見羅浮一叟霍元伽，嶺南二奇、嶗山三雄、江南四怪以及黑紗蒙臉的鍾一豪，算命先生打扮的中年文士余亦樂都已到齊，當下立身環環一揖，道：「承蒙各位如此抬愛，本應留在谷中，與大家共同開建一條新的路途，不料江湖風險迭遭驚變，而且外間對兄弟似有不諒解之處，微有責言，為了兄弟的名譽，及天下綠林的成敗，所以兄弟必須親自出外一趟，縱然不能將這些事求個水落石出，也得查探一點眉目出來──」

　　羅浮一叟霍元伽道：「但不知盟主獲得了什麼訊息，江湖上又出了什麼事情？」

　　胡柏齡道：「說起來，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的完，但所發生之事，雖是江湖慣見之事，不過發生的時間，與所找的事主，卻似有所存心而為，總的一句話，這些事對我們甚是不利。」

　　鍾一豪道：「迷蹤谷創建之初，盟主如何能夠輕離──」

　　胡柏齡接道：「為此事我昨夜通宵難眠，這迷蹤谷雖屬初創，但對外尚少接觸，目前只要能夠守住，略添布設，便是進展，我雖外出，但諸位都是獨擋一方的幹練雄才，只要大家能一心一德，同舟共濟，經營此谷，絕非難事。」

　　諸人都欠身道：「不敢，不敢。」

　　胡柏齡道：「此次連番出事，既已震動整個武林，想必被驚動出頭的人，定是不少，萬一如我出外之際，假如有人前來咱們迷蹤谷中探查，還望諸位凡事念在大局之上，忍耐為先，切不可跟來人動手。」

　　多爪龍李杰道：「難道咱們就聽任來人放肆不成？」

　　胡柏齡道：「縱然是忍無可忍之時，也以不要流血結仇為好，這並非我胡某畏首畏尾的怕事，而是在今天的局面之下，我們應多求同情，少樹仇敵。」

　　谷寒香含笑道：「大哥這等委屈求全，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胡柏齡瞧了嬌妻一眼，又沉思了片刻，向在座諸人環視了一下，道：「此次我去江西，轉湖南，準備勞動幾位兄弟隨同前去。」又把眼睛望著算命先生打扮的余亦樂身上，道：「此去目的並不在爭勝搏鬥，主要是在暗中探查，為了不令人先起疑心，同去之人，以少在贛湘露面的為宜，所以我想請余兄和嶗山三雄，隨我前往。」

　　余亦樂一整方巾，道：「使得，使得，跑江湖原是我的本行，願隨盟主前去。」

　　王大康一聽胡柏齡要自己隨他外出，心中說不出的高興，嘴巴咧得大大的，臉上滿是得意之色，一拍胸脯，道：「要俺老王去，俺老王可高興的了不得，只要盟主你說一句話，要俺老王去赴湯蹈火，若是俺皺一皺眉頭就不算好漢。」

　　他左一句俺老王，右一句俺老王，說的在座之人，全都笑了起來，但他還毫不在乎的道：「你們不要笑，俺老王可是說的真心話。」

　　胡柏齡原就是喜歡他這份本色，當下正色說道：「王賢弟俠義肝膽，豪氣干雲，愚兄甚是感激，不過路上尚望賢弟不要過於性急，凡事看愚兄眼色而行，方不致誤事。」

　　王大康點著頭，道：「俺老王理會得。」

　　胡柏齡欠了欠身子，道：「谷中之事我想煩勞霍兄、鍾兄二位代勞。」說著又轉臉對諸人道：「小事各位可斟酌處事，大事一定要與霍、鍾兩位相量──」

　　霍元伽、鍾一豪欠了欠身，點頭應諾。

　　胡柏齡又對江北五龍道：「你大嫂那邊，雖有霞兒和天生相伴，但孩子身體尚未痊癒，愚兄確有些放心不下，你我兄弟多年，內宅之事，只有偏你們幾位，最好每天輪出兩人，在後面照應。」

　　出雲龍姜宏起身道：「大哥請放心，一切小弟等自會安排。」

　　胡柏齡又對噴火龍劉震、多瓜龍李杰叮囑道：「我不在家之時你們一定要聽從你大嫂的話，切不可任性亂來。」頓了頓，站身立起道：「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就走。」

　　幾人收拾了一陣，眾人送到谷口，胡柏齡幾人接過馬匹，翻身上馬，一聲呼喝，五騎飛蹄絕塵馳去。

　　胡柏齡一行五騎離開迷蹤谷，一陣疾馳，走出谷道，約到午時便上了官道。

　　胡柏齡放慢絲韁，回頭問道：「依幾位之見，咱們先到南昌，還是先到撫州？」

　　那算命先生打扮的余亦樂眨了眨眼睛，道：「盟主此行，目的是查訪肇事之人，也不是正式找七星神彈，依小弟愚見，南昌、撫州皆是一樣。」

　　胡柏齡道：「我想此事既然人家有膽量鬧事，亦必定有九成九的把握，七星神彈彭靖，雖然親去撫州，但是也未見就能查得什麼眉目出來，七星神彈此時也許已由撫州返回南昌，咱們先到南昌，可能會聽到一點訊息。」

　　余亦樂接道：「那咱們就先到南昌看看情形再說。」

　　這一日不到申時，胡柏齡一行五人便已到了南昌，幾人下騎入城，牽著馬匹，在路上打聽了七星鏢局的地址，當下循著大路，找到大校場，遙遙便見到七星鏢局，幾人裝著沒事一般，信步向前走去。

　　只見七星鏢局的門口坐了兩個勁裝大漢，裡進廳堂上坐了幾個人，看神情也甚安閒。

　　胡柏齡對幾人道：「咱們先在附近住下再作道理。」

　　幾人又走過十七八家店面，經過一家三泰客棧門前，店裡早迎出小二慇懃接待。

　　胡柏齡忖道：「這地方離七星鏢局很近，確也方便。」於是點頭把馬匹交了過去。

　　那店內掌櫃先生，一看胡柏齡馬鞍旁斜掛著一枝鐵拐，不由多看了兩眼。

　　晚上，五人分住兩個房間，胡柏齡、余亦樂住一間，嶗山三雄同住一間。

　　這一夜三更敲過，四更不到，南昌城一片謐靜，萬簌俱寂。

　　突然間，夜空中響起了一陣急促緊密的碎鑼之聲，隨著呼嘯的夜風，四向播送──

　　這一陣淒厲的鑼之聲，驚得戶戶家犬狂吠亂狺，登時婦驚兒啼，人聲鼎沸嚷成一片。

　　胡柏齡幾人耳目自是聰靈萬分，在第一聲鑼響之時，便已驚起。

　　這時門外又響起一陣驚急的馬蹄疾奔之聲。

　　胡柏齡對余亦樂望了一眼，正想說話，隔壁房間內的王大康已嚷道：「他媽的，南昌大概是翻了天啦，待俺老王出去看他一看。」

　　余亦樂搶著道：「不行，可不能讓他出去。」

　　胡柏齡沒有說話，人已閃身一躍，到了門邊，探手開了房門，足一點，人已到了嶗山三雄的房門口。

　　王大康正朝外走，胡柏齡伸手攔道：「你不可性急，這時外面一片紊亂，還不知是出了何事，咱們可在屋內，等待動靜。」

　　第二天清早，胡柏齡等起床後，早點之時，向店家探聽昨夜之事。

　　店家小聲地道：「你們幾位府上是哪裡？」

　　胡柏齡隨口應道：「咱們河南。」

　　店家道：「說來你們也許不知道，但也可能知道。」說著略略頓了頓，又道：「咱們江西有一夥出名的強盜，他們頭領，叫什麼鋼鞭，什麼飛鏢，這個人連三尺孩童提起他來，也不敢鬧，也不知做了多少案子，後來由前任大老爺請出好幾位俠客，才把他拿住，關在死牢裡，就要問斬，不知怎麼，昨晚來了一夥人，翻牢劫獄，殺人放火，把他劫走了，聽說還放走了不少死囚，真是不得了，簡直膽大包天。」

　　幾人在說話間，忽然店小二跑進來，道：「對面七星鏢局，派人來看幾位爺。」

　　胡柏齡聞言，抬頭一看，只見走進來四個中年大漢，都是身著長衫，前面一個年紀較長的，雙手捧著一個朱漆拜盒。

　　余亦樂輕輕扯了胡柏齡一下衣袖。

　　那手捧拜盤之人，緊走向前搶了兩步，道：「敢問貴客，哪一位是天下綠林盟主，胡盟主？」

　　余亦樂原座不動地問道：「請問四位是哪一路的朋友，找胡盟主有何見教？」

　　那人應道：「我們乃是七星神彈彭鏢主的門下，奉了鏢主之命，特來投帖拜候。」

　　余亦樂笑道：「我們偶經貴地，只因與彭鏢主緣慳一面，是以沒有前往拜會，怎的倒勞他這等客氣了。」頓了頓，道：「好吧，就請將拜帖遞下，待盟主過目。」

　　那人托盤過頂，躬身向前走了兩步，把拜盤朝前一送。

　　余亦樂伸手揭開拜盒，取出一張大紅拜帖，轉遞給胡柏齡手上。

　　「天下綠林盟主胡勛鑒：欣聞貴駕，蒞臨南昌，頓使小邑添輝。

　　久仰閣下武功蓋代，義氣千秋，武林同欽，茲敬備菲酌，恭候光臨，借表地主之誼。」

　　下面署的江西南昌府七星鏢局彭靖百拜。

　　胡柏齡隨手將拜帖交給余亦樂，對來人和藹地道：「請煩四位上陳你家鏢主，就說胡柏齡多蒙抬愛，少頃我必親自駕前候教。」

　　那人躬身道：「胡盟主，你太客套了，咱們鏢主還再三交待，他說胡盟主貴人事繁，難得來此，少時敝鏢主也必親來迎迓。」

　　胡柏齡道：「這樣胡某人就不敢當了，恭敬不如從命，就說我胡某拜領他這份盛情了。」接著又道：「有勞幾位辛苦，請吃兩杯早酒如何？」

　　四人連連稱謝，躬身退出。

　　余亦樂笑著對胡柏齡道：「從古以來，宴無好宴，少時咱們前去，不可不防。」

　　王大康道：「你們放心，一切傢伙由俺老王準備就是。」

　　過了一個時辰之久，店家進來報導，說七星神彈彭靖親來拜訪。

　　胡柏齡偕余亦樂肅裝在店門相迎，只見那七星神彈，人也不過五十左右，生的甚是威猛，身後跟了六個鏢局內的執事人員。

　　七星神彈略一打量，說道：「彭某不知尊駕光臨南昌，迎迓來遲──」

　　胡柏齡未等他話完，搶著道：「不敢，不敢，你我均是武林中人，何須客套！」

　　彭靖道：「敝局略備水酒，請即移駕如何？」

　　胡柏齡道：「初次相見，就要打擾──」

　　彭靖哈哈一笑，打斷話頭，一挽胡柏齡的手臂，道：「尊駕這等客氣，反而見外了，走走走，咱們好好乾三大杯──」

　　胡柏齡也只好笑道：「既蒙抬愛，只有打擾了。」

　　七星神彈彭靖掃目環視了店內一下，道：「還有尊駕幾位貴友呢，也請同往敝局──」

　　胡柏齡轉身與店小二招呼了一聲，不一會，嶗山三雄攜了兵刃來到，胡柏齡略一介紹。

　　七星神彈彭靖望了三人呵呵笑道：「原來是鼎鼎大名，威鎮齊魯的嶗山三雄，失敬，失敬。」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這時進來兩個鏢局的壯漢，望著彭靖小聲道：「馬匹已備妥，請鏢主吩咐。」

　　七星神彈道：「尊駕如無他務，門外車馬俱妥，請即拔駕敝局如何。」

　　胡柏齡點頭道：「此地與貴局相距甚近，車馬都用不著，你我步行好了。」

　　彭靖道：「彭某遵命。」說罷牽了胡柏齡的手，走到門外，餘人也都緊緊相隨，魚貫而出。

　　到了門口，彭靖向侍候的人一揮手，與胡柏齡並肩，向七星鏢局走去。

　　這七星鏢局今天已與昨日初到南昌之時，大不相同，這時重門敞開，門口並立著六名臂抱單刀的大漢，顯得氣勢非凡。

　　彭靖引著胡柏齡等人，來到第四進大廳，大廳上早已排好四桌酒席。

　　胡柏齡一見有四桌酒席，心中暗道：「看這裡並無多人，為何要四桌酒菜呢？」但自己是當代綠林盟主，自不便相詢，只是心中甚感奇怪而已。

　　七星神彈肅客入座，大家又謙讓了一陣，才據坐中間主席。

　　酒過三巡，七星神彈彭靖道：「這幾桌還空著，不妨請他們來吃，也好叫他們一睹綠林盟主的風采。」

　　立在彭靖身後之人，立即應了一聲，轉身走出。

　　不一刻，那邊一片碎碎的步履之聲，胡柏齡抬頭一看，不由心頭一震，暗道：「這些人是哪兒選來的，這彭靖到底是何用心？」

　　原來進來之人，全是些龍鍾老人，面帶淚痕的婦女，與黃髮無知的孩童，另外還有八九名拄拐吊臂的中年漢子。

　　這些人進來之後，彭靖招呼他們坐入那三桌空席位之上，然後與胡柏齡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滿了，雙手捧著酒杯，立身對胡柏齡道：「在下南昌七星鏢局彭靖，有一事想懇託胡盟主，我先乾了這杯，如胡盟主賞臉，也請乾了此酒。」說罷仰脖一飲而盡。

　　胡柏齡略一遲疑，道：「不知貴鏢主有何見教，只要胡某知道，無不明言──」

　　彭靖抱拳道：「胡盟主這一句話，使在下十分感激，我彭靖乃一介武夫，有話喜歡開門見山，說個痛快。」

　　胡柏齡氣定神閒地道：「有話請當面講。」

　　七星神彈彭靖，用手一指那三桌的老幼婦孺道：「這全是咱們吃鏢行飯朋友的家屬，今天，我彭靖要當著他們之面，請問胡盟主一件事。」

　　胡柏齡是何等機智之人，目睹這男女混雜，扶老攜幼，斷臂缺腿的情形，心中已有七八瞭然，不禁一皺眉，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說道：「彭兄有什麼話，深望能暢所欲言，在下這裡洗耳恭聽！」

　　彭靖似是未想到天下綠林盟主之尊的胡柏齡，言詞這等謙恭客氣，一時之間，反而呆在當地，說不出一句話來。忽聽一個蒼老沉痛的聲音，高聲罵道：「什麼臭盟主，賊盟主的，昔年綠林之中，沒有推舉過什麼盟主，我那兒子還能好好的活在世上，江湖之上，雖然險惡，但也有要命不要錢，要錢不要命的規矩，自從有了你這臭盟主之後，不但未能把江湖上紛亂的情勢澄清，反而更顯得險惡毒辣，我那兒子在七星鏢局跟隨彭總鏢頭，十又三年，未出過一次岔子，不知和你何冤何仇，被你活活打死在鐵拐之下。」

　　胡柏齡心中雖感萬分沉痛，但外面卻仍然保持著和藹微笑，緩緩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人如是無緣無故，傷了你的兒子，老丈倒是應該罵他一頓。」

　　只聽一個柔細的女子聲音說道：「胡盟主，妾夫既非綠林中人，亦非保鏢為主，只因學了一點武功，但他又從未仗恃著武功傷人，不知哪裡得罪了你胡盟主，被你劈死劍下，棄屍在郊野之中，又把妾夫人頭割下，放在寒舍客廳之中──」

　　胡柏齡心情激動，全身微微抖顫了一下，但一瞬之間，又恢復了鎮靜，微微一笑，道：「不知尊夫高姓大名？」

　　那女子大約有二十來歲，長的甚是清秀，輕舉羅袖，掩面啼道：「妾夫姓單，雙名宏有──」

　　胡柏齡道：「不知單兄幾時被人殺害？距今有多長時間了？」

　　那青年婦人答道：「妾夫被殺，距今不及半月，現尚停樞寒舍未葬。」

　　胡柏齡緩緩站起身來，抱拳長揖，嘴角間微帶笑意，目光橫掠過全場之人，朗聲說道：「今日與會之人，恐怕都有事而來，在下敬望諸位盡情說出心中之事，縱然罵上兄弟幾句，也無妨礙。」

　　話聲甫落，忽聞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直奔過來。

　　抬頭望去，只見兩個大漢，護擁著一個全身白衣的中年婦人，眨眼之間，已到大廳門口。

　　三人來勢迅快，一望之下，立時可以辨出個個身負著甚高的武功。

　　七星神彈彭靖似是也不認識這三位不速之客，離位起身，抱拳說道：「三位要找哪個？」

　　那中年婦人艷麗的臉上，如罩寒霜，星波電閃，打量了室中之人，說道：「在座之中可有冷面閻羅胡柏齡嗎？」

　　王大康霍然舉手一掌，擊在案上，震得杯盤亂飛，酒珠菜湯四溢，挺身而起，大聲說道：「哪來的野婆娘，說話沒輕沒重，胡柏齡也是你叫的嗎？」

　　那護擁她身側的兩個大漢，雙雙縱躍，擋在那中年婦人身前，左面一個年齡較長的大漢，指著王大康喝道：「你是什麼東西，說話敢這樣沒有規矩？」

　　王大康喝道：「你可是不服嗎？待俺老王來教訓教訓你──」

　　七星神彈彭靖一看情形不妙，忙躍身離座，擋在王大康與兩個大漢之間，朗聲說道：「諸位既來到我這七星鏢局，那就是承蒙諸位看得起我彭某人，彭某自然一律以朋友相待，有什麼話大家可說明，是非自有公論，」說到此處，略頓了頓，道：「要是諸位想在我這七星鏢局動手，不是我彭某怕事，但也必須先把話說明。」

　　胡柏齡這時也起身走到當中，道：「彭鏢主說的極是，還望三位說明來意。」

　　那大漢瞧了胡柏齡一眼，道：「你是何人？」

　　胡柏齡含笑道：「在下正是新膺綠林盟主，江湖朋友呼稱的冷面閻羅胡柏齡，不知三位匆匆趕來，有何見教？」

　　他話音剛完，那中年婦人一咬銀牙，恨聲怒道：「胡柏齡你好狠毒的心腸──」話還未完，人已嬌軀一閃，但見白光飄拂，人已欺身躍到。

　　胡柏齡見她是婦道人家，又見她滿身素縞，不願與她有什麼爭執，微一移步，已後退了三尺左右，望著那白衣婦人道：「這位大嫂，在下與你並不相識，如何便責罵於我──」

　　那中年婦人冷笑一聲，道：「好狡猾的強盜，我問你，你二十天前，劍劈我夫，拐斃我弟之事難道就這樣不承認了嗎？」

　　胡柏齡聽得一陣驚震，道：「此事從何說起，我幾時──」

　　那白衣中年婦人，一聲淒悽慘笑，道：「胡柏齡，你身為綠林盟主，就該當有男子氣概，又何必畏首畏尾呢？」

　　胡柏齡道：「非是胡某畏首畏尾，我對此事實不知情，你怎能一口指定，硬說尊夫和令弟之死是我胡某所為呢？」

　　那中年婦人，微翻杏眼，道：「難道你隨身使用的傢伙，還錯得了不成。」頓了頓又忽叱道：「今天非要你還個公道來。」

　　胡柏齡對那中年白衣少婦道：「此事可是你親眼看見？」

　　那婦人搖搖頭道：「不是。」

　　胡柏齡道：「既不是親眼所見，為何便硬指此事乃我胡柏齡所為？」

　　那白衣婦人陡然向前搶進一步，目注兩個大漢，問道：「當時你們在場，目睹慘劇，殺我丈夫、兄弟之人，可是這個人嗎！」

　　左首大漢雙目圓睜，瞪在胡柏齡臉上瞧了一陣，道：「是他，一點不錯！」

　　那白衣婦人臉色一變，嬌艷的粉臉之上，如罩寒霜，冷笑一聲，說道：「眼下現有目睹慘劇的證人，你還有何言狡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男子漢、大丈夫，殺了人不敢承當，算得什麼英雄人物？」

　　胡柏齡還未來及答話，那右首大漢突然指著王大康身上背著的劍拐，大聲說道：「夫人，莊主就死在那飄垂紅穗長劍之下，那飄垂的紅色劍穗，殷紅耀目，今生今世，我也難忘──」

　　胡柏齡陡然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道：「住口！」

　　他生相本就威武，這聲大喝，震得屋瓦動搖，積塵紛紛下落，虯鬚怒張，虎目中神光炯炯，更顯得神威凜凜，不可一世，兩個發話的大漢，不禁為之氣奪，呆在當地。

　　那白衣艷麗少婦，微微怔了一怔，暗道：此人無怪能被擁推綠林盟主，果然氣度不凡，神威奪人。

　　忽聽一聲「哇」的大哭，緊接著哭聲大作，彼起此落。

　　原來有幾個孩子，吃胡柏齡大喝之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呆在母親身側，雖感滿腹委屈，但卻不敢哭出聲來，直待過了半盞熱茶工夫，才有一個孩子，哇的哭了出來，這一哭，立時引起一片哭聲，大廳中四五個孩子，齊齊大放悲聲。

　　七星神彈彭靖，微微一皺眉頭，抱拳說道：「諸位夫人，請賞給我彭某人一個面子，哄哄孩子，別讓他們哭了。」

　　那白衣艷麗少婦，最先恢復了鎮靜，冷冷說道：「胡柏齡，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你殺我丈夫、兄弟，但已經查訪明白，除你之外，當今江湖之上，還沒有施用劍中夾拐之人──」

　　余亦樂忽然插口接道：「江湖之上，雖未聞有第二個施用劍中夾拐之人，難道別人就不會故意扮裝成我們盟主之像，借鐵拐、長劍，嫁禍於人麼──」

　　王大康早已覺著情形不對，他心中很明白，眼下這些人的丈夫兄弟之死，絕非盟主所為，但他生性渾直，卻想不出為什麼這些人，都硬指盟主為殺人的兇手，聽得余亦樂一說，心中忽然大悟，高聲接道：「余兄說的不錯，不曉得哪個龜兒子王八蛋，假扮了咱們盟主，到處殺人，替咱們找來這多麻煩，俺老王日後如遇上他，非得把他腦袋打碎不可。」

　　此人渾直、純樸，毫無心機，心中想到之事，決難忍住，他罵的十分粗野，只聽得廳中幾個年輕少婦，趕忙別過頭去，舉手掩住耳朵。

　　那白衣艷麗少婦，沉吟了片刻，目注胡柏齡，冷然說道：「在未找到那假冒之人以前，此事也不能就此算了──」

　　胡柏齡突然仰天大笑，道：「綠林盟主之名，有誰不知統率天下黑道盜匪頭子，殺了幾個人算得什麼？」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殺人事小，借我之名行兇事大，夫人縱然不願追究，在下也要查問，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不願和人動手，今日在場之人，大概都是衝著胡某而來，諸位暫請把這些血債，記在我胡柏齡的帳上，三個月後，我胡柏齡如仍查不出假借我的名號行兇之人，自當挺身承擔，任憑諸位用何種手段報復均可。」

　　話至此處，倏然而住，目光轉投到七星神彈臉上，冷冷說道：「一事不煩二主，就請彭兄把眼下受害人姓名住址，抄寫一份，送給兄弟過目，三月後償還血債之日，也好有個依據，恕兄弟不奉陪了。」大步向大廳外面走去。

　　那白衣艷麗少婦突然一橫嬌軀，攔住了去路說道：「你就這樣輕輕鬆鬆的說幾句話，就想走嗎？」

　　胡柏齡怒道：「我已交待清楚，還有走不成的道理？」

　　白衣艷婦冷冰冰地答道：「如你一走了之，屆時不守信約，天涯海角，我們到哪裡找你？」

　　胡柏齡雖被她氣得全身發抖，但對方是個婦道人家，祇怕發作起來，有失自己身份，想了想又忍下胸中怨恨之氣，說道：「我胡某素來言出必踐，夫人這般不肯信任在下，實叫我難作區處！」

　　那白衣艷婦，忽的雙足一點地面，身軀倒退五尺，讓開了去路，說道：「我那丈夫、兄弟，雖不敢說世無敵手，但尋常之人，要想傷他們，也非容易之事──」說完，轉過身去，素手一招，那兩個隨來大漢立時奔了過去，護擁那少婦身後兩側而去。

　　胡柏齡聽她話未說完，忽然轉身而去，一時之間，倒是無法瞭然她話中含意所指，不禁一皺眉頭，抱拳對彭靖說道：「彭兄請代為費神，兄弟在三泰客棧中，敬候回音。」

　　彭靖說道：「閣下以綠林盟主之尊，待人這等謙恭，實是大出了我彭某人意料之外，吩咐之事，自當連夜趕辦，明晨一早，定當送請過目。」

　　胡柏齡道：「我此時心急如焚，恨不得早些離開，如能在今夜之中送到，那是最好不過。」

　　彭靖略一沉忖，道：「今夜二鼓之前，送請盟主過目。」

　　胡柏齡一抱拳，道：「勞神之處，容待後報。」直向大廳外面走去。

　　嶗山三雄和余亦樂緊隨身後相護，步出七星鏢局，直奔三泰客棧而去。

　　胡柏齡心情沉重，奔行甚快，片刻之間，已回到客棧。

　　幾人剛剛坐定，忽見一個店小二手執著一封白簡，走了進來，說道：「這封書信，留給胡大爺，而且那送信之人，指定胡大爺親自拆閱。」雙手奉上書簡。

　　胡柏齡伸手接了過來，果見那封簡之上寫著親呈：

　　胡柏齡拆閱。

　　字跡甚是娟秀，但口氣卻託大的利害，心中甚是生氣，暗道：什麼人這等狂傲，隨手拆開看去，上面寫道：

　　「字奉綠林盟主胡：妾夫含恨慘死劍下，兄弟中拐而亡，雖然未必死於君手，但人證口傳，歷歷如繪，實使人難消疑心。」胡柏齡看的冷笑一聲，繼續展讀下去。

　　「妾夫武功，雖不能列名時下一流高手，但普通綠林中人，實難傷得了他，為此增我疑慮不少，君挾天下綠林盟主名銜，自是身負絕藝，先夫、亡弟，現尚並棺停屍於城南藥王廟中，君如有膽，請攜劍拐於今夜三更時分，獨赴城南之約，妾當於是時候駕於亡夫棺前。

　　未亡人敬邀」

　　胡柏齡仔細看那信封上墨跡，尚未全乾，當下投書一嘆道：「那白衣婦人約今夜三更，會面於城南藥王廟中──」

　　他話還未說完，王大康已搶先接口道：「深更半夜，約到那等荒涼陰森之處，決不會安有好心，俺老王看還是別去的好，如若一定要去，咱們也得早作預防。」

　　余亦樂微微一笑，道：「王兄近來，不但見識日增，而且心地也特別機敏了──」

　　王大康被他讚的臉上一熱，接道：「天下武林朋友有誰不知俺老王是個渾人，你這鬼算命先生可是誠心往俺老王臉上貼金嗎？」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她信中約我一人前去，勢難帶你們同行！」

　　余亦樂道：「盟主一人，身繫天下綠林安謐混亂，豈可輕身涉險，她既然邀約你一人前去，又不便失威信於一個婦道人家，在下之見，不如由我替盟主赴約一行。」

　　胡柏齡哈哈大笑，道：「我以堂堂天下綠林盟主，豈可示弱於一個婦女，而且函中指明攜帶劍拐，或是借我兵刃，查看她丈夫、兄弟身上的劍創拐傷。」

　　余亦樂道：「盟主一點救人救世之心，世間又有幾人能知，不是在下多疑，那白衣婦人或許受人指示而來，如若藥王廟埋伏下他們邀集的高手，暗箭偷襲，或群起圍攻，盟主縱有絕世武功，也是防不勝防，還是由我代去的好。」

　　胡柏齡霍然起身，仰臉笑道：「我胡柏齡生平之中，不知經歷了多少凶險，難道身膺了綠林盟主，就該養尊處優不成，諸位好意，我這裡心領，我已決定單身應她之約，也許借機能查出一點假冒我名號的蛛絲馬跡！」

　　余亦樂默然良久，說道：「盟主既然決定，在下等自是不敢阻擾，為防萬一，最好帶一個相隨之人同行。」

　　胡柏齡微一沉忖，道：「這麼吧！我如在五更時分，尚未返回三泰客棧，諸位可動身到藥王廟中一查。」

　　余亦樂道：「三更到五更，中間相距有二個時辰之久，如若那白衣少婦真有什麼陰謀，祇怕我們去時已晚。」

　　胡柏齡道：「諸位儘管放心，他們縱然有什麼對付我的陰謀，我也不放在心上。」

　　余亦樂不敢再說，躬身退到門口，道：「現在時間尚早，盟主請休息一下，養養精神，待彭靖送來名單時，我再請盟主。」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咱們行蹤已露，說不定會有什麼麻煩，你們謹慎一些。」

　　余亦樂、嶗山三雄一齊躬身抱拳，領命而退。

　　胡柏齡待四人離室之後，關上房門，獨自思索月來江湖上迭起的變故，暗道：「江湖上各大門派，縱然心中不忿我奪得綠林盟主之位，也不致做出假冒我名號之事，可是眼下綠林道上人物，大都集中在『迷蹤谷』中，還有什麼人未參與北嶽英雄大會──」

　　他雖然機智過人，但想來想去，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重重疑慮，無法思解得開。天到二更時分，七星神彈彭靖果然依約而來，送上了被害人的一份詳盡名單，余亦樂先自查看了一遍，然後才帶著彭靖，一齊到胡柏齡的房中，呈上名單。

　　胡柏齡接過名單一看，登時一皺眉頭，只見那名單之上，寫的密密麻麻，列的十分清晰，當場被殺的共有九人之多，身受重傷，落得殘廢的一十六口，輕傷二十一人，傷亡計達四十六人之眾，內中包括彭靖的兒子。

　　看完名單上的記載，天色已快近三更，胡柏齡起身對余亦樂說道：「這些傷亡之人，凡有老母寡妻子女者，每人致送黃金百兩，無妻無子者，減半相贈，重傷三十兩，輕傷二十兩。」

　　彭靖聽他一開口，就是這等厚禮，心中甚是驚異，起身抱拳說道：「綠林盟主之尊，出手果是驚人，百兩黃金，足夠維持一家小康生活，我這裡代為拜領厚賜了！」

　　胡柏齡打開房門，微笑說道：「區區薄禮，不成敬意，敬望彭兄轉告他們家人，耐心等待，三個月內胡柏齡必將查出那借我名號之人，替他們出口怨氣。」

　　彭靖躬身說道：「未見盟主之前，風聞傳言，盟主霸橫無比，出手就要殺人，想不出這次一見，竟然是這樣大仁大智之人。」

　　胡柏齡朗朗一笑，道：「不敢，不敢，彭兄過獎了。」

　　口中雖然說的謙遜之詞，人卻已抱拳送客，彭靖久走江湖，哪還有不懂之理，抱拳退出房門說道：「盟主如有需用在下之處，但請一言吩咐，我彭靖萬死不辭！」

　　胡柏齡道：「將來借重之處正多，屆時兄弟再派人相請就是，余兄請代我陪送彭兄一程。」

　　余亦樂躬身領命，牽著彭靖的手相偕而去，胡柏齡目睹兩人出去，回房帶上劍拐，略一裝束，吹熄燭火，推窗而出，直奔城南藥王廟。

　　他輕身工夫，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翻房越屋，毫無聲息，借半輪明月光華照路，疾奔如箭。

　　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已到達藥王廟邊。

　　這是一座建築宏偉，但卻十分荒涼的古廟，已絕了十幾年的香火，幾株高大的白楊、古柏，托襯得這座荒涼的古廟愈發陰氣森森。

　　胡柏齡剛剛停下腳步，忽見人影一閃，由一株高大的古柏之後，走出來一個全身勁裝的大漢，直向胡柏齡走了過來，停身在三四尺外，抱拳說道：「我們夫人已在莊主靈柩之前候駕多時了。」

　　胡柏齡目光銳利，早已看出來人正是隨護那白衣艷婦的兩個大漢之一，抬頭望望天上星辰，冷笑答道：「現下天色，只不過剛敲三更，你們莊主夫人，也未免來的太早了。」

　　那大漢不再答話，轉身向廟中走去。

　　胡柏齡目光轉動，略一打量廟外形勢，一挺胸，緊隨那大漢身後向裡走去。

　　進了大門，穿過了一座滿生野草的荒涼院落，眼前又是一片石級，登上石級，眼前景物突然一變。

　　但見古木聳立，夜風中沙沙作響，兩座廂房連毗，不下數十百間，直向後殿通去，但卻不見一點燈光。胡柏齡一皺眉頭，心中暗暗忖道：這地方縱然埋伏上三兩百人，也難看出一點痕跡。

　　那大漢目睹胡柏齡左右張望，忍不住冷笑一聲，說道：「胡盟主可是覺著這地方太荒涼了嗎？」

　　胡柏齡冷哼一聲，目注那大漢哈哈說道：「我如不看你是個聽人使喚的奴僕，但憑這一句話，就該當場處死。」

　　他相貌威武，說起話來，神威凜凜，自有一種懾人的氣度，那大漢只覺心頭一寒，不敢再接口多說，低頭直向前面走去。

　　又穿過兩重院落，忽見前面一座高聳的大殿中，隱隱透出燈光。

　　那大漢早已被胡柏齡威武氣勢所奪，竟然不敢再說冷諷之言，回過身來，抱拳說道：「敝莊主夫人，就在這座大殿之中候駕，胡盟主請！」

　　胡柏齡仰臉望著夜空，冷笑道：「去通報你們夫人，就說我胡某依約而來，叫她出來見我。」

　　那大漢怔了一怔，道：「這個──」

　　話剛出口，遙聞那大殿之中，飄傳出來個嬌若銀鈴的聲音，說道：「胡盟主請恕我重孝在身，亡夫棺側紙錢正燃，不便抽身相迎，請入大殿之後，再容我當面謝罪。」詞意婉和，毫無嬌矜之氣。

　　胡柏齡暗暗忖道：她出言相求，我一個堂堂七尺男子，豈可和她這婦道人家一般見識，當下轉身，大步直向殿中走去。

　　只見一盞孤燈，照著兩具並列的黑漆棺木，棺前果然猶燃著尚未熄去的紙錢，左手棺側，站著那全身白衣的艷麗少婦，她胸前戴著一朵茶杯大小的素花，一條黑巾，緊裹秀髮，傍倚桐棺，圓睜著一雙星目，在那黝黑的大棺蓋之上，放著一柄寒光森森的寶劍。

　　陰森大殿，雙棺並陳，一燈如豆，光焰閃爍不定，那素縞麗婦，雖然美艷如花，也無法使這鬼氣森森的大殿，減去半點恐怖之感。

　　胡柏齡雖是久經大敵之人，但處此情景，也不覺有種陰風森森的感覺。略一停頓，大步向那兩個棺木走去，相距那棺木三步左右，停了下來，抱拳對那兩具棺木一禮，才徐徐抬起頭來，望著那白衣艷婦說道：「不知夫人邀約在下到此，有何見教？」

　　那白衣少婦緩緩伸出右手，取下放在棺木蓋上的寶劍，說道：「亡夫身中三劍而亡，但面目之上，卻是毫無傷痕──」話至此處，突然一振玉腕，寒光閃動，左首棺蓋應手而起。

　　胡柏齡微微一笑，緩步走了過去，探頭向下一看，只見一個年約四旬左右，身覆錦緞之人，仰臥在棺木之中。但見一隻白嫩的玉腕，慢慢的伸了過來，纖指輕輕一提那錦緞一角，揭了起來。

　　胡柏齡凝神瞧去，只見那人方面大耳，面目如生，不覺心頭一動，問道：「請問夫人，尊夫死有多少時日了？」

　　那白衣艷婦答道：「亡夫死去已二十多天了！」一面將那錦緞，完全揭去。

　　胡柏齡暗暗忖道：一個人死去了二十多天，仍然面目如生，實在是一件難解之事。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答覆那白衣艷麗少婦之言，她已搶先說道：「請看亡夫身上劍創。」

　　胡柏齡道：「三劍均刺人身要害穴道，劍創都在致命之處。」

　　白衣麗婦道：「一劍已可置人死地，不知為什麼要刺三劍？」

　　胡柏齡冷笑一笑，道：「夫人問話，最好別帶語病，這個我怎能知道呢？」

　　白衣麗婦突然伸出雪白的玉腕，說道：「妾夫既非死於君手，不知可否把你長劍借我一用？」

　　胡柏齡冷冷說道：「這有什麼不可，不過那人既仿造了我的兵刃，假冒我的名號，也許兵刃尺寸一般模樣。」右手一翻，抽出背上長劍，遞了過去。

　　那白衣美婦接過寶劍，在手中掂了兩掂，緩緩向那仰臥在棺材中大漢的傷口之處量試。

　　胡柏齡雙眼凝注，看那白衣艷婦用自己寶劍在傷口之上，量試了半晌，又把寶劍還了過來，說道：「三劍傷痕，都和你寶劍一般大小。」

　　胡柏齡道：「這麼說將起來，夫人已認定在下是兇手了？」

　　白衣艷婦淡然一笑，道：「那也不是──」陡然向後退了兩步，舉劍一挑棺蓋，但聞呼的一聲，棺蓋合好。

　　胡柏齡看她兩次劍挑棺蓋，只不過舉手輕輕一揮，行若無事一般，心中暗道：「這女人的腕力很是不弱──」

　　正忖思間，忽聽身後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直入大殿而來。

　　胡柏齡豪氣干雲，對身後那步履之聲，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地冷冷問道：「夫人具函邀約在下，深夜到此，可只是為了借我寶劍，試量尊夫身上的劍傷嗎？」

　　白衣艷婦不答胡柏齡的問話，嬌軀一轉，姍姍蓮步，走到另一具棺木旁邊。緩緩伸出手中寶劍，慢慢的挑開另一具棺蓋，道：「胡盟主請看我兄弟的悽慘死狀。」

　　胡柏齡大步向前走了過去，在棺木之前停下腳步，正待低頭向那棺木之中探視，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這婦人在挑起第一具棺蓋之時，手法異常迅快，合蓋之時，又故意使棺蓋猛力相撞，發出巨大的響聲，適才身後又聽步履聲響，這大殿中分明已有人走了進來，他們卻故意叫步履聲音驚動於我，不知是何用心？她這次挑起棺蓋的手法，卻異常緩慢，難道這棺材之中，還暗藏什麼詭謀不成？」

　　心念一動，凝立不動，環目圓睜，投注在那白衣少婦身上。

　　那白衣少婦只覺那炯炯目光，有如冷電中挾著霜刃一般，直刺入芳心深處，素腕微微一抖，幾乎把那挑起的棺蓋滑落下去。

　　胡柏齡暗中一提真氣，身子突然打了一個旋身。

　　就借那迅快的一轉之勢，已看清身後景物，只見兩個大漢，分站在大殿兩側入口處，正是護送這白衣少婦到七星鏢局之人。

　　那白衣少婦就在胡柏齡轉身一旋之間，人已恢復了鎮靜，綻脣一笑，道：「胡盟主可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嗎？」

　　胡柏齡心思何等機敬，略一沉忖，已然想出原委，冷笑一聲，道：「這兩人進入大殿之時，故意放重腳步，引去我注意之力，好掩遮其他人的行動，是也不是？」

　　那白衣少婦臉色微微一變，道：「你這等多疑之人，竟被推選為天下綠林盟主！既怕這棺木之中暗藏埋伏，不看也罷。」

　　胡柏齡縱聲長笑，道：「如是那棺木中放著一具屍體，不看也還罷了，既是藏有埋伏，我如不看豈不有負夫人一番心血嗎？」

　　那白衣少婦突然一顰黛眉，道：「既知棺木中暗藏算計，又何必捨身冒險？」說著話，素腕緩緩下沉，準備把棺蓋合上。

　　胡柏齡突然一舉手中鐵拐，抵住棺蓋，冷聲道：「我既然來了，豈可不見識一下夫人的伎倆。」暗中提氣護身，探頭向棺木中望去。

　　但見一人仰面臥在棺中，頭骨已經碎裂，一片模糊血肉，不覺怔了一怔，暗道：「這棺木之中，既放有一具屍體，難道埋伏就藏在這具屍體之中不成──」

　　突見那仰臥的屍體微微抖動起來，正覺奇怪，忽見白光電閃，一道冷鋒直向咽喉襲來。

　　胡柏齡早已有備，抵住棺蓋的鐵拐一加力，棺蓋突然向後飛去，人如飄風，疾向後退出五尺，讓開那白衣艷婦一劍突襲。

　　凝目望去，只見那白衣艷婦嬌軀一挺，橫向一側躍開。

　　就在一剎那間，棺中突然噴出一股毒水，夾雜縷縷銀芒。

　　胡柏齡吃了一駭，暗道：「我還道這棺木之中，暗藏著強弩、鐵鏢，那知竟是這等歹毒的埋伏，看來她一劍突襲，倒是有意救我了──」

　　心中念頭轉動，人又向後躍退。

　　只見那噴出的毒水、毒針，噴射出之後，立即四散開來，籠罩一丈方圓大小。

　　胡柏齡環目轉動，掃掠了那白衣艷婦一眼，大喝一聲，直向那棺木欺了過去，掄動手中鐵拐，橫掃過去。

　　但聞一聲砰然大震，那棺木吃他一拐橫掃，擊的直飛起來，片片碎裂，棺中一具屍體，也被攔腰打成兩段。

　　震聲繚繞耳際之時，大殿中燈光也突然一閃而熄。

　　胡柏齡久經大敵，愈是險惡環境，愈能沉得住氣，當下劍拐一合，護住身子，靜站在原地不動。

　　他內功精深，目力本有過人之能，略一停息，已可在暗中辨物。

　　緩緩轉動目光望去，那白衣少婦已不知何時離去，守在兩側門內的大漢，也同時失了蹤跡，兩座側門，也不知何時被人閉上，大殿中幽暗如漆。

　　在這等鬼氣森森的環境之中，任是何等膽大之人，也不禁生出恐懼之感，胡柏齡雖然身負絕世武功，也不覺有點陰森森的感覺，暗道：「他們把兩側的木門關閉，不讓一絲天光透入，定要施展什麼歹毒的陰謀，可惜我進這大殿之時，未留神四周景物，如若有人隱在四周暗影之中，施展那些無聲無息的歹毒暗器，下手施襲，那可是防不勝防的事；我如破門衝出，祇怕要被他們恥笑，眼下之策，只有先把那熄去的燈火點燃再說。」

　　心念一轉，探手入懷，摸出火折子來，隨手晃燃，暗運內勁，抖手投到另一具棺木之上，凝神靜站了片刻，仍然不見一點動靜。

　　但見那投在棺材上的火折子，熊熊燃燒起來，火焰漸大，胡柏齡緩緩舉步走了過去，每一舉步落腳，所踏之處的磚地，深陷下半寸多深的腳印，直待走到那棺材旁邊，才舉起右手長劍，挑起棺材上面的火折子，燃起旁側熄去的燈火。目注棺木，舉起手中鐵拐，在棺蓋之上敲了幾下，冷冷說道：「你如再躺在裡面裝死，我就一拐劈下，你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有了。」

　　聲音甫落，果聞「嚓」的一聲，那棺蓋突然飛了起來，首先飛出一塊錦鍛，緊接著躍出一條黑影，飛離那棺木七八尺處，才落在實地之上。

　　胡柏齡凝神看去，只見那人方面大耳，正是躺在棺材中裝死之人，再瞧他身上傷痕，宛然尤在，不覺一皺眉說道：「你裝死裝的一點不像，但不知身上那劍創，怎麼做成？幾乎瞞過了我！」

　　那人躍出棺木之後，雙目一直呆呆的瞪著，身上僵直而立，對胡柏齡相問之言，似是沒有聽到一般。

　　胡柏齡見他久久不應自己問話，不禁大怒，雙肩一晃，直欺過去，大聲喝道：「你聽到我的問話沒有？」

　　只見那人口齒微動，鮮血順口淌了下來，還未說出一句話，人已倒了下去。

　　胡柏齡機警無比，一見情形不以，立時疾向旁側閃去，果然那人倒向地下之時，身後暗影中，突然飛過來四把四寸長的柳葉飛刀，刀身藍芒閃閃，一望即知是經過毒藥淬煉的絕毒暗器。

　　四把柳葉刀，劃起了幾縷尖風而過，但聞啪啪幾聲，釘在對面壁間。

　　胡柏齡正待凝目向那發刀暗影中探看，耳邊又響起暗器嘯風之聲，轉頭看去，只見六道白光疾射而到，來勢勁急，一閃而至。

　　在這等陰風森森，險象環生的境遇之中，胡柏齡早已暗中運氣戒備，那手中長劍一揮，立時幻化出一片劍幕，一陣叮咚之聲響過，飛來暗器全被劍光擊落。

　　就在他揮劍掃打暗器的同時，另一處殿角暗影中，疾射來兩支鏢槍，一陣勁風過後，燈火應聲熄去。

　　胡柏齡武功雖高，也無法兼顧到七八尺外的燈火，大殿上驟然又恢復一片漆黑。

　　但聞一聲尖銳刺耳，聲若狼嗥的怪笑聲，起自胡柏齡身後殿角，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停了下來，笑聲過後，一片寂然，卻不聞說話喝問之聲。

　　胡柏齡一面留神戒備，一面忖思對敵之策，他膽氣過人，任何驚怖的環境，均無法擾亂他的心神，那怪笑聲雖然來的驚心動魄，但他仍然凝立不動。

　　峙立了良久時光，大殿中仍然是毫無動靜，沉寂形成了一種恐怖的緊張。

　　胡柏齡終於忍不住這使人窒息的沉悶，放聲大笑一陣，說道：「隱起身形，暗施算計，豈是大丈夫的行徑，如再不肯現出身來，可莫怪我胡某人要走了。」

　　他聲如洪鐘，這時大喝起來震得全殿都是回鳴之聲。

　　只聽那狼嗥之聲的怪笑，重又響起，道：「胡柏齡，你已陷身絕境，這大殿四周，早已埋伏下數十個高手，識時務者，趕快放下手中兵刃，尚可保全一命，如敢妄圖逞強突圍，只要我一聲令下，立時有數十種絕毒的暗器同時打出，任你武功絕世，也難在夜暗中逃過這密如驟雨的暗器襲擊，只要你中了一針一箭，立時將橫屍大殿。」

　　胡柏齡聽那聲音起自大殿後壁之處，似是那發話之人隱藏在神像後面，心中暗暗忖道：「他這話雖是嚇唬之言，但如細想起來，也是實情，這大殿中黑暗如漆，目難視物，如果他施用的都是梅花針之類的歹毒暗器，閃避確也不易，敵暗我明，先自吃了大虧，如逞一時豪勇之氣，正中他人激將之法，實非上策。」

　　心念一轉，暗中移動身軀，到了那棺木之前，提足真氣，陡然大喝一聲，一腳向棺木踢去。

　　這一腳乃是他生平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整個的棺材應腿而起，直向那大殿後壁之處飛撞過去。

　　胡柏齡在踢飛棺木的同時，右手長劍一揮，幻化出一片劍影，護住側翼，右手鐵拐一掄，疾向大殿門口衝去。

　　一聲轟然大震，那飛起的棺木正撞在後壁之上，立時震得屋動瓦滾，積塵紛紛如雨。

　　他早已暗中相度好停身之處和那殿門之間的距離，這時就藉鐵拐一掄之勢，雙足點地，一式「春燕穿雲」，疾如飛丸，直向門外飛去。

　　他這一式的身法快迅無比，身子剛出了殿門不到二丈的地方，陡然間，一陣腥風挾著「沙沙」之聲，迎風撲罩而來。

　　這時胡柏齡身勢仍在飛躍之際，聽得對面風聲有異，急忙一吸丹田之聲，身子猛的往下一墜，在身子將要觸及地面之際，上身往後一倒，懸空挫腰長身，硬把一個疾向前衝的身子，平貼著地面，重又躍飛到大殿之內。

　　他這墜身倒躍，少說也有四五丈開外，待他落地之後，才知迎面噴罩而來的，竟是腥風刺鼻的毒雨，胡柏齡見了這等佈置，不由打了個寒戰。

　　那狼嗥之聲又在另一殿角之處響起，胡柏齡略一喘息，暗暗忖道：「眼下環境，已非單恁武功能以應付得了，強敵隱身暗處，施用各種毒水、毒針之物，合力施襲，我武功縱然再強一些，也難保萬無一失，必得想個出敵不意的脫身之法，才可衝出重圍，或是設法先斃敵人，以寒敵膽──」

　　只聽那狼嗥般的怪笑之聲，繚繞耳際，不絕如縷，全殿回音震耳，盡都是尖銳刺耳的怪笑之聲，有如冰窖地獄中吹出來陣陣陰風，使人如置身鬼域之中。

　　胡柏齡內功精湛，定力甚強，初聞那怪笑之聲，並未放在心上，聽了一陣，漸覺不對，因那笑聲一氣而出，間無停息，如非有絕佳內功之人，決難辦到，這是他意念到除了四周毒水、毒針埋伏之外，又有一個武功精深的強敵，不禁凜然心驚，暗中提聚真氣，仰臉長嘯。

　　嘯聲若鶴鳴九泉，怪笑似荒夜鬼哭，兩種尖厲的嘯笑之聲，交混一起，彼起此落，忽而嘯聲高拔，怪笑聲低沉不聞，忽而怪笑突起，嘯聲又被壓了下去，交織成一片驚魂奪魄的樂章。

　　突然間響起兩聲悶哼！緊接著撲通一聲，似是有物摔倒地上。

　　胡柏齡運內功，發出長嘯，和那怪笑之聲互較高低，只覺那怪笑聲，有如瀉地水銀一般，無孔不入，雙方鬥了一陣，仍是難分高下，可是胡柏齡已累得滿頭大汗，因為彼此互不相見，既不知那口發怪笑之聲的是何等之人，亦不知他是否和自己一般疲累不堪。

　　忽的怪笑大振，長嘯聲登時被壓了下來，胡柏齡正待拼盡餘力反擊，那怪笑聲倏然而住，顯然那人是害怕再和胡柏齡這般相鬥下去，因為那埋伏在大殿四周的相隨之人，已忍受不住了。

　　這時，胡柏齡也已甚覺疲累，怪聲一住，立時停下長嘯，略一調息，高聲說道：「閣下既然身具這等武功，自非無名之輩，何不堂堂請出一見，這等藏頭露尾，不覺著有辱閣下盛名嗎？」

　　只聽一角暗影之中，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老夫已二十年未和生人見面了，平常之人，老夫也不屑和他相見──」

　　胡柏齡暗暗忖道：「好大的口氣！」口中卻冷笑道：「胡某既然不配和閣下相見，不知邀我到此何意？」

　　只聽那冰冷的聲音，重又響起，道：「老夫重履江湖，即聞大名，原想傳言未必如真，哪知今宵一會，竟是不凡，敬請稍候片刻，老夫立刻出見。」

　　胡柏齡暗暗忖道：「這人鬼鬼祟祟，不知弄的什麼玄虛，難道現身之前，還有什麼花樣不成。」

　　心中念頭未息，忽見眼前綠光閃動，眨眼間亮起了四盞光焰碧綠，有似鬼火一般的燈籠，四個身穿綠衣的美婢，各提一燈，緩緩自神像後面走了出來。

　　這燈光雖然碧綠黯深，但在胡柏齡這等內外功兼修的高手看來，已如旭日高照，皓月當空，大殿景物，清晰可見。

　　只見那四個綠衣美婢，都在十六七歲左右，個個黛眉櫻脣，粉臉艷紅，雖是蓮步細碎，姍姍而來，但步履之間，卻十分輕靈穩健。

　　胡柏齡見識廣博，一望之下，立時辨出這四個年輕輕的綠衣美婢，都有著一身極佳的武功，當下提聚真氣，暗中戒備，反手把長劍插入後背劍鞘之中，一手扶拐而立。

　　四個綠衣美婢，直步入大殿正中，才一起停下身來，然後緩緩散開，各把手中燈籠，高高舉起。

　　胡柏齡正想借機看看四周情勢，忽聞沉重的步履之聲傳入耳際，趕忙凝神望去，只見一個胸垂白髯，身披黑袍，髮挽道髻，手執拂塵，臉長如馬，顴骨高突，面如死灰的高大之人，慢步由神像後面走了出來，舉步落足，著地有聲。

　　此人生像已帶著三分森森鬼氣，加上那四盞碧綠燈光一照，和他那身漆黑道袍的裝著，看將起來，直似鬼域中走出來的生死判官一般。

　　胡柏齡膽子雖大，但一睹此人形貌裝束，也不禁心頭凜然微震。只見他走到四個綠衣婢女中間一站，輕輕的咳了一聲，四個綠衣婢女同時把手中高舉的燈籠放了下來。

　　胡柏齡正待開口，那黑袍怪人已搶先說道：「你就是去年北嶽綠林大會之上，獨敗群雄，奪得盟主的冷面閻羅胡柏齡嗎？」

　　胡柏齡見他言詞託大，老氣橫秋，不覺心中有氣，冷冷答道：「不敢，胡某人正是在下。」

　　那怪人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翻，打量了胡柏齡兩下說道：「果是英雄氣度，一表人材。」

　　胡柏齡道：「好說！好說！老英雄過獎了。」

　　那怪人微一咧嘴，無聲無息的一笑，道：「當今武林之中，那些自我標榜正大門派中人，自天下綠林推舉出盟主之後，都已大生恐慌，準備聯手合力，大張撻伐，你身為綠林盟主，不知對此事有何應付之策？」

　　胡柏齡看他說話神態，儼然以長輩自居，哪裡像是對待一個初度相晤之人的說話，心中大感不悅，冷然答道：「此事在下還未曾聽人談過，故而仍無應付之策。」

　　那怪人舉起手來，一拂胸前長髯，說道：「身為綠林盟主，竟然慮不及此，一旦事情發生，人家出手攻你們個出其不意，難道屆時束手就範，任人擺佈不成？」

第八回　陰魔出世兩敗俱傷

　　胡柏齡暗道：「此人不知是何許人，應該先把他底細摸清再說，」當下答非所問地道：「不知老英雄上名高姓？」

　　那怪人臉色一沉，冷冷說道：「老夫昔年行道江湖之時，承得武林同道抬舉，送了個『陰手一魔』稱號，不過老夫幾十年未在江湖上行走，知這稱號之人，祇怕已所餘無幾了。」

　　胡柏齡雖是當代綠林盟主之尊，但他出沒之區，只在江北一帶，除了當代中幾個盛名卓著的高手之外，對江湖上老一代的高手，知之不多，心中暗自忖思道：「陰手一魔之名，確未聽人說過，但這稱號之中，既陰又魔，相必是十分凶殘之人。」立時抱拳笑道：「久仰，久仰！」

　　那怪人原想胡柏齡這等年齡，決不會知道數十年前之事，是以說出綽號之後，重又加上一句，以便留個下臺之階，哪知胡柏齡竟然抱拳作禮，連道久仰、久仰，心中甚覺意外，暗道：「昔年我被少林高僧大舉圍殲，身負重傷，突圍而走，世人大都認為我已死去，難道我的名號，當真還在江湖之上傳誦不成？」

　　他生性陰沉殘酷，一向多疑，喜怒之情，從不形露於神色之間，儘管心中沾沾自喜，但面色仍是一片冷漠地說道：「你縱然知道老夫這綽號，但以你那點年齡對昔年江湖上事，也難瞭然許多，何況無知世人，大都以為老夫早已死去。」

　　胡柏齡暗暗忖道：「他既然重出江湖，必預備有一番作為，倒不如借機和他攀談，恭維他幾句，探聽他的意欲如何！」

　　當下拱手說道：「老英雄這次重履江湖，想來必預備作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了？」

　　陰手一魔冷冷笑道：「老夫這番重出江湖，本想就找綠林道上，聯絡幾位高手，合力同心，和那些自詡正大門戶中人，作一次生死之搏，那知竟被你搶了先著，奪得天下綠林盟主之位。」

　　胡柏齡道：「老英雄說的不錯，近數年來咱們綠林其中人實在受他們的惡氣不少──」

　　陰手一魔聽他所說之話，和自己想說的話一樣，不禁心頭大悅，陰沉冷漠的臉上，忽然間流現出一抹笑容，說道：「想不到老夫隱居之後，咱們綠林道上，竟然出了這樣一位人才──」

　　他微微頓了一頓，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對人生過如許好感，但對你，卻甚例外，老夫原意要一爭長短，但你既和老夫氣味相投，這綠林盟主之位不取也罷。」

　　胡柏齡心中暗道：「這中間還有這大曲折──」心念初動，陰手一魔又接著說道：「老夫雖可容你坐綠林盟主之位，但卻必需依老夫三個條件！」

　　胡柏齡暗暗罵道：「老大的口氣！」口中卻微笑道：「不知三個什麼條件？」

　　陰手一魔道：「第一件，要把綠林盟主的實權，交予老夫，一切盡依老夫暗中調度；第二件，你要拜在老夫門下，由我再傳你幾種絕技；那第三件──」

　　胡柏齡道：「第三件怎麼樣？」

　　陰手一魔突然舉手一揮，四個綠衣小婢各自向後退了三步，舉起手中燈籠，齊聲說道：「上酒。」

　　胡柏齡暗罵道：「哪來的這許多臭排場。」抬頭看去，只見那神像之後，緩步走出一綠、一白兩個中年艷婦，每人手中托著一隻小巧的玉盤，姍姍而來，到了胡柏齡身前停下。

　　陰手一魔冷冷說道：「第三件，最是簡單，只要你把玉盤中兩杯藥酒飲下。」

　　胡柏齡低頭望去，只見兩隻玉盤中酒色各異，那白衣艷婦手托玉盤中的酒色一片血紅，綠衣艷婦玉盤中的酒色，卻是濃黑如墨，不覺一皺眉頭，問道：「不知又有何妙用？」

　　陰手一魔哈哈大笑道：「老夫和你一見投緣，索性破例告訴你吧！那墨色濃酒，名叫『向心露』，飲下此酒，終生一世，都將對老夫不生二心，凡入我門，必飲此酒。」

　　胡柏齡道：「一杯藥酒，能有多大毒力，我就不信，使人終生一世向心於你。」伸出手去，取過那墨色藥酒。

　　只見那白衣艷婦臉上閃過一抹愁慮，素腕一伸送來玉盤，說道：「凡入我師之門，大都先飲此酒，對你豈可破例。」

　　陰手一魔突然放聲大笑，目注胡柏齡道：「老夫索性讓你佔個便宜，只要飲下她杯中之酒，老夫連人一併相贈。」

　　此等之言，如在胡柏齡未改過向善之前，聽後不過付之一笑，但此刻聽來，卻甚感逆耳難進，不禁臉色一變，冷然說道：「這等淫媚之酒，豈是大丈夫應飲之物，雖然區區一杯藥酒之力，未必能使在下亂性。」

　　那白衣艷婦星目中閃動著奇異的神光，盯注在胡柏齡臉上說道：「先飲此酒，是我師門中嚴厲之規，你既答應入我師門，拒飲此酒，那是不敬師長──」

　　胡柏齡縱聲笑道：「我幾時答應了拜在你師父門下？」

　　陰手一魔臉色一沉，冷冷說道：「多口的賤婢！──」忽的向前欺了兩步，左掌一伸，掌勢已按在那白衣艷婦背心「命門穴」上，只要他一吐掌中的蘊蓄內力，這少婦勢非被震死掌下不可。

　　胡柏齡忽然大喝一聲：「住手！對付一個婦人女子，突然下手，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陰手一魔怒道：「她是我門下弟子，殺留任我之意，如何算得突然下手。」

　　胡柏齡朗朗大笑，道：「她縱然是你門下弟子，你也不能這般對待於她。」

　　陰手一魔緩緩收回放在那白衣艷婦「命門穴」上的左掌，笑道：「你是替她求情嗎？」

　　胡柏齡道：「那倒不是，一門之中，應有門規戒律，她縱然犯了門規，也該按律規治罪，這等出手就要殺人的行徑，哼哼！哪裡像一派宗師的身份！」

　　陰手一魔被他幾句反問之言，說的張口結舌，答不出話，呆了一陣，道：「你說的倒是不錯。」

　　胡柏齡突然一聳濃眉，環目中神光閃閃地說道：「舉凡比試，首應求得公允，老英雄命我飲下這兩杯藥酒，想來定然自信這藥酒下腹之後，在下有生之年，都將對你不生二心，不過在下飲下這兩杯藥酒之後，要是果如所言，那也罷了，萬一這兩杯藥酒難以迷失我的本性，不知老英雄何以自處？」

　　陰手一魔冷冷說道：「你欲讓老夫如何？」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如若我飲下這兩杯藥酒，仍是依然故我，那就請老英雄想個自絕之法，離開人間，也免得丟醜現眼，有傷身份。」

　　陰手一魔看他不慌不忙的侃侃而談，似是根本未把兩杯毒酒放在心上，不禁心中動了懷疑，暗道：我這毒酒百試不爽，此人竟然敢這等和我相賭，難道他身懷解毒的靈藥不成？一時之間，沉吟難答。

　　胡柏齡看他神色，滿是遲疑之態，便知他是懷疑自己手持有解藥，當下也對陰手一魔瞧了一眼笑道：「看老英雄神色，難道疑心在下話中有詐，或是認定在下身有解化你藥酒之藥不成？」

　　陰手一魔被他一問，暗道了一聲「慚愧」，臉色微變，呵呵一笑，卻未言語。

　　那白衣艷婦聽得二人言語，緊張惶急的臉色，略略一鬆，星目中閃現出一種驚訝，關切，和期待的光輝，款款的向胡柏齡望了一眼。

　　胡柏齡偷眼看了看天色，心裡暗中盤算，當下接道：「在下雖存心一試老英雄的藥酒，但是老英雄卻疑我藏有解藥，而且看老英雄神色，不但不信在下之言，且還想搜查於我，看將起來，老英雄也太不信人了，這真使在下不敢恭維。」

　　這幾句話，說的不但理直氣壯，而且十分鋒利，只說得陰手一魔臉色驟變。

　　那白衣艷婦聽胡柏齡言詞這等鋒利，斜目看了他一眼，但見他依然毫無顧忌的侃侃而言，不禁暗中嘆了口氣，櫻口張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星目流轉，又向陰手一魔看去。

　　陰手一斑被胡柏齡說的惱羞成怒，臉色一變，暴喝道：「難道老夫就當真不能搜查於你嗎？」

　　胡柏齡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陰手一魔喝道：「你不要在老夫面前賣狂！」說話間右掌疾揚，激起一股強猛的勁風，直向胡柏齡撞去。

　　胡柏齡不閃不避，左掌在胸前劃了一圈，硬把陰手一魔擊來的勁道，逼擋開去。

　　陰手一魔一陣怪笑，道：「老夫幾十年未在江湖走動，也二十年未和他人動手，想不到江湖上倒真的出了不少人物，看你這一掌，確很有一點功力，難怪你能爭得綠林盟主之位了。」說罷又是一聲怪笑，道：「今天老夫倒要見識見識呢。」

　　胡柏齡硬擋了陰手一魔一掌，知他功力實是深厚，這時心裡暗自忖道：「眼下不用說他們人多勢眾，就單這陰手一魔一人，也就不易對付了，現下只有與他拖延時間，待余亦樂幾人到來，再作道理。」

　　心念轉動，人卻微向一側略讓一步，道：「在下尊敬你是前輩英雄──」

　　那靜站一旁的白衣艷婦，適才見他二人言詞犀利，已是十分不安，又見陰手一魔向胡柏齡發出一掌，只驚得花容失色，嘴脣發白，如若不是心懼陰手一魔，真想向前阻勸。

　　這時她見胡柏齡讓向一側，再也無法按捺得住，當即啟口向著胡柏齡道：「你既答應入我師門，如何能這等無禮──」

　　胡柏齡道：「在下何時曾答允入你師門了？」

　　那白衣艷婦道：「你允飲此酒，就算答應，難道還不承認嗎？」

　　胡柏齡道：「我答應飲此藥酒，乃是不信這藥酒有什麼怪異的藥力。」

　　陰手一魔心裡不由得一動，暗道：只要你飲了此酒，只要你真的沒有解藥，老夫還怕你逃出我的手掌嗎？

　　但他繼而一想，看胡柏齡那種對藥酒有恃無恐的神態，心裡又狐疑不定起來。

　　這陰手一魔乃心多疑忌喜怒不形於色之人，心裡一陣盤算，越想越疑，暗下一片決心，轉臉對伺立身側的綠衣少女道：「你們上去，搜搜他身上，可有什麼私藏的解藥沒有？」

　　胡柏齡冷哼一聲，沉聲喝道：「你們當真要搜嗎？」

　　那兩個綠衣少女望了陰手一魔一眼，也不答話，直欺而來。

　　胡柏齡見二女直欺過來，不禁心頭微怒，大喝一聲，道：「站住！」他外貌原就偉岸莊穆，這一聲又宛似半空春雷。

　　二女被他一喝，不由蓮步一緩，雙雙對他望去，只見他目光如電，臉色肅穆，一種懾人的神威，使人不敢仰視，二女心裡同時一寒，正待轉臉向陰手一魔看去，那邊陰手一魔已冷冷喝道：「速去搜來！」

　　陰手一魔為人極為冷酷兇狠，二女心中雖怯於胡柏齡那股凜凜神威，但對陰手一魔的命令，更是不敢有違，二人互望了一眼，祇得向前走去。

　　胡柏齡急道：「好男不跟女鬥，胡柏齡堂堂大丈夫，怎肯與你弱女子動手，快退回去。」

　　二個綠衣少女對他的話，竟如未聞一般。

　　胡柏齡見二女不理自己的呼喝，心中一急，又後移一步，道：「老英雄，在下敬你是位前輩人物，你怎麼叫這兩個綠衣少女前來糾纏，快叫她們回去，在下願和老英雄兩下解決。」

　　陰手一魔別過頭去，連瞧也不瞧他一眼。

　　兩個綠衣少女來到胡柏齡面前，相距還有三四尺之處，忽探臂抖腕，已各取出一柄軟劍，這兩柄軟劍迎風一抖，一柄是金光耀眼生花，一柄是銀光閃閃，如流星劃空。

　　胡柏齡一見二女兵刃，心中暗道：「這軟劍乃兵器中最深奧的兵刃，沒有深厚的修為，不敢使用，看她二人，竟是使用軟劍，功夫定然不弱。」心念轉動，當即提高警覺，口中說道：「你們不聽在下之言，可休怪胡某──」

　　他話尚未完，二女已各虛晃一劍，守住兩方，迎面站的綠衣少女道：「你如藏有解藥，快拿出來。」

　　胡柏齡口露微微冷笑，卻未答話。

　　另一個站在胡柏齡身側的綠衣少女說道：「問你的話，你可聽到沒有？」

　　胡柏齡還是冷冷一笑。

　　二女互望了一眼，再不打話，只聽一聲清吟，金光一閃，銀花點點，二女已揮劍分向胡柏齡刺去。

　　胡柏齡左手挾拐，右掌一招「經天緯地」拍出一股罡風，分向刺來的雙劍迎去。

　　這招「經天緯地」直劃過來，威力非同小可，掌風過處，激變一股厲嘯之聲，待與那襲來的劍勢一接觸，但見那劍身被震得在半空蕩蕩的一陣晃動。

　　兩個綠衣少女，陡覺手中劍身一虛，幾乎把握不牢，不由悚然一驚，趕忙又一提內力，功貫劍身。

　　陰手一魔在旁看的也不禁脫口讚道：「果然好功力。」

　　二女一劍未中，二次聯劍再攻，這一次兩柄劍分上中下三路，直向要穴點刺。

　　胡柏齡見二劍來得厲害，冷笑一聲，道：「你可不要怪我胡某欺侮女流了──」說著依然單運右掌，一招「流星墜地」這一招暗含兩式，上拒下砸，快如電奔，力如山嶽，硬將兩劍拒擋回去。

　　兩個綠衣少女方纔與胡柏齡接觸一招，竟被他掌風一震之力，震得蕩蕩直晃，知他功力深厚，心裡早存戒意，這時見他一招「流星墜地」，上拒下砸，直向自己劍勢上迎拒而來，便覺一股極強猛的力道，封住劍勢。

　　二女哪敢大意，倏的收招，玉腕一抖，綠光閃動，二人散而復聚，一前一後，分別襲到。

　　她二人這一聯劍相攻，配合得嚴密異常，前面金光一點，直向「肩井穴」刺來。

　　胡柏齡耳目聰明，大異常人，正待出手封架前面金劍，陡覺後面金風微動，那綠衣少女已揮劍點到。

　　這前後夾攻，而且又是劍攻要穴，情勢真是緊張之至。

　　那怔怔愣在一旁的白衣艷婦，只覺心頭一寒，用力咬住下脣，香頰上已見汗珠隱隱，睜著一雙星目，無比關切的向胡柏齡款款凝視。

　　陡聞胡柏齡一聲虎吼，左手一翻，鐵拐筆直豎起，腳下用力，身子借力一旋，拐演「困龍昇天」，但聽兩聲清脆的金玉大振，二女已驚叫一聲，綠衣飄拂，佩環叮咚，二人已退出五七尺之外。

　　白衣艷婦轉頭向二女望去，但見二女花容失色，手戰脣白，在那裡喘息不止，再看胡柏齡，已收拐卓立當地。她心裡不由激起一種敬慕之情，口角微綻笑意，星目含情，低頭斜望了他一眼，這一眼之中，包含了深深情意。

　　綠衣少女略一喘息，驚恐的向陰手一魔瞧去。

　　陰手一魔嘿嘿笑道：「如此功力，自是難與，此番縱然是敗，也怪不得你們二人。」說著，向前移了兩步，冷冷地道：「能破老夫雙珠聯劍的，恐怕在今日江湖上，沒有幾人，你竟然在過手之間，就把她二人震退，足見你的武功修為，火候不弱了。」

　　白衣艷婦一見陰手一魔向前移動，一顆芳心不知為何竟放在胡柏齡的安危之上，不自覺的也向前移了兩步。

　　陰手一魔冷笑道：「老夫見獵心喜，多年未曾動過手了，今天難得有此機緣，倒要看看天下綠林盟主這付身手，到底有多大的功力。」說到此處，哈哈一笑，道：「老夫也不強求，只要你接老夫三招試試──」

　　胡柏齡英雄蓋世，豪氣干雲，哪裡甘心雌伏，當下也朗朗大笑，道：「老英雄如若有興，在下自當奉陪，不要說只賜教三招，就是三十招，三百招又待如何？」

　　陰手一魔仰首一聲怪嘯道：「好，你小心接招吧──」

　　一語未畢，突然前面傳過來一陣爭吵之聲，接著又是一陣金鐵交鳴。

　　二人聽得俱都微微一震。

　　正在這時，又傳來一聲粗暴的喝聲，道：「你少說廢話，俺老王就不吃這一套，要不是俺老王心裡著急，少不得把你們這群王八蛋的腦袋瓜子，砸個稀爛──」

　　陰手一魔聽到那粗喝之聲，宛如洪鐘一般，心裡不由一怔，忖道：「這是什麼樣的人物，怎的這等莽撞？」

　　他心念未歇，外面一陣乒乓之聲，接著又響起呼喝，與急奔的步履聲，眨眼間，一陣錯亂的腳步之聲，已到了門外。

　　陰手一魔聞聽這陣囂喧之聲，已知有變，但他乃經驗豐富，生性深沉之人，臉上表情一絲未變，倏的收回正待擊出的掌勢，掉臉向門外一瞧。

　　但見四條人影，橫衝直撞而來，前面一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臉色赤紅，短鬚如戟，背上斜插著一柄金背開山刀，圓睜虎目，氣沖沖的直朝前闖。後面跟定了兩個勁裝大漢，這三人正是嶗山三雄。

　　王大康一眼瞧見胡柏齡，遠遠的高聲嚷道：「呔，盟主在這裡了。」他說著話，便向陰手一魔奔去。

　　胡柏齡知他為人魯莽，怕他有失，正待開口相阻，那王大康已伸手一指，對著陰手一魔喝道：「你這老鬼是什麼人，這是咱們天下綠林盟主，你沒有見過，也該聽過，怎的敢對盟主這等吹鬍子瞪眼，少不得俺老王要教訓教訓你才好──」

　　胡柏齡疾出左手阻道：「王賢弟不可造次，這位乃是前輩英雄，快些退下──」

　　王大康哈哈大笑，道：「盟主放心，俺老王縱然打不過他，卻自信還挨得起打，俺老王怕他何來。」說著便欺身而上。

　　陰手一魔見王大康生性粗率，不願理他，只是冷然一笑。

　　就在王大康欺向上前，胡柏齡正待出手相阻，陰手一魔冷笑之際，突然間門外「噹噹」鑼聲，又是呵呵一笑。

　　陰手一魔回眼望去，只見一個文士打扮之人，手持銅鑼鐵板，踱著八字步，笑著緩步而來，他肩上還掛著一個長長的白布袋子。

　　王大康趁陰手一魔轉臉瞧望余亦樂之際，高聲喝道：「你不要東張西望，俺老王可要動手了。」

　　陰手一魔聽他說來甚是有趣，不覺轉頭望了他一眼。

　　王大康不服氣似地說道：「你笑什麼，俺老王素來正大光明，從不打人家冷拳。」頓了頓，接道：「你準備好，俺老王要動手了。」

　　一語未畢，身軀閃躍，已呼的擊出一拳，這一拳是他氣極而發，一股強勁的拳風，如同山崩海嘯一般，直向陰手一魔擊去。

　　陰手一魔見他拳來，嘴角間泛起一絲冷冷笑意，說了聲：「來的好，不懂事的蠢物。」說話間，臂腕微微向上一翻，只聽一聲輕微風響，衣袖向上一拂，拂提之間，袖角已拂掠到王大康的手腕之上。

　　但聽「哇呀」一聲大喝，王大康陡然向外一跳，左手托著右拳，翻著一雙虎目，恨恨的瞪注在陰手一魔臉上，道：「你打不過人，卻施用什麼妖法作弄俺老王──」

　　胡柏齡細看王大康右手已然紅腫起來，不禁心頭大駭，暗道：「一個人縱然功力深厚，內勁強猛，也不能在指掃袖拂之下，把一個身具橫練功夫的人，傷的這等利害，祇怕此人練有什麼陰歹的功夫。」

　　心念一轉，疑慮大生，當下低聲喝道：「王兄弟，快把指臂伸屈幾下，看看筋骨是否受傷？」

　　王大康道：「盟主放心，俺老王打人之技雖不高明，但挨起打來，卻是有著過人之能。」

　　他口中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卻也感到有點不對，依言把指臂伸屈了幾下。

　　但覺指臂運用自如，筋骨毫未受損，大聲笑道：「承蒙盟主垂顧，俺老王生得皮肉堅厚，指臂俱未受傷。」

　　胡柏齡輕輕的哼了一聲，臉色愈發凝重起來，雙肩微晃動，人已欺到了王大康的身側，沉聲說道：「快把右手伸出來給我瞧瞧。」

　　王大康緩緩伸開五指，平把右手背送出，果在手背之上，有一道極細的血痕，只是這血痕細如游絲，不留心極不易看得出來。

　　胡柏齡緩緩轉過臉去，目注陰手一魔，冷冷說道：「對一個心地渾厚之人，暗下這毒手，你也不覺著慚愧嗎？」

　　陰手一魔聽得怔了一怔，思索一陣，才冷然答道：「難道我這陰手一魔綽號，是人白叫的嗎？」

　　原來他生平之中，很少有人以善良人性之言，責問過他，是以聽來甚感意外，沉吟了良久，才答出話來。

　　胡柏齡右手緩緩舉起，拔出背上長劍，虎目神光如電，投注在陰手一魔臉上，緩緩走了過去，神威凜凜，氣度懾人。

　　陰手一魔那等陰冷之人，也不覺為他威武的氣度所懾，神色驟然緊張起來，圓睜著一雙白多黑少的怪目，暗中提氣戒備。

　　胡柏齡輕輕一揮手，寶劍劃起一圈銀虹，血紅的劍穗，在碧綠的燈光之下閃動，紅綠相映，幻起一圈暗紫，隨著劍光幻起銀虹搖動。

　　那緊隨陰手一魔身側的白衣艷婦，突然彎下柳腰，把手中一杯藥酒，放在地上，探手入懷，從腰間解下一條紅絲結成的索繩，一端結著一個光芒耀目的鳩頭錘，一端繫著一個雪白的銀珠，握在右手，左手卻一翻腕從背上拔出一柄長劍，低聲對陰手一魔道：「師父，我先出手擋他一陣，好嗎？」

　　陰手一魔還未開口說話，忽聽三聲噹噹鑼響，余亦樂拔出腰間鐵板，縱身躍落胡柏齡身側說道：「盟主乃我天下綠林龍頭，豈能隨便出手，這一陣讓給在下吧！」

　　那白衣艷婦突然一瞪雙目，望著余亦樂冷然說道：「我不要和你動手，快些退下去，免得自討苦吃！」

　　余亦樂微微一笑，道：「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這筆交易縱然不成，也該留點見面之情──」

　　白衣艷婦嬌聲叱道：「你胡說什麼？」舉手一劍「毒蟒出穴」當心刺去。

　　余亦樂鐵板一封，但聞噹的一聲，板劍相觸，寶劍被鐵板架開。

　　胡柏齡突然低聲喝道：「住手！」

　　那白衣艷婦一劍未中，右手紅索鳩頭錘抖腕直擊過來，余亦樂橫掄左手銅鑼，幻起一片金光護住身子，耳際間鑼聲大震，鳩頭錘又被銅鑼架開，余亦樂借勢躍到一側，躬身說道：「盟主有何吩咐？」

　　胡柏齡雙目瞪在那白衣艷婦手中的紅索鳩頭錘上，滿臉疑慮的問道：「你手中用的兵刃叫什麼名字？」

　　白衣艷婦側臉向陰手一魔望去，只見他微閉雙目，背手而立，不覺臉色微變，一揮手中寶劍，高聲答道：「用的什麼兵刃，你能管得著麼？」

　　胡柏齡正容說道：「你用這紅索鳩頭錘，江湖上甚是少見，可是令師相授的嗎？」他剛才追問兵刃名字，此刻卻自行叫了出來，而且神情莊莊重重，好像對這種奇形兵刃，十分尊重一般。

　　余亦樂機智過人，看到盟主神情，心中忽然大悟，暗道：「是了，這等紅索鳩頭錘的兵刃，江湖上施用之人不多，此人所用和他夫人所用兵刃一樣，自是難怪追根尋底了。」

　　那白衣艷婦凝目沉吟了一陣，陡然欺身而上，劍錘齊施，著著攻向胡柏齡要害大穴之處。

　　胡柏齡卻是隨手揮動著鐵拐、寶劍，化解那凌厲的攻勢，出手不輕不重，只把她兵刃封架開去。

　　他對嬌妻敬愛無比，因這白衣艷婦手中兵刃和谷寒香所用的一樣，心中不忍傷害於她，要她知難而退。

　　那白衣艷婦連攻幾招，看去雖然凌厲，但那劍、錘之中，並未含蘊勁力，但見胡柏齡隨手揮舞劍拐，打來輕描淡寫，不自覺激起了好勝之心，攻出劍錘，勁道漸增，二十合後，錘影已帶起嘯風之聲，劍光電奔，幻起一片森森劍幕。

　　胡柏齡微微一聳肩頭，暗道：「她這般不知進退，不知要打到何時為止，如若不給她點顏色瞧瞧，祇怕她永無知難自退之心。」

　　念頭一轉，暗運功力，手中鐵拐突出一招「驚鴻離葦」，鐵拐橫向白衣艷婦劍錘上掃去。

　　只聽一聲金鐵相擊的大震，那幻起的劍影，突然被直蕩開去，那白衣艷婦也同時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我的敵手。」轉臉望著那負手閉目，站在一側的陰手一魔，豪壯地說道：「幾位高足的武功，在下已經領教，現在該領教一下老英雄的武功了，快請亮出兵刃吧！」

　　陰手一魔一直閉著雙目靜靜的站在一側，聽了胡柏齡挑戰之言，才緩緩睜開雙目，冷然笑道：「老夫就憑一雙肉掌，接你的寶劍鐵拐。」

　　胡柏齡朗朗大笑，道：「老英雄好大的口氣，既然不願亮出兵刃，在下只好空手奉陪了。」

　　正待出手，忽聽一聲悶哼！

　　轉頭望去，只見王大康左手抱著右手，滿臉痛苦之色，頭上汗珠如雨，紛紛滾了下來，那受傷的右手，已然腫大了一倍。

　　胡柏齡心中暗吃一駭，忖道：「此人不知用的什麼武功，竟是這般歹毒。」心中雖然甚感驚震，但外貌仍然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說道：「咱們這場比武，多少賭點東西，不知尊意如何？」

　　陰手一魔突然仰臉一聲尖厲的長笑，道：「如果你輸在老夫手中，就把那綠林盟主之位讓與老夫。」

　　胡柏齡道：「如是在下勝了呢？」

　　陰手一魔突然回頭望了那白衣艷婦一眼，道：「勝了我就把她送給你終身為婢。」

　　胡柏齡暗暗罵道：「可惡的老鬼。」口中卻微笑說道：「老英雄盛情可感，但恐在下沒有這等艷福──」

　　他微微一頓，又道：「如若在下僥倖勝得，只望老英雄把我那受傷兄弟的傷勢療好也就是了。」

　　陰手一魔似是大感意外，冷冷地說道：「江湖之上，最重信諾，你身為綠林盟主，如若口不應心，可要被天下武林朋友恥笑了。」

　　胡柏齡道：「丈夫一言，駟馬九鼎，老英雄但請放心。」

　　嶗山三雄中的鮑超，突然向前走了兩步，大聲說道：「大丈夫生死有命，盟主豈可為一個人的生死之事，賭那綠林盟主的崇高之位。」

　　胡柏齡淡淡一笑道：「我已久經思慮而決，諸位不必再多進言。」抱拳大步而出，直對陰手一魔走去。

　　那手執燈籠的四個綠衣小婢突然散佈開來，各自把手中燈籠高高舉起，四燈光焰隨著大張。

　　濃重的夜色，吃那四盞綠焰火光一照，大殿中一片深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的青光滲滲，直似置身鬼域一般。

　　陰手一魔微微一笑，說道：「老夫生平和人動招，從未對人禮讓，今日破例讓你三招，三招之內，老夫只避不還，你有什麼絕技，儘管施展出手，三招一過，你獲勝的希望，即將消失。」

　　胡柏齡笑道：「老英雄還未答應在下相賭之約。」

　　陰手一魔道：「如若你勝得老夫，不但療好你受傷兄弟，而且還放走你們今宵所有之人。」

　　余亦樂冷笑一聲，接道：「這位老掌櫃打的一手好算盤，做生意雖講求將本求利，不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等賭約，未免有失公允，難道你不放，我們就當真走不了嗎？」

　　陰手一魔冷然一笑，還未來及開口，胡柏齡已搶先說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要出手了。」縱身一躍，直欺過去，右手左揮右掃，連續拍出三掌，說道：「三招已過，老英雄請出手吧！」舉手一拳當胸直擊過去。

　　這一拳勁道強猛，和前三掌大不相同，拳勢未到，拳風已近前胸。

　　陰手一魔右手平胸而立，迎著胡柏齡擊來的拳勢一推，冷冷地說道：「恭敬不如從命。」一股暗勁，應手而出。

　　兩股潛力一接，陡然湧出一陣旋風，吹得那四個高舉燈籠的綠衣美婢衣袂亂飄。

　　胡柏齡左掌突然一伸，疾向陰手一魔推出的右腕之上抓去，出手迅如雷奔。

　　陰手一魔不閃不避，右手突然一翻，反向胡柏齡左腕之上扣去。

　　應變反擊，易守為攻，快速如電光一閃，只看得余亦樂暗生驚駭，忖道：「此人無怪口氣狂妄，果是身負絕技，單看這一招應變手法，已知武功不凡。」

　　胡柏齡手臂微微一縮，避開了陰手一魔反手擒拿之勢，在微縮手臂的同時，五指同時一屈，立時彈出，直向陰手一魔右臂彈去。

　　陰手一魔心頭一震，暗道：此人武功果有過人之處！丹田氣一收，身子倏然向後縮退半尺。

　　兩人交手一接之間，連續幾招詭奇的攻守變化，彼此心中都有了數，誰也不敢有輕敵之心，各自收回掌勢，相對而立，四目交投，靜站不動。

　　但兩人心中都明白這是大風暴前的暫時沉寂，雙方都在運集真氣，只要一出手，攻勢定然更為凌厲。

　　雙方相持約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胡柏齡突然向前欺進一步，左掌運指如風，疾點陰手一魔前胸「玄機」要穴。右手一招「橫打金鐘」，側擊過去。

　　一攻之中，勢道不同，而且各極其銳。

　　陰手一魔不退反進，突然向前一傾身子，雙手齊出，左手「傍花拂柳」橫掃右臂，右手「拒虎門外」硬接左掌。

　　胡柏齡掌指將要和陰手一魔掌勢相觸之際，突然向後躍退五尺。

　　陰手一魔似是未料到胡柏齡有此一著，不自主的身子向前一傾，雙掌落空。

　　就這一瞬之間，胡柏齡已抽招換式，繞到陰手一魔身後，飛起一腳直向背心踢去。

　　陰手一魔雙掌落空，人已戒備，知胡柏齡必有殺手，借著身子向前傾倒之勢，突然向前移動三步，剛好把胡柏齡踢向背心的一腳讓開。

　　胡柏齡朗朗大笑，一提丹田真氣，身子凌空而起，踢出的右腳向下一踏，左腳緊接踢了出去。

　　陰手一魔避開胡柏齡一擊之後，身子一翻，疾轉過來，卻未料胡柏齡左腳竟連著踢來，一著失神，立陷危境，身子還未轉過，胡柏齡左腳已到前胸。

　　但他乃久經大敵之人，臨危不亂，猛一吸氣，全身忽然向後收縮了一尺五寸，胡柏齡踢來左腳，掠過前胸而過。

　　陰手一魔還未來得及還手，胡柏齡懸空的身子一振，右腳又隨著攻了上來。

　　這一招兼具了迅快、辛辣，腳尖指襲之處，又是「將臺」要穴，迫得陰手一魔又向後躍退了五尺。

　　胡柏齡大展神威，雙臂平伸，兩掌向下一拍，穩住了懸空的身子，左右雙腳連環向外踢出，剎那間連續踢出八腳。

　　這八腳猛攻，招招間不容髮，陰手一魔毫無喘息還手的機會，被迫得連跳帶躲，才算把八腳讓開。

　　胡柏齡身子落著實地，微微一笑，道：「老英雄武功果是不凡，天下武林同道，能躲過我這『飛鳳十二連環腳』的，想來恐怕沒有幾人！」

　　陰手一魔冷哼一聲，欺身直攻上去，雙掌連環劈出，一掌快似一掌，瞬息之間，連攻了一十八掌。

　　胡柏齡也被迫得向後退了七尺，才把一十八掌讓開。

　　雙方交手一瞬，各以絕技搶得了一輪先機快攻，迫得對方無力還手，彼此之間，仍是半斤八兩，難分勝敗。

　　這時，雙方已成了近身相搏之局，拳掌的變化，迅快無比，當真是招招間不容髮，著著疾如電火，剎那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四五十招。

　　大殿中四個高舉碧焰燈籠的綠衣小婢，不自覺的圍了上來，分站四個方向，把兩人圍在中間。

　　但見兩人搏鬥愈來愈是激烈，掌指上的變化，也愈來愈快，兩條人影，在五尺方圓以內交錯旋走，疾轉如輪，難分你我，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激鬥中忽聽一聲冷哼，暴喝，那交錯的人影倏然分開。

　　在場之人，都為之心頭一震，只見兩人對面而立，中間相距約四五步，各自微閉雙目而立。

　　此等情景，一望即知，雙方都受了傷，但兩人臉色平和，似是受傷不重。

　　那白衣艷婦緩步向陰手一魔身側走去，櫻脣輕啟，似像說話，但聲音還未出口，忽然神情大變，縱身躍退了七尺。

　　她這驚駭異常的舉動，使嶗山三雄和余亦樂同時動了疑心，鮑超大喝一聲，直向那白衣艷婦衝去。

　　余亦樂為人謹慎，看那白衣艷婦不似借機暗向胡柏齡下手的模樣，趕忙高聲叫道：「鮑兄弟，不可魯莽。」縱身一躍直飛過去。

　　他雖然發動較慢，但因輕功過人，去勢異常快速，反而搶到了鮑超的前面，回身攔住，接道：「盟主和人相約比武，還未分出勝敗，咱們豈可擅自出手？」

　　鮑超仍然氣呼呼的瞪了那白衣艷婦一眼，罵道：「這不要臉的賤貨，為了引誘咱們盟主上當，不惜披麻戴孝，假裝著死了男人，我一看她心裡就有氣。」

　　那白衣艷婦輕合著雙目，一任鮑超大聲責罵，不但沒有還口，連眼也不睜動一下，靜靜的站在當地，有如一座石像。

　　余亦樂心思縝密，一面阻止鮑超，不讓他出手，一面仔細的向那白衣艷婦的臉上望去。

　　碧綠的燈光，使她原本十分嬌艷的臉上，籠罩了一層淡青之色，疑神細看，十分可怖。

　　她臉上的喜怒之色，雖然無法辨看，但神情卻可辨出，只見她柳眉愁鎖，滿臉憂苦之容，微閉雙目，似是受了重傷，亦似有著重重心事，如痴如呆的站著不動，鮑超對她那般辱罵之言，她竟似渾然不聞一樣，不禁心中暗感奇怪，忖道：「此女怎的忽然變成這等神情，似是受了內傷一般，但她從未接近盟主，難道是她師父傷了她不成。」

　　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是啦！定然是老魔頭在暗運什麼內功，周身數尺之內，別人不能接近。」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那白衣艷婦輕輕嘆息一聲，睜開眼睛，先望了胡柏齡一眼，又把目光轉投到余亦樂身上，微微搖頭，輕啟櫻脣說道：「完啦！」

　　這兩個字，說的聲音十分低弱，余亦樂雖然在她對面而立，也無法聽的清楚，還得看口齒啟動的情形加以思索，才能聽出來她說的什麼。

　　余亦樂皺皺眉頭，忖道：「這是怎麼，難道受傷之後，發了瘋癲之症不成。」

　　他一向自負機靈，江湖上諸般詭計陰謀，都不易瞞得過他的雙目，但此刻卻有難於一目瞭然之感。

　　這時，王大康的右手，已然比平時粗腫了一倍，傷口之處，亦變成紫黑之色，但他怕影響胡柏齡的精神不敢呻吟出聲，強忍著痛苦，一語不發。

　　那白衣艷婦經過了一陣驚駭之後，精神逐漸平復下來，又緩緩舉步向陰手一魔走去。

　　余亦樂暗暗忖道：這女人行動鬼鬼祟祟，不知是安的什麼心，別讓她抽冷子暗下毒手，當下暗中取出鐵板，運功戒備，目光盯住那白衣艷婦，一瞬不瞬，只要一發現她有什麼舉動，立時將以迅快的行動截擊。

　　但見那白衣艷婦緩緩向前移動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似是心中十分害怕。

　　陰手一魔慢慢睜開微閉的雙目，望了那白衣艷婦一眼，冷冷地說道：「你要找死嗎？」

　　白衣艷婦急道：「師父，我──」聲音顫抖，顯然她心中還有無比的驚懼。

　　陰手一魔冷冷接道：「退開！」右手遙遙對那白衣艷婦拂出一掌。

　　這一掌擊來勢道，十分緩慢，毫無破空的風聲，但那白衣艷婦，卻似大難臨頭一般，尖叫一聲，向後退了三步。

　　此等變化，大出了余亦樂意料之外，不禁瞧的一呆。

　　陰手一魔對那少婦拂出一掌之後，立時舉步一躍，直向胡柏齡衝奔過去，雙掌齊齊推出。

　　胡柏齡突然大喝一聲，鬚髮怒張，右手食中二指，並在一起，疾點過來，身隨指進，疾向陰手一魔迎了過去。

　　雙方舉動，均極快速，一進一迎，疾如雷奔電閃，兩條人影，一錯而過。

　　陰手一魔似受重創，身子搖顫不穩，停息了片刻工夫，才冷然說道：「今宵之戰，就此罷手，三月之內，老夫當找上北嶽求教。」

　　胡柏齡滿臉莊嚴，但聲音仍然十分緩和地說道：「在下隨時候教，但老英雄請留下解藥再走。」

　　陰手一魔陰沉的臉上，突然泛起怒意，似想發作，但一和胡柏齡那炯炯的眼神相觸，竟然忍了下去，緩緩從身上取出一個羊脂玉瓶，倒出兩粒黑色丹丸。

　　另一個身著綠衣女子，緩步走了過來，接過丹丸，急步送到胡柏齡身旁，交過丹丸之後，又退到陰手一魔身側。

　　陰手一魔目光環掃了大殿中群豪一眼，舉步向殿外走去。

　　他經過那白衣艷婦身側之時，冷笑了一聲，那白衣艷婦應聲倒了下去。

　　胡柏齡大聲喝道：「老英雄先請傳諭撤去殿中埋伏，再走不遲。」陰手一魔回過頭，望了胡柏齡一眼，舉手在頭上繞了一個圓圈。

　　只聽大殿內四周暗影之中，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奔出來十八九個身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大漢，紛紛向大殿外面奔去。

　　鮑超眼瞧這大殿暗影之中，奔出了這麼多人，心頭甚火，回頭叫道：「老王動手吧！咱們先宰他幾個出出氣。」

　　一個枯瘦如柴的中年漢子應聲而出，橫身擋住去路。

　　胡柏齡大聲喝道：「站開去。」

　　鮑超和那枯瘦中年漢子，聽得胡柏齡喝聲，果然讓到一邊。

　　陰手一魔眼看奔出來的大漢走完之後，陰冷的臉上，突然泛現一股憐惜之情，望了那白衣艷婦一眼，才緩緩轉了過去，那綠衣女子和四個執燈籠的小婢，一步亦趨的隨在身後。

　　胡柏齡在陰手一魔轉過身子時，突然一皺眉頭，長長吸一口氣，一挺胸，登時又精神大振，虎目中精光如電，大聲說道：「老英雄慢走一步，恕在下不遠送了。」

　　陰手一魔頭也不轉地冷冷答道：「三月限期之約，就此一言為定。」

　　胡柏齡突然提高了聲音道：「但三月限期未滿之前，老英雄應守信諾，不許再假冒我胡某之名，惹事生非，傷人劫財。」

　　陰手一魔突然回過身來，說道：「老夫是何等之人，豈肯假冒你的姓名？」

　　胡柏齡看他眉宇間滿是怨毒仇怒之氣，心中暗暗想道：「此人行動之間，這樣大的排場，而且是早已在江湖上獲得盛譽之人，想來不致冒充我的名號，如若是他的下人所為，祇怕難以找出那樣好的武功，七星神彈彭靖之名，在江南一帶盛譽甚著，武功亦非小可，局中鏢頭，個個都有幾手，那假冒我名號和他隨行之人，能在幾招之中，傷了強敵，武功自是不弱──」

　　陰手一魔目睹胡柏齡只管低頭沉忖，不答自己問話，不覺大怒，冷笑一聲，說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受過今日之──」話未說完，身子忽然向前一栽，又左右搖了幾搖，幾乎摔在地上。

　　胡柏齡拱手說道：「老英雄一言九鼎，在下怎敢不信，老英雄請吧！」

　　陰手一魔冷笑一聲，轉過身子，緩步向外走去，行至大殿門口，步履已是不穩，左搖右晃，勉勉強強走出了殿門。

　　那綠衣女子和四個執燈小婢，緊隨他身後出了大殿，一出殿門，立時把四盞綠燈熄去，隱入夜暗之中不見。

　　鮑超一見敵人離去，晃燃千里火筒，滿臉懷疑的對胡柏齡道：「那老鬼眼看已經身受重傷，盟主為何放他而去，縱虎歸山，留下後患，為什麼不借機把他除去──」

　　胡柏齡突然長長吁一口氣，神色大變，滿臉汗水，滾滾而下，有氣無力的舉起左手，接道：「快些把這解藥，送給王兄弟服下，此人滿身劇毒，再晚了恐怕施救不易──」話至此處，身軀搖了幾搖，又道：「還有這白衣婦人，一起救──」話未完，一交趺坐地上。

　　原來在和陰手一魔那最後一擊之中，各自出了全力，一擊之下，都受了重傷，但兩人又都不願讓對方知道自己已受創，難再應戰，各自憑借著數十年深厚的功力，勉強把傷勢壓制著，不讓它發作出來。

　　陰手一魔因為傷了那白衣艷婦之後，忽生憐惜之心，再吃胡柏齡責他冒充綠林盟主的名號，一時大怒，心情浮動，神志無法集中，傷勢首先發作。

　　胡柏齡因為心無雜念，裝出未受創傷的樣子，十分逼真，不但嶗山三雄沒有看出，就是陰手一魔也有些驚疑不定，只道他還有再戰之能，是以事事依照胡柏齡吩咐而作，聽他沒有留難之心，立時急急遁走。

　　余亦樂縱身一躍，飛落在胡柏齡身側，扶著他的後背，急聲問道：「盟主傷勢很重嗎？」

　　嶗山三雄看的呆了一呆，齊齊奔了過去，王大康左手托著受傷的右手大聲問道：「算命的，盟主的傷勢重是不重？」

　　余亦樂轉頭瞪了王大康一眼，從胡柏齡手中取過解藥，一粒存在手中，一粒交遞給王大康道：「快把這粒解藥服下。」

　　王大康接過那黑色丹丸，吞入腹中。

　　鮑超蹲著身子，低聲問道：「盟主傷的如何？怎麼剛纔一點也看不出來？」

　　余亦樂道：「傷的祇怕不輕，快去想法子找塊木板，咱們先把盟主抬回城中客棧，此地藥物不便，療救困難。」

　　忽見胡柏齡睜開微閉的雙目，有氣無力地說道：「不必啦！扶我站起身子，走動一下再說。」

　　余亦樂依言扶起了胡柏齡，鮑超急急橫跨兩步，扶著胡柏齡左臂，向前走去。

　　但見胡柏齡滿臉痛苦之色，提著腳步，慢慢的向前走去，每一舉步之間，全身的骨骼關節，都格格作響，頭上的汗水有如下雨一般，直向下滾。

　　沿著大殿走了一周，胡柏齡已是累得氣喘如牛，但他臉上神色，卻似好轉甚多。

　　這時鮑超手中的火折子，已經燃盡，火焰一閃而熄。

　　余亦樂探手入懷，摸出自己的千里火一晃而燃，又從身掛的白布袋中，摸出一隻蠟燭燃起，放在神像供桌之上，低聲說道：「盟主可要我們再扶你走一轉嗎？」

　　胡柏齡搖搖頭，道：「不要啦，我要靜坐休息一下，你們快用『推宮過穴』的手法，救醒那白衣婦人。」說完這句話，人又喘了一陣，才緩緩盤膝坐下，閉目養息。

　　余亦樂看了王大康一眼，只見他右手粗腫如故，一皺眉頭，問道：「王兄傷是否輕了一些？」

　　王大康望了傷手一眼，笑道：「未服黑藥丸子之前，有些痛癢，現下痛癢已消失了。」

　　余亦樂點頭道：「相必是藥力已到，你現下千萬不要走動，也不要大嚷大叫，還是坐下休息的好。」

　　王大康托著受傷的右手呵呵大笑道：「看不出你這算命先生，也會替人看病療傷呢──」

　　余亦樂見他一股憨勁，對他笑了笑，也不和他說話，走到那白衣艷婦臥倒之處，看了一看，轉臉對鮑超道：「有勞鮑兄把神案上的蠟燭拿過來。」

　　鮑超依言取過蠟燭。

　　余亦樂伸手接過蠟燭，蹲下身子，照著那白衣艷婦，低頭仔細的察看了一陣，只見她原是嬌艷如霞的臉上，一片青白，嘴脣也滯無光澤，雙目緊閉，嬌軀蜷屈，並且微微抽動。二人看了一陣，余亦樂彷彿自言自語地道：「看樣子，受傷似是很不輕，這老怪物，倒真的忍心下手。」

　　鮑超道：「適才盟主吩咐，用『推宮過穴』的手法，相救於她，事不宜遲，我看咱們就動手吧！」

　　余亦樂嗯了一聲，怔怔的望著那白衣艷婦，卻不動手。

　　鮑超用肘臂觸了余亦樂一下，道：「怎麼啦，你怎的不動手，難道這秀色就這等可餐麼？」說著聳肩一笑。

　　余亦樂正色道：「兄弟倒不是貪餐秀色，只覺著男女有別，如何能施用『推宮過穴』的手法？是以正在為難。」

　　鮑超笑道：「余兄也可算得江湖上一位奇士，為何事到緊急關頭，反而拘泥起來了呢！豈不知凡事必須權衡利害輕重麼。現在咱們身在敵窟，自然是救人要緊，哪裡還能顧得了那些酸禮。」

　　余亦樂略一沉吟，一整臉色，點頭道：「既是如此，就請鮑兄放下火燭，先將她身子順正，待兄弟為她推拿血脈便了。」頓了一頓，又道：「尚請鮑兄與兄弟護法──」言畢，立即運功蓄氣。

　　片刻工夫，余亦樂捲起寬袖，緩緩伸運雙掌，按著白衣艷婦雙腕的內側，隔衣按摩了一陣。

　　余亦樂在她臂腕上推拿了一陣，又將她秀髮散開，在她腦後、天靈、額心等處按摩了一陣。

　　約有一盞熱茶工夫，那白衣艷婦突然一聲長吁，接著「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瘀血，鬢髮間冷汗涔涔，忽的睜開星眸，一見余亦樂與鮑超二人蹲在自己身側，而且余亦樂正在握住自己右腕脈門，在那裡推按，不由用力一掙，嬌軀猛一翻動，竟霍的用左手支地，半坐了起來。余亦樂怕她誤會，忙道：「你受傷不輕，在下奉盟主之命，在為你施『推宮過穴』的手法，你還是躺下來休息為是。」

　　白衣艷婦這一掙坐起，那如雲的秀髮，不由的散披滿臉，她趕忙的用左手拂了拂，茫然又略帶緊張地問道：「那麼你們盟主呢？」

　　余亦樂道：「方纔他與那老怪硬拼了一陣，彷彿也傷的不輕，現在正在那裡自行調息呢。」說著轉臉對胡柏齡坐的地方望去。

　　白衣艷婦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胡柏齡盤膝靜坐，正在運氣調息，長長吁一口氣，目光流動，不停的左右張望了一陣，道：「我師父也走了嗎？」

　　鮑超冷冷地接道：「你問的可是那人不像人，帶著幾分森森鬼氣的老頭子嗎？」

　　白衣艷婦醒來之時，一連串說出幾句話，似已很累，那支撐著她坐著的手臂，似已不勝負重，又緩緩躺了下去，聲音十分微弱地答道：「就是那人──」

　　鮑超道：「他已傷在我們盟主手中，逃走了──」

　　那白衣艷婦臉上忽現異常驚恐之色，道：「怎麼？他敗在你們盟主手中了？」掙扎著抬起頭來，又向靜坐的胡柏齡望了一眼。

　　余亦樂早已窺出她心中之意，不待她開口相問，自動接口說道：「他們硬拼之下，成了兩敗俱傷之局，不過令師似是受傷較重一些。」

　　白衣艷婦吃力的搖搖頭，道：「我那師父練成了一種極為歹毒的『陰風掌』，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之人，也難擋一擊，祇怕你們盟主中了他的『陰風掌』了──」她大傷初癒，體力未復，說話斷斷續續，無法一氣說完。

　　余亦樂皺皺眉頭，說道：「姑娘可也是被令師『陰風掌』力所傷嗎？」

　　白衣艷婦輕輕閉上雙目，有氣無力的說道：「不錯，我看他靜站運功之時，已知他要用『陰風掌』了，想上前去阻擋於他，哪知他竟先對我下了毒手。」但聞嬌喘吁吁，下面之言難再接續。

　　余亦樂忽然覺著眼前躺在地上的白衣婦人，十分柔弱可憐，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雖然有些可恨之處，但在那老魔頭積威之下，自然無能抗拒了，也難完全怪她。」念頭一轉，油生同情之心，說道：「姑娘可知那『陰風掌』傷人之後，有何藥物可以解救嗎？」

　　白衣艷婦強自振作精神說道：「那『陰風掌』歹毒無比，據我所知，世間只有純陽內功的『先天性功拳』可以療救，但此武功，乃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之首，當代少林高僧，不知是否有人會精練此種武功──」

　　她喘息了一陣，又道：「他運了功力之後，先對我拂出一掌，『陰風掌』的威力，可能消減甚多，你們盟主之傷，也許發作會緩慢一些，我已經深中『陰風掌』毒，諸位不必再為我費心了，快些想辦法救你們盟主要緊。」

　　余亦樂輕輕嘆息一聲，道：「盟主內功深厚，機智過人，令師雖然練有絕毒無倫的『陰風掌』，也未必真能傷得了他，他在中掌之後，尚能運功療息，可見掌傷不重。」

　　白衣艷婦慘白的臉色上浮現出歡愉之色，微微一笑，道：「但願他受傷不重，早日復元。」說完，緩緩閉上雙目。

　　余亦樂舉起手來，輕輕在她額角之上一按，只覺她額角之上，微微滲出冷汗，知她傷的極為慘重，救治之望，十分渺茫。

　　回頭望去，只見胡柏齡氣息均勻，傷勢似已好轉甚多。

　　當下站起身來，低聲對嶗山三雄說道：「盟主運氣正值緊張關頭，不能驚擾著他，王兄傷手未愈，亦應靜靜的養息一下，咱們就在此地候到盟主清醒之後再走，至於這白衣婦人，祇怕是難以救治了。」

　　鮑超望了那白衣少婦一眼，罵道：「這賤貨死了算啦──」

　　那白衣艷婦忽然睜開眼來，望了鮑超一眼，又緩緩閉上。

　　這輕輕一瞥之間，是那樣嬌弱悽涼，鮑超突感心頭不安起來，暗道：「我一個堂堂男子，對一個掙扎在死亡邊沿的婦道人家，口出這等放肆之言，未免有失大丈夫的風度。」當下轉過身去，低聲對余亦樂道：「余兄照顧盟主傷勢，兄弟去守左面側門，也免得有人闖了進來，驚擾到盟主療傷。」說完話頭也不回的向左面側門走去。

　　那枯瘦如柴的中年大漢，接道：「我去守右面殿門。」轉身急奔而去。

　　此人看去雖然十分瘦弱，一付皮包骨頭，但在嶗山三雄之中，武功僅次於老大鮑超，比起高頭大馬的王大康，尤勝一籌，排行第二，姓洪名澤，嶗山三雄之中，以他城府最深，手段最辣，故有「鬼諸葛」之稱。

　　大殿上只餘下了靜坐調息的胡柏齡，奄奄一息的白衣艷婦，還有依靠在壁間閉日休息的王大康，和滿臉憂慮的余亦樂。

　　余亦樂抬頭環顧一下四周的悽涼環境，心中泛起了千百種複雜的情緒，如今這大殿中所有四人，只有他一個沒有受傷，只要他暗中施展一點手腳，立時可以不露痕跡的把胡柏齡置於死地，再設法暗算了嶗山三雄，偽造胡柏齡手示遺書，不難取得綠林盟主之位，自己雖無意此位，但義弟鍾一豪卻是朝夕盼望著掙得此位，遺書中指明讓鍾一豪接掌綠林盟主，更是天衣無縫──

　　心念轉動，殺機忽起，緩緩站起身來，向胡柏齡走了過去，暗中運集功力，正待出手點傷胡柏齡的死穴，忽聽身後那白衣艷婦輕輕嘆息了一聲，夢囈般地說道：「凍死我了──」

　　這一聲低弱的呼喊，頓使余亦樂殺機消滅，回頭望去，只見那白衣艷婦身子動了一動，又寂然無聲。

　　定神望去，只見胡柏齡閉目靜坐，神威凜凜，燭光照耀之下，虯髯根根如針，雖然在運氣療傷，但仍有著懾人的氣度。

　　數月來重重往事，陡然在余亦樂腦際泛起，心中暗暗忖道：「綠林中龍蛇混雜，最難統率，除了此人這等胸襟，氣魄之外，實難找出第二人，萬一剛纔下了毒手，點了他的死穴，那可是鑄錯千古一大恨事──」

　　忽見胡柏齡微微一笑，道：「那白衣婦人，對我施恩甚重，如非先擋陰手一魔一記『陰風掌』力，祇怕我受傷不止這般輕微了。請余兄看看那白衣婦人傷勢如何。」

　　余亦樂猛然一驚，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微微一皺眉頭，面有難色地答道：「她傷勢甚重，祇怕難以救得過來了。」

　　胡柏齡道：「你們暫時把她傷勢穩住，別讓惡化就行，待我再把真氣運行一周，再設法救她。」

　　余亦樂道：「盟主但請放心，此事我大概還能做到。」

　　胡柏齡淡然一笑，又緩緩閉上雙目。

　　余亦樂緩緩站起身子，走到那白衣艷婦身旁，扶她坐了起來，自己也盤膝坐好，暗中運集真氣，伸出右掌，頂在那白衣艷婦的背心「命門穴」上，迫出本身真氣，一股熱流，循臂而出，直向那白衣艷婦「命門穴」上攻去。把她將要斷絕的氣息，又緩緩恢復過來，但聞嬌喘細細，似是人熟睡一般。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余亦樂頂門之上，已隱隱現出汗水。

　　他收回右掌，略一喘息，又重新伸了出去，頂在那白衣艷婦背心「命門穴」上。

　　余亦樂既能醒悟過來，是以對胡柏齡之言，奉若綸音，不惜拼耗自己元氣，以延續那白衣艷婦奄奄待斃的生命，在一夜之中，余亦樂以自己內元，在她十二處大穴上輸入她體內。

　　天色由一線曙光，轉為魚肚白色，殿中蠟燭已盡，晨曦透進，已可看出那白衣艷婦面色與呼吸，逐漸轉入佳境。

　　但余亦樂卻是緊閉雙目，一臉沉凝之色，滿臉汗水像黃豆一般，滾滾而下，身上汗水，已濕透外衫，身子雖然穩坐不動，但似已隱現不支之意。

　　胡柏齡端坐一側，通宵暗自調息，試著以自身的真元之氣，打通各道經脈，想將「陰風掌」的陰寒之氣，逼出體外。

　　這時透進大殿的陽光，正照射到他的臉上，只覺眼睛一亮，知道天色已亮，緩緩吁舒了一口氣，睜開雙眼一看，見余亦樂依然盤膝端坐，雙手正頂在那白衣艷婦的「命門穴」上，身上的汗水，被內元真氣一蒸，冉冉的冒著熱氣。

　　胡柏齡一見他此等情形，自然知他是拼耗自己內元，在維持那白衣艷婦的生命，心中很是感動，當下又舒了口氣，氣貫丹田，微微伸展身軀，覺著經血通暢，似無異樣，起身走了過來。

　　余亦樂對胡柏齡走到身前，渾似不知一般。胡柏齡半蹲下身子，低聲道：「余兄，看你神色，似是太累了，趕快歇息。」余亦樂還是未曾聽見一般，只鼻息重哼了一聲。

　　胡柏齡舉起衣角，在他臉上輕輕擦拭，替他抹去汗水，道：「余兄──」

　　余亦樂聽得胡柏齡一聲喚叫，雙眉一緊，用力睜開雙眼，嘴脣開合了一下，低沉地吐了一聲：「盟主──」只見他身軀一翻，人便仆倒地上。

　　原來余亦樂以本身真元，耗了徹夜長長時間，他之所以還能坐在那裡助白衣艷婦打通經脈，維持她的呼吸，可以說是全憑一種內心對胡柏齡感激的精神作用，這時又因胡柏齡對自己這等關心，為自己擦汗，雖然沒有說話，但內心還是很清楚，不由得大是感動，待他睜眼，張口想說話之時，那硬聚的一口真元之氣立即散去，真元之氣一散，那股精神作用，也隨之失去，是以一張口，人便摔倒地上。

　　胡柏齡疾伸雙手，把他扶倚膝上，運功聚神，雙手同出，連點他「紫宮」、「外陵」、「天地」、「神藏」、「衡門」、「百會」六大要穴。

　　只聽余亦樂長吁一聲，口一張，吐出一口濃濁的瘀痰。

　　胡柏齡左手緊握他脈門要穴，右手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翠玉古瓶，咬開瓶塞，倒出一粒朱丸，道：「余兄，你因耗傷過重，致一時血不歸經，快服下這粒丹丸，以保住脾臟心腑。」

　　余亦樂也不說話，點點頭，張口吞下朱丸。

　　胡柏齡合上瓶塞，低聲說道：「余兄快請運氣調息一下。」

　　余亦樂微微一笑，道：「盟主但請放心，我服下盟主的靈丹之後，已覺好轉甚多，盟主不用再費心管我了，快些想法子救那白衣婦人要緊，恐怕她已快不行了──」

　　胡柏齡道：「她得你真元之氣相助，人已好轉甚多，最低限度，可延長她甚久生命。」

　　余亦樂輕輕吁一口氣，笑道：「這麼說來，我是幸不辱命。」

　　忽見那白衣艷婦轉過臉來，接道：「我很感謝你，不惜消耗本身真元之氣，延續我的生命，不過我受傷太重，雖蒙相救，只恐也難以熬過今日午時──」

　　她幽幽的嘆息一聲，又道：「不過，這已經很夠了，我能多活上半日時光，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可以講完了。」

　　胡柏齡微一搖頭，笑道：「你的傷勢，並非絕對難以療救，不宜多耗精神──」

　　那白衣艷婦黯然接道：「不行啦！他那『陰風掌』力，耗去他十五年以上之功，不但陰歹無比，而且掌力渾厚，我自知難以挨過午時。」

　　胡柏齡道：「夫人說的不錯，在下和他硬拼的一招之中──」

　　那白衣艷婦突然接口說道：「別向我叫夫人。」

　　胡柏齡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

　　那白衣艷婦悽涼一笑，道：「凡在我師父門下之人，向例不准有夫婦之倫，我冒充丈夫、弟弟死在你手，都是為了誘你到此。」

　　胡柏齡道：「我知道了。」

　　白衣艷婦道：「知道啦！那就別再稱我夫人了。」

　　胡柏齡略一沉忖，道：「姑娘貴姓？」

　　白衣艷婦道：「記得我在家中之時，媽媽常常喊我蘭兒，十幾年來，就沒聽人這麼叫過我了，你就叫我蘭兒吧！」

　　胡柏齡皺皺眉頭，面有難色，默默不言。

第九回　亂萌隱現波譎雲詭

　　白衣艷婦似已窺出胡柏齡心中之意，淡然一笑，道：「反正我已活不過今日午時，你叫我幼小之名，也叫不了幾句啦。」

　　胡柏齡看她失神的眼光之中，滿是乞求之情，暗暗嘆息一聲，忖道：人在將死之時，情感是脆弱的，最易想起兒時之事，我何忍違拒於她，當下輕輕的咳了一聲，笑道：「蘭兒！」

　　白衣艷婦忽然微微一笑，仰著臉兒，說道：「聽到這聲呼喚，我恍似年輕了十年，重回爹娘的身邊一般。」

　　但見兩行淚水，順著她粉頰之上滾了下來，嘴角間卻浮現著歡愉的笑意，似是胡柏齡那一聲輕輕的呼喚，給了她無比的安慰。

　　太陽光由破漏的屋面上透照下來，側門中人影倒現，緩步進來嶗山三雄中的鮑超、洪澤。

　　兩人在相距胡柏齡四五步處，一起停下了腳步，齊齊對胡柏齡抱拳一禮。

　　胡柏齡頷著微笑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鮑超躬身答道：「卯末辰初時光。」

　　那白衣艷婦忽然轉過臉來，問道：「怎麼？你們就要走嗎？」

　　胡柏齡道：「這荒廟之中，藥物不便，再稍候片刻，待我這位兄弟調勻真氣，咱們一起回到城中，再設法──」

　　余亦樂忽然睜開雙目，說道：「我已覺著好轉甚多，已然無礙行動。」

　　那白衣艷婦接道：「可是我不行啦，現下已是辰初時光，我還有兩個時辰好活，如果把這些僅有的好活時光，浪費在行程之上，未免太可惜了。」

　　胡柏齡微一沉吟道：「姑娘傷勢雖重，但並非無救之傷，但請信任在下──」

　　白衣艷婦截住了胡柏齡的話，道：「你不是答應叫蘭兒了？」

　　她微一停頓之後，又道：「我知道，我這傷勢除了少林派的『先天性功拳』外，縱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也是難以救得。」

　　胡柏齡搖頭笑道：「蘭兒！你知少林派的『先天性功拳』為什麼能解『陰風掌』毒嗎？」

　　白衣艷婦道：「因那『先天性功拳』是一種純陽的內家功夫，可逐陰毒。」

　　胡柏齡道：「這就是啦！『先天性功拳』既然可逐陰毒，凡是練有純陽的內家功夫，大概都可逐走陰毒。」

　　那白衣艷婦道：「你要找什麼人救我？」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我。」

　　白衣艷婦忽現驚喜之色，道：「你沒有娶過親嗎？」

　　胡柏齡怔了一怔，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

　　白衣艷婦似是自覺問的話有點不對，又接著說道：「我曾聽師父談過，凡想把純陽工夫練有大成，必需從小練起，而且──而且──」

　　她而且了半天，仍嚅嚅的說不出口。

　　但胡柏齡似已領悟她話中之言，淡然一笑，接道：「那也未必，初練純陽內功之人，確然童身才能奠基，但如已有成就之人，那倒不必固守此理，如果『先天性功拳』真能療治你的傷勢，我想『天星指』亦可奏功。」

　　白衣艷婦抬頭望望屋頂，黯然說道：「我看算了吧！你縱然能夠把我救活，我也難久生人世。」

　　胡柏齡愕然答道：「為什麼呢？恕我難解話中含意了。」

　　白衣艷婦道：「凡入我師之門的人，終生不能叛離，如若擅離師門，必然要被追殺，不論他逃到天涯海角，都難避過。」

　　胡柏齡沉吟了一陣，道：「如果你確有棄邪歸正之心，傷勢好後，可暫時寄住『迷蹤谷』中，待我和陰手一魔了斷三月期約之後，你再離開不遲。」

　　白衣艷婦輕輕嘆息一聲，道：「也只好這樣辦啦！」

　　胡柏齡回頭望了靠在壁角的王大康一眼，道：「王兄的傷勢好些沒有？」

　　王大康恍如未聞一般，仍然依在壁間，連眼也未睜動一下。

　　鬼諸葛洪澤臉色微變，大步走了過去說道：「祇怕那老鬼在解藥之中動了心機。」

　　說後之間，鬼諸葛洪澤已走到了王大康身側，伸手拉了他一把。

　　王大康霍然睜開眼睛，大聲罵道：「那老鬼給我的什麼藥？吃過之後，就想睏覺。」

　　胡柏齡見他醒了過來，放下心中一塊石頭，微微一笑問道：「蘭兒，這解藥服過之後，人可有睏倦的感覺嗎？」

　　白衣艷婦點點頭說道：「不錯──」微一停頓後，又道：「他們兩位傷勢，都還未愈，不如在這大殿中多留一會，讓我把心中的話說完，再走好嗎？也許我在未回到南昌之前，掌毒就會發作而死。」

　　胡柏齡轉眼向王大康望去，只見他右腕上的紅腫，果已消去不少，口中卻答著那白衣艷婦的問話，說道：「你這不肯信任於我，那也是無法之事，什麼話儘管請說。」

　　白衣艷婦道：「我哪裡是不相信你，祇怕萬一我傷勢早發死去，留在心中之言，不能說出，那可是一大憾事，死也難以瞑目九泉了。」

　　胡柏齡笑道：「你說吧！我洗耳恭聽就是。」

　　白衣艷婦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師父這次重出江湖，早有預謀，準備把武林幾個正大門派中高人，一網打盡──」

　　胡柏齡冷笑一聲接道：「就憑陰手一魔那點微末之技，想橫掃中原武林正大門戶，哈哈，未免想的太狂妄了──」

　　白衣艷婦接道：「他這話並非無的之矢，他自己也知道憑借一己之力，想勝得中原各大門派中的高手，決難辦到，是早以有了準備。」

　　胡柏齡愕然問道：「什麼準備？」

　　白衣艷婦道：「據我所知，有幾個息隱江湖甚久的老魔頭，在我師父勸說之下，都已有重出江湖的打算，個中詳細情形，我雖然不大清楚，但外面看來，他們似已取得默契，陰謀早定，只不知他們什麼時候行動，如何下手而已。」

　　胡柏齡道：「你可知道那些人中，都有什麼人物？」

　　白衣艷婦沉吟了一陣，道：「似乎有一個名叫酆秋之人，我師父一提起他的名字，神態之間，似是十分敬畏，似是他們那班人中首腦主謀──」

　　胡柏齡仰臉望著屋頂，低聲自吟道：「酆秋，酆秋──」忽然臉色大變。

　　白衣艷婦怔了一怔，道：「怎麼？你認識他嗎？」

　　胡柏齡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果真的是他主持其事，祇怕江湖之上，從此要多事了。此人武功絕高，世罕其敵，論起輩分，他還是我的師叔──」

　　那白衣艷婦接道：「除了酆秋之外，還有甚多隱息已久的江湖高手，這時一旦崛起，只怕你那天下綠林盟主之位，難以再保得住了。」

　　胡柏齡道：「蘭兒，你可知道他們幾時行動嗎？」

　　白衣艷婦搖搖頭，道：「這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想來，就在最近數月之中吧！」

　　胡柏齡默然了良久，道：「如果此事屬實，武林間這幾個大門派，必須攜手合作，才可扭轉大局，力挽狂瀾，如若仍然各有門戶之見，抱著袖手看虎鬥之心，祇怕──」

　　話至此處，倏而住口，霍然站起身來，在大殿中走了兩周，回頭望著那白衣艷婦，滿臉莊肅之色，問道：「蘭兒！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捕風捉影，你講的可都是實話嗎？」

　　那白衣艷婦忽然一閉雙目，流下淚來說道：「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胡柏齡滿臉莊肅之色，又繞著大殿走來走去，單看他臉上神情不時變化，就知他心中正在想著一件極為困擾複雜之事。

　　走了兩圈，忽然停下來，跺腳一嘆，道：「除了此法之外，再也沒有辦法可想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這兩句，突然轉臉望著余亦樂，道：「余兄，此事咱們該如何處理？」

　　余亦樂道：「盟主想已智珠在握，我等只願追隨身後，聽命調遣。」

　　胡柏齡長嘆一聲道：「武林中幾個正大門派，近年中雖然也有不肖弟子，借著師門聲譽在江湖上胡作非為，但大體說來，都還能潔身自愛。不可諱言，咱們綠林道上之人，大都不畏官法，但對幾個正大門派中人，還有七八分憚忌、畏懼，不敢放手亂來，祇怕惡名大著之後，引起幾個正大門派的注意，派人搜殺。百餘年來，蒼生疾苦，賴他們之助不少。如若一旦之間，幾個正大門派中高手連續被殺，元氣大傷，他們覆亡之事不大，但江湖間失此均勢之後必將天下大亂。不是我自貶咱們綠林中人物身價，如若一旦被咱們主盟江湖，立時將引起驚世駭俗血腥屠殺，做事無章無法，隨意殺人劫貨，那時善良之家，毫無保障，年輕之人，難免鋌而走險，勢非弄的天下大亂不可──」

　　話到此處倏然住口，轉臉向嶗山三雄望去。

　　但見三人凝神而立，似都在十分用心的聽他說話。

　　胡柏齡把目光移注到鬼諸葛洪澤臉上，微微一笑，問道：「此刻咱們就事論事，兄弟暫把那盟主之位，擺在一邊，洪兄以為兄弟這話如何？」

　　洪澤抱拳說道：「盟主胸懷大仁，才經天地，處處為天下蒼生謀命，可敬可佩！」

　　胡柏齡朗朗笑道：「我這話正好和咱們綠林道中旨意，大相背逆，幾位聽來，就不覺有些刺耳嗎？」

　　洪澤正容說道：「綠林中人，雖然大都嗜殺，視人命如草芥，但也並非都是全無血性心肝之人，盟主志博遠大，一心為天下蒼生著想，解決民間疾苦，身負綠林盟首之名，做的的確是大仁大慈之事，我等縱然冥頑，也應為盟主仁德所感，我們嶗山三雄，過去雖然惡跡甚多，但極願洗心革面，追隨盟主，一掃我綠林道上千百年沿傳的積惡之名。」

　　胡柏齡豪氣大發，仰臉一聲長嘯，只震得大殿上積塵紛紛而下，滿殿嘯聲，繞耳不絕。

　　嘯聲甫落，朗朗接道：「兄弟能得諸位這等肝膽相照，寬慰不少──」他緩緩把目光移注在白衣艷婦身上，接道：「眼下江湖上波譎雲詭，殺機隱起，大丈夫正當挺身而出，為蒼生造福，成敗豈足論英雄。」

　　余亦樂站起身來，說道：「經過一陣調息，我已覺著傷勢大好，盟主如有什麼差遣，但請吩咐，此刻寸陰如金，不宜多延時光。」

　　胡柏齡沉吟了一陣，道：「論眼下情勢，確實急如星火，我們只有分頭行事了。」轉眼望著嶗山三雄說道：「三位請送這位姑娘，連夜趕回『迷蹤谷』去，交於你們大嫂，並要她加派人手日夜護守各處，以免奸細混入山中，我在兩個半月之內，定當趕回山中，余兄弟請跟我到嵩山少林院一行。」

　　那白衣艷婦說道：「我恐怕已經不行啦，你們儘管請便，別管我了。」

　　胡柏齡道：「蘭兒，我既然答應了救你，豈有不把你救活之理，快些坐著別動。」

　　那個白衣艷婦道：「你大傷初癒，豈能再耗內力救我。」

　　胡柏齡道：「不要緊。」坐下身去，左手扶住她的肩頭，右掌頂在她背心「命門穴」上。那白衣艷婦還想掙扎，但被胡柏齡左手抓住肩頭，動彈不得，只好坐著不動。

　　胡柏齡面色凝重，長長吸一口氣，右手掌心之內，立時傳出一股熱力，攻入那白衣艷婦「命門穴」中。那白衣艷婦嬌軀微微一顫，臉色突然大變，一層紅暈，泛上雙頰，櫻脣啟動，連續吐出了兩口氣來。

　　胡柏齡低聲喝道：「蘭兒，不要亂動。」突然縱身而起，向後疾退了五步，右手揚處，一縷指風疾向那白衣艷婦「命門穴」上點去。

　　指風到處，邢白衣艷婦的身軀，突然顫動了一下。

　　胡柏齡突然繞著那白衣艷婦疾轉起來，每行一周，就轉身一指點去，必然有一縷指風，應手而出，片刻之間，連點了那白衣艷婦「中府」「靈墟」「期門」「天汝」「雲門」「肩井」「神封」「天突」「紫宮」「璇璣」「天鼎」「缺盆」「玉堂」一十三處大穴。

　　每點一穴，那白衣艷婦身軀必然微微顫動一下。

　　胡柏齡點了那白衣艷婦一十三處大穴之後，已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了。

　　他一面舉手拭著頭上汗水，一面低聲說道：「蘭兒，我已用『天星指』功，點了你一十三處穴道，快運氣調息，把身上陰寒之氣迫出，傷勢就可以好了。」

　　那白衣艷婦立時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胡柏齡似已累得筋疲力盡，長長吁一口氣，原地坐了下去，運氣調息。

　　但見他蒼白的臉色，很快轉過來，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突然睜開雙目。

　　余亦樂目睹胡柏齡施展「天星指」功，療治那白衣艷婦的傷勢之後睏倦之態，心中暗自想到：他累成這般樣子，祇怕要兩三個時辰之後才能休息過來，哪知事情大出意料之外，胡柏齡在一頓飯工夫之內，神光煥發，睜開雙目，單看他眼睛之內精光閃動，已知功力盡復，心中大生敬服之感，說道：「盟主神武過人，短短一頓飯工夫之內，神功盡復，實叫在下等敬服。」

　　胡柏齡回目望去，只見白衣艷婦正自閉目養息，立時低聲對嶗山三雄說道：「你們待她調息復元之後，送她回『迷蹤谷』去吧。」

　　鮑超抱拳說道：「嵩山少林寺本院，素有領袖武林正大門戶之譽，對我們綠林中人，深惡痛絕，盟主只帶余兄一人前往，實力未免過於單薄，在下之意，在我們三人之中，由盟主指定一人送這位姑娘回到『迷蹤谷』去，兩人隨侍盟主，同赴嵩山少林本院，萬一有了什麼事故，也好一助聲威。」

　　胡柏齡搖頭笑道：「嵩山之行，人數一多，反有不便，何況那陰手一魔手下徒眾甚多，他雖不能親自出手，但恐要徒眾攔劫，你們三人，只恐實力還嫌單薄，豈能再減人手，此行任重道遠，三位請多費心了──」話至此處，回頭又對余亦樂道：「余兄功力恢復了嗎？」

　　余亦樂道：「託福盟主，在下功力已復。」

　　胡柏齡揮手對嶗山三雄說道：「我們先走一步。」大步直向殿外走去。

　　余亦樂緊隨身後，嶗山三雄個個抱拳躬身相送。

　　胡柏齡一出大殿，立時施開輕身飛縱身法，放腿疾奔。余亦樂緊隨其後。

　　胡柏齡為了趕路，晝夜倒置，白天住店休息，待晚上行人稀少之時，才施展輕功趕路。

　　余亦樂武功雖已有甚深造詣，但比起胡柏齡來，究是稍遜一籌，這等賣命狂奔的趕路之法，初行幾夜，還可勉力追得上，但後來就感到力難從心，胡柏齡祇得放慢行速等他。

　　奔行十餘夜，已入河南省境，兩人找了一處客棧，休息了一日一夜，待疲勞盡復，才向嵩山趕去。

　　這日中午時光，到了嵩山腳下，抬頭看峰巔連綿，山勢巍峨，揚名武林的少林本院已然隱現蒼松翠巒之中。

　　胡柏齡昔年雖在河北道上吒吒風雲，如今又是天下綠林盟主之尊，但也不敢對領袖武林的少林寺，稍存不敬之心，停下步來，整整衣服，大步向前走去。

　　胡柏齡正待舉步入林，忽聽兩株巨大的松樹之後，響起了一聲：「阿彌陀佛！」兩個身軀高大的和尚，同時由樹後轉了出來，攔住了兩人去路，一齊合掌當胸，說道：「兩位施主有何貴幹？」

　　胡柏齡打量二僧一眼，笑道：「在下胡柏齡，求見貴寺掌門方丈，有重大之事相商，煩請二位大師代為通報一聲。」

　　二僧相互望了一眼，笑道：「胡盟主大駕剛到嗎？」言下之意，似是早已預知其事了。

　　胡柏齡拱手大笑道：「不敢，不敢，匆匆登門造訪，未免太過魯莽了。」

　　左面一僧當先退後兩步，躬身合掌說道：「胡盟主暫請嘉賓室中稍坐，容小僧通稟過敝寺方丈之後，再來奉請。」

　　胡柏齡昂首闊步，向前走去，右面一僧搶前一步笑道：「小僧替兩位帶路。」當先繞林而入。

　　這片松林，異常濃密，濃密的松林之中，被人工開出一片四五丈方圓的空地，紅磚砌成了一堵圍牆，環繞著一座建築精緻的小樓。

　　那帶路僧突然放快腳步，奔到那紅牆旁邊，舉手在一座緊閉的黑漆大門之上，輕輕叩了三下。

　　一陣銅環響過，兩扇黑漆門，呀然大開，一個眉目清秀的小沙彌恭迎門側。

　　那身軀高大僧人，合掌肅客，胡柏齡微一頷首，大步而入。

　　余亦樂緊隨盟主身後相護，寸步不離。

　　胡柏齡等登樓之時，那隨同到此的高大僧人，已然留在樓下，這小沙彌一走，雅潔的小樓上，只留下了胡柏齡和余亦樂兩人。

　　胡柏齡吃了一口棗茶，笑道：「少林寺向有領袖武林正大門派之譽，如若在寺中接見咱們，恐怕難以保得隱秘，傳言江湖之後，怕有礙他們的清譽，看這小樓布設的這般雅潔，只怕他們早有預謀，如果我判斷不錯，少林掌門方丈，祇怕要移駕到這小樓之上，和咱們見面了。」

　　余亦樂笑道：「少林方丈，被武林視作泰山北斗，能移駕來此小樓，和咱們相會，對盟主也算得十分看重了。」

　　胡柏齡笑道：「他不過是怕和咱們相見之事，傳在江湖之上，才作這番佈置罷了。」

　　片刻之後，那小沙彌手中托著一個玉盤，笑道：「兩位遠來，想必腹中已甚飢餓，敝寺方丈特命廚下做了一席素齋，和兩位同桌共餐，這玉盤之中乃是本寺小負盛譽的麵糖餅，先請二位食用一點充飢。」

　　胡柏齡接過一塊，笑道：「有勞小師父了。」

　　那小沙彌放下玉盤合掌告退。

　　兩人食用幾口，果覺清香甜美，兼而有之，乃極少吃到之物。

　　大約過有一頓飯工夫左右，忽聞樓梯上傳來步履之聲，那小沙彌當先登樓，笑道：「敝寺方丈已到了。」

　　胡柏齡、余亦樂雙雙站起身來，向樓梯門口迎去。

　　只聽一聲「阿彌陀佛」的佛號，一個身披黃色袈裟，面色紅潤，身軀高大的和尚，已出現在梯口之處，合掌說道：「老衲來遲一步，有勞兩位久候了！」

　　胡柏齡虎目閃動，打量來人一眼，只見他方頭大耳，慈眉鳳目，和藹中微帶莊嚴，抱拳還禮，朗朗笑道：「大師名重武林，今日能得謁見，胡某人甚感榮幸。」

　　那高大和尚微微一笑，道：「胡盟主力服群雄，揚威北嶽，奪得綠林盟主之尊，老衲思慕已久，雖已得天明師兄相告，但百聞不如一見，果是英雄風采，氣度非凡。」

　　胡柏齡笑道：「大師過獎了。」

　　小沙彌移過木椅，待三人分別落座後，立即自行退下樓去。

　　胡柏齡微一欠身，嘆道：「胡某這次冒昧造訪，有擾清修，心中甚感不安。」

　　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合掌接道：「好說好說！胡盟主一代豪雄之才，威震江湖，肯移駕嵩山，想是必有指教。」

　　胡柏齡沉吟了一陣，道：「近來江湖風波，暗潮洶湧，千緒萬端，一時間，真叫人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

　　那高大的和尚微微一笑道：「胡盟主領袖綠林，對江湖形勢變化，自是瞭如指掌，有什麼指教，老衲洗耳恭聽。」

　　胡柏齡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師掌理嵩山本院，想必異常忙碌，在下也不便多擾，長話短說，胡某人這次冒昧相訪，特來相告一件機要重大之事。」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相晤一面，總算有緣，還未請教大師法號。」

　　高大僧人本來微閉雙目，靜坐聆聽，聽得問話，突然大睜雙目，含掌當胸說道：「老衲法名天禪。」

　　胡柏齡欠身抱拳一禮，說道：「在下遊蹤南昌，無意之中遇得一位綠林前輩。」

　　天禪大師雙目閃動，低宣了聲佛號道：「想必是那位綠林前輩聞得天下綠林竟爭之事，故而重出江湖了。」

　　胡柏齡冷笑一聲道：「如是那綠林前輩重出江湖之意，旨在天下綠林盟主，胡某也不敢驚擾大師了。」

　　天禪大師微一沉吟，道：「胡盟主可記得那人姓名嗎？」

　　胡柏齡道：「姓名雖然不知，但卻知道他綽號被人稱作陰手一魔。」

　　天禪大師低聲吟道：「陰手一魔──」突然微微一笑，接道：「二十年前綠林道上確有這麼一個人物，老衲雖然憶得其名，但確未曾見過其人。」

　　胡柏齡看天禪大師言詞神態之間，似是對自己甚為輕賤，心中大感不滿，暗道：我千里奔波，兼程趕來，特地通風報信於你，你卻這般輕視於我，正想起身拂袖而去，心念忽然一轉，我此行志在造福蒼生挽救武林一場浩劫，豈可固一時意氣背悖大義，忍下去胸中之氣，笑道：「在下從陰手一魔門下弟子口中聽得有幾個隱居甚久的老魔頭，一起重出江湖，準備和貴派及各正大門戶一爭雄長，此舉牽扯頗廣，祇怕要造成武林中一場悲慘的屠殺，貴派素有領袖正大武林門戶之譽，故而特來相告，敬望大師早作準備，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天禪大師微一沉吟，道：「那般人中除了陰手一魔之外，不知還有何人？」

　　胡柏齡道：「據在下聽得，其中首腦主謀之人，名叫酆秋。」

　　天禪大師臉色一變，道：「酆秋？」

　　胡柏齡道：「不錯。」

　　天禪大師面色莊嚴地說道：「酆秋已四十年未在江湖上露面了，難道他還活在世上嗎？」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在下十年之前，還和此人見過一面，以他精深的內功，再活上三十年，大概還不會──」

　　他本想說不會病死，忽然想到酆秋乃是他尊長之輩，當下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了下去。

　　天禪大師慈眉微睜，鳳目閃光，霍然站起身子，緩步踱到窗口，抬頭望著天空說道：「這麼說將起來，胡盟主定然和酆秋有著什麼淵源了。」

　　胡柏齡道：「若以輩分而論，那酆秋乃在下師叔。」

　　天禪大師微現驚愕之色，突然回過頭來，說道：「酆秋向各大門派尋仇之事，想必已事先和胡盟主說過了。」

　　胡柏齡霍地站起身來，說道：「酆秋雖是在下師叔，但他很少和在下見面，彼此之間情意淡漠，老禪師如若認為在下言中有詐，更叫人百口難辯，我千里趕來，冒昧相訪，用心不過是把聽得傳聞相告，至於老禪師肯否聽信，悉由尊便，在下就此告別。」抱拳一禮，轉身向樓下走去。

　　天禪大師合掌說道：「樓下已備素齋，食用過再走如何？」

　　胡柏齡道：「不敢再多打擾禪師清修了。」說罷，揚長下樓而去。

　　余亦樂緊隨在胡柏齡身後，離開了茂林環繞的靜院，沿著那白石甬道，告別了莊嚴古樸的少林寺。

　　余亦樂似是已覺出胡柏齡心中氣惱，默然相隨，一語不發。

　　兩人一口氣奔行出十餘里路，胡柏齡突然停了下來，長長嘆息一聲，回頭對余亦樂道：「少林寺方丈的威名，遍傳江湖，今日一見，風采果是不凡。」

　　余亦樂聽他竟然還滿口稱讚那少林方丈，心中甚感奇怪，暗道：「咱們日夜兼程，急如奔馬一般的趕到了嵩山來給他們傳達警訊，不但未能受到款待，反被他們懷疑，你倒還滿口頌讚於他──」越想越是氣惱，忍耐不住，說道：「那老和尚枉被武林同道稱譽，似他那等心胸狹窄之人，掌理少林門戶，實是有損少林威名，哼！見面不如傳言多了。」

　　胡柏齡縱聲長笑道：「此事也難怪他多疑，咱們身份不同，如何能夠責怪別人多心，咱們的心意，只是想讓他知道此事，能夠早作準備，心願就算達到。天禪大師能接掌少林門戶，自是絕頂聰明之人，對此事決不會聽若未聞，置諸不理，只要他能暗中遣人查訪，定可找出眉目，探得真相──」

　　余亦樂輕輕嘆息一聲，道：「盟主胸襟開闊，肝膽照人，大義大仁，世間難有第二人想，余亦樂得能追隨，實乃生平大幸。」

　　胡柏齡忽作戚色，微笑說道：「自古以來，大仁大義之人，大都是憑添後人幾許惋惜悵惘，有幾人真能得償心願，造福蒼生？」

　　他緩緩仰起頭來，望著無際蒼穹，黯然指道：「咱們眼下所處的形勢，就是個荊棘叢生，險惡異常的局勢，一個處理失當，不但眾叛親離，而且還將陷入兩面夾攻之中，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感慨、惆悵萬端──」

　　余亦樂智謀過人，何嘗不知眼下情景，微妙險惡，正大門戶中人，不願和他們聯手結盟，手下群豪，又都是綠林大盜，這些人平日為非作歹慣了，殺人放火，視人命如草芥，無法無天，如今胡柏齡訂四大戒律，要把這般野性難改，凶悍絕倫的人，硬行約束起來，實是異常危險之事，平日之中，都震驚於胡柏齡的武功，不敢擅動，一旦遇上事故，不但難以用其禦敵，只恐他們還要借機搗亂，鬧成自相殘殺之局。當下暗中嘆息一聲，口中卻微笑說道：「盟主膽識過人，屬下無不敬仰，雖在險惡的局勢之中，亦必可安然渡過。」

　　胡柏齡道：「咱們加快一點腳步，趕到一個市鎮之上，也好休息一下，吃點東西了。」

　　原來兩人急急向天禪大師告別，尚未進食用之物。

　　且說嶗山三雄守在那大殿之上，直待那白衣艷婦運息完畢，清醒過來，鮑超才把胡柏齡臨去之言，轉告於她，立時起程西下，沿途之上，快馬兼程，直奔北嶽。

　　那白衣艷婦忽然間變的十分嫻靜起來，言詞行動之間，一派大家風範，嶗山三雄心中對她原存有一些輕視之意，逐漸的也改變過來，變的對她十分敬重。

　　出於意外的，陰手一魔的屬下，並未在途中攔劫，行程十分順利。

　　這日中午時分，已到渾源縣境，相距北嶽不過半日行程，鬼諸葛洪澤長長吁一口氣，笑道：「現在已近北嶽，縱然發生什麼事故，咱們也不怕了。」

　　一語甫落，忽見一側山腳，轉出兩個身背長劍的中年道人，緩步迎面而來。

　　鮑超回頭對洪澤說道：「老二，你看那兩個佩劍道人，精神飽滿，氣宇不凡，極似內家高手。」

　　鬼諸葛洪澤目光轉動，打量兩人一眼，說道：「好像武當派中之人，不知他們到此作甚？」

　　談話之間，雙方距離已漸相近，嶗山三雄六隻眼睛齊齊在那兩個道人身上打量，但那兩個道人，卻是若無所覺，依然緩步向前行來。

　　鮑超一馬當先，直衝過去，他心中對兩個道人跑近北嶽一事，十分懷疑，便有心找些麻煩，好借故動手，把兩個道人捉回迷蹤谷去審問。

　　兩個道人一見鮑超放馬直衝過去，微微一笑，同時向旁側閃開一步，把中間讓出來一道兩三尺寬的空間。

　　鮑超存心找事，故意一帶馬韁，想向左邊一個道人撞去，哪知坐下健馬突然長嘶一聲，猛然疾躍而起，鮑超驟不及防，幾乎被摔下馬來，匆匆之間，雙腳微一加力，從馬背上直躍而起，憑空一個翻身，落著實地。

　　但見那健馬連聲長嘶一陣，疾向前面奔去。

　　這時，鬼諸葛洪澤已然趕到，那白衣艷婦柳腰微挺，從馬鞍上騰飛而起，衣袂飄飛聲中，捷如海燕掠波，一掠丈餘，落在那疾奔的馬鞍之上，一收韁繩，帶轉馬頭，回衝過去，快要到達幾個身前時，玉腕一挫，停了下來。

　　洪澤和王大康，都已躍下馬背，二人並肩橫站，攔住了那兩個道人的去路。

　　兩個道人目光轉動，微一打量那白衣艷婦，右面站的一人，突然橫跨兩步，和左面道人站在一起。

　　鮑超冷笑一聲，道：「出家人不守清規，身上佩著兵刃，出手傷我坐馬，可是存心搶劫嗎？」

　　左面一個年齡較大的道人，漠然答道：「那要怪你的馬兒瞎了眼睛，橫衝真撞，視人命如兒戲，難道出家人的性命，就不是命嗎？」

　　這幾句話，答的是詞鋒犀利，而且義正詞嚴，鮑超一時之間，真還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人家，不禁呆在當地。

　　原來他最近追隨胡柏齡身側，不知不覺中，受了他的感染甚多，只覺對方理直氣壯，無言可駁，空有一腔怒火，發作不出。

　　鬼諸葛洪澤冷冷的瞧了兩個道人一眼，接道：「兩位道長可是武當派中高人嗎？」

　　兩個道人聽他突然之間，扳轉話題，不禁一皺眉頭，沉吟不語。

　　洪澤冷笑了兩聲，又道：「武當派乃武林中極負盛名的正大門戶，說出來也不致有辱兩位的身份吧！」

　　兩個道人被他犀利詞鋒，逼得無法推託，只好冷冷答道：「是又怎麼樣呢？」

　　洪澤道：「武當山距此遙遙千里，行程不近吧？」

　　兩個道人一時之間，想不出他問話之意，相互望了一眼道：「你這般問來問去是何用心？」

　　洪澤突然一整臉色，冷笑道：「兩位千里奔波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那年齡較長的道人，大聲說道：「幹什麼你還能管得了嗎？」

　　洪澤回頭望了鮑超一眼，冷然接道：「兩位既不願說出來，那就由在下代說了吧！」

　　那年齡較長的道人，道：「什麼──」

　　洪澤接道：「兩位可是奉了師長之命，想來一探北嶽形勢？可惜那『迷蹤谷』路徑難找，戒備森嚴，至有勞兩位徒勞而返。」

　　右面那年輕道人吃他一激，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祇怕未必見得吧──」

　　左面那年長道人突然接口說道：「師弟，你胡說什麼？」

　　鬼諸葛洪澤哈哈一笑，道：「晚啦！」回頭對鮑超說道：「大哥，他們恐怕已經測得『迷蹤谷』的形勢圖了，咱們得搜他們一搜。」

　　鮑超道：「好啊！」突然欺身向那兩個道人身前衝去。

　　那年長道人對年輕失言道人瞪了一眼，翻腕抽出背上長劍，隨手一揮，化出一道彩虹，森森劍氣，阻住了鮑超向前移動的身子，冷笑一聲道：「哼！想動手嗎？」

　　洪澤翻腕由背上抽出雁翎刀，縱身而上。那年輕道人也迅快的拔出背上長劍，橫移兩步，和那年長道人成了並肩拒敵之勢。

　　王大康大喝一聲，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光芒燦爛的金圈，和一柄粗逾手臂的鐵棒，說道：「老二讓開，讓我來試試武當派的劍法。」

　　此人莽莽撞撞，素不拘禮，說打就打，舉手一棒，當頭劈下。

　　那年長道人看他擊來一棒十分兇惡，起手一劍斜向王大康右腕脈門上面點去。

　　這一劍來的十分辛辣，王大康被迫得疾收鐵棒，向後退了三步。

　　那年長道人出手一劍迫退王大康後，突然欺身攻上，長劍左掃右擊，瞬息間連續攻出八劍。

　　這八劍一氣呵成，連續攻出，迅如電光石火，招招都是指點王大康要害大穴，凶猛絕倫，迫得王大康連劈帶架，勉強才將八劍讓開。

　　鬼諸葛洪澤看得微微一皺眉頭，暗暗讚道：武當派的劍術，果是不凡，看來老三一人，是難以抵擋得住了。

　　正待出手助戰，忽聽王大康舌綻春雷般的大叫一聲展開反擊，金圈、鐵棒交相攻出，一掄急攻，又把道人迫退了五步。

　　要知嶗山三雄，乃江湖甚負盛譽之人，豈是易與之輩，那道人動手之初，施出武當派「八仙劍法」中幾招精萃之學搶得先機，連綿攻出，才把王大康迫得連連後退，但他八劍用完之後，還未來得及變招搶攻，王大康已展開迅厲的反擊之勢。

　　此人天生膂力過人，他的兵刃，又極沉重，鐵棒下擊之勢，有如鐵錘擊岩一般，那年長道人手中雖有長劍，但不敢硬接他的鐵棒、金圈，全憑閃避身法，讓開他迅猛的攻勢。

　　兩人各出絕學，互攻一輪之後，突然停了下來，相對而立，凝神互注。

　　剛纔交手幾招，彼此心中知道遇上了勁敵，誰也不敢再有輕敵之念，再次動手，勢必各出全力而拼，是以都在運氣調息。

　　那年輕道人手橫寶劍，站在一側，目注場中，一付躍躍欲試之狀。

　　鬼諸葛洪澤倒提雁翎刀，虎視眈眈，只要那年輕道人一出手，立時將出手接迎。

　　鮑超和那白衣艷婦，卻是神態悠閒，一側觀戰。

　　雙方對峙一陣之後，兩人重又打在一起。

　　這次，兩人都不敢再有絲毫大意，各展生平所學，打的激烈無倫。

　　王大康膂力過人，鐵棒金圈招招如巨斧開山一般，一面搶攻，一面大聲呼喝，棒風圈光，再加上他那聲如春雷般的大喝，聲勢十分嚇人。

　　那道人卻是滿臉肅穆之色，長劍揮舞出一片銀虹，飛旋在王大康鐵棒金圈之下。

　　這是一場慘烈絕倫的生死拼搏，轉瞬之間，已拼了三十回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論勁力王大康勝那道人甚多，但那道人劍招卻較王大康精奇，扯直拉平，半斤八兩，看將上去，兩人一時之間仍然分不出勝負。

　　鬼諸葛洪澤低聲對鮑超說道：「那道人劍術造詣甚是精深，處處取巧，老三卻是不惜消耗真力，和人硬拼，看去老三聲勢甚猛，似佔上風，但如這樣耗戰下去，仍是老三吃虧，我去替他下來如何。」

　　鮑超道：「兩個籍籍無名的小道士咱們都打他不過，嶗山三雄名威何在？你叫下老三，咱們兩人一齊出手。」

　　洪澤微一點頭，高聲叫道：「老三快些退下──」他一連叫了兩聲，王大康充耳不聞。

　　原來他正凝集全神應戰，打的興高采烈，根本就聽不到洪澤呼叫之言。

　　另一側觀戰的道人，看鮑超和洪澤私語一陣，又高呼王大康退下，祇怕有什麼詭謀暗算師兄，一橫寶劍，大聲喝道：「暗算傷人，勝之不武，哼！綠林中人，究竟脫不了盜匪行徑。」

　　鬼諸葛洪澤大怒道：「這小道士咋咋呼呼，討厭的很，我先去把他收拾了再說。」一順手中雁翎刀，衝了上去。

　　那年長道人突然一緊長劍，唰唰喇一連攻出三招，迫退王大康，大聲喝道：「師弟不可單獨和人動手，快過來咱們聯劍對敵。」

　　那年輕道人應了一聲，縱身直向那年長道人身側欺去，長劍橫出，一招「乳燕斜飛」，閃閃寒鋒，疾攻王大康的側背。

　　王大康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劍，迫得橫向一側退出三尺。

　　就在這一瞬之間，鬼諸葛洪澤已疾如迅雷撲到，雁翎刀幻出一片寒影直罩而下。

　　那年長道人手中長劍由下向上一翻，施出一招「野火燒天」，把洪澤攻勢擋住，那年輕道人借機橫跨兩步，和師兄並肩而立，橫裡削出一劍，把洪澤逼的懸空一個筋斗，翻退四尺。

　　洪澤略一換氣，又揮刀衝了上去，王大康也同時揮動鐵棒金圈攻上。

　　兩個人聯劍對敵，威勢忽然大增，雙雙攻拒之間，配合的極是嚴謹，尤以那年長道人劍招迅快辛辣，攻勢異常猛銳，那年輕道人武功雖然稍遜一籌，但在那年長道人劍招領指之下，亦能配合的十分得宜，忽而並出攻敵，忽而分頭施展，劍勢變化，甚難測料。

　　洪澤手中雁翎刀施盡精奇招數，空自刀影如山，但仍然無法衝破兩人聯劍之勢，不禁暗生驚奇，暗忖：「武當派自詡劍術領袖武林，看來倒非虛言，這兩個籍籍無名的弟子，劍術竟然這等凌厲，內力這般綿長，這樣打法，再拼上一兩百招，也難分出勝敗。」

　　心念轉動，刀法突變，施展生平絕學，「怒波十五刀」，剎那間刀光大盛，幻出滿圈寒影，把兩個道人盡圈入刀光之中。

　　那年長道人一面揮劍拒敵，一面暗自忖道：「今日之敵，個個都非弱手，這枯瘦大漢看上去甚不起眼，但刀法卻這等凌厲難當，看來今日想衝出這般人的攔劫，恐怕不是容易之事──」

　　突感壓力大增，四周刀光如山，湧了上來，趕忙收起雜念，凝神運劍。

　　側頭望去，只見師弟頂門之上，汗水如珠，滾滾而下，不禁心頭大駭，長嘯一聲，振腕掃出兩劍，穩住快要被洪澤衝破的劍陣，低聲喝道：「師弟不可為敵刀光威勢所惑，快用師門無上心法，收住繚亂心神。」

　　耳際間響起王大康巨雷驟發般的一聲大喝：「臭道士還不棄劍服輸。」一棒「金剛開山」當頭直擊下來。

　　那年長道人舉劍一封，登時覺著手腕一麻，長劍幾乎脫手而出。

　　洪澤趁勢一招「江流怒瀉」，人刀並進，直欺而入，把兩個道人聯劍之勢衝開，身轉刀回，一招「急浪翻舟」，擊在那年輕道人的長劍之上。

　　但聞一聲金鐵交鳴，那年輕道人手上長劍應手飛出。

　　那年長道人揮劍來救，卻被王大康的鐵棒金圈合出一招「日月爭輝」攔住了去路。

　　洪澤一刀震飛那年輕道人長劍，左手迅捷無倫的拍出一掌，擊在那道人「肩井穴」上。

　　但聞一聲悶哼，那年輕道人應手退了兩步栽倒地上。

　　那年長道人一見師弟中掌跌倒，雙目中閃起了憤怒的光芒，長嘯一聲，運劍如飛，盡都是毒辣無比的招術，倏忽之間，連續攻出了一十二劍。

　　寒光飛繞，劍風似輪，迫得王大康一連退出了六七步遠。

　　洪澤飛起一腳把年長道人踢開，橫刀叫道：「老三閃開！」

　　忽見紅光耀目，一條絹帶，疾飛過來，直向那道人右腕上面纏去。

　　這條絹帶，來的無聲無息，紅光閃動，已然飛到，那年長道人久戰之後，耳已不似平時那等靈敏，只覺握劍手腕一麻，手腕已被那絹帶纏上，長劍脫手跌落地上。王大康趨勢飛起一腿，踢中那道人左腿。這一腳力道雖然不輕，但那道人馬步穩固，身軀晃了幾晃，竟然未倒下去。

　　王大康大聲喝道：「牛鼻子武功果然不凡──」金圈一送，「順水推舟」，猛擊右肩。

　　那道人右腕被絹帶所纏，運用甚不靈活，只好一側身，讓過金圈，左手反臂拍出一招「揮麈清談」。

　　王大康金圈斜斜一轉，猛擊過去，這一招乘勢變化，迅快無倫，那道人再想閃避時，已是遲了一步，吃那金圈擊中在右肩之上，登時筋斷骨折，仰身向一側倒去。

　　但那道人左手拍出一招「揮麈清談」也正好擊在王大康右肩上。

　　只聽王大康大叫一聲，右手鐵棒應聲落地。

　　鬼諸葛洪澤急躍過去，扶住王大康搖搖欲倒的身軀，問道：「老三，傷的很重嗎？」

　　王大康縱聲笑道：「不要緊，再重一些，俺老王也承受得住。」伏身撿起地上鐵棒，大步向後退去。

　　原來此人天生筋骨粗壯，那道人掌力雖然不弱，但卻無法傷他。

　　在那道人中了王大康金圈一擊，向後倒去之時，那纏在他右腕之上的紅色絹帶，突然收了回去。

　　王大康轉臉看去，只見那白衣艷婦迅快地把絹帶收了起來，藏在懷中。

　　只見鬼諸葛洪澤手橫雁翎刀，逼近那道人身側，鮑超高聲叫道：「老二不要傷他，帶回『迷蹤谷』去，聽候盟主發落。」

　　王大康道：「盟主不是已和算命先生趕到少林寺去，難道會先我們回到『迷蹤谷』中不成？」他心目之中，只有一個胡柏齡可以受他尊敬推崇，言下之意，胡柏齡既不在「迷蹤谷」中，大可不必把兩個道人送回「迷蹤谷」，聽從他人發落。

　　鮑超淡淡一笑，道：「盟主離谷之時，已把谷中之事託付於人，既是盟主之命，那人自是和盟主親身坐鎮無疑，咱們自是應當聽受論裁。」

　　王大康口雖不言，心中卻是不肯認服，暗道：「好吧！你是咱嶗山三雄中的老大，俺老王只好聽你的了。」

　　鬼諸葛洪澤手點了那年長道人兩處穴道，一言未問，抱起來，縱身躍上馬背。

　　王大康也把那年輕道人抱了起來，跳上馬鞍，四匹長程健馬，直放「迷蹤谷」去。

　　山道險阻，馬行維艱，深入山區之後，健馬已難再越渡那崇山峻嶺。

　　王大康當先跳下馬來，大聲說道：「大哥，馬已不能再走，難道咱們背上這兩個道士趕路不成。」

　　鮑超微微一皺眉，正待答話，忽見山腳之處轉出十二個黑衣勁裝大漢，手執長矛，背弓插箭，一見嶗山三雄，遙遙施禮拜見。

　　鬼諸葛洪澤微微一笑，道：「好了！巡山健卒來啦，用不到咱們背人走了。」

　　只見那十二個健漢之後，緩緩轉出一人，正是江北五龍中的飛天龍何宗輝。

　　何宗輝一見嶗山三雄立時飛奔過來，抱拳作禮，笑道：「幾位沿途跋涉，多辛苦了。」

　　鮑超還了一禮笑道：「彼此，彼此，谷中近日沒有事故嗎？」

　　何宗輝望望兩個道人，搖頭一嘆，道：「雖無外敵侵擾，但內患卻使人──」忽然覺出此話不對，一笑住口不言。

　　他微微一笑，改口問道：「不知盟主大駕，現在何處？」

　　鮑超道：「盟主和余兄，聯袂趕往嵩山少林寺去了。」

　　何宗輝訝然說道：「盟主到少林寺幹什麼？」

　　鬼諸葛洪澤搶先接口說道：「盟主行蹤，在下等素來不敢多問。」

　　何宗輝目光轉投到那白衣艷婦身上，覺著她容光照人，不敢失禮多瞧，一瞥而過，目注鮑超問道：「這位可是嫂夫人嗎？」

　　那白衣艷婦秀面上泛起兩片紅暈，微微一笑，默然不答。

　　鮑超回目瞧了那白衣艷婦一眼，朗朗笑道：「嶗山三雄個個草莽凡俗之人，哪有這等艷福？」

　　白衣艷婦雖然羞紅泛頰，但仍不失落落大方神情，莞爾一笑，道：「鮑兄取笑了！」

　　那白衣艷婦一笑，說道：「賤妾得到胡盟主翼護，隨三位到此避難而來。」

　　何宗輝怔了一怔，道：「既是如此，快請入谷吧！」心中卻在暗暗忖道：「盟主怎的這等糊塗，把這樣嬌艷如花的少婦，帶回谷中。」心中雖然疑慮重重，但口中卻是不好多問，轉過話題，笑道：「這兩位道人──」

　　王大康大聲接道：「兩個臭牛鼻子老道，都是武當派門下，奉派來探咱們『迷蹤谷』中虛實，被我活捉了來。」

　　何宗輝不再多問，吩咐隨來健漢，把兩個道人扛了起來，直向谷中走去。

　　「迷蹤谷」中千徑交錯，人入此谷，大都要迷失路途，但經胡柏齡選作天下綠林總寨之後，早已在各處要道之上，作一暗記，路標，設下鐵柵、石堡，戒備十分森嚴，谷中之人，只要按照那路標暗記，出入毫無阻礙，但外來之人，不但要為那縱橫交錯的迷徑所惑，還將被埋伏在谷中的暗樁明卡所阻。

　　那白衣艷婦一面走，一面暗中打量沿途形勢，但覺道路紛歧，交叉錯綜，無人帶路，實叫人難以辨認。

　　深入有四五里路，到了一處山彎所在，景物忽然一變。

　　但見一所青石砌成的大廈，矗立在廣闊的綠草地上，山花盛放，綠草如茵，一座座背山而建的石屋，環繞在巨廈四周，青竹作籬，蒼松嘯風，構成了一幅悅目的畫面，哪裡像統率天下綠林的總寨，簡直是一處世外桃源，人間天國。

　　那巨廈橫掛著一塊巨匾，寫著「義薄雲天」四個大字。

　　兩扇黑漆大門緊緊閉著，難見廳中布設。

　　何宗輝吩咐隨行健漢，把那兩個道人暫時送到大廳旁側的一座石室之中，回頭望著鮑超道：「依據咱們寨中規矩，凡是初入谷中之人，都該先行拜見盟主，獲允之後，才能留在谷中。眼下谷中之事，分由鍾、霍兩位掌理。不過，這位姑娘已得盟主面允，來此避難，依情而論，似是不必再行拜見鍾、霍兩位代理盟主了。」

　　那白衣艷婦微微一笑道：「貴寨既有這種規矩，豈可因賤妾廢禮。」

　　鮑超笑道：「這麼吧！何兄請把這位姑娘面得盟主賜允來谷避難之事，先對鍾、霍兩位陳稟，如能免除最好，萬一不能免除，最好讓她分別拜見兩位盟主。」

　　何宗輝略一沉思，道：「咱們先去拜見盟主夫人，由她做主處理如何？」

　　鬼諸葛洪澤微微一皺眉頭，道：「盟主夫人素來不問谷中之事，要她來處理，祇怕不太方便吧！」

　　在他心目之中，谷寒香一直是位艷若仙子，少不更事的小婦人，天真爛漫，稚氣未脫，如何能處理谷中之事。

　　何宗輝微微一嘆，道：「洪兄哪裡知道，自從盟主離谷之後，谷中立時譎波蕩漾，暗潮洶湧，以鍾、霍兩位代理盟主為首，形成對立之局，迫得夫人不得不出面干涉，她本是一個嬌稚無邪，不通事故的純潔之人，但在內憂重重迫逼之下，居然能夠運籌帷幄，統率全局，如非她出面調統大局，祇怕鍾、霍兩位早已拔刀相向了──」

　　鮑超仰天望著無際蒼穹，凝目沉思了片刻，回目一掠洪澤，王大康兩人，說道：「走吧，咱們先去晉謁過夫人之後，再分頭拜見鍾、霍兩位代理盟主。」

　　何宗輝轉身當先帶路，向左面山壁處走去。

　　步行十餘丈，到一所竹籬環繞，滿植山花的小院落前。

　　何宗輝面對籬門，恭恭敬敬地抱拳喊道：「嶗山三雄，遠行歸谷，特來晉謁夫人。」

　　只聽籬內步履輕響，兩扇籬門訝然而開，一個滿身素縞的少女當門而立。

　　何宗輝微微一笑，道：「萬姑娘，夫人在嗎？」

　　素衣少女目光轉動，打量嶗山三雄一眼後，目光又投在那白衣艷婦身上，凝注良久，才低聲答道：「幾位請進來坐吧！」說完，轉身緩步先行。

　　何宗輝側身讓路，嶗山三雄依序而入，白衣艷婦目光掃掠了廳中布設一眼，心中暗自嘆道：天下綠林盟主之尊，竟然是過著這等簡樸的生活，如非親目所見，耳聞到也難以相信。

　　但見後壁側角裡，竹簾晃動，慢步走出位淡裝麗人，髮結宮髻，黑色長裙拖地，美麗絕倫的粉靨面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但憂傷卻掩不住她那天姿國色，奪目艷光，反而多了幾分嬌弱，倍覺動人惜憐。

　　嶗山三雄瞧了一眼，立時垂下頭去，不敢多看，連那渾厚又帶著三分傻氣的王大康，也有些不敢仰視之感。

　　她身後緊跟著那身穿素縞的少女，姍姍細步，踱入廳中。

　　鮑超垂首抱拳說道：「鮑超，洪澤、王大康，拜見夫人！」

　　洪澤、王大康齊齊抱拳作禮。

　　谷寒香笑道：「三位旅途辛苦了，不要多禮啦，快些請坐。」

　　鮑超等人依言落座，恭恭敬敬地答道：「有勞夫人垂顧，屬下等愧不敢當。」

　　谷寒香回過臉去，低聲吩咐那素衣女道：「去倒幾杯茶來吧！」

　　素衣女應了一聲，慢步而去。

　　那白衣艷婦看的暗暗奇道：「看她氣度裝著不似僕役下人，難道以天下綠林盟主的夫人之尊，連幾個伺候的婢女僕婦也沒有麼？」

　　忖思之間，那素衣女已手托木盤，分別獻上香茗。

　　谷寒香美目流轉，掃掠了嶗山三雄一眼，問道：「我大哥沒有回來嗎？」

　　鬼諸葛洪澤趕忙接口道：「盟主和余兄聯袂到少林寺去，屬下等奉諭先行歸谷。」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唉！大哥再不回谷，我就要愁死了──」忽然又展顏一笑，接道：「他在外面終日辛苦奔走，我不能隨在身側照顧於他，心中已是不安，如果再不能幫他處理家中之事，那真是沒用了。」

　　鮑超接道：「盟主到少林寺時，曾經交代屬下，護送這位姑娘到咱們『迷蹤谷』來暫住。」

　　谷寒香轉目望了那白衣艷婦一眼，笑道：「就是這位姊姊嗎？」

　　白衣艷婦欠身福了一福，道：「賤妾得承胡盟主大仁相顧，到此避仇。」

　　谷寒香笑道：「大哥為人，心地最是慈善，唉！但卻有很多武林同道，硬說他是壞人，不肯容他，當日我和他躲避敵人，終日奔走在深山大澤之中，常常數日吃不到飯，用些水果野草充飢，那實在是苦得很──」

　　她微微一笑，又道：「你放心吧，此地很多綠林高人，你那仇人決不敢尋來這裡。」

　　白衣艷婦道：「多謝夫人！」

　　谷寒香望望那素衣少女，道：「咱們又多一個伴兒了。」

　　鮑超望了鬼諸葛洪澤一眼，道：「夫人，這位姑娘留此之事，不知是否要通知鍾、霍兩位代理盟主一聲。」

　　谷寒香正待答覆，忽聽竹籬之外響起一個宏亮的聲音，道：「夫人在嗎？」

　　素衣少女笑道：「鍾一豪來啦！」急步奔去，打開籬門，只見一個身著長衫，面蒙黑紗的人，大步走了進來，遙遙對谷寒香抱拳作禮道：「鍾一豪給夫人請安。」

　　谷寒香笑道：「你來正好，快些進來坐吧！」

　　來人正是代理盟主鍾一豪。

　　此人雖然面罩黑紗，無法看清真正面目，但一望他走路時昂首闊步，下頷微揚的神態，即知此人生性高傲，目空四海。

　　但他一見到了谷寒香後，卻變的十分柔順，一直微微垂首，似是不敢抬頭仰視谷寒香的容色。

　　嶗山三雄齊齊站起身子，躬身作禮。

　　但見鍾一豪蒙面黑紗微微轉動，停在那白衣艷婦的臉上，問道：「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鮑超抱拳答道：「盟主行蹤南昌時，遇到這位姑娘，她因相救盟主，激怒師父，當場身受重傷，難得盟主療救復元，但卻投奔無處，盟主面諭我等，把他送回北嶽『迷蹤谷』中──」

　　鍾一豪冷笑一聲，接道：「江湖之上，雖然講求心狠手辣，但對師倫一道，卻是最為重視，她能背棄師父教養授業之恩，日後還不是照樣能背叛盟主，此等之人，也把她帶回『迷蹤谷』來，豈不是自尋煩惱？」

　　鮑超微微一皺眉頭，道：「當時盟主面諭，屬下等豈敢不遵。」

　　那白衣艷婦卓然站在一側，一語不發。鍾一豪突然上前大聲喝道：「施小惠以圖大謀，豈能瞞得過我鍾某人的雙目。」舉手向外一招，登時有兩個身佩寶劍的黑衣勁裝大漢，衝入籬門，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廳門口，躬身說道：「主人有什麼吩咐？」

　　鍾一豪一指那白衣艷婦道：「把這婦人押入石牢，但卻不許虧待於她，待盟主返谷之後，再行發落。」

　　嶗山三雄和她一路同行，沿途考查，發現她不但武功高強，智謀過人，而且生性柔和、嫻靜，一掃對她輕視之心，反而對她十分敬重，一見鍾一豪不問青紅皂白，下令就要拿人，心中都有些氣憤，王大康最是沉不住氣，身子一晃，繞過鮑超，欺身而上，準備出手攔阻那兩個黑衣人。

　　鮑超右臂一伸，攔住了王大康，低聲叱道：「回去。」

　　王大康雖然不敢反駮，但也不肯退回，滿臉憤怒之色的望著鍾一豪。

　　谷寒香本是猶帶幾分稚氣之人，如果遇上她以前未曾經歷之事，常感手足無措，反應甚是遲緩，她看著鍾一豪傳諭手下動手拿人，但一時間卻不知如何處理才對，直待那兩個黑衣大漢奔近白衣艷婦，將要出手之際，她才突然喝道：「住手，不要動她！」

　　那兩個黑衣人都是鍾一豪由河北綠林道上帶來之人，除他之外，從不理會別人，故對谷寒香喝叫之言，恍似不聞，同時伸出右手，向那白衣艷婦抓去。

　　那素衣少女一直站在谷寒香身後，冷眼旁觀，一見兩個黑衣人不理谷寒香喝叫，嬌軀一晃，直搶過來，雙手齊出，分向兩人背心之上拍下。

　　那白衣艷婦一直靜站著未動，兩個黑衣大漢出手抓她，她也恍如未見一般。

　　素衣少女動作迅快，兩個黑衣大漢尚未抓到白衣艷婦，她那分擊之勢，已然攻到，迫得兩個黑衣大漢不得不先顧自己之危，同時向旁側跨開一步，讓開掌勢，乍分即合，反臂出手，又同時向那白衣艷婦抓去。

　　鍾一豪忽然欺身而上，左揮右擊，雙手齊出。

　　但聞乒乓兩聲脆響，兩個黑衣大漢每人臉上中了一掌。

　　他身法奇快，後發先至，兩個黑衣人漢還未抓到那白衣艷婦，臉上已各著一掌，當堂被震得退了兩步。

　　兩個黑衣大漢轉目望望鍾一豪，心頭雖甚憤怒，但卻不敢發作，各自撫著傷頰，呆在當地。

　　鍾一豪冷笑一聲，罵道：「盟主夫人之言，你們也敢不聽，那還得了，還不給我退下。」

　　兩個黑衣大漢抱拳應命，急步奔出室外。

　　鍾一豪緩緩轉過身去，躬身說道：「既是夫人做主，屬下自應遵從──」

　　谷寒香嘆息一聲，接道：「我大哥何等精明，豈能看錯了人。」

　　鍾一豪道：「盟主神目過人，屬下難及萬一。」

　　谷寒香笑道：「這就是啦！我大哥要他們帶她來此，決然不會有錯，你不要再管此事，把她留在我這裡吧！」

　　鍾一豪道：「夫人乃千金之軀，豈可把一個素昧平生，來歷不明之人留在身側，萬一出了事情，屬下如何擔當得起，不如把她暫時移交屬下，派人看管，待盟主歸谷之時，再請盟主裁決。」

第十回　秘谷夜驚不速之客

　　谷寒香道：「交你帶去，甚多不便，還是留我這裡，待我大哥回來再說。」

　　鍾一豪恭恭敬敬地答道：「但憑夫人裁決，屬下告退了。」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嶗山三雄也一起起身，抱拳告別。

　　谷寒香送到室外，欠身笑道：「三位長途跋涉，也該休息了，霍元伽處由我給他說明。」

　　鮑超道：「有勞夫人了。」帶著嶗山三雄，轉身而去。

　　谷寒香喚過那素衣少女，說道：「你到霍元伽處，告訴他嶗山三雄回來的事，就說一位女英雄被我留下了，要他別再查問此事！」

　　那素衣少女道：「我要他來見嬸嬸好了。」

　　谷寒香搖頭說道：「你告訴他一聲算了，我不願見他。」

　　素衣少女微微點頭道：「好吧！」轉身而去。

　　谷寒香緩緩踱回客室，那白衣艷婦早已在門口恭候，欠身作禮，笑道：「多承夫人相護，賤妾感激不盡。」

　　谷寒香伸出雪白的玉腕，拉著她同在藤椅上坐下來笑道：「姊姊援手救我大哥，我心中也同樣感激不盡，咱們都別客氣了！」

　　她微一頓之後，又道：「姊姊和我大哥相識很早嗎？」

　　白衣艷婦搖頭答道：「南昌初次相見，過去素昧生平。」

　　谷寒香道：「那你為什麼要救他？」

　　此言問的大是突然，饒是那白衣艷婦智計過人，也不禁被問的呆了一呆，沉吟半晌，才微笑答道：「胡盟主心胸磊落，氣度恢宏，賤妾不忍他死在我師父絕毒的『陰風掌』暗襲之下。」

　　谷寒香聽她稱頌胡柏齡，忍不住滿臉歡愉，嬌笑接道：「很少有人在我面前，稱讚大哥的好處，但他確是世間最好最好的人，你這般稱讚他，我心中快樂極了──」

　　白衣艷婦看她笑的如花盛放，毫無牽強做作，心中暗生愧疚，忖道：「像她這般善良多情，天使一般的人，縱然我也心慕胡柏齡的一縷情絲永藏心底，終生不露，也覺難於安心。」

　　谷寒香忽然收起了歡愉的笑容，說道：「我快樂的糊塗了，連姊姊姓名也忘記請教？」

　　白衣艷婦道：「賤妾姓苗雙名素蘭，夫人以後有事呼喚，就叫我蘭兒吧！」

　　谷寒香道：「你比我大幾歲，我叫你苗姊姊好了──」

　　苗素蘭道：「這個賤妾怎敢？」

　　谷寒香道：「這谷中只有我和霞兒兩個女人，你來了多個伴兒，後山流瀑飛泉，有很多美麗的花兒，過一天我帶你去玩，現在你該休息了。」

　　苗素蘭道：「夫人待賤妾這等恩情深厚，實叫人不知如何報答？」

　　谷寒香還未來得及答話，那素衣少女匆匆奔了進來，接道：「霍元伽聽說夫人留下了這位嬸嬸，冷笑不語，心中似是很不高興。」

　　谷寒香站起身來，說道：「你幫這位苗姊姊安排一下宿住之所，我去對他說吧！」

　　苗素蘭站起身來說道：「夫人不必為賤妾之事，親勞大駕，不如由這位姊姊把賤妾送至那位霍代盟主處，聽他發落，好在胡盟主近日之內，即將歸來，他要賤妾到此谷中避難，想必早已有了安排賤妾之策了。」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姊姊請放心吧！霍元伽雖然脾氣暴躁，但他對我說的話，還是不敢不聽，我很快就回來。」轉身而去。

　　苗素蘭輕輕嘆息一聲，望著那素衣少女笑道：「妹妹貴姓？」

　　素衣少女笑道：「我叫萬映霞！請教姊姊？」

　　苗素蘭道：「我叫苗素蘭，妹妹一身雪縞，想必是生具愛穿白色了？」

　　萬映霞黯然答道：「我在替家父戴孝。」

　　苗素蘭道：「伯父幾時仙逝的？」

　　萬映霞秀目之中，滾下來兩行清淚，道：「死了幾個月啦！他是被武當派中紫陽道長害死的。」

　　苗素蘭道：「紫陽道長，他是武當派當代的掌門人啊！」

　　萬映霞道：「是啊！他們自稱為武林中正大門派，可是所作所為，卻非正大之事，我跟著胡叔叔練武功，日後好替父親報仇。」

　　苗素蘭暗暗想道：武當派乃當今江湖上實力強大的門派，這報仇之事，豈是容易──

　　她心中雖然如此想，但口中卻是不肯說出，低聲勸慰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來日方長，妹妹也不必急在一時。」

　　萬映霞突然仰臉望著屋頂，咬牙切齒地說道：「此仇一日不報，我心中一日難安，我非要親手殺死紫陽道長不可──」

　　苗素蘭道：「我的身世和妹妹大同小異，父母在我尚未成年之時，雙雙拋我而去。」

　　萬映霞被觸動傷心之處，熱淚滾滾奪眶而出，哭了一陣，神志漸清，拭去淚水笑道：「我該替苗姊姊安個床鋪啦。」

　　苗素蘭道：「怎敢相勞妹妹，我自己來吧。」

　　兩人一起動手，剛剛搭好床鋪，谷寒香已緩步含笑而回。

　　苗素蘭迎了上去，問道：「夫人，那霍代盟主可肯破例相容賤妾嗎？」

　　谷寒香笑道：「他們都看在大哥份上，處處讓我一步。」

　　半日時光，匆匆而過，轉瞬間夜幕低垂。

　　谷寒香親手燒一桌豐盛菜餚，替苗素蘭洗塵接風，三女同桌，邊吃邊談，苗素蘭見多識廣，詞鋒犀利，縱論見聞，風趣橫生，聽得谷寒香、萬映霞，格格嬌笑不止。

　　正在興高采烈之際，忽聽一個急促的聲音起自籬外，道：「嬸嬸在嗎？」

　　谷寒香放下筷子道：「生兒來啦！」站起身子，向外走去。

　　萬映霞搶先奔出室門，打開籬門。

　　只見一個全身勁裝，背插寶劍，腰圍軟鞭的少年，匆匆奔了進來，行色惶急的叫了一聲師妹，急步闖入客室，抱拳說道：「鍾、霍兩位代理盟主，為處置武當兩位道人之事，起了爭執，各不相讓！愈吵愈烈，嬸嬸快去一趟，再晚了恐怕兩人要打起來。」

　　谷寒香一顰秀眉，道：「他們現在何處？」

　　勁裝佩劍少年道：「現在聚義廳中，兩人親信手下都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情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嬸嬸快些去吧！」

　　谷寒香嘆息一聲，起身向外奔去。苗素蘭、萬映霞和那勁裝佩劍少年緊隨身後，直向聚義廳中奔去。

　　兩處相距，不過幾十丈遠，四人疾奔而行，眨眼即到。

　　但見廳中燭火輝煌，耀如白晝，正中松木臺案之所，站著鍾一豪和霍元伽，兩側群豪分列，不下百人之多，正中四個黑衣健漢，手執鬼頭刀，環圍著被繩索捆綁的道人。

　　只聽霍元伽大聲說道：「我要殺就殺，出了事，由我霍某擔待。」

　　鍾一豪冷冰冰的聲音，緊接著道：「武當派乃當今江湖實力強大的門派，兩條人命雖然不足重視，但如引起武當派大舉報復行動，事情就要難以處理，盟主即將返回，我看還是把他們押入石牢的好，等候盟主回來，由他裁決。」

　　霍元伽大聲咆哮道：「鍾兄也是江北道上一時雄主，為什麼這等怕事──」

　　鍾一豪不容他把話說完，冷笑一聲，接道：「兄弟不是怕事，只是不願替盟主和咱們『迷蹤谷』招來煩惱。」

　　霍元伽道：「什麼煩惱不煩惱，分明是怕事而已，哼哼！像鍾兄這等婦人之仁，能成什麼大事。」

　　鍾一豪一掌擊在桌案之上，怒道：「你罵哪個？」

　　霍元伽道：「罵了你又怎麼樣？」

　　鍾一豪怒道：「霍元伽出口傷人，大概是有些活的不耐煩了！」

　　霍元伽舉手一舉，迎面擊去，口中怒聲喝道：「咱們試試看是哪一個活的不耐煩了。」

　　鍾一豪一側身讓開拳勢，反臂一掌「乘風擊浪」，拍了出去。

　　谷寒香已奔到大案面前，大聲說道：「別打啦！」

　　霍元伽左腳微一上步，右腳暗中運力，轉身一旋，讓開了鍾一豪反臂劈出的掌勢人卻欺身而上，一掌「直叩天門」，向前胸擊來。

　　鍾一豪已聽得谷寒香的喝聲，雙肩晃動，向後疾退了三步。

　　霍元伽卻裝作未聞得谷寒香喝叫之言，抬腿向前衝去。

　　谷寒香急聲說道：「我要你們別打了，你沒有聽到麼？」

　　霍元伽目光一轉，望了谷寒香一眼，放下手來，說道：「夫人幾時到了，怎麼不先要人通告一聲，我等也好迎接。」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霍兄大概是有了耳病，聽不出夫人的喝問之聲。」

　　霍元伽抱拳向後退了兩步，恭恭敬敬對谷寒香道：「請夫人上坐。」

　　谷寒香微微一顰秀眉，望了苗素蘭一眼，滿臉茫然無措之色。

　　苗素蘭秀目一轉，說道：「夫人肩上好多灰塵。」舉步走了上去，借那拂拭灰塵之機，說道：「夫人請大膽上去，居中而坐，別害怕。」

　　谷寒香心中原無主意，聽得苗素蘭一說，心中一動，暗道：「對啊！那位置原是大哥坐的位置，我為什麼不能坐呢？」大步登臺，居中而坐。

　　鍾一豪當胸抱拳說：「屬下鍾一豪，拜見夫人。」他一施禮，隨他同來的江北綠林道上人物，齊齊跟著施禮拜見。

　　這一來弄得霍元伽不得不依樣葫蘆，抱拳作禮，江南、嶺南綠林道上人物，也只好跟著霍元伽行禮，剎那間，一片拜見夫人之聲。

　　谷寒香生平之中，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事，看群豪紛紛大禮拜見，芳心之中，甚是焦急，暗暗忖道：「我該怎麼辦啊？」

　　她呆呆地坐了一陣，才大聲說道：「諸位請起。」

　　群豪紛紛歸座，大廳上立時鴉雀無聲。

　　谷寒香動人的眼睛緩緩由群豪臉上掠過，目光掠過之處，群豪紛紛低下頭去。

　　她忽然覺著管理人並不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他們似乎都很願意聽從自己的話啊。

　　心念轉動，膽氣忽生，居然緩緩站起了身子，高聲說道：「盟主離谷未返，谷中之事原本交由鍾、霍兩位代理盟主處理，但他們常因見解不同引起爭執，總要我來處理，現在索性由我管吧。」

　　霍元伽道：「什麼？」

　　鍾一豪急急接道：「盟主不在谷中，自然夫人身份最為尊崇，凡是谷中之人都該聽從夫人之命。」

　　谷寒香轉過臉兒，望了霍元伽一眼道：「怎麼？你肯聽我話嗎？」

　　霍元伽一和她目光相觸，立時覺著心神一震，只感那一張絕世無倫的粉臉，艷光照人，秋水般的雙目，滿含著期望的神色，叫人無法推拒，心中一陣迷糊，道：「夫人的話，屬下怎敢不聽。」

　　谷寒香微微一笑，目注群豪，說道：「你們之中可有不願聽我話的人嗎？」

　　群豪紛紛低下頭去，沉默不語。苗素蘭心中暗暗笑道：「怎麼可以這樣問呢？」

　　谷寒香道：「你們都不說話，那是無人反對了？」

　　鍾一豪欠身說道：「盟主不在谷中，夫人之命，亦即盟主之命，屬下萬死不辭。」

　　他一說話，群豪齊聲應道：「夫人之命，我們怎敢不從。」

　　谷寒香笑道：「這就好啦，以後他們兩個人再也不會吵架了。」

　　群豪聽得個個心中暗笑，但心中卻又甚感高興，暗道：「以後她常常到聚義廳來，我們不是可以常常見到她嗎！」

　　谷寒香沉吟了一陣，緩步走了下來，伸出玉手，解開那兩個道士身上捆綁的繩索，笑道：「你們回去吧！我大哥為人很好，他回來也要放你們的。」

　　大廳眾豪，群相愕然，但因是谷寒香親身所放，又不好出手攔阻，百道以上目光，齊齊投在那兩個道人身上。

　　那年長道人側目望望右肩，說道：「夫人還是把我們捆起來吧！」

　　谷寒香奇道：「為什麼？」

　　那年長道人大聲笑道：「貧道右肩已斷，縱然手有兵刃，也難闖過貴谷中重重攔截，何況赤手空拳。」

　　谷寒香聽得怔了一怔，才想起那道人話中之意，回頭對文天生和萬映霞道：「你們兩人送他們出谷吧！有人攔阻時，就說是我放他們走的。」

　　萬映霞一顰秀眉，道：「嬸嬸，武當派中沒有好人，把他們殺了算啦！」

　　她目睹父親被紫陽道人害死，慘狀記憶猶新，對武當派中之人，恨的刺骨，哪裡還願送他們安全離此。

　　谷寒香一時想不出萬映霞反抗自己的原因，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我送你們走吧！」

　　兩個道人相互望了一眼，默然垂下頭去。

　　鍾一豪突然大步走了出來，說道：「夫人千金之軀，豈可隨便行動，屬下送他們去吧！」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有勞你啦！」

　　鍾一豪縱身一躍，人已到大廳出口，回頭對兩個道人喝道：「你們還不拜別夫人趕路，站那裡等什麼？」

　　兩個道人被他一喝，不自主對著谷寒香躬身一禮，才轉身相隨鍾一豪身後而去。

　　谷寒香轉頭望去，只見萬映霞正舉著衣袖，拂拭臉上淚水，便慢步走了過去，問道：「霞兒，你哭什麼？」

　　萬映霞抬頭說道：「我想到了爹爹慘死之情，忍不住心中悲苦。」

　　谷寒香沉吟了一陣，說道：「是啦！大哥告訴過我，你爹爹是被武當派中道人害死的，你看我放了兩個道人，心中難過是嗎？」

　　萬映霞道：「霞兒不敢。」

　　谷寒香道：「一定是了──」她本說幾句慰藉之言，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該說些什麼才對，呆望了萬映霞一眼，緩步走上木臺正中坐下。

　　霍元伽回顧了谷寒香一眼，說道：「夫人，屬下心中有一點不明之事，不知該不該問？」

　　谷寒香道：「什麼事儘管問吧！我如答不出來，就等我大哥回來之後再問他吧！」

　　霍元伽乾咳了一聲，道：「那兩個武當道人已經偷窺了咱們『迷蹤谷』中的秘密，夫人放了他們，豈不是放虎歸山？」

　　谷寒香怔了一怔道：「那該怎麼辦呢？」

　　霍元伽道：「他們離此不遠，請夫人傳諭下來，屬下親自率人追去，把他們殺了就是。」

　　谷寒香搖搖頭道：「那怎麼成，我已經說過放他們了──」

　　她心中雖然想到了殺了這兩個武當道人，定會引起甚大風波，但口中卻無法把心中想到之事說了出來，忖思了良久，接道：「我常聽大哥說起，武當派乃當今武林中，實力強大的門派，門下弟子，人數甚多，如若咱們把這兩個道人殺了，定要引起他們大舉報復。」

　　霍元伽道：「武當派和咱們綠林道上人物，素來水火不容，殺了兩個道人和不殺兩人都是一樣。」

　　谷寒香道：「我瞧還是不殺的好。」

　　霍元伽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說道：「既然夫人一定要放，那就放吧！屬下身體不適，我要先行告退一步了。」也不待谷寒香答話，回頭就走。

　　谷寒香愕然望著霍元伽的背影，不知如何才好，呆坐在那。

　　苗素蘭回過頭去，低聲對萬映霞道：「妹妹，你去告訴夫人一聲，如果沒有事情，今夜之會，就此散了吧！」

　　萬映霞微一點頭，緩步走了過去，附在谷寒香耳際說道：「嬸嬸，如若沒事，叫他們都回去休息吧。」

　　谷寒香雖然胸無城府，但對霍元伽告退一事，也感到他是負氣而去，此等情事，她生平從未遇過，心中也不知是氣憤還是羞惱，只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才對，聽得萬映霞一說，立時站起身來，揮手說道：「沒有事啦，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群豪相互望了一眼，紛紛步出大廳。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實在太笨啦，什麼事都做不好。」但覺得滿腹委屈，湧上心頭，忍不住滴下來兩行傷心淚水。

　　她姿容絕美，世所罕見，此際淚垂粉腮，眉鎖幽怨，更顯楚楚可憐，動人惜愛。

　　散去群豪，尚未走完，餘下之人，全都為谷寒香幽傷的神情引得心頭大動，剎那間一個個面泛愁雲。

　　谷寒香用手拂拭一下臉上淚水，緩步向外走去，苗素蘭、萬映霞緊隨身後相護，沿途群豪紛紛退到兩側，讓開大路。苗素蘭忽然發覺谷寒香一顰一笑，已然在無形之中，征服了「迷蹤谷」中群豪之心，如花玉容，當真能醉人似酒。

　　萬映霞緊走兩步，追到谷寒香身後，說道：「嬸嬸，別傷心了，待叔叔回來時，告訴他這件事，要他好好責罰霍元伽一頓就是。」

　　谷寒香搖搖頭，回過臉來，說道：「這件事如何能告訴他呢？唉！他知道了定然會很生氣。」

　　萬映霞究竟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心中雖想勸慰谷寒香幾句，但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思索了半晌，才道：「嬸嬸，你如不把霍元伽的事情告訴叔叔，祇怕以後便更囂張了。」

　　谷寒香喃喃自語道：「無論如何，這件事不能讓大哥知道。」她回頭望了萬映霞一眼，道：「自從你叔叔走後，我忽然發現了很多人都不是真的尊敬他，這些人表面上，雖然對他十分尊敬，但心裡卻是很厭恨他，唉！真不知他們安的什麼心──」她長長嘆息了一聲又道：「過去，我和你叔叔終日守在一起，雖然在仇人鐵蹄緊緊追迫之下，但從未擔過心事，自從他爭得天下綠林盟主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開始替他擔心起來。」

　　說話之間，已到了宿住之處，萬映霞搶前一步，打開籬門，當先走了進去。

　　苗素蘭雖只來了半日，但她已甚熟悉，自行倒了幾杯茶來，笑對谷寒香道：「恭喜夫人，剛纔大會之上──」

　　谷寒香不容她再接下去，搶先說道：「我愁都要愁死了，姊姊還要恭喜我，不知有什麼可喜之事。」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夫人也許覺著霍元伽含怒退席，是一件十分難堪之事，其實他弄巧成拙，夫人的恩威已深入群豪之心了。」

　　谷寒香茫然問道：「姊姊，此話從何說起，我怎麼一點也覺不出呢？」

　　苗素蘭似在思索措詞一般，沉吟了甚久，說道：「沿途之上，群豪紛紛對夫人行禮，難道夫人就看不出來嗎？」她不便坦直說出群豪大都為谷寒香絕世容色所動，只好用話搪塞過去。

　　谷寒香不擅心機，也聽不出苗素蘭弦外之音，但她卻隱隱覺著此事牽扯甚大，似乎這般人都在處心積慮，圖謀那綠林盟主之位，當下長長嘆息一聲，站起嬌軀，緩步走入房中。

　　此時，天色已近二更，文天生不便久留，低聲對萬映霞說道：「師妹請善保護嬸嬸。」

　　萬映霞心中繚亂，哪有主意，微一點頭，沒好氣地說道：「你不走，留這裡幹什麼？」

　　文天生也不放在心上，微微一笑，轉過身去，正待退出，忽聽一陣緊急的鑼聲，遙遙傳來。

　　谷寒香聽得鑼聲之後，急急的奔了出來，問道：「這不是咱們谷中緊急的訊號嗎？出了事啦！」

　　這當兒，文天生已重又躍回室中，急急接道：「不錯，這鑼聲正是咱們谷中緊急的警訊，師妹請留此保護嬸嬸，我去外面查看一下。」不待幾人答話，縱身躍了出去，人落庭院一接腳，疾越竹籬而出。

　　萬映霞口中應了一聲：「知道啦！」急急奔入房中取出佩劍，背在身上，帶上暗器，低聲問苗素蘭道：「姊姊要用什麼兵刃？」

　　苗素蘭道：「不勞妹妹費心了，我已帶有兵刃。」

　　谷寒香側過臉來，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守在家中吧！我也要出去瞧瞧了。」

　　萬映霞道：「那怎麼成？我們隨著嬸嬸同去，也好相護。」

　　谷寒香婉然嘆息一聲，瞧了兩人一陣，緩步向外走去。

　　她心中本有著甚多話要說，但又覺千頭萬緒，無從說起，是以瞧了兩個人一陣，緩步向外走去。

　　苗素蘭、萬映霞緊隨身後，出了籬門。

　　但見人影閃動，紛紛向前面奔去，四處已亮起甚多火把。

　　這時，鑼聲已住，除了山風呼嘯之外，幽谷中又恢復了沉寂。

　　谷寒香望著四外閃動的火把，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來敵人來了不少，為什麼四面都燃著火把呢？」

　　忽見一道火光沖天而起，高昇到四五丈後，突然爆開，砰然大震聲中，散飛出一片火花，四山亮起的火把，驟然一齊熄去。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劃空而來，鍾一豪有如天兵降臨一般，突然出現在谷寒香等面前，一身勁裝，腰圍緬刀，蒙面黑紗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只見他抱拳一禮，說道：「夫人快些請回，夜寒露重，莫要著了風寒。」

　　谷寒香道：「谷中出了什麼事啦？」

　　鍾一豪道：「幾個來路不明之人，闖入了三道暗卡，傷了六人，屬下已派人趕往圍抄，生擒伏誅，就見分曉，此等情事，江湖上常發生，夫人不必為此掛慮，還是請回去休息吧！」

　　突然鑼聲重起，傳入耳際，而且響聲十分雜亂。

　　鍾一豪道：「夫人快請回房，屬下親去查看一下，不出頓飯工夫，定有佳音回報。」聲未落口，人已縱身而起，凌空飛去，餘音尚在耳際，形蹤已消失不見。

　　谷寒香望著鍾一豪消失的背影，呆了一陣，回頭問苗素蘭道：「姊姊，我們要不要也去瞧瞧。」

　　苗素蘭微微一笑，柔聲說道：「夫人不必太過憂慮，『迷蹤谷』中這多綠林高手，縱然是少林、武當聯手大舉來犯，也可擋它一陣，何況情勢尚未如此──」

　　谷寒香嘆道：「要是大哥在家，我心中就不會這樣急了──」

　　忽聽一陣雜亂的步履之聲，霍元伽帶著嶺南二奇等江南、嶺南綠林道上的高手不下二十餘人，急急趕來。

　　但見羅浮一叟霍元伽舉手一揮，隨在他身後的綠林豪客突然散佈開來，把谷寒香、苗素蘭、萬映霞三人圍了起來。

　　苗素蘭秀眉微微一聳，暗自運功戒備，借著舉手理髮之勢，輕輕一推萬映霞。

　　谷寒香面對著此等險惡之局，卻似渾若不覺一般，星目轉動，凝睇在霍元伽臉上，問道：「咱們谷中今夜來了敵人，你知道麼？」

　　霍元伽冷冷答道：「嗯！不錯。」

　　谷寒香道：「鍾一豪告訴我，說來人闖過咱們三道暗卡，還傷了六個人。」

　　霍元伽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谷寒香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查看一下呢？」

　　霍元伽道：「什麼──」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雖然和鍾一豪性情不投，但也受了我大哥咐託之重，眼下咱們這『迷蹤谷』中，只有你們兩人武功最好，威能服眾，唉！你們如果不能和睦相處，咱們這谷中之事，那就要亂成一團糟了──」

　　霍元伽冷笑一聲，還未來得及開口，谷寒香又搶先說道：「鍾一豪已經查看去了，你去幫幫他吧！」

　　羅浮一叟只覺她言語間，柔和中含蘊了一種使人無法抗拒的力量，當下點點頭，道：「好吧！」

　　谷寒香看他口中答應，還仍然站著不動，心中甚感奇怪，嘆一口氣，又道：「你既然答應了我，為什麼還不快些去呢？」

　　羅浮一叟「啊」了一聲，轉身緩步而去。圍在谷寒香四周之人，眼望霍元伽掉頭不顧而去，茫然不知所措，嶺南二奇相互望了一眼，正待先行出手，忽見谷寒香星目轉動，掃了四周群豪一眼，說道：「你們都去吧！」聲音柔和婉轉，悅耳至極。

　　圍守在四周的人，都聽得為之一怔，只覺她那柔和的聲音之中，似是含蓄了無比的信任和威嚴，叫人無法抗拒，不自主的一起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只有嶺南二奇仍然站著不動，臉上泛現出一抹殺機。

　　谷寒香茫然的瞧了兩人一眼，直對兩人走了過去。

　　萬映霞一皺柳眉，反手握住劍把，正待趕去相護，卻被苗素蘭拉住衣角，輕輕一扯。

　　嶺南二奇眼看谷寒香毫無戒備的走了過去，倒是大出意外，一時之間，怔在了當地，不知是否借機出手？

　　谷寒香走近到兩人身前，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兩人有話對我說嗎？」

　　嶺南二奇呆一呆，道：「沒有什麼！夜寒露重，夫人要多多保重身體，幾個無名小卒，闖入谷中，算不得什麼大事，夫人請回休息，靜候佳音。」說完話，轉身疾向前谷奔去。

　　谷寒香高聲說道：「我大哥不在谷中，你們多辛苦啦！」

　　遙聞嶺南二奇相謝道：「多謝夫人了──」餘音未絕，人蹤已杳。

　　苗素蘭眼看著一場即將爆發的凶險，竟被她這樣輕而易舉的消弭於無形之間，心中暗道：「好險！好險！」

　　但見谷寒香轉過身子，走了過來，說道：「姊姊，咱們要不要趕往前面瞧瞧？」

　　苗素蘭心中暗想：霍元伽等既然有了殺她之心，隨時隨地都可以動手，眼下前山正在混亂之中，去了實有甚多不便之處，倒不如回去躲在房中的好。

　　她閱歷豐富，智計過人，短短一日相處，她已看出谷寒香是個毫無心機之人，當下說道：「咱們還是回去吧！有那樣多人趕往查看，縱然來的敵人再多也不要緊，咱們去了，也幫不上忙呀！」

　　谷寒香沉思了一陣，道：「好！咱們回去吧！」轉身朝屋中走去。

　　苗素蘭、萬映霞緊隨身後相護，三人重又返回。

　　谷寒香滿懷憂慮，坐在客室之中，默然不言。

　　她心中從未想過這樣多，只感千頭萬緒紛至沓來，腹中千言萬語不知先說哪句才好。

　　只聽一陣沉重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似是已有人進了竹籬，到了屋外。

　　萬映霞、苗素蘭，都已暗中運功戒備，手中扣著暗器，谷寒香卻圓睜星目，望著那兩扇室門。

　　只聽門口響起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夫人在嗎？」

　　谷寒香正待開口，卻被苗素蘭搖手阻住。

　　但聽兩扇室門呀然大開，一個勁裝佩帶著兵刃之人，大步衝了進來。

　　苗素蘭一振玉腕，突然飛出一條白絹，直向那衝入室中的大漢擊去。

　　她手中白絹還未擊中那人，谷寒香似已看出來人是誰，大聲喝道：「快停手啦！」忙站起身子奔了過去。

　　苗素蘭一挫腕收回擊出白絹，道：「夫人，這人是誰？」雙肩一晃，搶先奔了過去。

　　只見那進門大漢，踉蹌移動兩步，突然跌倒。

　　萬映霞亦看出了來人是誰，驚叫一聲奔了過去。探臂扶起那跌倒之人。

　　苗素蘭覺得情勢不對，凝目看去，只見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面色慘白，緊閉雙目，嘴角間鮮血汨汨而出，分明是被人用內家重手法所傷。

　　苗素蘭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萬映霞道：「與盟主交情甚深的江北五龍之一入雲龍錢炳。」

　　谷寒香緩緩舉起手來，兩行清淚順腮而下，用衣袖抹去錢炳嘴角間的血跡，柔聲問道：「錢兄弟，什麼人打傷了你？」

　　她一連問了數聲，仍不聞錢炳回答之聲。

　　苗素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夫人，他的傷十分慘重，已是奄奄一息，快些把他放下休息一下，賤妾略通醫道，看看是否能使他保得一口真氣──」

　　谷寒香道：「大哥醫道精深，只要沒有絕氣，他都有能救得，唉！可惜他不在谷中！」

　　萬映霞緩緩把錢炳放在地上，苗素蘭蹲下身子，伸出纖纖玉手，在錢炳身上推拿起來。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錢炳氣息忽然轉重。

　　苗素蘭已累得滿頭大汗，低聲對萬映霞道：「妹妹，快點倒一杯熱水，讓他服下。」雙手突然加力，推拿他前胸三穴。

　　但聽入雲龍錢炳長長吁了一口氣，忽然睜開雙目，滿臉痛苦之情，望著谷寒香道：「夫人──」剛剛叫出二字，室中微風颯然，燭光搖顫復明，面蒙黑紗的鍾一豪突然出現廳中。

　　此人來的甚出人意外，室中諸人無不被嚇得微微一怔。

　　苗素蘭長長吸一口氣，站起了身子，說道：「鍾代盟主功力深厚──」

　　鍾一豪不容她把話說完，已接口說道：「醫術一道在下毫無素養──」

　　口中雖然在謙遜，但人卻緩緩低下頭去，似在查看錢炳的傷勢。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憐他連被何人打傷，都不能講啦！」

　　鍾一豪蹲下身去，伸出右手，一把抓在錢炳右腕，暗中運集真氣，右腕一抬，錢炳突然翻了一個轉身，由仰面而臥，變成伏地而臥。

　　谷寒香吃了一驚，問道：「你要幹什麼？他已經受了很重的傷啦！你還要這般對他──」

　　鍾一豪左掌舉了起來，迅快異常的在錢炳背上拍了三掌，縱身退開。

　　說也奇怪，錢炳被鍾一豪在背上拍了三掌，忽然一個轉身，坐了起來，他緩緩移動目光，把室中諸人打量了一遍，道：「夫人，大哥回來之後，要他別再棧戀綠林盟主之位──」話至此處突然一陣急咳，噴出來四五口鮮血。

　　鍾一豪冷森森地問道：「錢炳，提一口氣，把話說完再死。」

　　谷寒香心地純善，目睹錢炳臉上痛苦之色，又不禁流下淚來，從懷中摸出一條雪白的手帕，拂拭去他口角邊的血跡。

　　只聽錢炳重重的喘息一聲接道：「我內腑已被震得支離破碎，祇怕──難再──撐下──去──了──」

　　鍾一豪大聲喝道：「是什麼人打傷了你？」

　　錢炳雙目已自閉上，聽得鍾一豪大喝之聲，突然重又睜開，斷斷續續地說道：「是一個──」

　　忽聞一陣急風，撲入室中。

　　鍾一豪身子忽然向旁側跨了一步，反臂拍出一掌。

　　只聽一個沉重聲音喝道：「鍾兄怎麼出手就要傷人。」一股暗勁，迎面撞來。

　　鍾一豪冷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那人也被鍾一豪反臂劈出的一股強猛掌風，迫得跨進室門的左腿，重又退了出去。

　　這時，谷寒香、苗素蘭等都已看清楚了來人正是羅浮一叟霍元伽。

　　但見霍元伽身子微微一停之後，重又舉步跨進門來。

　　鍾一豪突然疾進兩步，一把抓住錢炳的手臂，提了起來，問道：「是哪一個傷了你，快說呀！」

　　他一連問了數聲，仍不聞錢炳答覆之言，探手摸去，竟已氣絕而死。

　　谷寒香突然向前奔了兩步，舉手一掌，拍了出去。

　　但聞砰然一聲，鍾一豪臉上著了一記耳光。

　　這一掌打的甚是著實，鍾一豪竟然被打的晃了一晃，因他臉上蒙著黑紗，無法看清他神色如何，只見他緩緩放下錢炳，說道：「夫人，屬下有什麼不對嗎？」聲音平和，毫無怒意。谷寒香有生以來，第一次這般出手打人，打完之後，才抬起頭來，說道：「他已經身受了極重的內傷，你還要那般的折磨於他──」

　　耳際間響起了鍾一豪爽朗的笑聲，道：「這個屬下怎敢，他實是受了極重之傷，已非任何藥物能救，我以本身真氣拍擊他身後三大要穴，使他即將散盡的真氣，回聚於丹田之中，原想讓他借此一點迴光返照之力，說出被傷經過，哪知竟然未能如願，唉！屬下舉動莽撞，事先未能對夫人說明，也難怪夫人誤會了！」

　　霍元伽忽然冷笑一聲，抬頭望著鍾一豪，滿臉輕藐不屑之色。

　　谷寒香本已相信了鍾一豪解說之言，但聽得霍元伽冷笑之聲，心中突然又生了懷疑之態，眨眨動人的眼睛，嘆道：「要是大哥在這裡，我就用不著去想這件事了！」

　　苗素蘭道：「夫人！鍾代盟主說的不錯。」

　　鍾一豪回頭望望霍元伽，冷冷道：「霍兄冷笑什麼？」

　　霍元伽道：「兄弟的事，鍾兄也要過問，不覺著管的太多點嗎？」

　　鍾一豪怒道：「霍兄早不笑，晚不笑，怎麼剛好在兄弟說完話時，冷笑起來，不知是何用心？」

　　霍元伽臉色一變，雙目中暴射出惡毒的光芒，緩緩踱了過來，慢慢舉起右掌。

　　鍾一豪低聲說道：「夫人快請閃開。」一提丹田真氣，雙掌平胸戒備。

　　谷寒香心頭大急，高聲叫道：「不要動手。」急奔過去，站在兩人之間。

　　霍元伽臉上閃掠過一抹殺機，冷森森地說道：「夫人不肯讓開，屬下萬一收勢不住，那時候，傷了夫人──」

　　突聽一個威嚴宏亮的聲音，起自室外，接道：「萬一傷了她，你覺得該怎麼辦好？」

　　谷寒香一聽那聲音，已知是什麼人，急急叫道：「大哥！你終於回來了，唉！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愁死了。」

　　霍元伽收了掌，回頭望去，只見胡柏齡滿臉風塵之色，緩步進了室門。

　　谷寒香急步迎了上去，說道：「大哥！錢兄弟死啦，你如早回來半個時辰，他也許就不會死了。」

　　胡柏齡伸出右臂，扶住了谷寒香的嬌軀，目光投注在錢炳的屍體之上，黯然問道：「他死了多久啦？」

　　苗素蘭插口接道：「不足一刻工夫。」

　　胡柏齡蹲下身子，伸手在錢炳胸前摸了一陣，說道：「沒有救了！」重又緩緩站起，回頭望著霍元伽、鍾一豪道：「擊鼓召集兄弟們，我有要事宣告。」

　　鍾一豪抱拳一禮當先退了出去，霍元伽卻站在原地不動，沉吟了良久說道：「今夜咱們『迷蹤谷』中來了強敵，連闖四道暗卡，傷了一十二位兄弟。」

　　胡柏齡道：「知道了。」

　　霍元伽又道：「屬下率人趕去，曾和來人對了一掌，彼此竟然勢均力敵，難分勝負，大概強敵見我後援高手趕到，和屬下對這一掌之後，抽身逸走。」

　　胡柏齡「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霍元伽頓了一頓，又道：「對方輕功火候造詣甚深，去勢如電，屬下追之不及。」

　　胡柏齡笑道：「霍兄可曾看清敵人裝束麼？」

　　霍元伽道：「來人似早已有備，和屬下對掌之人身著長衫，頭包黑巾，叫人無法看出年歲面形──」

　　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不過當下武林之世，除了幾個自詡正大門派中人之外，綠林道上高手，大都在盟主統率之下，一二漏網高手，亦必是盛名甚著之人，屬下縱然沒有見過，亦必聞名甚久了，此等之人來咱們『迷蹤谷』，其志亦在盟主之位，大可堂堂正正找盟主一較長短，絕不致暗中偷襲，故而屬下推斷今日來襲強敵，必是自詡正大門派中人。」

　　胡柏齡道：「推論之言，頗有見地──」

　　霍元伽朗朗笑道：「屬下之言，決非無的之矢。」

　　胡柏齡搖手阻止他再說下去，接道：「目下大事正多，霍兄還是先行退下，待會在聚義廳中再談就是了。」

　　霍元伽面不改色的微微一笑，抱拳告退。

　　萬映霞瞧著霍元伽背影去遠之後，說道：「此人跋扈囂張，祇怕另有陰謀。」

　　胡柏齡輕輕嘆息一聲，道：「幸得我預感到谷中有事，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自從大哥走後，鍾、霍兩人大有水火互不相容之勢，事無大小，必起爭執──」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此事早在我意料之中，倒是想不到他們竟敢明目張膽的出手相搏──」

　　谷寒香突然舉步走了過來，和他並肩坐下。

　　胡柏齡甚感嬌妻動作突然，不禁回過頭去望了她一眼。

　　只見谷寒香流下兩行淚水，說道：「大哥，你這綠林盟主之位，別幹了吧，這幾天來，我常想到很多凶險之事，心中害怕極了。」

　　胡柏齡低聲慰道：「你怕什麼，可是覺著霍元伽要背叛我？」

　　忽聽三聲鼓響，遙遙傳入耳際。

　　胡柏齡站起身來，輕撫著嬌妻秀肩說道：「回房去休息吧！我去去就來。」隨手抱起入雲龍錢炳的屍體，直向聚義廳中走去。

　　大廳中早已燃起二十四支兒臂粗的巨燭，照得滿室通明。

　　胡柏齡長長吸一口氣，登時精神大振，大步走入廳中，放下錢炳屍體，走向盟主之位。

　　鍾一豪首先抱拳作禮，江北群豪紛紛行禮參見。

　　胡柏齡虎目放光，冷冷的望了霍元伽一眼，霍元伽立時垂首抱拳，高聲說道：「拜見盟主。」

　　胡柏齡一揮手，道：「罷了。」

　　霍元伽道：「屬下有事啟報。」

　　胡柏齡道：「可是為了釋放那兩位武當道人的事嗎？」

　　霍元伽怔了一怔，道：「盟主神目如電──」

　　胡柏齡微微一笑，接道：「霍兄領袖江南群豪，一向唯我獨尊，此次屈居兄弟之下，心中祇怕常存著一股不服之氣。」

　　霍元伽目光緩緩由嶺南二奇臉上掃過，道：「屬下不敢。」

　　胡柏齡笑道：「霍兄如想代兄弟出掌盟主之位，眼下倒有一個大佳的機會。」

　　霍元伽怦然心動，忍不住脫口問道：「不知什麼機會──」話出口，方知失言，趕忙住口不言。

　　胡柏齡神態輕鬆，朗朗大笑道：「明晨午時，有人到咱們『迷蹤谷』中來，霍兄如能勝得那人，兄弟甘願以盟主之位相讓，而且立時攜眷速走。」

　　霍元伽對年前比武敗在胡柏齡手中一事，心中始終存著一股不平之氣，聽胡柏齡口氣認真，似非虛言，當下反問道：「如若屬下不能勝得來人，不知該受何等責罰？」

　　胡柏齡突然一整臉色，滿臉莊嚴地說道：「如你不能勝人，從今之後，就要循規蹈矩，少生妄念。」

　　冷笑一聲，又道：「如你出手不勝，本座再出手給你開開眼界，免得你心中對年前爭奪盟主之戰，敗的不服。」

　　霍元伽冷哼一聲，緩緩向後退了兩步，垂下頭去。

　　胡柏齡目光環掃了廳中群豪一眼，站起身，走到錢炳屍體之前。聚義廳上群豪的目光，一齊投在胡柏齡身上。

　　只見他伏下身去，一手把錢炳的屍體托了起來，說道：「諸位請看他是被什麼武功所傷？」聲音低沉，充滿著悲傷。

　　鍾一豪當先走了過去，仔細的在錢炳身上瞧了一陣，道：「屬下之見，似被大力金剛掌，或小天星重手法所傷。」

　　胡柏齡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江北群豪緊隨鍾一豪身後，緩步而過，看了一遍，但卻再無人提出錢炳被傷的意見。

　　羅浮一叟霍元伽待鍾一豪率領江北群豪退下之後，才緩步走了過去，仔細在錢炳身上瞧了一陣，道：「屬下之見，和鍾兄不同，錢兄似是被武當派中綿掌之類的武功所傷。」

　　胡柏齡輕輕放下錢炳屍體，吩咐廳中值班健漢，道：「你們把他屍體，先用白綾包起，置放在聚義廳上，暫時不要掩埋。」說完，緩步又走回盟主之位。

　　四個黑衣佩刀健漢，依言把錢炳屍體抬了下去。

　　胡柏齡目光環掃大廳一周後，面容十分莊嚴地說道：「兄弟承蒙諸位抬愛，推選為盟主之尊，原想借重諸位之力，作出一番事業，一洗我們綠林道被人目為盜匪之辱，哪知時不我待，眼下咱們『迷蹤谷』中，即將掀起一場滔天風波──」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天下綠林豪雄，聯手結盟，就實力上說，並不輸於眼下江湖上實力強大的門戶，但咱們卻不能見容於武林各正大門戶，以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為首，已對咱們『迷蹤谷』中的一舉一動，留上了心，不但暗中派遣弟子偵察咱們谷中動靜，而且還有興師監視之舉──」

　　鍾一豪朗朗接道：「少林、武當兩派，自恃人多勢眾，經常在江湖上和咱們綠林中作對。在下之見，倒不如借機和他大幹一場，舊恨新仇，一起作個了斷。」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在江湖上雖然獲譽甚隆，但遠不足動搖咱們『迷蹤谷』中基業，眼下倒是有一件更為重大之事，對咱們『迷蹤谷』存亡威脅甚大。」

　　霍元伽道：「不知什麼重大之事，還請盟主明白相示。」

　　胡柏齡回頭望了霍元伽一眼，道：「霍兄出道甚早，不知是否知道陰手一魔其人？」

　　霍元伽沉忖了良久，道：「陰手一魔似是聽人說過！」

　　胡柏齡道：「霍兄既聽人說過陰手一魔其人，想必聽人提過酆秋其人？」

　　霍元伽仰臉思索了半晌，緩緩說道：「可是四十年譽滿江湖，被人稱作神杖翁的嗎？」

　　胡柏齡道：「不錯，正是此人。」

　　霍元伽臉色忽然大變，身子微一顫動，說道：「如若此人還活在世上，這綠林盟主之位，自是非他莫屬了。」

　　胡柏齡淡然一笑，道：「霍兄一向自負甚高，不知何以一聽神杖翁酆秋之名，竟是這等畏懼。」

　　霍元伽只覺臉上一熱，垂下頭去，默然不言。

　　胡柏齡突然提高了聲音，豪壯地說道：「以酆秋為首的幾個退隱已久的老魔頭，近日已重現江湖，如若他們單是為綠林盟主之位而出，兄弟自當拱手相讓，不過，他們重出江湖的目的並非是只為了綠林盟主之位──」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從今夜三更開始，咱們這『迷蹤谷』中，開始嚴密戒備，不論何人，未得本座允准，不能擅自出入，違者一律處死。」最後一句話，字字如金石相擊，鑽入群豪耳中，武功稍弱之人，聽得心頭怦然一跳。

　　他生相本就威武，顧盼之間，已是神威懾人，此刻虯鬚怒張，目光如電，目光所到之處，群豪紛紛低下頭去。

　　胡柏齡目睹群豪盡為自己神威所懾，緩緩坐了下去，說道：「鍾兄請就所屬之中，選出二十個武功高強之人，負責巡視全山，接近各處明卡暗樁，一得警訊，立時趕往現場馳援。」

　　鍾一豪躬身抱拳說道：「屬下敬領面諭。」

　　胡柏齡目光轉投到嶺南二奇身上，道：「兩位就嶺南高手中，各選五人，駐守谷口，凡是入谷之人，一律要他們投柬求見，如若遇上不願投柬之人，兩位就放手攔阻，格殺勿論。」

　　嶺南二奇躬身應命。

　　胡柏齡又轉臉望著嶗山三雄說道：「三位請代本座掌理刑規，凡見有背叛四大戒律之人，一律就地格殺！」

　　嶗山三雄齊齊抱拳說道：「屬下領命。」

　　胡柏齡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明日午時，各位一律佩帶兵刃，在聚義廳中相會，除了原派各處的明卡暗樁之外，一律在午時之前撤回聚義廳中待命。」

　　霍元伽忽然抱拳說道：「盟主何以不派屬下職司，難道屬下武功不足以勝任繁重嗎？」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本座一向視霍兄、鍾兄為左右二臂，是以離谷之時，才把谷中大事，盡付託兩位，不過霍兄明日午時要和人動手，如果本座派付職司，恐怕有分霍兄精神，今宵請好好休息一夜，本座預祝明日旗開得勝，馬到功成，本座也好以綠林盟主之位相讓──」

　　他不待霍元伽答話，舉手一揮，道：「散會啦。」大步向廳外走去。

　　群豪目睹胡柏齡背影消失之後，才紛紛離開大廳散去。

　　半宵時光，匆匆而過，次晨午時不到，胡柏齡佩帶劍拐，趕到聚義廳上，群豪大都已到，個個佩帶著兵刃，大廳上一片肅煞之氣。

　　霍元伽腰扣蛇頭軟鞭，全身勁裝，精神飽滿，看來昨夜已經運功調息。

　　胡柏齡步入大廳，群豪紛紛抱拳致敬，胡柏齡一面頷首作禮，緩步走上盟主之位。

　　片刻工夫，鍾一豪帶著二十名江北高手，也趕到聚義廳上。

　　此人還是一襲長衫，面蒙黑紗，腰中扣著緬鐵軟刀，大步走到木案之前，抱拳說道：「託盟主神威洪福，昨夜中各處明卡暗樁，均無事故發生。」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鍾兄多辛苦了。」

　　餘音未絕，忽見嶺南二奇中搜魂手巴天義急步奔入大廳之中，雙手捧著一個大紅簡，恭恭敬敬遞到胡柏齡手中。

　　胡柏齡單手接過，拆開一瞧，笑道：「帶他進來吧！」

　　巴天義應了一聲，翻身急步而去。

　　胡柏齡側著臉望了霍元伽一眼，笑道：「來了，霍兄請拿去過目。」

　　羅浮一叟接過紅簡一瞧，只見上面寫道：「晚進師弟張敬安叩。」不禁一皺眉頭，道：「此人當真是盟主師弟嗎？」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天下武功，原本一家，此人和師門又有一些淵源，自稱師弟，勉可說得過去。」

　　霍元伽道：「如若此人當真是盟主師弟，屬下就不敢和他動手了，萬一失手傷損到他，豈不愧對盟主。」

　　胡柏齡搖頭說道：「相搏之時，霍兄但請放手施為，只要霍兄能夠勝他，傷死不論，怕的是霍兄為對方所傷──」

　　霍元伽吃胡柏齡拿話一激，登時滿臉怒意，冷笑一聲，道：「盟主放心，屬下今日如不能勝得來人，也無顏生見──」

　　胡柏齡重重的咳了一聲，打斷了霍元伽未完之言，接道：「勝敗乃江湖常事，霍兄不必許誓立諾。」

　　大廳上重歸沉寂，聽不到一點聲息，肅然中更顯得殺氣騰騰。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搜魂手巴天義、拘魄索宋天鐸帶著一個三旬左右的中年人，緩步入廳。

　　來人一身天藍長衫，看去十分文弱，但氣度卻很沉穩，目光環掠大廳一周之後，直對正中木案走了過去，相距五步，停下身軀，抱拳一禮，說道：「師兄鴻圖大展，身膺天下盟主之尊，小弟長居深山，直到今日，才遲遲趕來恭賀，尚望師兄大量海函。」

　　胡柏齡冷然一笑，道：「咱們師兄弟十餘年沒見了吧？」

　　來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十二年零三十月。」

　　胡柏齡道：「你千里迢迢趕來此處，可只是為了向我祝賀嗎？」

　　來人淡淡一笑道：「除了恭賀師兄之外，倒是還有一事相求。」

　　胡柏齡道：「什麼事說吧！」

　　那文弱中年目光環望了四處群豪一眼，道：「請師兄移駕一處秘密所在──」

　　胡柏齡冷冷接道：「全廳中人俱是小兄心腹，有話請說不妨。」

　　那文弱中年微微一皺眉頭，緩緩入懷中摸出一個錦緞包著的拜匣，道：「家師有一份薄禮，特命小弟送呈師兄過目。」

　　胡柏齡接過拜匣，打開錦緞，裡面果然有一個八寸長短，四寸寬窄的紅漆木匣，胡柏齡望了那木匣一眼，並不立時打開，淡然一笑，又問道：「除了這木匣之外，想必另有書信了？」

　　那文弱中年答道：「家師只交與小弟這個拜匣，別無他物，如有書信，想必已裝入木匣之中了。」

　　胡柏齡道：「這麼說來，是非讓小兄打開拜匣之後，才能知得內情了？」

　　那文弱中年目睹胡柏齡冷漠神情，心中也似動了怒意，臉色微微一變，道：「師兄這等多疑，不覺著有傷長輩的尊嚴嗎？就是兄弟看來，也覺著寒心的很。」

　　胡柏齡淡然笑道：「尊長之輩給晚輩送禮之事，也是天下少見的事，如何不讓小兄多心。」

　　那文弱中年突然一抬右腳，飛上木臺，舉手一抓，搶過木匣，笑道：「師兄既然這等多疑，小弟替你打開吧！」右手托著匣底，左手打開匣蓋。

　　但見一片寶光，耀目生輝。

　　木匣滿裝珠寶，似乎大出了胡柏齡意料之外，微一沉吟，單手接過木匣。疑目望去，只見那木匣中除了八顆明珠之外，還有一個翠色的玉瓶，和一封大紅函簡，封套之上，寫著：呈北嶽迷蹤谷胡盟主柏齡親拆。

　　那文弱中年望著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家師函簡，要不要小弟代為拆封？」胡柏齡默然不語，取過封簡，只見上面寫道：

　　「目下武林形勢，以少林、武當最為猖狂，余雖已息隱數十年不問江湖是非，但連年頻聞兩派諸多凶慘惡跡，深為痛絕，為我綠林道求一席立足之地，經幾位好友苦苦勸求，決計重出道山，一挫少林、武當凶焰。

　　欣聞汝獨敗天下綠林豪雄，奪得盟主之位，特派安兒送上薄禮一份祝賀，望於接函之後，立即傳諭下屬宣佈余出山之事，七月七日，余當親往迷蹤谷一行。屆時當大會天下綠林群豪，問罪少室峰前，以洗我綠林道上數十年受挫之辱。

　　諭函佈達，望早作準備。」

　　師叔酆秋手筆

　　胡柏齡看完之後，隨手放入袋中，目光突然轉投到錢炳的屍體之上，冷冷問道：「師弟請看那人，可是你傷的嗎？」

　　那文弱中年望望錢炳屍體點點頭道：「不錯！」

　　胡柏齡回頭望了霍元伽一眼，道：「師弟可知小兄這『迷蹤谷』是什麼地方麼？」

　　那文弱中年微微一笑，道：「小弟縱然愚拙，也知師兄的『迷蹤谷』乃天下綠林總寨。」

　　胡柏齡突然一舒雙眉，圓睜虎目，怒道：「你既知我這『迷蹤谷』乃天下綠林總寨，為什麼膽敢出手殺人？」

　　張敬安淡淡一笑，道：「俗語道：『出手不留情』，小弟如不殺他，他要殺了小弟，我豈不白白送了一條人命，連師兄之面也難見到。」

　　胡柏齡道：「好一個出手不留情，你敢在我『迷蹤谷』外傷人，心目中哪裡還有我這個師兄，師弟既知出手不留情，想必知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兩句話吧！」

　　張敬安冷笑一聲，道：「難道師兄要向小弟替屬下索命嗎？」

　　胡柏齡臉色一變，莊嚴地說道：「我如不能替屬下做主，何以服眾。」回頭望了霍元伽一眼，接道：「給我拿下。」

　　羅浮一叟應聲而出，大步向張敬安走了過去。

　　張敬安神色鎮靜，微笑說道：「咱們師兄弟十幾年不見了，師兄可是想較量一下小弟的武功嗎？」

　　霍元伽見多識廣，張敬安看去雖然文弱，一付皮包骨頭的樣子，而且面黃如蠟，好似久病初癒一般，毫無起眼之處，但目中神光閃爍如電，兩面太陽穴高高突起，實已具上乘內功，到了不著皮相之境，是以絲毫不敢大意，相距張敬安五步左右，停了下來，抱拳說道：「在下霍元伽奉諭領教張兄幾招絕學。」

　　此人老奸巨猾，暗中早已運集了全身功力，準備出手，但口中卻說的十分客氣，言中之意，無疑說出奉命出手，情非得已，並無以命相搏之心。

　　張敬安微微一笑，道：「久仰，久仰，霍兄儘管出手，兄弟捨命奉陪。」

　　霍元伽笑道：「張兄遠來是客，在下理應奉讓先機。」

　　張敬安不再謙讓，雙肩一晃，欺身而上，舉手一拳「神龍出水」，當胸擊去。

　　霍元伽暗中一提丹田真氣，突然向右讓開三尺，但卻沒有還手。

　　張敬安抬頭望了胡柏齡一眼，說道：「霍兄禮讓一招已夠，怎的還不還手？」

　　霍元伽道：「張兄和盟主同門之誼，在下禮該奉讓三招。」

　　張敬安左手一揮，虛空擊出一掌，道：「這算第二招。」緊接著欺身而上，右手疾向羅浮一叟前胸拍出。

　　霍元伽上身突然向後一仰，讓開掌勢，右臂一招「橫招千軍」攔腰擊去。

　　他出手力道驚人，颳起一股嘯風之聲。

　　張敬安想不到他反擊之勢，竟是這等強烈，心中暗罵一聲：「好陰險的傢伙。」氣運左臂，一招「力屏天南」，硬接羅浮一叟擊來拳勢。

　　兩人雙臂相觸，砰然出聲，各自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張敬安抬頭望著胡柏齡道：「師兄請恕小弟放肆了！」餘音未絕，人已疾撲而上，左掌橫擊，右掌直打，一攻之中，用出了兩種力道。

　　羅浮一叟和對方硬拼一招之後，心中已自有數，看去文弱的張敬安，功力並不遜於自己，這一場搏鬥的結果，勝敗甚難預料。當下一提丹田真氣，改採攻勢，準備先試試對方拳腳招術，再想破敵之策，拳腳並用，把門戶封的甚是嚴謹。

　　張敬安卻是著著逼進，招招煞手，攻勢猛銳至極，二十招後，掌力拳勁不但未減，而且愈來愈是強猛，拳拳如鐵錘擊岩一般。

　　羅浮一叟弄巧成拙，原想先用遊鬥之法，耗消對方真力，待發現對方後力不繼時，再以雷霆萬鈞的方式，展開反擊，哪知強敵內力，有如長江大河一般，綿綿不絕，大有愈攻愈猛之勢。

　　他在防守被動之下，失去先機，一時間要想扳回劣勢，極不容易，二十招中，竟無法還擊一拳一掌。

　　張敬安久攻不下，似是動了怒火，大喝一聲，拳法忽變，出掌飛腿，詭異絕倫，身法飄忽，不可捉摸，羅浮一叟霍元伽，登時被迫得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廳中群豪都看出霍元伽形勢愈來愈險，再打下去，勢必要傷在對方手中不可，嶺南二奇更是關心異常，緩步而出，運功蓄勢，只要霍元伽一遇危險，立時出手相救。

　　霍元伽在險象環生中又支撐了二十餘合，才找出張敬安一個破綻，大喝一聲，全力攻擊兩招，拳風呼呼，把張敬安迫退了兩步，縱身斜向一側躍開五步，脫出張敬安拳掌籠罩。

　　張敬安目光環掃四周群豪，見個個怒形於色，心中暗暗忖道：「我縱能勝得霍元伽，也難當師兄神勇，何況群豪虎視眈眈，大有出手之意，今日之局，勝敗都難善終，」心念一轉，大生憚忌，當下舉手一拱，說道：「霍兄武功過人，兄弟甚是敬佩，今日之戰，就此罷手如何？」

　　當群豪面前，霍元伽如何能忍下受挫之辱，冷笑一聲，說道：「兄弟看在盟主份上，有意相讓張兄幾分，但如不分出勝敗存亡，兄弟也無法向盟主交代。」

　　張敬安一瞪雙目，怒道：「這麼說來，霍兄是非要和兄弟拼個生死存亡出來不可了？」

　　霍元伽一鬆腰中扣把，抖出蛇頭軟鞭，道：「張兄請亮兵刃吧！」

　　張敬安緩緩把目光轉投到胡柏齡臉上，問道：「師兄可是有意相迫小弟施展毒手傷人嗎？」

　　胡柏齡轉臉望了錢炳屍體一眼，冷冷說道：「殺一人和殺數人有何不同？」

　　張敬安道：「師兄既然這麼苦苦迫小弟殺人，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霍元伽一抖蛇頭軟鞭，接道：「張兄再不亮出兵刃，兄弟就不再等待了。」

　　張敬安眼珠一轉，忽似若有所悟一般，微微一笑，道：「兵刃無眼，我如失手傷了霍兄，可別怪我出手狠辣。」

　　說話之間，右手探入腰際一摸，取出一個金光燦燦的黃圈，接道：「霍兄請出手吧！」

　　霍元伽剛纔相讓，失儘先機，幾乎傷在對方拳掌之下，這次哪裡還肯再讓先機，口中說道：「張兄留神了！」話出口，人已欺近對方，蛇頭軟鞭挾著一縷尖風，直襲前胸「玄璣」要穴。

　　張敬安氣定神閒，對霍元伽迅猛的攻勢，視若無睹，直待那蛇頭軟鞭近胸三寸左右時，才隨著霍元伽攻來之勢突然一側身子，蛇頭軟鞭掠著前胸衣服而過，手中金圈忽的反臂打出。

　　霍元伽大喝一聲，猛然收住前衝之勢，雙腳一起加力，倏忽之間，又向後躍退六尺。他去勢如風，退回之勢更加迅快幾分，當真是動如靈蛇，快似電奔。

　　張敬安卻和他剛好相反，避敵，施襲，始終未移動半步。

　　兩人交手一招，霍元伽已自心驚，暗道：看來他那金圈上招術，比起拳掌之學，更要詭異幾分。不敢貿然輕進，凝立原地，不再進擊。

第十一回　血印毒掌初傳警訊

　　張敬安微微一笑，道：「霍兄好快的身法。」金光一閃，已然欺身攻了上來。

　　霍元伽大喝一聲，手中蛇頭軟鞭一招「八方風雨」，舞起漫天鞭影，護住了身子。

　　張敬安金圈斜撩，一招「流星趕月」，鏘然一聲金鐵交擊，把羅浮一叟的重重鞭影撩開，左掌「天外來雲」疾向前胸拍去。

　　霍元伽冷哼一聲，左掌「推山填海」平胸推出。

　　兩人掌勢，又自接實，這一招各人都用出七成以上的功力，羅浮一叟站立不穩，一連向後退了五步才拿樁站住。

　　張敬安卻施出「風擺枯荷」的身法，雙肩晃動不停，卸去了承受的強勁之力，站在原地未動。

　　霍元伽一退即上，蛇頭軟鞭破空點來。

　　張敬安初時，顯得有些慌亂，但二十合後，漸漸穩了下來，手中金圈左封右擋，身法如行雲流水，打的十分輕鬆。

　　直待霍元伽一套鞭法用完，張敬安才冷笑一聲，道：「霍兄還有什麼絕學，快些施將出來，讓兄弟見識見識，如若黔驢技窮，兄弟可要反擊了。」

　　話還未完，突然欺身而上，手中金圈一招「驚鴻離葦」直擊過去。

　　羅浮一叟蛇頭軟鞭一沉，反向張敬安小腹上點去，人卻橫向左面跨了一步，讓開張敬安擊來金圈。

　　張敬安打了一個旋身，讓開蛇頭軟鞭，右手金圈平推擊去，左手一掌拍向羅浮一叟肩頭。

　　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近身相搏，鞭圈並舉，掌指齊出。

　　激鬥之中，忽聽一聲冷笑、悶哼，同時響起，兩條盤旋交錯的人影，突然分開。

　　凝神看去，只見張敬安手橫金圈站在原地，羅浮一叟卻一連向後退了五步，才拿樁站住。

　　胡柏齡目光微側，已然看出霍元伽受了暗傷，張敬安絲毫無損，當下冷笑一聲，道：「咱們十幾年工夫不見，師弟的武功，又似精進了甚多。」

　　張敬安道：「師兄神武過人，小弟難及萬一。」

　　胡柏齡淡然一笑，道：「師弟用的什麼武功出手傷人？」

　　張敬安笑道：「那位霍兄功力深厚，拳掌純熟，小弟難是敵手，迫不得已，只好施出『血手印』掌力──」

　　胡柏齡目光轉投到錢炳屍體之上，接道：「這人可也是傷在你『血手印』掌力之下嗎？」

　　張敬安微微一笑，道：「小弟雖已窮盡十年之功，但『血手印』掌力，還未到五成火候──」

　　霍元伽突然鬆了手中蛇頭軟鞭，嚓的一聲扯去左肩衣服，低頭望去，只見左臂肘上肩下之處，印著三個血紅的指痕，不禁心頭一震，轉頭望了胡柏齡一眼，欲言又止。

　　他本想問胡柏齡這「血手印」掌力，傷人之後，是否還能救治，話到口邊之時，忽又感羞於說出。

　　張敬安突然大笑一聲，道：「霍兄不必擔心，兄弟只用二成功力──」

　　霍元伽冷笑一聲，接道：「大丈夫豈把生死事放在心上！」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在下看在盟主份上，不願暗使毒手，傷害張兄，卻想不到張兄竟以這等歹毒的武功對付兄弟，只好一還一報，咱們再動手時，張兄要留神兄弟的毒手了。」

　　張敬安搖頭笑道：「霍兄已中了兄弟的『血手印』，雖有再戰之心，祇怕難有再戰之力了，如果霍兄心中不服，兄弟三天內大概還死不了，等你傷勢好了之後，再打一場不晚。」

　　羅浮一叟暗暗想道：「看臂上血紅的指痕宛然，想『血手印』定是異常歹毒的武功，在天下綠林英雄之前，出口問他療救之法，實在羞於出口，不如用話激他一激。」遂冷笑一聲，道：「什麼不能再戰，難道這點微小傷勢，還真能要了人命的嗎？」

　　張敬安笑道：「兄弟雖只用出兩成功力，但『血手印』劇毒已然深入霍兄肌膚之中，如不服用兄弟的獨門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後，劇毒隨著運行的血氣，浸入霍兄內腑六臟，那時縱使華陀重生，也難救得霍兄性命，過招動手，無疑促使血脈運轉加速，那只要六個時辰，霍兄生機即絕。」

　　霍元伽吃了一驚，但他外形之上，仍然保持著鎮靜神情，回頭望著胡柏齡抱拳一禮，道：「屬下武功愧不及人，有辱盟主之命了。」

　　胡柏齡似是就在等待他這幾句話，聽完之後，失聲笑道：「武林之中，勝敗乃常見之事，霍兄不必放在心上。」大步走了下來，舉手在霍元伽傷臂之上一點。

　　霍元伽只覺傷臂上一麻，一條臂登時垂了下去，不聽使喚。

　　胡柏齡探手入懷，摸出兩粒丹藥，送在霍元伽的手中笑道：「霍兄快把兩粒丹藥服下，然後運氣調息，一個時辰，再放出傷毒就可復元了。」

　　這時的羅浮一叟，凶驕之氣一掃而光，依言服下藥丸，退到大廳一角，盤膝坐下運氣調息。

　　胡柏齡轉臉望了張敬安一眼，道：「師弟到這『迷蹤谷』來，一共傷了幾個人？」

　　張敬安略一沉吟，道：「不敢相瞞師兄，連這位霍兄算上，兩死三傷。」

　　胡柏齡笑道：「兩死三傷，換師弟一條命不知是否值得？」

　　張敬安臉色大變，冷冷說道：「那要看怎麼個算法，如要兄弟來說麼，再加上十條八條人命，也不值小弟一髮一毛。」

　　胡柏齡道：「好大的口氣，小兄這綠林盟主之位，如交於師弟，不知對傷害屬下的兇手，該如何處置？」

　　張敬安道：「自然要替他們報仇雪恨，才能服眾。不過──」

　　胡柏齡大聲喝道：「不過什麼？你連傷五人，還有什麼話說！還不束手就縛，難道當真要我出手嗎？」

　　張敬安抱拳向後退了一步，道：「小弟是奉師命而來，師兄縱然不替小弟留步餘地，也該看在家師份上──」

　　胡柏齡笑道：「酆師叔要你來送信之時，可曾要你出手傷人嗎？」

　　張敬安道：「這個──」

　　胡柏齡笑道：「欺師之罪，非同小可，師弟可三思而說。」

　　張敬安道：「家師雖然沒有指示小弟遇到攔截時，出手傷人，但師兄屬下苦苦相逼，如何能怪小弟失手──」

　　胡柏齡道：「別說酆師叔尚未指示你遇攔時出手傷人，縱然他告訴過你，入得我『迷蹤谷』來，也要受我規戒約束，再不放下兵刃，聽候裁決，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張敬安仰臉大笑，道：「師兄如若不滿小弟所為，儘可留待家師到此之時，轉告家師，想要小弟束手就縛，祇怕難以辦到！」

　　胡柏齡雙眉一瞪，虎目中神光暴射而出，沉聲說道：「十餘年來，想你的武功定然精進甚多，既然迫我出手，或已智珠在握，看在你千里奔來傳書份上，讓你一招先機，快些出手吧！」

　　廳中群豪，全都聚精會神，等看這一場龍爭虎鬥，有不少江北舊人還暗暗替胡柏齡擔心，寒碧崖盟主爭奪之戰，廳中群豪大都目睹霍元伽、胡柏齡力拼內功的凶險之搏，胡柏齡雖然稍勝一籌，爭得盟主之位，但那場大戰之後，他已累得筋疲力盡，文弱的張敬安力敗羅浮一叟，看去卻並不吃力，仍然氣定神閒，毫無疲倦之容，兩人這一場搏鬥，鹿死誰手，實叫人難以預料。

　　張敬安在胡柏齡虎目逼視之下，又緩緩向後退了兩步，說道：「師兄當真要和小弟動手嗎？」

　　胡柏齡笑道：「難道我還用詐不成，再不出手，我可要搶先機了。」

　　張敬安突然放聲大笑道：「師兄這等苦苦相逼，小弟如再推辭，未免有傷師父威名，我恭敬不如從命，師兄留神了。」雙肩一晃欺身而上，左拳「直叩天門」當頭擊下。

　　胡柏齡左手疾起「天王托塔」，反向張敬安脈門扣去。

　　張敬安下落拳勢忽然一偏，拳臂出肘，右腳同時向前踏進一步，猛向胡柏齡「期門穴」上點去。

　　這一招看似平淡，實在寓防於攻，去勢迅快至極。

　　胡柏齡右手橫裡點出，襲向張敬安肘間「曲池穴」，口中卻大聲笑道：「師弟武功果然精進了不少啊！」

　　張敬安道：「好說，好說，師兄誇獎了。」右腳一旋，身子疾轉了大半周，讓開胡柏齡點襲之勢，右掌左腿一齊擊出，腳踢小腹「丹田穴」，拳擊前胸要害。

　　胡柏齡大喝一聲，雙手一併而出，由「童子拜佛」化作「野火燒天」，雙掌一上一下，上封拳勢，下擊張敬安膝間關節要害。

　　張敬安疾退兩步，突然一振雙臂，身子凌空而起，雙掌連環下擊，胡柏齡卻疑神而立，揮掌接架，兩人同時以極快的變化相搏，張敬安腳落實地，兩人已過手了四招，只看得場中群豪目不暇接。

　　胡柏齡接完張敬安連環掌勢，突然大喝一聲，欺身擊進，左拳右掌著著逼進，拳如巨斧開山，掌似落英繽紛，倏忽之間，打出六拳一十二掌，把張敬安迫退了七八尺遠。

　　搜魂手巴天義看的一皺眉頭，低聲對拘魄索宋天鐸道：「盟主武功似較寒碧崖比武之時，精進甚多，拳風掌勁，也似強勁不少，難道這短短半載之功，能有這大進展不成。」他們怎知那日寒碧崖爭奪盟主之戰，胡柏齡替谷寒香撿得那重傷孩子療治傷勢，耗去真氣甚多，他和霍元伽動手之時，真力尚未恢復，是以那場力搏，顯得與霍元伽不相上下。

　　張敬安被胡柏齡奇奧迅快的招術，迫得連連倒退，還手無力，心中才明白，自己十餘年的苦練，仍是難敵師兄神勇。

　　但覺胡柏齡拳勢掌力，愈是強猛，接架漸感吃力，心中暗暗忖道：「再這樣打下去，不出百招，我若不為他奇快的掌勢所傷，亦必被他雄渾的內力震傷，那時再想施展毒手，祇怕為時已晚。」

　　心念轉動，殺機陡生，雙眉軒動，目中凶光暴射，大聲喝道：「師兄這等等苦苦相逼，小弟為了師門聲譽，不得不施下毒手了。」

　　胡柏齡拳掌一緊，呼呼風生，把張敬安全身籠罩在掌勢拳風之下，口中朗朗笑道：「師弟不必惜念同門之情，有何絕技，但請施展，再不施展祇怕沒有機會了。」

　　張敬安冷笑一聲，右掌突然一變，疾快絕倫的反擊過來，眨眼之間，連攻七掌。

　　這七掌有如飛瀑急瀉，一氣呵成，登時把胡柏齡猛烈的攻勢阻住，搶回先機，不容胡柏齡反擊，左手突然高高舉起。

　　廳中群豪看兩人搏鬥之勢，越來越是驚險，無不屏息凝神而觀。

　　只見張敬安高高舉起的左掌，變成一片血紅之色。

　　胡柏齡突然向後疾退三步，雙掌合十靜立不動，鬚髮豎立，滿臉莊嚴，虎目圓睜，神光如電，凝注在張敬安的臉上。

　　張敬安臉上閃掠過一抹獰笑，緩步走向前來。

　　胡柏齡圓睜的雙目忽然一閉，似是對血紅的手掌，不願多瞧。

　　群豪眼看張敬安一步步的緩緩逼近胡柏齡身前，既不見胡柏齡後退，亦無出手施襲的樣子，不禁大感驚愕。

　　只聽張敬安冷笑一聲，左掌呼的一聲猛劈而下。

　　但見一片血影，挾著腥風幻化出兩尺見方大小，把胡柏齡完全籠罩在「血手印」掌風之下，迅快的在胡柏齡頭頂上盤旋兩周，但卻並未立即落下。

　　四周觀戰群豪，只道張敬安忽然間懷念起故舊之情，不忍施下毒手，是以停掌不落。

　　其實張敬安正以全力運集「血手印」毒功，那掌勢盤空旋轉，每一旋轉，威力就增強甚多，準備運足全力，再一掌劈下。他心中明白這一掌不只是關係著這場搏鬥的勝敗，而且也是他性命所繫，這一擊如不能把胡柏齡震斃掌下，或者重傷當場，胡柏齡必將以強猛無倫的反擊之勢還擊過來。

　　胡柏齡外形之上，雖還能保持著鎮靜，但心中卻是緊張無比，酆秋的「血手印」滿含奇毒，別說被掌勢印上，就是掌風挾帶的毒氣，已足以置人死地，哪裡敢絲毫大意，凝神運氣，全身堅如鋼鐵，暗運「天星指」神功，蓄勢戒備，借機出手。

　　只覺張敬安掌勢旋舞之間，陣陣腥臭之氣，隨掌而出，撲鼻欲嘔，趕忙行功閉住真氣。

　　張敬安掌勢在胡柏齡頭上繞了兩周之後，突然拍下。

　　胡柏齡大喝一聲，縱身擊起，右手一伸，疾向張敬安拍下的掌勢上面迎去。

　　兩條人影乍合即分，張敬安悶哼一聲，向後連退了四五步，才拿樁站住，胡柏齡也往後退了一步。

　　兩人四目相注，誰也不發一言，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張敬安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師兄武功過人，小弟不是敵手，咱們異日有緣再見之時，小弟當再領教師兄的武功。」

　　胡柏齡冷笑一聲，道：「怎麼？師弟還想走嗎？」

　　張敬安道：「小弟雖然不是師兄敵手，但自信還能走得了。」

　　胡柏齡道：「師弟已被我『天星指』反震之力，傷了內腑，兩個時辰之內，傷勢就要發作，縱然不和人動手相搏，也難走過百里，何況『迷蹤谷』中重重攔截暗樁，我縱然放你走，你也走不了。」

　　張敬安冷冷答道：「小弟『血手印』掌力，含蘊奇毒，師兄雖然用『天星指』破了我的『血手印』，祇怕人也被劇毒所傷。」

　　胡柏齡笑道：「可惜師弟功力不足，無法把那含蘊在掌力中的奇毒，逼入小兄身體之內。」

　　張敬安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來，師兄是存心要把小弟留在這『迷蹤谷』中了。」也不待胡柏齡答話，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胡柏齡大聲喝道：「站住！」

　　張敬安轉過頭來，道：「怎麼樣？」

　　胡柏齡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迷蹤谷』中二死三傷一事，師弟尚未交代，就想一走了之嗎？」

　　張敬安暗中運氣，果覺內腑已受傷，忖道：「我如此刻堅持要走，勢必要傷在師兄手中，師父遙隔千里之外，不到七七會期，祇怕難知凶訊，眼下必需先想出一個自保之法，再思脫身之計。」

　　心念一轉，回道：「師兄既不念同門之誼，不知要如何發落小弟？」

　　胡柏齡冷冷說道：「暫屈師弟之駕，留我『迷蹤谷』中，待我查明事情經過，再按我『迷蹤谷』條律處決。」

　　張敬安微微一笑，道：「師兄大公無私，無怪能使天下綠林傾服。小弟願成全師兄威名。」緩步走了過來。

　　胡柏齡正待回首吩咐鍾一豪把張敬安押送石室，忽覺微風颯然，張敬安突以迅快無比之勢，欺身攻了上來，揮手一掌，橫拍過來。

　　這一擊猝然發難，全力出手，掌勢兇惡無比。

　　胡柏齡大喝一聲，右手一招「雲霧金光」硬接了張敬安的掌勢，左手在胸前劃了半個圓圈，一拳擊出。

　　兩人掌勢接實，張敬安被胡柏齡強猛的反彈之力，震退了兩步，腳步尚未站穩，胡柏齡左手打出的拳風又到，張敬安只覺胸前受重力一擊，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倒了下去。

　　胡柏齡疑目望了張敬安一眼，說道：「把他抬入石牢之中。」

　　立時有四名健卒，應聲奔了過來，抬起張敬安，急急而去。

　　大殿上一片沉寂，百餘人肅然靜立鴉雀無聲。

　　胡柏齡緩步走到霍元伽身旁，低聲問道：「霍兄傷勢如何？」

　　霍元伽驕狂之氣，一掃而空，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答道：「服下盟主靈丹，傷勢已大見好轉──」

　　他微微一頓，嘆道：「屬下今日才明白那次寒碧崖爭霸之戰，是盟主有意相讓！」

　　胡柏齡嘆道：「霍兄請好好養息傷勢，日後借重之處正多。」

　　霍元伽朗聲接道：「盟主心地仁厚，屬下今日方知，日後如有需得我霍元伽賣命之處，屬下萬死不辭，如若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他心感胡柏齡救命之恩，已是心口傾服，爭奪盟主之心，忽然消去。

　　胡柏齡慰然一笑，高聲說道：「人生於世，不過百年時光，不談因果報應，死亡轉眼間事，多少善良人家，被我們鬧得妻離子散。

　　「為非作歹，舉手殺人，也許能逞一時豪快，但當午夜夢迴，神志清醒之時，捫心自問，我們得到了什麼？咱們綠林中出身之人，常為人所不恥，難道當真是生具惡性嗎？」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此中之情，想諸位心中都很明白，以兄弟為例，數年前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害人間之事，當真是積惡如山，兩手血腥。」

　　廳中群豪，似都聽得十分入神，齊齊把目光投注在胡柏齡身上。

　　胡柏齡微微一嘆，說道：「積惡愈多，一旦悔悟時，痛苦愈深，求恕之心，也特別強烈──」他當著一群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綠林盜匪，大談其改過向善之心，居然說的個個側耳靜聽。

　　這當兒，忽見一人急步奔入大廳之中，衝到胡柏齡身前，急聲說道：「盟主──」

　　群豪轉目相望，見來人正是與胡柏齡同離「迷蹤谷」的余亦樂，只見他滿臉睏倦之容，似是經過一段緊急的跋涉。

　　胡柏齡目光凝注在余亦樂臉上，點頭笑道：「你一路奔行，想已很倦了，先請休息一下，有話等會兒再說。」

　　余亦樂道：「屬下身子還撐得住！」

　　胡柏齡看他站著不肯退去，心知他有要事相告，微微一皺眉頭，道：「你有緊要事嗎？」

　　余亦樂舉手揮拭一下頭上汗水，道：「屬下遇到了武當派紫陽道長。」

　　胡柏齡臉色一變道：「紫陽道長怎麼樣？」

　　余亦樂道：「他就要來拜會盟主，今日午後不到，明日一早準來。」

　　群豪一聽紫陽道長要親來「迷蹤谷」中拜會胡柏齡，個個心頭一沉，暗道：「紫陽道長是一派武林宗師之尊，豈肯輕易移駕到『迷蹤谷』來？此行定然有著異常重大的事。」

　　余亦樂道：「他親口相告屬下，大概是不會虛假了。」

　　胡柏齡道：「你幾時遇到他了？」

　　余亦樂道：「今晨寅時光景，就在咱們『迷蹤谷』外不足百里一座小村之中，那裡有很多武當門下弟子，由紫陽道長親自率領，似是有著什麼重大之事──」

　　說到此處，又突然住口不言。

　　胡柏齡也不追問，淡淡一笑，道：「除了此事之外，還有什麼事嗎？」

　　余亦樂淡淡一笑，道：「除了武當派中人外，我又遇上了幾個少林和尚。」

　　他雖盡力想使自己的聲音平和，若無其事一般，但這消息，卻震動了全場群豪，紛紛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胡柏齡淡然一笑，道：「曉得了，余兄先請休息去吧！」

　　余亦樂應了一聲，抱拳一禮，離開大廳。

　　鍾一豪道：「武當派紫陽道長，甚少離開武當山，如非有什麼重大事故，也不會和少林寺中和尚會合，屬下願獨自前往一探究竟，回報盟主。」

　　胡柏齡暗暗想道：「這兩派會聚此處，定然有事，只不知是為著對付七七之日酆秋主持的群豪大會，還是對眼下的『迷蹤谷』有所圖謀？」略一沉忖，說道：「鍾兄既願涉險一行，足見膽氣過人，不過此行千萬不能和人動手。」

　　鍾一豪道：「盟主放心，屬下就此上道。」躬身長揖，縱身躍出大廳，急急奔去。

　　胡柏齡目注鍾一豪背影消失之後，揮手對群豪說道：「諸位各請回房休息，也許這一兩天內，咱們『迷路谷』，要有一番大變。」當先離開大廳，緩步而行。

　　谷寒香正在倚門相望，她宿住之處，雖和聚義廳相隔咫尺，但胡柏齡曾囑咐於她別到聚義廳中找他，谷寒香生性柔順，心中雖然憂急，也未到廳中找他，但卻倚門相望。

　　一見胡柏齡後，立時急步奔迎上去，笑道：「我幾次想到聚義廳上看你，但想到你不要我去，就只好倚門等你了。」

　　她一言一字，無不出自忠誠，不必用美麗的詞藻堆砌，聽來就動人肺腑，情意深重。胡柏齡雖有著沉重的心事，但見愛妻如花笑容，亦不禁眉頭一展。

　　兩人並肩而行，慢步踱入竹籬。

　　苗素蘭、萬映霞早已在廳中相候，兩人尚未落座，立時送上香茗。

　　谷寒香親捧香茶，送到胡柏齡身前，依在他身側坐下，笑道：「大哥離開『迷蹤谷』中數月，我已無能處理谷中之事，想來我實在是個很笨的人。」

　　胡柏齡道：「谷中之事，千緒萬端，我也無法處理得很好。」

　　谷寒香笑接道：「現在好啦，你回來了，用不到我再費心。」

　　胡柏齡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去看看孩子，好嗎？」

　　谷寒香嬌聲說道：「我早就想要你去看他了，但見你忙碌的很，不便啟齒。」言來滿臉歡愉之色，心中似是十分高興。

　　胡柏齡站起身來，笑對谷寒香道：「咱們走吧！」谷寒香緊隨著站起身來，兩人並肩向後院行去。苗素蘭略一沉忖，隨在兩人身後。

　　這一所廬屋，依山而築，出了後門，就是聳立的山壁。滿山松竹青草，不見一處登山之路。

　　胡柏齡當先而行，分開草叢，直向山壁上面攀去。行約十餘丈高，到了一座突岩之下，胡柏齡舉手推開岩下一塊山石，沿著一條甬道，向下行去。

　　行約十丈，已到盡處，只見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石洞，靠右面壁處，堆積著一片乾草，草上錦被繡褥，仰臥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鼻息微聞，似是正睡的十分香甜。

　　谷寒香急步奔了上去，蹲下身子，舉手拂著那孩子的滿頭柔髮，低聲說道：「孩子，你瘦啦！」

　　那孩子緩緩睜開眼睛，瞧了谷寒香一眼微笑說道：「媽媽好久沒有來看我了。」

　　谷寒香道：「近日來事情繁忙，抽不出時間來此看你。」

　　那孩子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很想念媽媽。」小臉側轉，忽然挺身坐了起來，接道：「義父也來了？」

　　胡柏齡微笑道：「咱們數月工夫沒見了。」

　　那孩子道：「我不知道有幾個月，但時間很長，很長，你教我的武功，我都全學會了。」

　　谷寒香柔聲問道：「孩子，你一人住這裡，心裡害怕嗎？」

　　那孩子搖頭笑道：「我原來害怕的，但住久了就不害怕啦！」

　　苗素蘭看那孩子滿臉紅光精神甚是飽滿，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這幾日也未見替他送茶飯菜來，不知他吃的什麼。」忍不住低聲問谷寒香道：「夫人，孩子在這裡，每日有人送飯來嗎？」

　　谷寒香搖頭道：「沒有！」

　　那孩子似已聽得兩人談話，伸手從枕頭旁邊，拿出兩隻大玉瓶，道：「我吃的這個。」

　　苗素蘭看那兩隻玉瓶之中都裝滿黃豆般大小的黃色藥丸，一時之間，認不出是什麼藥物，默默不言。

　　胡柏齡笑道：「這是虎肉及百年何首烏等合配的藥丸，對孩子身體筋骨，都有幫助。唉，這小孩子先天已甚虛弱，再加上身受重傷，失血甚多，服用此丸，能使他身體早日強健起來。」

　　那孩子忽然嘆息一聲，道：「義父對我說，吃這藥丸，不但身體強壯，而且學習武功，也快速甚多，將來好替爹娘報仇。」

　　胡柏齡笑道：「我教你的武功都學會了嗎，演習一遍給我看看好嗎？」

　　那孩子點頭答道：「會是都學會了，只是不知對不對，我要做錯了，義父再教我吧！」翻身而起，雙手平胸靜立了一陣，一掌一腳的緩緩使出。

　　胡柏齡看他出手的拳腳路數，一招一式的，和自己相授的一般，一套拳法用完，竟無一招出錯，心中甚是高興，撫著他頭頂，笑道：「你這樣聰明，又肯用心去學，不出十年，定可把我一身本領，全都學會，只不知義父還能教你十年不──」最後一句話，講的十分神傷，大有英雄末路之嘆。

　　谷寒香忽然回過身來，目光凝注在胡柏齡身上，道：「大哥，你說什麼？為什麼不能教他十年──」

　　胡柏齡已知自己失常神情，引起嬌妻多心，趕忙收斂心神，哈哈大笑，道：「我哪裡有什麼憂慮了，只是想到這孩子──」他想說想到這孩子生身父母死時的悽慘之情，以分嬌妻之疑，但話將出口之時，忽然覺著此話勢將引起孩子感傷，趕忙住口不言，哈哈大笑一陣，含含糊糊的支吾過去。谷寒香心地純潔，只道他真是想到孩子父母悲慘的遭遇，引起心中不安，當下輕輕一嘆，道：「過去的事，別多想它啦！咱們今日來看孩子，應該歡歡樂樂才對。」

　　苗素蘭插口說道：「盟主日理萬機，難得偷到半日清閑，我去準備幾樣酒菜，送入這石洞中陪孩子吃餐飯吧！」胡柏齡沉吟不言，既不答應，也不阻止苗素蘭去拿酒菜。

　　谷寒香卻點頭笑道：「姊姊的主意甚好，只是有勞姊姊跑一趟了。」

　　苗素蘭道：「此乃奴婢該做之事──」轉身離開而去，片刻之後，已然捧個木盤進來，盤中放著四樣小菜，和一壺酒。她把小菜一樣樣的擺好，然後又替胡柏齡谷寒香斟滿了酒杯。

　　胡柏齡搶先端起酒杯，笑對谷寒香道：「這幾月來，使你擔憂受怕，我心中極是不安，敬你一杯酒聊表愧疚之意──」

第十二回　縱虎歸山深入虎穴

　　谷寒香突然奔了過去，偎在胡柏齡懷中笑道：「大哥這次出外歸來，好像和我生疏多了，我是你的妻子啊！怎麼可以和我說這些話？」一臉上笑容依然，兩行熱淚卻順腮而下。

　　胡柏齡輕輕嘆息一聲，拂著嬌妻頭上秀髮，心中泛起了無比的悽涼之感，暗自忖道：我本可帶嬌妻隱跡世外，悠遊林泉，過著神仙般的清靜生活，卻偏偏動了爭什麼綠林盟主之心，鬧得騎虎難下，外不能得各正大門派首腦人物諒解，內不得綠林同道傾服，以酆秋為首的一群歸隱魔頭，即將重出江湖，勢非把武林中攪個天翻地覆不可，眼看一場悲慘的殺劫，即將展現於武林之間，自己夾在中間兩面受敵──。想到憂苦之處，不覺雄心頓消。

　　谷寒香緩緩由胡柏齡懷抱之中，抬起頭來，拭去臉上淚痕，笑道：「大哥你心裡不快樂了，唉！我不該這樣喜愛流淚──」

　　胡柏齡心頭一懍，一振精神，豪壯地笑道：「香妹不要多心，我哪裡不快樂了，咱們喝杯酒吧！」首先舉杯，一飲而盡。

　　谷寒香微微一笑，舉起手中酒杯，一口喝完，說道：「大哥，你生日快要到了。」

　　胡柏齡略一思忖道：「你記得很清楚啊──」

　　谷寒香笑道：「過去我們終日奔逃，沒有時間替你慶賀，今後我要好好的燒些菜，替你慶祝一番。」

　　胡柏齡回頭望了那孩子一眼，笑道：「眼下距我生日，還有半月之久，到時候再說吧！」

　　霍然而起，笑道：「我還有事，不能在這裡陪你們了。」伸出手來，拍拍那孩子頭頂，大步向外走去。

　　原來胡柏齡忽然覺著谷寒香似水柔情，使他豪壯之心大消，不敢再坐下去，才起身離座而去。

　　胡柏齡步出石洞，草叢，迎面吹來了一陣山風，頓覺神志一清。

　　忽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酆師叔一向詭計多端，讓師弟到我『迷蹤谷』中送信，決不會不作預防，我既然有了救世之心，何不索性涉險群魔大會，一探他們密謀詭計，先作預防之策。

　　胡柏齡行到一面光滑的山壁之處，伸手在石壁之上輕輕彈了三下。

　　等候片刻工夫，那石壁間忽然自行裂出一扇門來。

　　一個勁裝佩帶著單刀的大漢，急步走了出來，對著胡柏齡躬身一禮，垂下雙手，恭敬的站在一側。

　　胡柏齡微微一頷首，緩步直向裡走去。這座石室，乃「迷蹤谷」中最堅固隱秘的一座石室，專以用來囚禁重要的人犯。

　　轉過幾個彎子，只見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石室中，一層厚厚的枯草上，仰臥著張敬安。

　　胡柏齡叩了兩下鐵柵，叫道：「師弟──」

　　張敬安緩緩睜了一下雙目，望了胡柏齡一眼，又慢慢的閉上了眼睛，眼光渙散，一副有氣無力神態，看去傷勢似是極重。

　　胡柏齡回頭望了那隨在身後、佩帶單刀的大漢一眼，說道：「打開柵門。」

　　原來那室前面配以茶杯粗細的鐵柵。

　　那佩刀大漢應了一聲，取出鑰匙打開柵門鐵鎖。

　　胡柏齡推開柵門，緩步走到張敬安身側，舉手在他胸前「玄機穴」上拍了一掌，說道：「師弟傷勢很重嗎？」

　　張敬安突然一睜雙目，挺身坐了起來，滿臉憤怒之色，說道：「師兄可是來要小弟命嗎？」

　　胡柏齡搖頭嘆道：「我如想要你的命，也不會來看你了。」

　　張敬安振起的精神，忽然一懈，雙目中暴射出的神光，也忽然散去，又緩緩躺下身去，冷冷說道：「師兄可是想以故舊之情，騙我說出胸中隱秘，然後再把我殺了。」

　　胡柏齡道：「兄弟如此多慮，倒叫小兄有口難辯了。」

　　張敬安道：「師兄既非要我性命，又不是想探求我胸中隱秘，到石牢中來看我不知是何用心？」

　　胡柏齡道：「我來替你療治傷勢來了。」

　　張敬安冷冷道：「我自信家師有能療治天星指的傷勢，師兄如果真存下放我之心，只要護送我離開『迷蹤谷』也就是了。」

　　胡柏齡心中一動，道：「縱然我送你離開『迷蹤谷』，還有一段千里行程，你身負重傷，如何能夠走得回去？」

　　張敬安微微一啟雙目，冷笑道：「師兄可是懷疑這『迷蹤谷』外有人接應我嗎？」

　　胡柏齡正容說道：「咱們究竟有著同門之誼，我傷你之後，心中甚是不安，幾經沉思，才跑來探望於你，我要把你傷勢療治好後，親自送你去見酆師叔，當面向他請罪，面領責罰。」

　　張敬安略一沉吟，冷然道：「師兄果不非凡，心機深沉，常人難及──」

　　胡柏齡淡淡一笑，接道：「師弟傷勢甚重，不宜多說話，快請暗中運氣，等我打通你幾處受傷經脈之後，和我攻入你體內真氣相應，只要血脈一暢，傷勢就不會再繼續惡化。」說完，伸手扶起張敬安的身體。

　　張敬安口中雖然未置可否，但暗中卻依照了胡柏齡吩咐之言，勉強受著痛苦，運行真氣。

　　胡柏齡手掌一和張敬安背心相觸，立時覺出他已在暗中運功，也不點破，微微一笑，道：「師弟請小心了，現下小兄先點你後背八穴。」左手扶著張敬安的肩頭，右手揮指起落，眨眼間，連拍張敬安八處穴道。

　　張敬安自知眼下傷勢甚重，胡柏齡如存有殺他之心，防也無用，心中倒甚坦然，毫不戒備。

　　胡柏齡拍完他後背八穴之後，略一停息，又道：「我現在要用本身真氣，由師弟『命門穴』攻入，師弟如能強忍傷疼之苦，勉力運氣相應，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張敬安已覺出胡柏齡真心真意的在替自己療傷，長長吁一口氣，答道：「師兄吩咐，小弟無不從命。」

　　胡柏齡舉手一掌按在張敬安背心之上，登時由掌心傳出一股熱流，直向張敬安體內攻去。

　　張敬安覺出那熱流有如長江大河一般，滾滾不絕的攻入體內，立時把強行提聚的一口真氣，向後逼去。

　　兩氣相合，張敬安發覺身上痛苦大減，輕鬆甚多。

　　但覺全身行血，被一股強烈熱流推動，疾向身體四周行去，暢通四肢，行達百骸。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胡柏齡才收回按在張敬安後背「命門穴」上的右掌，笑道：「師弟請自行運氣調息一周，小兄也在此處相陪，待你行氣一周之後，再用一點藥，傷勢可減去大半，兩三天內，就可完全復元了。」

　　張敬安回頭看時，只見胡柏齡正自揮著手帕，擦拭著滿臉大汗，微微一笑，道：「小弟只道這次必死，卻未料到師兄回心轉意，又親替我療治傷勢。」

　　胡柏齡低聲說道：「師弟氣血初通，不宜多勞神說話，快些運氣調息。」

　　張敬安運氣行血一周之後，睜眼看時，胡柏齡已先他調息完畢，笑道：「師兄──」

　　胡柏齡揮手止住他的話，輕聲說道：「委屈師弟，暫仍留在這石牢之中，小兄立時著人送上酒飯，師弟用過酒飯後，請繼續運功調息，今夜三更時分。小兄再來石牢中接你，親自送你出谷。」

　　張敬安微微一笑，道：「師兄儘管請便。」

　　胡柏齡轉身離開石牢，回頭帶上鐵柵，大步而去。

　　張敬安望著胡柏齡的背影，心中反覆推想胡柏齡相救之意，想來想去，找不著一點破綻──

　　不大工夫，鐵柵重開，一個二十左右的壯漢，捧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瓶中放著四樣精美菜餚，和一瓶上好的大曲酒，八張油餅。

　　張敬安腹中早已甚感飢餓，狼吞虎嚥的大吃起來，一瓶大曲，八張油餅，和四盤菜餚，一氣吃光。

　　那送飯壯漢，一直十分拘謹的垂手站在一側，待張敬安用完酒飯，便收拾了碗筷而去。

　　張敬安用過酒飯，覺著精神已恢復了不少，依照胡柏齡相囑之言，繼續運氣調息。

　　晚上三更時分，胡柏齡果然依約而來，全身勁裝，佩劍提拐，開了柵門，笑道：「師弟可覺著傷勢好些嗎？」

　　張敬安道：「傷勢已好了甚多，只是有勞師兄親自相送。」

　　胡柏齡不容他再說下去，接道：「師弟既覺著傷勢好了甚多，咱們就此上路，我已派人在谷外備馬相候了。」

　　張敬安站起身來，隨在胡柏齡身後而行，一路行去，遇到甚多巡夜之人，見到胡柏齡時，齊齊施禮拜見。

　　直待出了谷口，胡柏齡從那兩個大漢手中接過馬韁，才回頭笑對張敬安道：「師弟請上馬趕路。」

　　張敬安縱身躍上馬背，道：「師兄請。」

　　胡柏齡道：「小兄走前一步，替師弟帶路。」一抖韁繩，放馬向前衝去，張敬安縱馬急追，借一彎新月，急奔而去。

　　兩人放馬奔行了十餘里，張敬安突然勒住馬韁，說道：「師兄請慢行一步，小弟有幾句話──」

　　胡柏齡勒住馬回頭，道：「師弟有什麼話，儘管請說。」

　　張敬安道：「不敢相瞞師兄，這『迷蹤谷』外，還有人接迎小弟。」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不知接迎師弟之人，現在何處，咱們一起去見他吧！」

　　張敬安道：「師兄如不相疑，小弟立時可召他來此。」

　　胡柏齡心頭微微一震，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十分鎮靜的神態，說道：「師弟說哪裡話，小兄如會相疑，也不會親自送你了。」

　　張敬安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圓型之物，在手巾掂一掂，笑道：「這是家師精心研製而成的傳音器，師兄不知是否見過。」突然振腕一拋，投了出去。

　　但聞一陣嗡嗡之聲，不絕如縷，劃破了寂靜的月夜。

　　張敬安臂力過人，那投擲之物，斜斜飛出了十幾丈，嗡嗡之聲，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

　　果見西面的山谷之中，奔來一條人影，來勢迅快，片刻之間，已到兩人停身之處。

　　胡柏齡凝目望去，只見來人年約三旬上下，一身勁裝，身上佩著一柄長劍。

　　張敬安指著來人，笑對胡柏齡道：「這位周兄，乃家師一位好友門下，這次和小弟同來，本想一齊入谷，拜見師兄，但周兄覺著師兄盛名過大，祇怕不肯接見，是以留在谷外相候！」

　　胡柏齡目光何等利害，一見來人立時覺著此人甚是自負，當下一抱拳，說道：「周兄。」他心思縝密，一聽張敬安引見之言，並未說出來人究竟是何人門下，知對方仍有相防之心，也未多問。

　　來人本甚倨傲，見到胡柏齡後，有如未見一般，神態之間，十分冷漠，但見胡柏齡當先對他抱拳作禮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趕忙還了一禮，笑道：「久聞胡兄大名，今日一見，足慰生平渴慕。」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周兄過獎。」

　　張敬安突然接口笑道：「英雄相惜，兩位是一見如故了。」

　　胡柏齡回頭望了張敬安一眼，笑道：「師弟，咱們早些趕路如何，我想師叔老人家，定在盼望著你的回音。」

　　張敬安還未來及答話，那勁裝大漢突然接口說道：「胡兄這『迷蹤谷』外，來了甚多道士、和尚，不知何故？」

　　胡柏齡一皺眉頭，心中忖道：少林、武當兩派，也未免有些欺人過甚了，縱是對我存有防範之心，也不能這等明目張膽。

　　那勁裝中年大漢，眼看胡柏齡沉思不語，忍不住又接口說道：「據在下所見，這些和尚、道士，個個都是身懷上乘武功，而且身佩兵刃，似非一般的遊方道士，行腳和尚，成群結隊，若有所圖。」

　　胡柏齡心中雖然憤怒，但他定力過人，能把喜怒之情，壓制心中，不使形露於外，當下淡淡一笑，道：「周兄所見之人，想來定是少林、武當兩派的門下了。」

　　張敬安道：「怎麼，師兄已和兩派結過嫌怨？」

　　胡柏齡笑道：「百年以來，咱們綠林道上人物，無時無刻不在和少林、武當兩派衝突，小兄這『迷蹤谷』既被稱作天下綠林總寨，自是要引起兩派注意──」

　　那勁裝大漢忽然冷笑一聲，接道：「胡兄氣度恢宏，量大如海，如是兄弟早就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了！」

　　胡柏齡心中暗道：「此人不知是何人門下，口氣如此狂傲，」留神瞧去，只見其人兩面太陽穴高高突起，目中神光如電，果是身負上乘武功之人，當下微微一笑，道：「兄弟雖取得天下綠林盟主之位，但各位豪雄，大都是一方霸主身份，一時之間，甚難消除彼此歧見，無暇對外，致少林、武當兩派，這等囂張──」

　　他話還未完，突然丈餘外一座山石之後，傳出一聲冷笑。

　　那冷笑之聲雖甚輕微，但三人均是一流高手，耳目靈敏異常，俱都聽得甚是清晰。

　　那勁裝大漢首先發難，大喝一聲，道：「什麼人！」探懷揚腕，兩點寒芒，破空而出。

　　但聞兩聲金石相擊，月光下閃起一串火花。

　　胡柏齡看他發出暗器，並非存心打人，不過是借機賣弄一下強勁的腕功。

　　那中年勁裝大漢暗器出手，人也隨著急躍而起，兩臂一振，直向上昇起了一丈五六尺高，然後一收雙腿，憑空打了一個旋身，斜向傳出冷笑的巨石撲去，宛似一隻巨鳥撲下，身法迅捷，姿勢又極好看，將要撲近山石，右腕一翻，背上寶劍出鞘，撒出一片劍光猛擊而下。

　　就在他長劍揮舞出手之時，一條人影，突由山石後面直衝而起。

　　但聞一陣鏗鏘金鐵交擊之聲，劍光忽斂，兩條人影，乍合即分，同時由空中飄落實地。

　　胡柏齡凝神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袍，手橫禪杖的老僧，卓立在月光之下。

　　那勁裝中年大漢，回目望了胡柏齡一眼，問道：「胡兄可識得這位大和尚嗎？」

　　胡柏齡雖然不識，但卻知這老僧定是少林寺中之人，當下說道：「這位大師父倒是陌生，但想定是少林寺中的高僧！」

　　那勁裝大漢縱聲長笑道：「胡兄既不相識，那就交給兄弟對付吧！」一揮手中長劍，向前欺進兩步，說道：「久聞少林和尚，個個身負絕世武功，但在下一直恨無機會相遇，今宵得能一晤，良機難再──」

　　那灰袍僧人高宣一聲佛號，打斷了那中年勁裝大漢的未完之言，說道：「貧僧乃『達摩院』中天望──」

　　那中年勁裝大漢冷然接道：「管你天望地望先接我三劍試試。」

　　話出口，劍勢隨發，一招「天外來雲」，當胸刺去。

　　天望大師長眉聳動，面上微泛怒色，一杖「野舟橫渡」封開劍勢。

　　那中年勁裝大漢不容天望大師還手，手中長劍左掃右點，兩招連續擊出。

　　但見一片流動的劍光，幻起朵朵劍花，齊向天望禪師攻了過去。

　　天望禪師冷笑一聲，鐵禪杖「雨打梨花」舞出一片護身杖影，一片叮叮咚咚之聲，把那勁裝大漢劍勢震開，口中高宣一聲：「阿彌陀佛！」反臂一招「挾山超海」鐵禪杖帶起一股風嘯之聲，當頭劈下。

　　這一招威烈強猛，饒是那勁裝中年大漢生性凶悍，也不敢橫劍硬接，雙肩一晃，向後退開五尺，讓避開一杖猛擊。

　　那勁裝中年大漢初動手幾招，劍勢綿綿不絕，攻勢異常強銳，但打過幾十招後，攻勢逐漸鬆懈下來，反觀天望禪師，卻是愈戰愈勇，杖勢也更為強烈，相形之下，那勁裝中年大漢的劍光，漸被對方禪杖壓制，愈來愈小。

　　那中年大漢適時改變打法，攻勢變成守勢，劍招綿綿不絕，把門戶封守十分緊嚴。

　　天望大師卻是展開了強猛的反擊，鐵禪杖縱送橫擊，挾帶著呼呼的嘯風之聲，威勢越來越是強猛。但那勁裝大漢，劍勢綿密異常，天望禪師雖把他圈入一片杖影之中，但一時之間，卻也無法把他傷在杖下，看來這兩人還有得一陣好打。

　　胡柏齡一面留神兩人打鬥情形，一面心中暗暗忖道：這人不知是何人門下，劍術雖非上乘，倒也登堂入室。

　　張敬安對兩人打鬥情景，雖然十分留神，但神色間並無關心之情，似是這兩人不管哪個拼死，都和自己無關一般。

　　胡柏齡初見張敬安神色，心中甚感不解，繼而一想，忽然大悟，暗暗忖道：「是了，酆秋為人，城府深沉，殺機斂藏不露，張敬安久隨酆秋，對他為人作事的陰沉，險詐，想必已領受不少，如若那施劍之人傷在天望大師手中，必然要激起他師父強烈的復仇之心，又多替少林派樹了一個強敵──」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一聲大喝，那施劍中年大漢，忽然振劍反擊，眨眼間劍光大盛，衝破了天望大師重重杖影，躍飛出一丈開外。

　　天望大師橫杖未追，高宣一聲佛號，哈哈笑道：「施主武功不弱，老衲不忍施毒手傷害於你──」

　　那勁裝中年大漢冷笑，接道：「我不過一時失神，被你點中穴道，三月之內我必雪今夜之恥！」

　　天望大師道：「你已被我施展金剛指，點傷經脈，但老衲下手之時，已替施主留了一步退路，只用出三成功力，雖無大礙，但至少需要三月以上時間，才能養息復元，我佛慈悲，廣容萬物，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阿彌陀佛！」

　　胡柏齡暗暗嘆道：「少林高僧，修養、定力，實有過人之處，在和人性命相搏之時，仍存有這等慈悲之心──」

　　只聽那勁裝大漢縱聲大笑道：「老和尚少給我說教因果報應，先試試我奪魂子母梭，味道如何？」

　　突然一揚左腕，一溜金光，直向天望禪師打去。

　　胡柏齡聽得奪魂子母梭暗器之名，心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禁吃了一驚，暗暗忖道：奪魂子母梭，乃當今武林中暗器一絕，這老和尚如果不知底細，祇怕要吃大虧──

　　但見天望大師禪杖一舉，疾向那金梭上面擊去。

　　他出手奇快，禪杖一擊，正中金梭，只聽一聲似金石相擊的脆聲，那金梭突然暴裂出一片藍霧，罩落下來。

　　天望大師哪裡想到這金梭裡面，竟然暗藏毒火，發生意外，想閃避哪裡來得及，只覺火光閃動，衣袖、胸前幾處，已被那藍霧燒到。

　　他武功精深，定力過人，雖然衣著數處燒去，心神仍是不亂，縱身向後退出三尺，舉手一掌向胸前燃燒之處拍去。

　　哪知右手一和胸前火焰相觸，手掌衣袖，也隨著燃燒起來。

　　片刻之間，全身火勢大盛，熊熊碧焰，照得他滿臉深綠之色。

　　天望大師撲熄不滅身上火勢，心中已感慌亂，臉上突然泛現起悲憤之容，大喝一聲，直向那勁裝中年大漢撲了過去。

　　夜風飄飛起他的衣袂和閃閃火光，有如一隻巨鳥破空而下。

　　那勁裝大漢正自洋洋得意，忽見天望大師挾著滿身烈焰，直撲而下，心中大為駭然，竟然不敢硬接天望大師撲擊之勢，縱身而起，斜斜向一側躍去。

　　只聽天望大師厲聲喝道：「使用這等歹毒暗器，饒你不得。」聲音悲壯，有似古剎晨鐘一般。

　　喝聲中，帶著滿身烈焰，懸空一個大轉身，轉向那勁裝大漢撲去。

　　那勁裝中年大漢縱身躍起，忽覺右腿一麻，才知自己已真的受了重傷，不禁心中一驚。

　　轉頭望去，天望大師揮動禪杖，當頭擊了下來。

　　他心氣已餒，哪裡還有勇氣硬接天望大師的杖勢，用出全力，縱身又向一側躍出八尺。

　　天望大師冷哼一聲，下擊禪杖，已點實地，身軀又忽然間升了起來，疾追過去。

　　他這三升三降的撲擊之勢，身子未落實地，輕功之高，甚為少見。

　　那勁裝大漢第二次雖然躍避開去，但全身的傷勢，已然發作，自知已無能再避開對方撲擊之勢，暗暗一嘆，道：「完了。」舉起右手寶劍，準備拼盡全力，硬接天望杖勢。

　　忽聽一聲晴天霹靂般的大喝，一條人影，橫裡直衝過來。

　　憑空迎住了天望大師，揮動鐵拐，硬接了天望大師的鐵禪杖。

　　一聲金鐵相擊的大震，雙方都被震落在實地。

　　天望大師已被那貼身毒火，燒傷了數處，但他強忍著火灼之苦，準備把那施用奪魂子母梭的中年大漢，擊斃杖下之後，再自碎天靈要穴一死，免受毒火活活燒死之苦。

　　但卻未料到胡柏齡會突然出手助拳，用鐵拐硬接了他下擊杖勢。

　　這是一招真才實學的硬拼，誰也沒有取巧。

　　天望禪師似已感受毒火焚身之苦，光頭上的汗水，滾滾而下，目光移在胡柏齡身上，說道：「老衲曾聽天明師兄說過，胡盟主神力過人，武功絕世，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可惜老衲──」熊熊的毒火，在他身上燃燒，他身上的一件灰包僧袍，已大半著火。胡柏齡突然接口說道：「但望老禪師留下命來，以便在下能有機會，再度請教。」

　　天望大師突然一振雙臂，正在燃燒的僧袍，突然片片碎烈，散落在地上。

　　他雖震碎了僧袍，但身上仍有幾處藍色的火焰未熄。

　　原來那毒火頑強無比，不論何處，只要沾染一點，就一直延燒不絕。

　　胡柏齡回頭望了那中年勁裝大漢一眼，又回頭冷冷對天望大師說道：「大師已被火毒燒傷數處，祇怕劇毒已侵入體內，縱然用沙土熄去身上毒火，祇怕也難保得性命了。」

　　言下之意，已暗中相示，要他快用沙土熄去身上火勢。

　　天望大師不再答話，縱身躍起，兩三個縱躍，隱入一個山角之中不見。

　　胡柏齡知他不願在自己面前，滿地翻滾，失了他的身份，才任憑身上毒火燃燒，先行走避。

　　張敬安緩步走了上來，笑道：「那老和尚縱然撲熄身上火勢，祇怕也難活得下去。」

　　胡柏齡淡淡一笑，也不追問，心中卻在暗暗忖道：「難道這奪魂子母梭中暗藏的毒火，世間當真就無藥醫得嗎？」

　　只聽張敬安繼續說道：「如他衣服剛燃之時，立即用沙土撲滅，那就不致毒火侵入體內了。」

　　胡柏齡是何等聰明之人，已知張敬安知道了他暗中相示天望大師撲熄毒火之法，心中暗道：「我如不想出適當之法，掩去此事，祇怕要引起他懷疑。」

　　心念一轉，微笑說道：「這少林和尚如當場被毒火燒死，勢必引起少林僧侶的強烈報復行動，師弟和周兄，傷勢未愈，小兄一人祇怕也難抵擋──」

　　張敬安微笑接道：「小弟久聞少林派被譽為武林中泰山北斗，門下弟子，個個武功高強，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

　　胡柏齡緩步走到那勁裝中年大漢身側，說道：「周兄傷勢如何，如若無礙，咱們要早些趕路，如果傷勢沉重，那就先到兄弟『迷蹤谷』中去，休息幾日再走不遲。」

　　他微一沉忖，又道：「據我推想，這少林和尚身受重傷之後，勢將引起其他僧侶報復之心，再晚片刻，祇怕就難以走得了。」

　　那勁裝大漢雖然身受傷勢不輕，但卻不願示弱，大笑說道：「區區一點傷勢，兄弟還可以支撐得住，咱們還是趕路要緊。」轉過身子，當先向前奔去。

　　胡柏齡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健馬如飛，疾追上去，追到那勁裝大漢時，突然伸出右臂，一把將勁裝大漢抱上馬鞍，自己一點馬鐙，翻身而下，笑道：「周兄身受微傷，不宜奔行趕路，請用兄弟坐騎。」

　　那勁裝大漢，回頭望了胡柏齡一眼，也未說一句感激之言，縱馬而行。

　　半宵緊趕，待天色黎明時光，已離「迷蹤谷」五十餘里，張敬安突然躍下馬背說道：「師兄奔走半夜，想已疲累，請騎小弟坐騎。」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小兄毫無倦意，師弟不用客氣。」

　　張敬安猶豫了一陣，道：「小弟有幾句話，未能事先相告師兄，心中極是不安──不過──不過──」他不過了半天，仍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胡柏齡道：「師弟有什麼難言苦衷嗎？」

　　張敬安道：「不敢再瞞師兄，家師等早已到了北嶽，小弟相訪之時，因受家師告誡，故而未曾相告師兄。」

　　胡柏齡心頭一震，暗暗想道：我只料他近日內會趕來北嶽，想不到卻已先到，這麼看將起來，祇怕他陰謀早已發動──

　　胡柏齡沉思片刻接口說道：「酆師叔做事，一向神出鬼沒，不知他老人家現在何處，快帶小兄去見他老人家，我已十幾年未見過酆師叔了。」

　　張敬安微微一笑，道：「家師就在左近，只是這兩匹健馬，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胡柏齡是何等聰明之人，一聽張敬安的話，立時了解他話中含意，略一沉忖，舉手一掌擊在張敬安坐馬頭上。

　　但見那健馬長頸一抬，倒地死去。

　　胡柏齡抬頭看去，只見那勁裝中年大漢，仍然端坐在馬上不動，雙手扶鞍，兩目緊閉，晨光中望去，臉色一片蒼白，不禁一皺眉頭，暗道：「此人受傷甚重，再走上十里路，非從馬上跌下不可。」大步走了過去，左手扶住那勁裝大漢，右手一掌擊中馬頭。

　　那馬一聲低嘶，臥斃地上。

　　張敬安望了那勁裝大漢一眼，問道：「周兄的傷勢很重嗎？」

　　胡柏齡知他此刻已無行動之能，伸手把他背在身上，說道：「小兄背著他走吧！」

　　張敬安道：「有勞師兄了。」轉身直向一個山腳處奔去。

　　胡柏齡緊隨身後而行，轉過了一個山腳，景物突然一變。

　　只見兩道山壁夾峙著一條山谷，谷中滿是高可及人的荒草，除了那道荒谷之外，再也沒有可通之路了，不禁微微一怔，道：「師弟，難道酆師叔就在這荒草中嗎？」

　　張敬安道：「不錯。」身子一側，直向荒草中鑽去。

　　胡柏齡緊隨身後，走入草中。這條山谷，荒草甚深，進入數尺，人已全被荒草淹沒。

　　張敬安雙手分拂荒草，走的十分緩慢，似是在暗中用心辨認路途。

　　深入了二三里路，張敬安才停下了腳步，高高舉起雙手，互擊三掌。

　　片刻之後，遙聞擊掌相應之聲。

　　眼前荒草一陣波動，突然現出來兩個勁裝大漢，來人一見張敬安，齊齊抱拳一禮。

　　張敬安道：「師父在嗎？」

　　左面那勁裝大漢，打量了胡柏齡一眼，反問道：「這人是誰？」

　　張敬安笑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當今綠林盟主，胡柏齡，胡師兄！」

　　兩個大漢微微一拱手，道：「久仰，久仰。」轉身向前走去。

　　這兩人的身份，顯然沒有張敬安高，但神情詞色之間，對待張敬安並不如何尊重。

　　胡柏齡故意輕輕的咳了一聲，引得那兩人注意後，低聲對張敬安道：「小兄就此去見酆師叔，不知是否方便？我看還是由師弟先去通報一聲的好。」

　　張敬安還未來及答話，忽聞一個遙遙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不用啦！」聲音不大，但卻入耳驚心，聽得字字清晰。

　　胡柏齡暗暗吃了一驚，忖道：「這分明是酆師叔的聲音，千里傳音入密之法，不足為怪，但他能聽到我和張師弟之言，難道十餘年未見，他真已練具上乘武功中天視地聽之技不成──」警覺之心暗中提高不少，高聲答道：「弟子久未拜見師叔慈顏，無時不在念中，又不敢冒昧相訪，驚擾了師叔的清修──」

　　遙聞一個清晰陰冷的笑聲，傳了過來，截住他未完之言，說道：「賢師侄取得綠林盟主之位，替令師和我增了不少光彩，老夫正有嘉客來訪，無暇親身出迎。」

　　胡柏齡高聲答道：「怎敢相勞師叔大駕。」

　　那兩個迎來的勁裝大漢，聽得酆秋和胡柏齡對話之後，忽然變的對胡柏齡客氣起來，一前一後地分草帶路。

　　胡柏齡、張敬安等人又走了四五丈遠，到一座突立的大石前面，那個勁裝大漢當先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對那大石一個長揖，說道：「當今綠林盟主胡柏齡求見師尊。」

第十三回　暗布陷阱殺機四伏

　　只聽那大石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帶他進來吧！」

　　大石後面，是一面陡立的小壁，一個十三四歲，背插寶劍，面目清秀的道童，挺立在石壁面前，一見那兩個勁裝大漢，微微一笑，問道：「哪一位是胡盟主？」

　　胡柏齡雙手扶著肩上的周姓大漢，欠身說道：「在下就是！」

　　那道童微微一笑，橫向旁側跨開兩步。

　　此人似是最愛微笑，人又生的脣紅齒白，稚氣未除，笑起來十分好看。

　　胡柏齡心中暗暗忖道：「這孩子的舉動大異常人，將來如非大豪大俠，定是陰辣無比的一代梟雄。」不覺多瞧了他兩眼，說道：「小兄弟可是酆師叔的門下嗎？」

　　那道童又是微微一笑，道：「末學後進，難成大器，還得胡師兄多多提攜。」口齒伶俐，甚是討人喜愛，胡柏齡點頭一笑，未再答話，舉步向前走去。

　　原來那道童身後的石壁上，有一個三尺大小的石洞，斜斜向下通去。

　　胡柏齡背著那周姓大漢，當先而行，伏身進了石洞，直向前面走去。

　　張敬安和那道裝小童，魚貫隨在身後而行，那兩個勁裝大漢，卻留在洞口。

　　這條石洞雖然曲折，但並不很長，四五丈後，忽然見到天光。

　　只見四面高峰聳立，環繞著一個絕谷，黃綾的布棚下，坐著四個老人。最左一人，道裝白髮，面如滿月，正是酆秋。

　　其他三人都是側背而坐，無法看清楚形貌。

　　胡柏齡放下背上的周姓大漢，長揖說道：「弟子十餘年未拜慈顏，師叔功力已至返老還童境界。」

　　原來酆秋髯髮皆白，但臉色卻白中透紅，有如童顏。

　　酆秋拂髯一笑，道：「很好，很好，你替令師和老夫，都增了不少光彩，很好，很好。」短短兩三句話，一連四個很好，一派老氣橫秋。

　　胡柏齡道：「師父教養恩重，師叔提攜功深，弟子不過適逢其會，幸未辜負師父、師叔一番教養苦心。」

　　忽見左側一個老人站起來，大步直向那身受重傷的大漢走了過去，舉手一掌，拍在那大漢「命門穴」上，那大漢長長吁一口氣，醒了過來。

　　那老人冷冷喝道：「沒有用的東西，你傷在什麼人的手下？」

　　胡柏齡轉目望去，不禁暗暗一笑。

　　原來那老人生的醜怪無比，一張臉半邊紅，半邊白，紅的鮮艷奪目，白的毫無血色。

　　那周姓大漢，對那陰陽臉的老人，似甚畏懼，聲音微帶顫抖地答道：「弟子傷在少林派的僧侶手下。」

　　那怪老人冷笑一聲，道：「初次上陣，就敗在人手上，留你活著，為師還有何顏見人？」說完話，舉起手來，大有把那周姓大漢立斃掌下之念。

　　胡柏齡暗想到：「此人冷毒之名，果不虛傳，對待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弟子，竟也這般慘酷。」趕快大聲說道：「老前輩暫請息怒，周兄之敵乃少林寺達摩院中天望大師，少林寺天字輩中高手之一，周兄和他力拼百招，可算得雖敗猶榮，何況天望大師還傷在周兄的奪魂子母梭下，負傷之重，更勝過周兄。」

　　那怪老人忽的拂髯一笑，道：「原來你是遇上了天望那老和尚，雖然難算雖敗猶榮，但可免去一死，還不快些調息。」

　　那周姓大漢轉臉望了胡柏齡一眼，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情，緩緩閉上雙目調息。

　　正在端坐的酆秋，忽然站了起來，目注張敬安大聲喝道：「你也是傷在老和尚的手下麼？」

　　張敬安道：「不是，弟子是傷在──」

　　酆秋厲聲接道：「武當門下。」

　　張敬安囁嚅說道：「也不是，弟子是傷在胡師兄的『天星指』下。」

　　酆秋一皺眉頭，回目望了胡柏齡一眼，默然不語。

　　胡柏齡卻毫無驚慌之情，侃侃而談，道：「師叔息怒，師弟確實傷在我『天星指』下，不過弟子身為盟主，不能偏顧私誼，失去人心，才和師弟動手。」

　　酆秋微一點頭，道：「此言還有幾分道理。」

　　胡柏齡淡然一笑，又道：「師弟武功精進甚多，迫得弟子不得不施展『天星指』功求勝，師叔定然知『天星指』攻擊出之後，甚難適時收回控制，何況弟子不過四成功力，更難及時收住攻勢，以致傷了師弟。」

　　酆秋微微一笑，道：「天星指功，乃令師絕技之一，你師弟自然難抵擋得住。」

　　胡柏齡道：「弟子傷了師弟之後，心中甚是不安，尤覺愧對師叔。」

　　酆秋笑道：「事情已過，不用再放在心上，何況當時情景，也怪你不得，你身為天下綠林盟主，屬下受了傷害，自是不能坐視不管。」

　　胡柏齡深探一揖，道：「師叔量大如海，弟子感激不盡。」

　　酆秋回眸對張敬安道：「你暫時自行運氣調息一下。」又轉臉對胡柏齡道：「我那封信你看到沒有？」

　　胡柏齡道：「看過了。」

　　酆秋道：「你可曾對屬下宣佈？」

　　胡柏齡道：「弟子還未見過師叔，是以尚未對屬下宣佈。」

　　酆秋拂髯一笑，道：「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們已準備逐步發動。」

　　胡柏齡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措詞答覆，微微一笑，默然不言。

　　酆秋略一停頓，又道：「我已久年未在江湖之上走動，不知當代綠林之中，出了些何等人物，你既奪得天下綠林盟主，是否能運用自如？」

　　胡柏齡道：「弟子雖然幸而奪得綠林盟主之位，但為時甚短，對屬下尚難有運用自如之能。」

　　酆秋笑道：「你總該有一部份心腹的屬下吧！」

　　胡柏齡道：「心腹屬下雖有，但為數不多！」

　　酆秋沉思了一陣，笑道：「這麼辦吧，你先靜靜的思索一陣，把你屬下分為三等，第一種列為頑強之人，第二種人可以聽候調動，第三種人列為心腹之人──」

　　胡柏齡心中暗暗一驚，忖道：「此人手段，當真是毒辣無比！」

　　只聽酆秋繼續說道：「你把屬下分為三等之後，選定一個日期，大開筵席，請他們吃飯，然後暗在酒菜之中放下毒藥，把第一等人毒死，屆時我當親自帶人趕去助你完成此事，如若當場被人揭穿，那就索性出手，把他們一一擊斃。」

　　胡柏齡早已料到酆秋要說些什麼，是以並無驚異之感，故意沉思了一陣，道：「這個必需要周詳計議。」

　　酆秋低沉的冷笑一聲，道：「你進棚內坐吧！你現在身為綠林盟主，地位身份，都很尊崇，也該認識認識幾個綠林道上的前輩高人。」

　　胡柏齡道：「師叔這等稱頌弟子如何敢當！」口中雖在說著謙遜之言，人卻依言走入布棚之中。

　　酆秋並未立時把胡柏齡和棚中諸人引見，卻回頭低聲對道裝童子吩咐道：「吩咐她們快些擺下酒筵來。」

　　那道裝童子微微一笑，也不答言，轉身而去。

　　胡柏齡一進入棚內，便顯得十分拘謹，落座之後，始終未發一言。

　　那幾個靜坐著的老人，有如木刻石彫一般，自從胡柏齡進來之後，始終未看過胡柏齡一眼，連頭也未轉過一次。

　　片刻之後，那道裝小童，帶著八個綠衣小婢急急奔來，那八個綠衣小婢手中，都托著一個木盤，但仍然健步如飛而來，一直進入棚中。

　　這時，酆秋說道：「諸位請用點酒菜吧！」

　　這幾人似乎都極自負，又似素不相識，自胡柏齡入得此棚之後，除了酆秋和那個陰陽臉的怪老人之外，始終未聽其他之人講一句話。

　　直待聽到酆秋讓客人入席之言，幾人才緩緩站起身來，舉步入坐。

　　胡柏齡借機掃掠了幾人一眼，只見左首一人枯瘦如柴，全身黑衣，但卻生了兩條白眉。

　　右面一個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有如死了數月的人，從棺材之中拖出一般，眉宇神情之間，一股陰森之氣。

　　全棚中四個老人，除了酆秋滿面紅光，童顏鶴髮，白鬚飄飄，頗有一點仙風道骨之氣外，其他之人，一個比個難看。

　　這時，那周姓大漢和張敬安，都已退了下去，黃綾棚之外，那道裝小童和八個送菜上酒的綠衣少女，也都走的蹤影不見。

　　胡柏齡一直未看清這些人由何而來，又退往何處。

　　酆秋指著胡柏齡對那三個陰陽怪氣的老人，說道：「此人乃兄弟師兄門下，當今的綠林盟主。」三個老人中，只有那陰陽臉的老人微一欠身，點頭作禮之外，其他兩個人動也未動一下，只把目光輕輕在胡柏齡臉上一瞥而過。胡柏齡處此環境之中，倒非常能忍得住氣，那幾個老人雖然都對他流現出冷傲的神態，但胡柏齡卻似毫未放在心上，緩緩站起身子，抱拳一個長揖，道：「末學後進胡柏齡，給三位老前輩見禮。」

　　那全身黑衣，枯瘦如柴的白眉老人，呵呵大笑了一陣，轉臉望著那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的老人，說道：「酆兄這位師侄兒，倒是個可教之才。」

　　此人久不開口，一開口一派老氣橫秋之態。

　　那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的老人，一咧嘴巴，無聲無息地一笑，接道：「倒還算是個懂得禮貌之人。」

　　胡柏齡心中暗暗忖道：「好大的口氣。」口中卻是微微一笑，道：「兩位老前輩過獎了。」

　　酆秋手拂長鬚，大笑了一陣，指著那全身黑衣，枯瘦如柴的怪人說道：「這位是鬼老水寒。」

　　胡柏齡抱拳一揖，道：「水老前輩。」心中卻暗自笑道：「你既然是鬼，必在我閻羅管理之下──」

　　酆秋又指著那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的怪人說道：「這是人魔伍獨。」

　　胡柏齡又對伍獨一個長揖，道：「伍老前輩。」伍獨咧嘴一笑，也不還禮。

　　酆秋望了那陰陽臉的怪人一眼，說道：「水、伍二兄四十年前，已然絕跡江湖，不問武林是非，埋首北極冰天雪地之中，精研寒陰神功三十年，近月中始功行圓滿，離開北極，重返中原。」他拂髯大笑了一陣，接道：「放眼當今武林高手，能夠跟他們兩人一擊之人，只怕難得找出幾個。」

　　水寒、伍獨竟然默不作聲，似是酆秋之言，毫無頌讚成份。

　　酆秋指著那陰陽臉的怪人，接道：「這一位，賢師侄定然聽過，乃我綠林道上，第一位暗器高手，毒火成全。」

　　胡柏齡又是一個長揖，說道：「成老前輩。」

　　成全似是對胡柏齡甚有好感，竟然微一欠身，還了一禮。

　　酆秋端起桌上酒杯，笑道：「諸位先滿盡一杯酒，也讓兄弟略表一點相敬心意。」

　　水寒、伍獨、成全、胡柏齡各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喝過一杯酒，鬼老水寒竟然一反沉默不言的神態，說道：「酆兄既然志在大挫少林、武當兩派的銳氣，似是不必勞師動眾，費心籌劃，單憑咱們四人之力，趕往少林，大興問罪之師，已經夠了，何苦東奔西走，到處邀請助拳之人，以我之意，咱們吃過酒後，立時趕往少室峰去，一鼓殲滅少林派的首腦和尚──」

　　酆秋微微一笑說道：「數百年來，少林、武當，一直雄霸江湖，綠林中人，早在兩派積威之下屈服，除非利害關係本身生死，否則決不願正面和少林、武當兩派衝突，如想招呼綠林同道，抗拒少林、武當兩派，勢非先挫少林、武當兩派一次凶焰，或是一擊之下，殲滅兩派幾個首要之人──」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兄弟如果未存心先傷兩派幾個首要之人，也不敢有勞幾位了。」

　　鬼老水寒臉上忽然泛現出歡愉之色，笑道：「酆兄這等瞧得起兄弟和伍兄，實叫兄弟感激，不知酆兄準備幾時動手？」

　　酆秋拂髯一笑，目光緩緩投注在胡柏齡身上，笑道：「這件事還得請賢師侄原諒老夫，已擅自借你之名，發出邀請兩派首腦人物的請帖了。」

　　胡柏齡怔了一怔，暗暗忖道：「無怪少林、武當兩派中人，陸續趕往北嶽『迷蹤谷』外，原來這中間竟有這等隱情──」

　　心中雖對酆秋此舉大為不滿，但口中卻微笑答道：「師叔借弟子之名，發函邀約兩派首腦，弟子極感榮寵。」

　　酆秋拂髯大笑，道：「我原定七月七日借你『迷蹤谷』召開綠林英雄大會，會中準備把少林、武當兩派中幾個首要人物的人頭，懸掛出來，以懾群心。哪知千算一失，卻沒有料到，你竟然會親自把你師弟送了回來，這一來，勢難再對你保守此密了。」

　　胡柏齡心中急於知道酆秋對付少林、武當的陰謀，立時接道：「師叔如有需用弟子之處，弟子立時先回『迷蹤谷』去，盡選屬下高手，聽候調遣。」

　　酆秋拂髯一笑，道：「眼下還用不著，我已早有安排，只待少林、武當兩派要人，一入我預布陷阱之中，大功就算成了一半。」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師叔早已在這『迷蹤谷』外，預布下人手了嗎？」

　　酆秋道：「不錯，我已費時三月，佈置下天羅地網，雖然未必一鼓盡殲兩派高手，但漏網之人，也難逃過伍、水二兄寒陰神功。」

　　說完哈哈大笑，滿臉歡愉之色。

　　胡柏齡暗暗吃了一驚，他雖未聽出酆秋說出要用什麼方法，殲滅兩派高手，但想來定然是十分毒辣之計，如若少林、武當兩派中人物，不知個中陰謀，陷入酆秋詭計之中，江湖間正義，立時將蕩然無存。

　　他心中雖然有著甚大的震駭，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十分鎮靜的態度，微微一笑，道：「如若少林、武當兩派中首腦高手就殲，咱們綠林小人物定可大大的揚眉吐氣一番，但少林、武當兩派中人，武功都非平庸之輩，豈是──」

　　酆秋拂髯大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除非他們不入我預布陷阱之中，只要入我預布陷阱，任他是鐵打金剛，銅澆羅漢，也無法逃得出去。」

　　胡柏齡漫不經心，淡淡一笑，道：「不知師叔用的什麼方法，能一舉盡殲兩派高手？」

　　酆秋突然一瞪雙目，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盯在胡柏齡臉上，冷冷說道：「用什麼方法，暫時不能夠洩露。」

　　微微一頓，又道：「胡賢侄用過酒飯之後，請立刻轉回『迷蹤谷』中，盡出谷中高手，趕往谷外候命。」

　　胡柏齡心知他立時就要發動，如不適時通知少林、武當中人，兩派甚可能被誘入酆秋埋伏之中。

　　心念一轉，當下站起身來，說道：「弟子立時就去如何？」

　　酆秋笑道：「賢師侄不用太慌，兩派中首腦人物，眼下還未進入山中，用完酒飯，再去不遲。」

　　胡柏齡心中雖然甚感焦急，但素知酆秋生性多疑，只好按下性子，重又坐了下去。心中卻暗暗忖道：「師叔這次預謀，不知用了多少心機，經過了多少時間，連兩派首腦人物的行動，都在他監視之下了。」

　　只聽酆秋呵呵一陣大笑道：「咱們武林中人，雖然講求武功高低，但機智較武功，尤為重要，少林、武當兩派中高手如雲，眨眼之間，就可把兩派中大部精銳高手，化作飛灰──」

　　胡柏齡心中突然一動，接道：「那請柬之上，只有小侄，祇怕兩派不肯盡出高手，那知師叔一場心血，豈不等於虛耗了！」

　　酆秋道：「賢師侄想的不錯，如果只有你一人具名，兩派中人，也不致興師動眾，盡出高手，實不相瞞，老夫也在那請柬之上，具下名字了。」

　　胡柏齡微微一笑，道：「師叔謀慮周詳，弟子難及萬一。」

　　心中卻暗暗驚道：好一個老謀深算之人，看來少林、武當中人是難以逃過這場劫數了。

　　只聽酆秋又是一陣呵呵大笑，道：「少林、武當兩派中人，對此事十分重視，是以盡出兩派中高人，對付此事，大概他們也準備在這一戰之中，盡殲咱們綠林高手，是以佈置也十分嚴謹，動員人數之多，可以說盡出兩派精銳，這一場拼搏之戰，雙方都已存下勢不兩立之心，成敗之分，對今後江湖形勢影響極大──」

　　胡柏齡大笑接道：「何止影響極大，這一戰如若盡殲少林、武當兩派高手，自詡為江湖上正大門戶的幾派，恐將從此一蹶不振了。」

　　酆秋轉臉望了胡柏齡一眼，道：「如若咱們在這場大戰中，不幸敗於少林、武當之手，三十年內綠林道上將無元氣重復之能。」

　　胡柏齡起身笑道：「這一戰茲事體大，非同小可，弟子已無心再用酒飯，先行告辭回去，召集所有屬下──」

　　酆秋笑道：「賢侄既然無心再用酒飯，就請先行回去。」

　　胡柏齡抱拳一揖，離開席位，轉身向前走去。

　　酆秋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賢侄慢走一步──」

　　胡柏齡回過身來，又是一揖，說道：「師叔還有什麼吩咐？」

　　酆秋笑道：「賢侄一人回谷，萬一有事，祇怕應付不下，叫你這位小師弟陪你去吧！」

　　胡柏齡微一沉吟道：「弟子十分歡迎小師弟結伴同行──」

　　酆秋不讓他再說下去，拂髯一笑，回頭望著那道裝童子說道：「隨你胡師兄到『迷蹤谷』中去一趟吧！」

　　那道裝童子微微一笑，也不言語。

　　胡柏齡心知酆秋有意派那童子隨去監視，當下拱手對那童子一笑，道：「小師弟，咱們走吧！」

　　那道裝童子又是微微一笑，點頭奔了過來，搶到胡柏齡前面帶路。

　　兩人奔出石洞，出了荒草掩遮的山谷，直向「迷蹤谷」中奔去。

　　胡柏齡暗中加勁，放快速度。

　　那道裝童子衣袂飄飄，竟然緊隨在胡柏齡身後而行。

　　胡柏齡暗暗一皺眉頭，用出了七成功力，步履疾快如飛。

　　在他想來那道裝童子決難追隨跟上。奔行了一陣，回頭望去。

　　哪知事實大出意外，那道裝童子仍然緊隨在身後，而且步履輕鬆，毫無吃力之感。

　　胡柏齡暗暗吃驚，放慢了腳步，轉臉望著那道裝童子，笑道：「小師弟今年幾歲了？」

　　那道裝童子道：「十五歲。」說完又是一笑。

　　胡柏齡道：「小師弟十五歲，能有這等功力，未來前程，實難限量。」

　　那道裝童子這次不再答話，搖搖頭，又是一笑。

　　胡柏齡暗道：這孩子怎的這等不愛說話？又追問了一句道：「你從酆師叔學藝幾年了？」

　　那道裝童子，仍不言語，輕輕伸出了兩個指頭。

　　胡柏齡道：「二年嗎？」

　　那道裝童子點頭一笑，仍然默不作聲。

　　胡柏齡心頭一震，暗暗忖道：「如果他未說謊言，兩年時光，怎麼練就這樣一身功夫？」只覺疑慮重重，思解不透，沉吟了良久，又問道：「這麼說來，小師弟是帶藝投師了？」

　　那道裝童子臉上似已泛現出不耐之色，微一點頭，突然放步向前奔去。

　　眨眼之間，已超出胡柏齡一丈餘遠。

　　這等絕世輕功，使胡柏齡大為震駭，當下一加勁力，放腿疾追。

　　兩人在荒涼的山野中，較上了腳程。

　　胡柏齡施出全力疾進，疾如電閃雷奔，片刻之間，已跑出了二十餘里，竟然仍未追上那道裝童子。

　　奔行之間，忽聽一聲沉喝：「站住。」寒光閃動，一個手橫長劍的道人，由路側急躍而出，攔住了兩人去路。

　　那道裝童子微微一笑，左手一揚，當胸擊去，右腕向後一探，已拔出肩上寶劍。

　　他動作迅快無比，那道人剛剛讓開一掌，還未來及還手，他手中寶劍，已自疾向那道人小腹刺去。

　　那道人大概看他身著道裝，怕傷了自己人，不自覺地問道：「你是──」

　　那道裝童子劍勢突然一變，詭異絕倫的攻出一招，那道人一句話還未說完，寶劍已近前胸，匆忙之間，揮劍一架。

　　道裝童子攻出的劍勢，忽然斜斜一偏，寒光閃動，那道人握劍右臂，應手而斷。

　　胡柏齡暗自驚喝一聲：「好辛辣的劍法──」

　　讚聲未完，那道裝童子出手的劍勢，又忽地回掃過來，只聽一聲悶哼，那道人攔腰被斬作兩段。

　　胡柏齡驚愕的嘆息一聲，道：「小師弟的劍法辛辣無比，愚兄闖蕩江湖數十年，還是初見。」

　　那小道童卻是滿不在乎的微微一笑，在那道人屍體之上，輕輕抹去劍上血跡，又放腿向前奔去，對胡柏齡讚嘆之言，恍似聽而未聞。

　　胡柏齡忽然覺著，這位笑起來十分動人的小師弟，是一位異常可怕的人物，心地毒辣，武功又高不可測，如若他對酆秋異常忠心，實是一位勁敵，必須要早些設法，把他除去。

　　心念轉動，殺機突起。

　　當下一加勁力，疾如離弦流矢一般，一連兩上急躍，追到那道裝童子身後。

　　正待揚掌下手，那道裝童子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笑道：「剛纔那道人是什麼人？」

　　胡柏齡一沉真氣穩住身子，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答道：「是武當門下弟子。」

　　那道裝童子展顏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皓齒，道：「我常聽人說，武當派自詡以內家功夫和劍術領袖武林，怎的會這樣不濟事呢？」

　　說完話，也不待胡柏齡回答，立時又轉身向前奔去。

　　此人脣紅齒白，面貌娟秀有如女子，但心地卻十分毒辣，武功又高不可測，以胡柏齡見識之廣，竟也瞧不出這道裝童子的來路，只覺他柔媚之中，潛隱著無比的陰險。

　　兩人又向前奔行了四五里路，轉過一個山腳，但聞一聲：「阿彌陀佛！」兩個身著灰袍，手橫禪杖的和尚，並肩攔住了去路。

　　那道裝童子回頭微微一笑，問道：「這兩個和尚大概是少林派門下吧？」

　　胡柏齡道：「不錯。」

　　道裝童子探手拔出肩上長劍，也不講話，舉手一劍，直向左面一僧刺去。

　　兩個和尚看他出手就打，不覺微微一怔，左面和尚禪杖一橫，一招「攔江截斗」斜斜推出，架開劍勢，說道：「你不是貧僧敵手，快些退下去吧！」

　　那道童綻脣一笑，突然疾攻三劍。

　　這三劍招招相連，迅快、辛狠，兼而有之，登時把左面一僧迫得手忙腳亂，連連後退。

　　胡柏齡怕他又下狠手，傷了少林僧侶，趕快縱身而上，沉聲喝道：「小師弟快請退開，這兩個和尚由我對付。」

　　道裝童子頭也不回地柔聲說道：「我先殺一個，留一個給你殺吧！」當下劍勢一緊，疾攻過去。

　　左面一僧被他一連數劍疾攻，幾乎傷在他寶劍之下，哪裡還敢大意，看他再次揮劍攻來，立時掄動禪杖，封架還擊。

　　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凶猛的惡戰。

　　但見劍光飛繞，禪杖嘯風，片刻間，已力鬥了十幾個回合。

　　胡柏齡目睹那少林和尚，手揮禪杖，有攻有守，一時之間，還不致落敗，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雙目圓睜，全神貫注在兩人搏鬥之上，想從那道裝童子的劍路中瞧出他的出身。

　　又鬥了四五個回合，那道裝童子的劍勢忽然一變，出手劍招飄忽譎詭，四五劍已把那和尚迫得險象環生。

　　右面一僧本來袖手旁觀，但一見同伴陷入危境，不自覺的揮動禪杖，出手相助。

　　那道裝童子忽然咯咯大笑起來，高聲說道：「胡師兄，他們兩人聯手打我一個，不能怪我不留給你了！」劍勢突然一緊，攻勢突轉強猛，但見白光飛繞，劍氣衝天，倏忽之間，已把兩僧圈入了劍影之中。

　　這孩子似是有意誘那袖手旁觀的和尚助戰，故意和那和尚遊鬥了十幾個回合，才突然加緊劍勢猛攻幾招，使那袖手旁觀的和尚，不自覺的出手相助。

　　兩僧聯手合擊之後，他卻突然一變劍勢，招術詭辣絕倫，把兩僧一齊圈入了重重劍影之中。

　　胡柏齡眼看二僧齊齊陷身危境，心頭為之大駭，高聲說道：「小師弟──」三個字剛出口，突聞一聲慘叫。

　　飛舞的劍光中，暴射出一片血光。

　　一顆光禿禿的和尚頭，飛出了七八尺遠，落在地上，滾入草叢中。

　　耳際間響起那脆若女子的柔和聲音道：「胡師兄，不用替我擔心，我已經殺了一個啦，餘他一個，擋不過我五劍──」話還未完，又是一聲慘叫傳來，另一個和尚，吃那道裝童子一劍由前胸直穿後背。

　　那道裝童子拔出長劍，疾快的閃向一側。一股鮮血，急噴而出。

　　他在片刻之間，連殺了兩個少林高手，一個斷頭噴血而死，一個胸背對穿而亡。

　　這等身手，就當代武林中高人而論，也難得選出幾個。

　　胡柏齡望了那並肩而臥兩具屍體一眼，黯然嘆息一聲，緩緩走近那道裝童子身邊，說道：「小師弟武功深博，劍招精奇，實乃小兄生平中僅見高手。」

　　那道裝童子微微一笑，滿臉漠然神色，就那兩具屍體之上，抹去劍上血跡，說道：「胡師兄身為天下綠林盟主，武功自是比我高了，等到盡殲少林、武當兩派中人之後，小弟要向師兄討教幾招劍法。」

　　胡柏齡笑道：「不用比了，小兄決然不是敵手──」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小師弟這劍術，可是追隨酆師叔學得的嗎？」

　　那道童輕輕一皺眉頭，說道：「不是。」

　　胡柏齡看他不願說出自己出身來歷，也不再多問，轉過話題說道：「小師弟向著道裝，定是三清弟子，不知法號怎麼稱呼？」

　　那道裝童子猶豫了一陣，道：「我從小就穿這道裝，穿慣了不願脫它而已，並非三清門下弟子，也沒有法號。」

　　胡柏齡道：「這麼說來小師弟仍然沿用俗家姓名，不知如何稱呼？」

　　那裝童子微微一嘆，道：「師兄嚕嚕嗦嗦，實在叫人心煩，唉！我從小就被師父帶到深山大澤之中長大，哪裡會有名字？」他低頭思索了一陣，又道：「我好像記得姓麥，師父常常叫我小明，大概叫麥小明吧！」

　　胡柏齡道：「小師弟可是被酆師叔帶在深山中嗎？」

　　麥小明雙目一瞪，微現慍意地說道：「胡師兄處處想追問我的出身，不知是何用心？」

　　胡柏齡想不到他竟然這等單刀直入的問出口來，一時之間，真還想不出適當措詞答覆，不禁微微一怔，沉吟了一陣，道：「小兄不過隨便問問，並無其他用心。」放腿向前奔去。

　　麥小明緊隨身後，振袂急追，已跑出六七里路。

　　胡柏齡用出了全力趕路，人如離弦弩箭一般，但麥小明仍然緊隨身後，追個首尾相接。沿途再無阻礙，大約半個時辰左右，已到了「迷蹤谷」外。

　　只見數十個佩帶兵刃的勁裝大漢，重重排列，把守著谷口。

　　那些人一見到胡柏齡，一起抱拳作禮，高呼盟主。

　　麥小明微微一笑，問道：「胡師兄，這是你的屬下嗎？」一面問話，一面抬頭打量群豪，但見高高矮矮，肥肥瘦瘦，個個都對胡柏齡流現出恭敬之情，不禁讚道：「唉！當了綠林盟主，原來這等神氣，無怪人人都想爭取綠林盟主之位了。」

　　胡柏齡一見眼前形勢，已知谷中出了大事，不禁一皺眉頭，道：「鍾一豪回來了嗎？」

　　一個高大粗豪的聲音，自人群之中響起，道：「鍾副盟主剛剛回來，已進谷中去了。」

　　胡柏齡道：「還有什麼人來過？」

　　那人答道：「武當派紫陽道長，親率門下八大弟子相訪，但問清盟主不在之後，留下一函而去。」

　　當下從懷中摸出一個大紅封簡，遞了過去。

　　胡柏齡略一沉思，打開封簡，只見上面聊聊數語，寫道「接函望來一晤，貧道在谷外萬月峽中敬候大駕」，下面並未署名。

　　麥小明一派天真，也不避諱，胡柏齡打開了封簡，他也探過頭去瞧看，胡柏齡看完後，還在低頭沉思，麥小明已咯咯大笑道：「胡師兄，萬月峽在什麼地方，咱們一起看看去吧！」

　　胡柏齡正待答話，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遙遙傳入耳際，道：「大哥，你到哪裡去了？」

　　轉頭望去，只見谷寒香綠裙飄風，飛奔而來，她身後跟著一身白衣的苗素蘭，和面垂黑紗的鍾一豪，片刻之間，已奔到胡柏齡的身側。

　　她臉上泛現出淡淡的睏倦，似是一夜未眠。

　　胡柏齡目睹嬌妻，不自覺的生出了惜憐之情，微微一笑，說道：「你很累嗎？」

　　谷寒香柔婉一笑，道：「我昨夜沒有睡覺，一直等到了天色大亮，還不見大哥回來。」清脆的聲音中，微微流露出幽怨。

　　胡柏齡道：「我有事出去了。」

　　谷寒香不再說話，輕輕一閉雙目，長長吁一口氣，緩緩走了過來，緊依他身側而立。

　　西斜的陽光照射著她勻紅的嫩臉，微帶倦意的情態，備使人心動憐愛。全場中的目光，都不自禁的投注到她的臉上。

　　麥小明望了谷寒香一眼，問道：「胡師兄，這女人是你的妻子嗎？」

　　這等單刀直入的問法，使胡柏齡為之一怔，只好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麥小明輕輕嘆息一聲，道：「她很美麗！」

　　谷寒香緩緩轉動星目，瞧了他一眼，笑問道：「你認識我大哥嗎？」

　　麥小明道：「他是我的師兄，我自然是認識了──」

　　谷寒香「嗯」了一聲，還未來及答話，麥小明又搶先說道：「不過，我和胡師兄，昨天才認識的，過去並不認識。」

　　他似是覺著不應該欺騙谷寒香，畫蛇添足的又加了兩句。

　　胡柏齡微微一笑，回頭對鍾一豪道：「鍾兄此行經過如何？」

　　鍾一豪躬身抱拳，誠誠正正地答道：「屬下見到了紫陽道長，和少林派中監院天聲大師。」

　　胡柏齡急急問道：「他們說些什麼？」忽然想到麥小明隨行監視，趕忙又接口說道：「紫陽道長已來過咱們『迷蹤谷』了。」

　　鍾一豪一時之間，想不出胡柏齡話中含意，接口說道：「天聲大師曾再三相囑屬下──」

　　胡柏齡一皺眉頭，接道：「我已接紫陽短函，約我萬月峽中相晤！」

　　鍾一豪究竟是久歷江湖之人，目睹胡柏齡的神情已知他不讓自己說出經過情形，微一沉吟，道：「武當派中，人心激動，盟主不宜單身涉險。」

　　麥小明突然插口說道：「不要緊，有我和胡師兄同行，包他無事。」

　　此人年紀雖然幼小，但口氣卻是託大的很，胡柏齡知他身負絕技，也還罷了，鍾一豪卻是聽得微生慍意，冷笑一聲，道：「小兄弟好大的口氣──」忽然想到他口稱胡師兄，祇怕真是胡柏齡同門師弟，不便再說難聽之言，倏而住口。

　　麥小明微微一笑，道：「你是我胡師兄屬下，我如殺了你，祇怕他心中不樂，但你不信我武功強過你，咱們就賭一賭吧？」

　　鍾一豪冷冷說道：「哼，小小年紀講話沒有一點禮教，你要怎麼個賭法？」

　　麥小明笑道：「這賭法最是簡單不過，等一下咱們遇上武當派或是少林派中人時，一起出手，看哪一個殺的人多，就算誰勝。」

　　鍾一豪聽他越說口氣越大，不禁大怒，正待反脣相譏，忽然覺著對方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自己如果和他斤斤計較，豈不失了身份，當下轉過頭去，裝出一付漠然未聞的神態。

　　目光觸處，只見數里外兩列行人，直向「迷蹤谷」口走來。

　　突然間，一陣嗡嗡之聲，破空傳來。

　　胡柏齡已見過張敬安投擲傳音竹哨，一聞之下，立時辨聽出來。

　　麥小明微微一笑，道：「大師兄，師父派人來找你了！」

　　胡柏齡「嗯」了一聲，還未來及答話，鍾一豪已接口說道：「少林、武當兩派中大隊人馬，就要到了。」

　　原來那遠遠的兩列行人，突然加快了腳步，疾奔而來。

　　胡柏齡抬頭望去，果見一行肩橫禪杖，身著灰袍的和尚，和一行道袍佩劍的道人，急步奔了過來。

　　驀地裡，谷中右面大石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胡師兄，家師特派小弟，抱傷趕來，有要事相商。」

　　說著話，　人已走近胡柏齡身側。

　　胡柏齡微一沉吟，揮手對群豪說道：「你們都暫時退開。」

　　群豪紛紛退去，只有谷寒香仍然站在胡柏齡身側不動。

　　張敬安望了谷寒香一眼，道：「這位是──」

　　胡柏齡道：「她是你師嫂，不論何等重大的事，我都從不避她，有話請說不妨。」

　　張敬安轉臉望望那疾奔而來的少林、武當兩派中人，不過只相距一里左右，低聲說道：「家師要師兄把少林、武當兩派中人，帶到距此『迷蹤谷』三里左右的落雁谷中。」

　　胡柏齡道：「落雁谷並非絕壑，後面還有路可通。」

　　張敬安道：「家師如此吩咐，想必早已有備，師兄就說家師在落雁谷中敬候兩派高人──」

　　他轉臉望了一下愈近的少林、武當兩派中人，接道：「家師尚在等待師兄回話，小弟──」

　　胡柏齡接道：「師弟上覆師叔，就說小弟一切遵命。」

　　張敬安抱拳一揖，轉身而去。

　　胡柏齡抬頭打量了一陣，只見少林僧侶，不下四五十人之多，武當派也有二十餘人之眾。

　　鍾一豪舉手一揮，低聲說道：「咱們衝上去保護盟主。」

　　群豪應了一聲，齊齊奔了上去，排列在胡柏齡兩側。

　　只聽一聲宏亮的佛號，一個五旬上下，平橫禪杖的老僧，大步走了出來，說道：「諸位施主，老僧這裡有禮了。」

　　胡柏齡道：「老禪師有何賜教？」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如果老僧雙目不花，施主當是統率當今綠林的胡盟主。」

　　胡柏齡道：「在下是胡柏齡，老禪師有何教言，儘管請說。」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胡盟主函邀敝派和武當派到此，不知有什麼要事相商？」

　　胡柏齡沉吟了一陣，側目一望麥小明道：「老禪師可曾看到過在下的邀約之函嗎？」

　　那老和尚微微一怔，暗道：「你自己具名寫的請帖，難道就記不得了嗎？」只道他有意推諉取笑，不覺微有慍意，臉色一整，異常莊嚴地說道：「出家人一向不打誑言，你乃堂堂盟主至尊，還會有人冒名頂替，私發請帖不成？」

　　因那請帖雖有胡柏齡的具名，但卻是酆秋偽製代他而發，那邀請少林、武當兩派的請帖之上，究竟寫些什麼，他一點也不知道，心想取來瞧瞧，但聽耶老僧之言，知他心中有了誤會，扳轉話題，說道：「不知老禪師法號如何稱呼？貴派的掌門方丈，來了沒有？」

　　那老和尚單掌立胸，冷冷笑道：「貧僧天儀，敝派方丈隨後就到，胡盟主有什麼話，對老衲說也是一樣。」

　　胡柏齡一抱拳道：「久仰，久仰，『迷蹤谷』中讌會，已改在數里外的落雁谷中舉行──」

　　天儀大師似是對讌會突然易地舉行一事，心中甚覺懷疑，沉吟良久，想不出該如何答覆。

　　胡柏齡回頭對鍾一豪道：「鍾兄請代我傳諭，召集全谷中人，即刻趕來谷口。」

　　鍾一豪應了一聲，轉身疾奔而去。

　　胡柏齡輕輕嘆息一聲，低聲對谷寒香道：「香妹也請回到谷中去吧──」

　　谷寒香似已預感不幸，黯然說道：「我不回去啦，我要和大哥走在一起。」

　　胡柏齡道：「動手相搏之事，你如何能夠去得──」

　　谷寒香星目轉動，望了望武當和少林兩派中人一眼，只見他們整整齊齊地列隊而立，一個個臉色莊嚴，凜然難犯，不自覺間，心中泛上來一股寒意，輕移蓮步緩緩走了過去。

　　她微帶愁苦的眉梢，和圓圓的眼睛中含蘊的瑩瑩淚水，襯著那天姿國色，絕世風華，只看得少林、武當兩派的僧侶道士們，一個個垂下頭去，不敢多瞧。

　　胡柏齡忖道：「此行一旦被少林、武當發覺了我是在相誘他們到落雁谷中，祇怕在中途之上，就要動手，少林、武當兩派，盡出高手而來，一旦動起手來，定然是一場十分慘烈的惡鬥，那時祇怕無暇兼顧於她。」當下別過臉去，冷冷說道：「不行，你還是回谷中去吧！」

　　他自和谷寒香結識以來，從未這般對待過她，心中痛苦無比，不敢回目相望嬌妻。

　　谷寒香柔婉一笑，道：「大哥不要生氣，我回谷中等待大哥就是。」緩緩轉過身子，慢步而去。

　　山風吹得她綠裙飄風，背影流露出無限的悽涼。

　　胡柏齡強自振起精神，回頭對群豪說道：「你們全部留在這裡，等鍾一豪會齊谷中高手之後，再趕往落雁谷中去接應我。」抱拳對天儀大師一禮，道：「老禪師如若有膽請隨胡某人到落雁谷一行。」

　　天儀大師道：「胡盟主只要肯去，老僧當得捨命奉陪。」

　　胡柏齡縱聲大笑道：「老禪師豪氣凌雲，在下佩服的很，不過，血氣之勇，智者不取，老禪師要小心了。」大步向前走去，話中已隱隱相示落雁谷中，殺機四伏。

　　天儀大師只道他故用言語相激，冷笑一聲說道：「刀山劍林，貧僧何懼。」一揮手中禪杖，緊隨胡柏齡身後而行。

　　麥小明身子一側，滑溜無比的搶在天儀大師前面，回頭一笑，道：「你這老和尚蠻凶嘛，回頭我得給你一點教訓。」

　　此言一出，群僧個個面色大變。

　　要知天儀大師在少林寺身份甚是尊高，麥小明這般出言無敬，自是群僧難以忍受。

　　只聽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冷冷說道：「小小年紀竟敢這等目無尊長，不是看你年紀小，立時要讓你吃些苦頭。」

　　麥小明目光轉動，溜了那身材高大的和尚一眼，笑道：「等一會我先殺你。」

　　這一句話，反使群僧莊肅臉色，恢復了平靜，原來大家忽然覺著這年紀幼小的孩子，這等語無倫次，定然有什麼毛病。

　　胡柏齡原想丟開群雄之後，把酆秋準備在落雁谷中暗算武當、少林兩派中人一事，暗中透露給天儀大師，要他早作準備，免得遭受暗算。

　　但麥小明寸步不離，使他沒有機會洩露胸中之密，心中十分焦慮。

　　三里行程，片刻即到，落雁谷已經遙遙在望。

　　胡柏齡暗暗忖道：「如不借此機會，把胸中之密，洩露給少林僧侶，一進落雁谷中，只怕再也沒有機會了。」但卻又想不出遣走麥小明的辦法──

　　忖思之間，人已到了谷口。

　　他霍然停下腳步，回過身子，目光緩緩向武當、少林兩派中人臉上掠過，冷冷說道：「已到落雁谷口了。」他一時間想不出說什麼，只好隨口溜了一句。

　　天儀大師抬頭打量了山谷一眼，道：「就是這座山谷嗎？」

　　胡柏齡道：「不錯，三面高峰環繞，兩側立壁如削，谷中殺機步步──」

　　天儀大師高喧一聲「阿彌陀佛！」打斷胡柏齡未完之言，接道：「邪難勝正，胡盟主儘管請帶路入谷就是。」

　　胡柏齡暗暗嘆息一聲，忖道：「好一個冥頑不化的和尚！」口中卻正容厲色地說道：「老禪師並非少林寺掌門，豈可隨便做主入谷？」

　　天儀大師怒道：「老僧雖非掌門，但早已得掌門人傳下佛諭，此乃我們少林門中之事，胡盟主大可不必費心。」

　　胡柏齡心中焦急，但是面上卻保持著鎮靜神態，抬頭望著天上幾片飄浮白雲，漠然說道：「我看還是等待貴派掌門人來了之後，再入谷中不遲。」

　　天儀大師怒道：「難道胡盟主自認谷中佈置，當真就能把我們一網打盡麼，哼！未免太有些自不量力了。」

　　胡柏齡暗暗忖道：「他既能想到谷中早有佈置，也許已經有了準備，何況谷中情景自己並不瞭然，也難說出個所以然來，」當下冷笑一聲，道：「老禪師既想自尋死路，就不妨入谷一試。」他再三強調谷中凶險重重，無非使天儀大師等提高警覺。

　　天儀大師舉手一揮，低聲說道：「留下十二護法，迎護掌門大駕。」

　　少林僧侶群中，登時分出了一十二人，留在谷口。

　　武當門下由一個五旬左右的道人率領，但他自和胡柏齡相見之後，一直未發一言，直到入谷之時，才簡簡單單說了一句，道：「留下五人。」急奔兩步，和天儀大師並肩而行。

　　胡柏齡暗中留神，見他們留下人守著谷口，忖道：「看來他們倒是早有安排了，少林掌門天禪大師和武當派紫陽道長，遲遲不肯露面，想必另有作用。」不覺心中一寬，緩步向前走去。

　　少林、武當兩派中人，和胡柏齡始終保持著五尺左右距離，因他走的很慢，使兩派中人，有著充份的時間，觀察谷中的形勢。

　　這條山谷異常險惡，深入了里許之遙，未見到一樹一草，除了那嶙峋怪石之外，似乎不再生長其它的東西。

　　麥小明緊隨在胡柏齡身後，走的甚是不耐，低聲催促道：「咱們走快些好嗎？」

　　少林、武當中人，亦隨著放開了腳程。

　　胡柏齡有意給兩派中人默查山勢的機會，凡遇到險要轉彎之處，必然找幾句話和麥小明說，借故放慢腳步。

　　轉過了七八個山彎後，形勢忽然一變，只見一片突岩上，端坐著四個服色不同的老人。

　　四人身後排列了十二個綠衣美婢，除此之外，再不見其他之人。

　　那突岩距地面約四五丈高，背後是一座插天高峰，突岩之下，滿是嶙峋的山石，無三尺平坦之地。

　　天儀大師合掌說道：「老衲少林寺天儀。」

　　酆秋冷笑一聲，道：「老夫邀請的是貴派掌門天禪大師。」

　　天儀回顧了群僧一眼，也冷冷答道：「敝派掌門身份尊高，老衲奉命先代掌門開道，有什麼事，先和老衲談談再說！」

　　酆秋回目瞧了鬼老水寒一眼，笑道：「果如水兄所料，少林掌門，不敢應約而來──」

　　天儀大師在少林寺中僅有天字輩五大高僧之中，脾氣最是暴急，也極少在江湖之上走動，閱歷甚少，聽得酆秋之言，大為惱怒，一揮手中禪杖，高聲說道：「本寺方丈是何等人物，豈肯隨隨便便和爾等見面──」

　　酆秋微微一笑，道：「在貴寺方丈未到之前，先請諸位在岩下小息片刻，待貴寺方丈到了之後，老夫再降階相迎，盛開歡宴。」

　　天儀大師心中雖甚氣惱，但因酆秋言語之間，似甚尊重少林方丈，使他不便出言反駮，只好忍著一肚子悶氣默然不言。

　　酆秋目睹天儀大師憤怒之情，溢於形色之間，心裡暗自笑道：「這老和尚好暴急的脾氣，倒得好好氣他一氣。」當下又高聲說道：「胡賢侄沿途奔行，想必已甚疲累，快請上來休息一下。」

　　胡柏齡心中雖然明知酆秋故意氣天儀大師，但卻也不得不裝出一副歡欣之情，抱拳一揖，大步直向突岩上面走去。

　　這座突岩，只有左側一道斜度較大的小徑，其他之處，都是壁立如削，除了沿那小徑上去之外，就得施展輕身提縱功夫，飛登突岩。但那突岩距地足足有四丈多高，除非身負絕佳的輕功，才能一躍而上。

　　胡柏齡暗中估計自己輕功，是可上去，但他心思細密，此地此情之下，不願鋒芒過露，當下緩步走向登上交岩的小徑之處，舉步而上。

　　麥小明緊隨在胡柏齡身後，亦步亦趨。

　　在少林、武當兩派人的眼中，麥小明緊隨相護，但胡柏齡卻是暗自焦急，忖道：「他這般一步不離監視於我，甚礙手腳，得早些想個法子擺脫開他才好──」

　　正忖思間，忽聽天儀大師高聲說道：「法元、法淨，快上那突岩上瞧瞧有什麼布設！」

　　只見兩個身材高大的和尚，由群僧之中，疾奔而出，直向突岩上面衝來。

　　麥小明突然回過身子，笑道：「好啊！你自己找上來了。」舉手一劍，疾向左面法元和尚點去。

　　原來法元正是剛纔出言相責麥小明的和尚。

　　胡柏齡心中暗道：突岩之上坐的四個老魔頭，個個心狠手辣，這兩個和尚如果衝上突岩，決難留得性命，倒不如把他逼退的好，也許逼退二僧會激怒天儀和尚，不等掌門人來，提前發動，兩派人手眾多，五行劍陣、羅漢陣，又都是曠絕千古的陣法，鄄秋等四位老魔頭，縱然武功高強，也難盡殲少林、武當中高手合擊之力，也許會因這提前發動，使酆秋早已預布的毒計，無法施展──

　　他心中念頭百轉，也就不過眨眼間的工夫，大喝一聲，揮動手中鐵拐，攔住了右面的和尚。

　　那和尚手橫禪杖，不閃不避的硬接了胡柏齡一拐。

　　只聽一聲金鐵大震，那和尚雖被胡柏齡強猛的杖勢，震得向後退了一步，但胡柏齡卻也覺雙臂微微一麻，心中暗暗喜道：「少林派的威名，果不虛傳，如若這些赴會的和尚，大都和此人武功相若，單就實力而論，決不弱於己方──」

　　只聽酆秋大聲笑道：「胡賢侄，快請登上突岩，這兩個和尚，由你師弟一人對付，已足夠了。」

　　胡柏齡雖已見過他出手劍招毒辣，但這個和自己動手和尚的武功，非同小可，鐵禪杖上，蘊力極猛，麥小明武功再詭奇，究竟功力有限，獨力對付二僧，祇怕難以勝任。

　　心中在想，人卻依言向後疾退上了突岩。

　　法淨一揮禪杖，正待相隨衝上，忽見白光一閃，斜裡一劍，橫刺過來，不覺心頭一震，疾退一步，舉杖封去。

　　那劍勢來的詭異迅速，收勢亦奇快無比，法淨杖勢出手，那寶劍早已收回，橫裡一轉，又向法元攻去。

　　法元、法淨乃少林寺中晚一代弟子中高手，眼看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獨擋去路，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羞愧，不約而同，全力揮杖搶攻。

　　剎那間，杖影重重，排山倒海般直逼過來。

　　麥小明仍然滿臉笑意，神態從容的揮動著手中寶劍，在重重杖影中運用自如，只要二僧向前逼進一步，他必出一招奇詭難防的劍招，重把兩僧迫退回去。

　　轉眼工夫，激戰了二十餘合。

　　二僧仍被擋在原處，難越雷池一步。

　　胡柏齡眼看麥小明獨擋二僧的奇奧劍勢，心中大感震駭，看他輕鬆神情，再加兩個少林高手，也不致落敗。

　　酆秋的目光，也一直投注在麥小明的身上，看他獨擋二僧的詭奇劍勢，臉上卻毫無喜色。

　　毒火成全、鬼老水寒，以及人魔伍獨，似都為麥小明的精奇劍術，微生凜然之感，少林、武當兩派中人，更是個個神色大變。

　　鬼老水寒輕輕一捋顎下山羊鬍子，讚道：「酆兄調教這等弟子，實為兄弟羨慕的很，十年後，怕不是江湖上第一流中的頂尖高手。」

　　酆秋漠然一笑，似是對鬼老水寒的頌讚之言，毫無喜悅之感。

　　激鬥中，忽聽一聲大叫，一道血光，直沖上來，法元和尚高大的身軀，疾向崖下摔去。定神看去，只見麥小明右手持劍，左手卻拿著一顆光禿禿的和尚頭。

　　原來他突出奇招，巧妙的避開了法元禪杖的封架之勢，一劍橫削，斬落法元和尚人頭，一股鮮血，沖了上來，人頭吃那鮮血沖起兩丈多高。

　　麥小明迅快的飛起一腳，把法元的屍體，踢落崖下，左手一伸，接住了法元和尚落下的人頭。

　　法淨被這突然的變故，驚駭得向後退了一步，愕然不知所措。

　　他與法元聯手和麥小明動手相搏，竟然沒有看清楚法元如何被麥小明一劍劈死。

　　麥小明咯咯一笑，道：「接住。」左手一抖，把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直向法淨拋去。

　　法淨來不及想想看該不該接，本能伸手接住了法元人頭。

　　忽見白光一閃，麥小明的劍勢，緊隨著那拋來的人頭刺到。

　　法淨左手端著人頭再想用右手禪杖封架，已來不及，趕忙向後退了兩步。

　　麥小明笑道：「你還想躲開嗎？」身隨劍進，突然向前欺進了一步。

　　法淨只覺右肩之處一涼，右臂生生被切了下來，一陣刺心的劇疼，不自覺鬆開左手端著的人頭。

　　只聽砰的一聲，鐵禪杖撞在一塊山石之上。

　　麥小明勻紅的嫩臉上，毫無憫憐之色，微微一笑，道：「饒你不死，下崖去吧！」

　　法淨轉臉望著斷臂處，鮮血泉湧，伏下身子，撿起法元的人頭，大步向山崖下面走去，行至中途，體力難再支持，搖搖欲倒，再加上山道崎嶇，著足難穩，一腳踏在一塊浮石上面，跌倒在地上，滾了下去。

　　天儀和尚亦似是為麥小明奇詭的劍勢所懾，呆呆地站著，竟是無人敢於相救。

　　忽聽一聲清越的長嘯之聲，劃空而來，一條人影疾如雷奔電射而下，抓起了沿山滾下的法淨和尚，雙腳一點實地，人又騰空而起，落在少林寺群僧之前。

　　此人輕功奇高，來去如電，天儀大師低喝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似是對忘記搶救法淨一事，甚感抱咎。

　　胡柏齡凝目望去，只見來人一身銀色勁裝，劍眉星日，猿臂蜂腰，背插寶劍，英風迫人，年約二十三四，但面目陌生，似是不常在江湖上走動之人。

　　只聽酆秋低微卻極是清晰的聲音，在耳際響起，道：「胡賢侄，這少年是什麼人？」顯然，酆秋亦為這少年超絕的輕功，引起了關注。

　　胡柏齡本想同樣的施展千里傳音功夫，告訴酆秋，自己並不認識這少年，但他想到此時此地，應該儘量掩蔽自己的武功，回頭瞧了酆秋一眼，答道：「弟子從未見過此人！」

　　酆秋輕輕一皺眉頭，默然不語。

　　那銀裝少年救了法淨和尚之後，仰手點了他右肩後「風府」穴，先止了他的流血，回首對天儀禪師說道：「貴派掌門和家父隨後就到，命晚輩先行趕來，稟報大師一聲，最好等待貴掌門到了之後，再和他們動手不遲。」

　　天儀大師一掌立胸，問道：「老衲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

　　那銀裝少年絕頂聰明，微微一笑，接道：「晚輩少不更事，從未在江湖露面，自難怪老前輩不識，不過家父卻和貴派掌門人天禪老前輩相交甚久，提起家父之名，老前輩或可知道──」話至此處，故意提高了聲音，道：「豫南范銅山，不知老前輩是否曉得？」

　　天儀大師愕然說道：「二十年前總領大江南北俠義道上人物神劍范銅山就是令尊嗎？那閣下定是范公子范文杰了？」

　　那銀裝少年抱拳一禮，答道：「范文杰是家兄，晚輩叫范玉昆。」

　　天儀大師讚道：「長江後浪推前浪，由來英雄出少年，范公子剛纔那等卓絕的輕功，舉世少見，老衲自嘆弗如。」

　　范玉昆欠身答道：「老前輩過獎了。」

　　兩人談話聲音甚大，高踞在突岩上的酆秋、胡柏齡等，都聽得字字入耳。

　　胡柏齡低聲說道：「想不到退隱甚久的范銅山，這次竟也參與此事了，弟子久聞其名，但出道不久，他已歸隱，始終未見其人。」

　　酆秋陰冷一笑道：「好，愈多愈好，能一網打盡，省了咱們甚多手腳。」

　　鬼老水寒回頭望了人魔伍獨一眼，說道：「咱們還未歸隱之前，范銅山已然名滿武林，想不到咱們再度出山之時，卻又和他相遇。」

　　人魔伍獨冷冰冰地答道：「范銅山和兄弟倒有過數面之緣，只是事隔數十年，見面後，不知還是否相識？」

　　酆秋忽然舉起手來一揮，道：「準備酒宴。」

　　他身後排列的十二個綠衣美婢，立時轉身，向後奔去。

　　胡柏齡自登上突岩之後，一直暗中留神著突岩上的形勢，但他又知酆秋乃疑心最重之人，祇怕太過注意，啟他疑慮，不敢回頭張望。

　　待酆秋吩咐那一十二個綠衣美婢準備酒宴時，胡柏齡借機回頭望去。

　　這座突岩，足足有近一畝地大小，岩下雖然怪石嶙峋，無三尺平地，但這石岩之上，卻是一片平坦。

　　胡柏齡目睹那十二綠衣美婢跑近那山崖之後，魚貫而下，消失不見，心中暗道：「這塊突岩，看去和相依的插天高峰，接連一起，怎的後面竟有可通之路。」

　　心中雖然動疑，但卻不敢看的過久，轉過頭向前望去。只見里許外，又一群人緩緩對著突岩走來。

　　那群來人很多，除了灰袍、光頭、手執禪杖的和尚，以及椎髮佩劍的道士之外，還有甚多疾服勁裝，長衫儒巾的俗裝之人。

　　這些人走的很慢，雖只里許之遠，但卻足足走了一刻工夫之久。

　　天儀大師率領的少林、武當兩派弟子，齊齊轉過身去，列隊相迎。

　　胡柏齡凝目望去，只見身披黃緞袈裟的天禪大師，滿面肅穆之容，走在中間，左面是武當派的紫陽道長，右面是一位長衫福履，童顏鶴髮，白鬚飄飄的老者。

　　三人身後，除了少林的僧侶，和武當派弟子之外，還有十餘個高矮不等，分著不同服色的勁裝之人。

　　天禪大師目光緩緩掃過橫陳岩下弟子的屍體，肅穆的神情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感傷，低聲問天儀大師道：「法元死在什麼人手中？」

　　天儀大師雙掌合十，躬身答道：「死在那道裝小童之手。」

　　天禪大師抬頭望望仍然橫劍守在登徑上的麥小明一眼，問道：「法淨也是傷在他的手中嗎？」

　　天儀大師道：「老衲調度不當，致門下弟子受了甚大損傷，還請掌門師兄，依律治罪。」

　　天禪大師微微一笑，道：「動手相搏，難免傷亡，豈能怪及師弟。」

　　高踞在岩石上的酆秋，回頭對胡柏齡說道：「你乃這次邀約他們赴宴的主人，不可失了禮教，咱們去迎接他們上岩。」霍然站起身子，大步向下走去。

　　胡柏齡隨在身後，走下突岩。

　　麥小明望了酆秋和胡柏齡一眼，笑道：「師父，要不要動手，他們上來了。」

　　酆秋微一點頭，道：「收了寶劍，跟在我身後，未得我命，不許隨便出手。」

　　麥小明也不講話，微微一笑，把手中長劍還入鞘中，隨在酆秋身後而行。

第十四回　詭計毒謀一網打盡

　　天禪大師回顧了左右一眼，道：「道兄、范兄，那滿臉紅光的老人，就是息隱數十年的酆秋；那虯髯繞頰，相貌威武的大漢，就是當今綠林盟主胡柏齡。」

　　范銅山輕輕一拂頦下白髯，笑道：「那突岩上還有三位，不知大師是否認識？」

　　天禪大師道：「老衲極少在江湖之上走動，見面有限，范兄這等相問，想來定是認識他們了？」

　　范銅山道：「那枯瘦如柴，全身黑衣，長著兩條白眉毛的人，名叫水寒；身穿土色長衫，面色金黃，一臉陰森之氣的人，是人魔伍獨；陰陽臉的老人，兄弟不敢肯定，但想定是毒火成全了。」

　　天禪大師笑道：「范兄歸隱林泉數十年，仍能在一見之下，認出對方姓名，實使老衲佩服。」

　　范銅山微微一笑，接道：「這四人都已絕跡江湖甚久──」他微一思索，接道：「想不到這幾個天南地北，各自為雄的老魔頭，竟然集會在一起，興風作浪──」

　　談話之間，酆秋已和胡柏齡並肩走到，麥小明緊隨在酆秋身後相護。

　　雙方相距約五六尺遠，酆秋已停下腳步，抱拳作禮，笑道：「酆秋已敬候諸位大駕多時了。」

　　天禪大師合掌答禮道：「老衲等遲來一步，有勞久候！」

　　胡柏齡目光環掃天禪大師等一眼，接道：「突岩上備有酒宴，替諸位接風洗塵。」

　　范銅山拂髯冷笑道：「自古以來，宴無好宴，胡盟主如若準備在酒菜之中下毒，那可是白費一番心機了。」

　　酆秋冷哼一聲道：「如果酆秋老眼不花，大駕可是昔年總領大江南北俠義道中人物的神劍范銅山，范老英雄嗎？」

　　范銅山微微一笑，道：「正是老朽──」

　　酆秋淡然一笑，接道：「范老英雄儘管放心，酆秋在諸位心目中，雖被視作黑道上人物，但還不致在酒菜之中放置藥物。」

　　范銅山道：「酆兄縱然心地磊落，不屑施展鬼蜮伎倆，但老朽等卻不得不防──」他縱聲大笑一陣，冷諷地說道：「這要怪一般下五門的綠林人物，常用『迷魂藥物』等下流手段──」

　　酆秋臉色微變，截住了范銅山未完之言，說道：「范兄說話最好要有點分寸。」

　　范銅山道：「酆兄不必多心，像酆兄這等身份之人，自是不能和一般綠林中宵小之輩，同日而語。」

　　酆秋早已被范銅山譏諷之言，激得胸中熱血沸騰，無名火起，但他為人陰沉，不肯妄動小氣致亂大謀，勉強按下胸中怒火笑道：「兄弟今日相請諸位到這落雁谷中，旨在排解少林、武當和天下綠林道中，數十年來積結的恩怨，免除冤冤相報的屠殺。」

　　天禪大師高喧一聲佛號，說道：「如果當真如此，老衲等就不虛此行了。」

　　酆秋抱拳接道：「此地不是講話之處，突岩酒宴早已排好，諸位有什麼相示之言，請入席後再談不遲，兄弟當洗耳恭聽。」

　　天禪大師回頭吩咐隨在身後的少林門下弟子，道：「你們留在這裡等候──」

　　酆秋急急接道：「兄弟準備席位甚多，大師隨行之人，亦請登岩小坐，吃杯水酒。」

　　范銅山笑道：「好啊！酆兄可是存心把我們一網打盡嗎？」此人見識博廣，句句無不如刀如劍，深刺在酆秋心中。

　　酆秋冷然說道：「如果范大俠怕兄弟在酒菜之中下毒，不妨留在岩下等候就是。」

　　范銅山笑道：「兄弟這次應天禪大師之邀，趕來北嶽，早已把生死之事置諸度外了。」

　　酆秋接道：「兄弟祇想到能和少林天禪大師、武當紫陽道長會晤於一室，即可解決武林紛爭，並未想范兄，也未奉函相邀。」

　　范銅山笑道：「老朽自尋死路而來，酆兄不是可以省卻了一番手腳嗎？」

　　酆秋冷冷說道：「范兄自視未免過高了，縱然范兄活在世上，也於大局無補。」

　　這幾句話說的尖酸、刻薄，范銅山那等老於世故的人，也不禁有些急怒起來，臉色一變，冷然說道：「酆兄不可太過狂妄，今日之會，鹿死誰手，還難預料，口舌薄人，算不得什麼威風。」

　　酆秋未再反脣相譏，拱手一笑，對天禪大師說道：「請恕兄弟先走一步，替諸位帶路了！」轉身向前走去。

　　天禪大師回顧紫陽道長和神劍范銅山道：「咱們既然赴約，不可太失禮教，不妨先聽聽他們高論再說。」

　　紫陽道長點頭微笑，三人並肩向前行去。

　　登上突岩，酒席已擺好，滿桌佳餚，騰騰熱氣，宴開五桌，每桌上有兩個綠衣美女執壺侍酒。

　　酆秋先行坐了主位，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笑道：「酆秋以主人身份，先進一杯。」

　　天禪、紫陽道長、范銅山等依次就座，但三人的相隨弟子卻留在突岩之下，沒有上來。

　　范銅山登上突岩，立時暗中留神打量四周景物，但見岩上一片平坦，毫無可疑之處，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這突岩背依峭壁，三面又都清晰可見，不見藏人之處，以酆秋之老江湖，決不致當真在酒菜之中下毒。」

　　天禪大師就座之後，微笑問道：「兩位函邀老衲和紫陽道長到此，不知有何見教？」

　　酆秋看他滴酒不進，而且開口就談起正事，知他們心疑酒菜之中有毒，當先舉起筷子，在每盤佳餚之上，夾了一筷吃下，才大笑答道：「數百年來，少林、武當兩派，一直受武林中人物推崇，被譽正門大派──」

　　天禪大師道：「好說，好說，我們少林派中，也非絕無不肖弟子。」

　　酆秋笑道：「綠林中人也非個個都是可殺之輩。」

　　紫陽道長接道：「酆兄話雖不錯，不過綠林中人，大部份不知自惜羽毛，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實難讓人看得下去。」

　　酆秋大笑道：「以貴派和少林派實力之大，和綠林中人相鬥數百年，也未能把綠林中人滅絕。」

　　天禪大師說道：「佛門弟子首戒殺生，能放手時且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數百年綠林道中並非沒有過大豪傑大英雄，盡力於改革綠林中諸多積惡之習，可惜這些人不但少如鳳毛麟角，而且大都壯志未酬身先死──」

　　他輕輕嘆息一聲，無限感慨地說道：「而且這些人並非死於意外，或白道人物手中，大都死於你們綠林人物手中──」

　　天禪大師說到此處，又感慨地嘆息一聲，目光緩緩由胡柏齡臉上掃過，面色十分莊肅地接道：「還有不少口是心非，借興革綠林道中積惡之名，假行善而暗中為惡，這等人尤較殺人放火盜匪行徑可惡百倍，居心實在可誅。」

　　胡柏齡知他最後幾句話，指桑罵槐，針對自己而發，淡然一笑，默然不語。

　　范銅山目光緩緩由鬼老水寒、人魔伍獨、毒火成全臉上掃過，笑道：「想不到這次北嶽之行，竟然和數十年不履江湖的諸兄相遇──」

　　鬼老水寒冷冷接道：「兄弟也未料到，范兄竟然還健在人世。」

　　神劍范銅山微微笑道：「閻王不要命，小鬼不來拿，老朽雖然想死，也是無法死啊！」

　　人魔伍獨冷冰冰地接道：「今天這『落雁谷』就是你葬身之地了。」

　　范銅山笑道：「咱們數十年不見面，想來幾位都又各有幾手絕技，老朽今日能夠開開眼界，埋身『落雁谷』死亦無憾。」

　　酆秋拂髯一笑，接道：「諸位這等爭辯下去，於事無補，兄弟柬邀諸位到此小聚，還有正事相商。」

　　天禪大師道：「老衲願聞高論。」

　　酆秋道：「貴派素有武林中泰山北斗之稱，實際也是數百年來，實力最強的正大門派，代代以來，常出才人，行道江湖，和我們綠林中人作對，但經數百年不停的搏鬥，使兄弟發覺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紫陽道長道：「不知什麼要事，想來定是驚人之論。」

　　酆秋微微一笑，接道：「這數百年來不停的搏鬥之爭，綠林中人，仍然未被全數滅絕，而且每次大挫之後，必有絕技問世，這搏鬥永難禁絕，似此等怨冤相報，不知何時休止，而且雙方積仇愈來愈深，成了水火難容之勢，各走極端，使後輩中人，先有了難以並存之心。」

　　天禪大師道：「酆兄之論，果有見地，但不知有何高見，以息此綿延不休的紛爭？」

　　酆秋笑道：「這就是兄弟相邀諸位，到此『落雁谷』中的主要相商之事。」

　　范銅山輕輕一皺眉頭，道：「酆兄這些話，可都是出自肺腑麼？」

　　酆秋微慍說道：「難道兄弟還與諸位說笑不成？」

　　天禪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問道：「老衲自信有能束約門下，但綠林道上，多是各自為雄，祇怕難以聽命酆兄。」

　　酆秋道：「此事談來雖易，但做來仍需一番苦心，兄弟之意，想請大師和紫陽道兄──」

　　話到此處，忽見一股濃煙，沖天而起，范銅山霍然站起身子，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酆秋已揮手對身側幾個綠衣美婢說道：「快去查查，哪裡起火。」

　　六個綠衣美婢躬身應命，急奔而上。

　　范銅山看酆秋神色自若的端坐不動，心中狐疑不定，暗道：「這老魔頭不知耍的什麼花槍，目下天禪大師、紫陽道長，似都為他一席說詞所動，我無法揭出陰謀真相，看來今日之險，實叫人防不勝防。」

　　那濃煙就起在緊依峭壁與尖岩之間，相距幾人也不過五六丈遠。

　　酆秋似是十分關注那突起火勢，人雖端坐未動，目光卻一直盯在濃煙爆起之處。

　　那六個綠衣美婢直奔突岩盡處，縱身而下，但立時重又躍上突岩，奔了回來，直至宴席之前，才停下腳步，說道：「掌灶廚師不慎引燃爐邊野草，已然及時搶救，就要熄滅了。」

　　酆秋微微一皺眉頭，擊案而起，大聲喝道：「濃煙爆漲，火舌隱現，分明火勢正在蔓延，哪裡像行將熄滅的樣子。」

　　天禪大師、紫陽道長，都不禁一起轉頭向那起火之處望去。

　　就這心神微微一分，六個綠衣美婢卻乘機突然疾躍而起，分向三人撲去。

　　范銅山大喝一聲，劍光閃動，登時把向自己撲來的一個綠衣美婢，活活劈成兩段，鮮血飛濺中，夾雜著一聲尖銳刺耳的慘叫。

　　天禪大師和紫陽道長卻因分心於那突起的火勢，應變稍遲，但見眼前人影閃動，兩個綠衣美婢直向身上撞來。

　　紫陽道長冷笑一聲，道：「恬不知恥的老魔頭，弱女何辜，要她們白白送死。」說話之間，舉手一掌，向近身的一個綠衣美婢劈去。

　　這三人雖然個個武功絕世，但因這六個綠衣美婢，大出意外的發難，使他們都有著措手不及之感，而且隱隱自覺功力深厚，這等粉拳、玉腿，接上兩下，也不要緊。

　　哪知這一念仁慈，竟落入酆秋的算計之中。

　　原來狡猾的酆秋，早已算計出少林、武當兩派中掌門人，對這些嬌如春花的弱女，必然會生出惜憐之心，才利用六個綠衣美婢突然下手施襲。

　　但見幾個綠衣美婢衝近幾人之後，櫻口齊張，噴出一股疾沫，十隻玉腕齊揚，左袖打出一蓬銀雨，右袖中卻飛出一道藍焰。

　　這等近身相接發出的暗器，就算天禪大師、紫陽道長，身負絕世神技，也無法施展出手，而且又背臨懸崖，後退無路。

　　說來話長，但當時情景，不過是一剎那間，天禪大師、紫陽道長萬沒料到那綠衣美婢櫻口中竟然暗藏了迷魂藥物，只覺一股異香，撲面而來，趕忙閉住呼吸，袍袖拂動，各運內力打出。

　　兩股強疾之風，由兩人袖底捲出，強風起處，四個綠衣美婢嬌軀，一齊被彈震開去，那打出的幾蓬銀雨，也吃那強勁之風，震飛去大半。

　　任兩人神功絕世，也難全部閃避開這等近身的暗器相襲，只覺肩頭和臉上一麻，各自中了數枝毒火。

　　幾個綠衣美婢打出的藍焰，吃兩人拂出的強風一震，登時熊熊燃燒起來，化成一片碧綠火光。

　　幾道閃裂的火焰相接，火勢大張，貼物就燃，滿桌佳餚，都成綠火附燃之物，眨眼間，就在席間筵前湧起一片火海。

　　爆起的綠火中，響起了酆秋驚心刺耳的大笑之聲，道：「你們已中我費了三年心血淬煉的三絕神針，和七毒消魂散，以及成兄苦心製成的白磷箭，識時務者快些喝令相隨爾等來此的門下弟子，要他們放下兵刃，聽候發落，如再頑強不悟，執意反抗，老夫隨時可使爾等橫屍窮谷──」

　　這時留在突岩下的少林、武當兩派中隨來弟子，早已紛紛向突岩之上搶登，鬼老水寒、人魔伍獨，在目睹天禪大師、紫陽道長和范銅山受傷之後，立時聯袂躍奔到那捷徑登山之處，守住要道。

　　麥小明已拔出背上寶劍，綠火映照下閃閃生光。

　　天禪大師灰色的僧袍上，已經有幾處綠火燃燒起來，同時身上中針之處，也覺出一種麻癢之感。

　　這位德高望重，身負絕世內功的老和尚，雖然身受毒針之傷，仍然能保持著鎮靜的神態，一面潛運內功抗拒身受之毒，一面施出少林絕技大力金剛掌，突然高喧一聲佛號，一掌推在身前席宴之上。

　　這一掌乃是他畢生的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狂飆突起，整個的席宴被震的飛了起來，一陣嘩嘩聲中，碗筷菜盤，滿天橫飛。

　　那碗盤酒杯之上，都燃著熊熊的綠火，但見一團綠色的光焰，四外飛散。

　　酆秋目睹受傷後的天禪大師，仍有這等功力，心中暗生驚駭，忖道：「如若這一擊不逞，求勝祇怕不易──」

　　心中在想，口中也同時大喝一聲，打出一記劈空掌力。

　　一股強猛的暗勁，應手而去，把那些橫向身上飛來的碗盤之物，震得倒飛回去。

　　忽聽紫陽道長清嘯一聲，縱身而起，直撲過來，手中的長劍幻起了朵朵劍花，猛向酆秋罩下。

　　他在生死交關，身中毒針之後，仍然不願有失身份，先行長嘯一聲，才揮劍攻擊過來。

　　站在酆秋身側的麥小明，忽然微微一笑，振袂而起，一招「挾山超海」，疾迎上來。

　　紫陽道長強忍著傷勢出手，早已心動殺機，出手劍勢乃武當派中極厲害的絕學，準備在毒發身亡之前，一舉把酆秋劈死在劍下。

　　一見不知天高地厚的麥小明，竟然揮劍迎了上來，心中大是憤怒，冷哼一聲，揮劍劃出一圈銀虹，擊在麥小明的劍上。

　　只聽一聲金鐵相觸的大震，麥小明吃紫陽道長貫注在長劍上的內家真力，震得連人帶劍一齊飛了起來。

　　只見他長劍揮動，在空中打了一個轉身，重又飛落到酆秋身側。

　　紫陽道長震飛麥小明後，手腕一抖，長劍幻出三朵金花，分襲酆秋三處要穴。

　　酆秋大喝一聲，拂袖打出一股疾風，一擋紫陽道長猛衝之勢，人卻突然向後退了三步，探手從寬大的袍袖之中，取出兩個腕口粗細，黃光燦爛的金圈，分執兩手。

　　就這一緩之間，紫陽道長已揮劍攻到。

　　兩方立時展開了一場慘烈絕倫的搏鬥。

　　紫陽道長含憤出手，有心要在毒發身死之前，先把酆秋劈死劍下，手中長劍連出絕學，綿綿的殺手劍勢，有如長江大河，一劍緊接一劍。

　　酆秋施展開一對金圈，幻化出一片光影，防守的嚴密無比。

　　但聞金圈和劍芒相觸之聲，不絕於耳，轉眼間已力拼六七十回合。

　　酆秋一面打，一面暗暗驚駭於紫陽道長的奇奧劍勢，心中暗暗忖道：「如若他未中毒傷，攻勢想來更是凌厲，如他能再這樣攻上百招，我勢非敗在劍下不可。」

　　原來六七招猛拼之中，酆秋被紫陽道長的奇奧劍勢所制，未能還攻一招。

　　但他胸有成竹，料定紫陽道長難以支持到百招必然毒發而敗，是以雖處劣勢，卻毫無緊張之感。

　　天禪大師一掌震開宴席之後，目光如電，盯注在胡柏齡臉上，滿臉悲憤之容，說道：「胡盟主，你們綠林中人，當真是心地陰辣，叫人防不勝防，老衲如不信人確有洗惡向善之心，也不致中你們的詭計了。」

　　胡柏齡道：「老禪師此話怎講──」

　　天禪冷笑一聲，道：「好一付奸偽的做作，留你在世上，還不知要害多少人？」舉手一掌，遙遙直劈過來。

　　胡柏齡知他這一掌，已動了殺人之心，威勢定然非同小可，暗中一提真氣，斜斜微側縱開，身懸半空，拔劍取拐，腳未落實地，人已向天禪大師撲了過去，鐵拐長劍，幻化起重重光影。

　　被籠罩在拐影、劍芒下的天禪大師，卻未感受到壓力。

　　胡柏齡借著那重重拐影、劍光，掩護著身子，沉聲說道：「大師不要慌急，先請住手，運氣調息，別使身受劇毒太早發作。」

　　哪知天禪大師在身受毒傷之後，已動了怒火，神智不似平時那般清楚，瞧得空隙一指點出。胡柏齡踉蹌後退。

　　天禪大師舉起了右掌。就在他掌勢揚起未落之際，一道白光電射而到，疾如風旋，猛向下盤攻去。

　　胡柏齡勉強提聚一口真氣，挺身而起，噴出一口鮮血，手扶鐵拐，閉目而立，暗自運氣調息。

　　他傷勢慘重，內腑都已受到震動，但他心中卻十分平靜，毫無怨恨天禪大師之心，只覺受此一擊，乃是他昔年積惡之報，心中沒有了怒氣，人也平靜了甚多，這對他調息傷勢上有著甚大的幫助。

　　天禪大師被那急襲而來的劍光，迫得無法再分心旁顧，只好借勢克敵，那揚起的右掌，疾向那急襲而來的劍光上劈去。

　　一股強猛的潛力，應手而出。

　　那襲來之勢，似是知道厲害，旋地一滾，讓開數尺，竟然不肯硬接那股強猛劈空掌風。

　　但他一退即上，讓開一擊之後，立時又揮劍攻了上去。

　　天禪大師疑目望去，只見那揮劍猛攻自己之人，竟然是一個道裝小童，不覺微一猶豫。

　　就這猶豫之間，已被麥小明搶了先機，長劍左右揮掃，倏忽之間，連攻五劍。

　　這時，范銅山已和毒火成全動上了手，兩方都以迅快奇辣的招術，爭取先機。

　　守在突岩下的少林、武當高手，已紛紛向上面衝來，但卻被人魔伍獨、鬼老水寒聯手擋住。

　　這兩位老魔頭功山深厚，聯手之勢，更是銳不可當，武當、少林，兩派中高手，數番猛衝，均被兩人擋了下去。

　　范銅山和毒火成全拼了數招之後，已然覺著中針之處麻木逐漸擴大。

　　范銅山又勉強支持了幾個回臺，已漸覺運轉不靈，暗自嘆息一聲，突然一緊長劍，疾攻三招，迫退了毒火成全之後，大聲喝道：「住手！」

　　天禪大師、紫陽道長，聽得范銅山大喝之聲，果然都停下手來。

　　酆秋仰臉一聲長嘯，震得滿山回鳴不絕。

　　人魔伍獨、鬼老水寒、毒火成全，聽得那長嘯後，紛紛向後躍退，聚在一起。

　　這時，少林、武當，以及范銅山帶來的高手，都已衝上了突岩。

　　天禪大師目光緩緩一掠身旁環視群僧，說道：「我已身負重傷，祇怕難再支持多少時間，我如不幸身逝，方丈一職，由天明師兄接替──」

　　忽聽一聲驚叫，震得群山回嗚，轉頭望去，只見范玉昆扶著范銅山的身子，不住低喚爹爹。

　　原來范銅山傷勢發作，暈倒在地上。

　　天禪大師似是難再支持，低喧了一聲：「阿彌陀佛！」緩緩坐在地上，低聲向紫陽問道：「道兄如果傷勢無礙，本寺中人，由此時起，聽從道兄調度──」

　　只聽紫陽道長答道：「貧道也已經不行了，毒傷已開始發作。」

　　他微微一頓，回頭站在身側弟子說道：「我身埋此山，武當掌門一職，由你們青陽師叔接掌。」

　　被譽為江湖上實力最強大的兩大門派的掌門人，似是都覺出了傷勢難再復元，口諭了接替自己之人。

　　只見少林、武當門下弟子，臉上都逐漸泛現殺機，數十道目光，齊齊投注向停在兩丈外的酆秋身上。

　　胡柏齡強忍著傷痛，裝作一付若無其事之情，暗中留神四下的動靜。

　　他內功精粹、雖然斷了兩根肋骨，但經及時運氣調息之後，行動之間，甚難看得出來。

　　酆秋目睹對面群豪，已然群情激動，大有立即出手合擊之勢，冷然一笑，低聲對成全說道：「成兄，快些動手──」

　　毒火成全冷冷一笑，也不理會酆秋，也不見出手動作。

　　胡柏齡卻聽得暗暗驚駭，忖道：「他們不知尚有何種詭計，這老魔頭最是善於用火，想來定是什麼火功了。」

　　只聽酆秋縱聲大笑了一陣，目光環掃了少林、武當群豪一眼，說道：「眼下他們三人都已中我三絕神針和七毒消魂散絕毒的暗器、藥物，四個時辰之中，必死無救，遍天下只有我獨門解藥可救，爾等如果不顧三人生死，儘管出手就是。」

　　他這幾句話，果然發生了強大的嚇阻之效，少林、武當門下躍躍欲試的弟子，果然都為之一怔，齊齊垂下手中兵刃。

　　天儀大師大步走了出來，說道：「目下之情，大可不必再繞圈子說話，什麼條件，才可以交換到你那獨門解藥？」

　　酆秋目光投瞥了橫屍在地上的四個綠衣美婢一眼，說道：「我們已死了四個人──」

　　天儀大師道：「如若我那掌門師兄和紫陽道長，不是心存一縷仁慈，這幾個女施主，縱有暗器，也難以傷得他們。」

　　酆秋冷冷一笑，說道：「也許這四個弱女子的性命，無法和貴派掌門生死相比──」

　　忽聽長嘯傳來，數十條人影，遙遙直奔而來。

　　那些人影來勢甚快，眨眼之間，已可看清楚當先之人，正是羅浮一叟和鍾一豪，帶著「迷蹤谷」中高手，趕來助戰。

　　胡柏齡暗暗一皺眉頭，低聲對酆秋說道：「弟子屬下趕來助拳了──」

　　酆秋漠不關心地答道：「要他們守住出口要道，不用上來助戰了。」

　　胡柏齡道：「弟子遵命。」當下一提真氣，高聲說道：「你們守在突岩下面，要道之處，不用上來了──」他這一運氣，只覺肋骨折斷之處，疼如刀割一般，話還未完，已疼得滿身大汗。

　　天禪突然睜開了緊閉的雙口，霍然站起身來，神情肅穆，滿臉悲壯之容，莊嚴地說道：「今日之事，非是老衲等數人生死，而是關係今後我武林道上，正邪消長的大局，爾等如若為我等三人生死，受人要挾，束手就縛，白白放過這等殲敵之機，祇怕以後的江湖道上，永無清靜昇平之日了──」他這幾句平平常常的話，但說來義正詞嚴，頓使人生出崇敬之情。

　　他微微一頓，又道：「錯過今日殲敵之機，當為我後輩武林道上留下千秋大恨。」探手從身旁一僧手中，取過一支禪杖，大步直向酆秋等停身之處走去。

　　天禪大師這等舉動，只瞧得酆秋大為震駭，暗忖道：「這老和尚內功如此精深，實是罕聞罕見，三絕神針奇毒，已然發作，他竟然能仗精深的內功，壓制著劇毒──」

　　忖思之間，天禪大師已然走近幾人。

　　只聽他低喧一聲佛號，說道：「酆秋，老衲和你談不上一點恩怨，再說佛門中人，也沒行貪嗔愛惡之心，少林派數百年來，常常和你們綠林道上衝突，那是事非得已，佛門弟子，雖然首戒殺生，但卻不能眼看著那些善良人家，妻離子散，骨肉流亡──」

　　話至此處，倏然住口，抬頭望天，喃喃低語數句，接道：「你施放絕毒暗器，傷了老衲，老衲並無恨你之心，但卻不該使四個綠衣女子，為你送命，利用老衲和紫陽道兄等一點憐弱女子的慈悲心腸，遂你暗算老衲等之願，用心不覺著太卑劣嗎？」

　　他經過一陣調息之後，心情似已平靜了甚多，不似和胡柏齡動手之時，那等憤怒之情。

　　酆秋冷然一笑，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既然彼此勢難並存江湖，難免一場生死之拼──」

　　天禪大師微微一笑，接道：「好一個勢難並存江湖，我佛慈悲，恕弟子要大開殺戒了。」舉手一杖，向酆秋劈去。

　　酆秋急舉手中金鐶，硬接了一擊。

　　但聞一聲金鐵大震，酆秋被震得向後疾退五步，雙肩晃動，身軀搖搖欲倒。

　　這等驚世駭俗的神功內力，不但使人魔伍獨等大為震驚，就是天儀大師也不知師兄近年功力，精進如許之多，心中大是敬佩。

　　只見天禪大師又緩緩舉起手中禪杖，當頭劈下。

　　酆秋剛纔接得一杖，已被震得血氣浮動，馬步不穩，哪裡還敢硬接這一杖猛劈，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好縱身讓避，正待硬著頭皮，再接一杖，忽聽毒火成全冷冷說道：「酆兄快退。」

　　一道綠焰隨著他冷喝之聲，激射而出，撞在山石上，立時爆烈出一片熊熊的綠火。

　　酆秋借機向後一躍退出了七八尺遠，讓開了天禪大師的禪杖。

　　人魔伍獨、鬼老水寒，同時大喝一聲，聯袂劈出一掌，一股狂飆挾帶著陰寒之氣，呼嘯而出。

　　天禪大師大袖一拂，疾向那狂飆上迎去。

　　但舉袖一拂之勢，十分平和，毫無破空嘯風之聲。

　　但那股挾著陰寒的狂飆，卻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擋住，轉成一股旋風，吹得地上沙石橫飛。

　　人魔伍獨和鬼老水寒，同時覺著心頭一震，劈出去的掌力，被一股無形的勁力，擋了回來。

　　天禪大師拼盡全力，運起神功，發出一掌，人已累得出了一身大汗，張口噴出一口鮮血，栽倒地上。

　　他勉強忍受著重傷，掙扎著和酆秋等動手，自知無疑是飲鴆止渴，促使毒傷早時發作，但他心中明白，如若自己不死，少林僧侶心中存有顧忌，不敢出手，勢必受酆秋要挾，如若自己傷重而死，勢必激起了群僧同仇敵愾之心，群僧才能放手搶攻。

　　果然少林僧侶目睹掌門方丈栽倒地上之後，齊齊高喧一聲佛號，揮動手中兵刃，疾衝而上。

　　這當兒，胡柏齡突然疾飛而起，躍越群僧而進，腳落實地，運拐如風，迫開了兩個護守少林寺掌門方丈的和尚，探手一把，竟把重傷奄奄的天禪大師袍入懷中，舉起手中寶劍，架在天禪大師項頸之間，厲聲喝道：「住手！」

　　少林各僧侶果然全都停下腳步，垂下手中兵刃，數十道目光，一齊投在胡柏齡的身上，滿臉都是悲憤之容。

　　胡柏齡縱聲大笑，道：「哪一個敢擅自動手，我立刻斬落他項上人頭。」大步直對酆秋走去。

　　少林僧侶眼看掌門方丈被他仗劍挾持，只好俯首聽命，誰也不敢出手攔阻於他。

　　胡柏齡走近酆秋之後，高聲說道：「師叔，這和尚還能活多久？」

　　酆秋微微一笑，道：「賢師侄膽略過人，果是一代豪雄之才，他大概還可活上──」突然住口不言。

　　胡柏齡微微一皺眉，道：「師叔身上可有解毒藥物嗎？」

　　酆秋略一沉忖道：「你可是不要他死？」

　　胡柏齡笑道：「他能多活一刻時光，咱們就可用他鉗挾少林寺僧一刻時光。」

　　酆秋笑道：「好。」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粒丹丸遞了過去。

　　胡柏齡接過丹丸，仔細一瞧，只覺得那丹丸色呈淺紅，一股清香之氣，撲面襲來，立時把丹丸投入到天禪大師口中。

　　一代高僧的天禪大師，此刻已然有些神志暈迷，丹丸入口，不自主的嚥了下去，如若他神志清醒，決不肯服用敵人對他相贈的藥。

　　酆秋把藥交到胡柏齡手中之後，似已有些後悔，正想喝令胡柏齡把藥物退回，胡柏齡已把手中丹丸投入了天禪大師口中。

　　以天儀大師為首的少林群僧，已形成對胡柏齡的包圍之勢，各橫手中兵刃，怒向相視，只要天儀大師一聲令下，立時出手搶攻。

　　這時，毒火成全打出一片綠火，已然蔓延燃燒起來，平坦的石地上，高燒著一片三尺方圓的綠火。毒火成全忽然雙手齊揚又打出四支白磷箭，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火焰。

　　忽見酆秋揚手一揮，鬼老水寒、人魔伍獨，同時劈出一掌。

　　一股狂飆捲起了滿地火焰，疾向少林群僧攻來。

　　酆秋低聲喝道：「胡賢侄快退回來！」

　　胡柏齡暗中留神觀查甚久，仍然未發覺酆秋等預先安排一網打盡少林武當群豪的詭計，心中暗暗忖道：「酆秋早有預謀，安排必甚周詳，我如不俯首聽命，無疑正面背叛於他，倒不如跟他去看看再說，或能事先發覺他們陰謀。」

　　心念一轉，突然大喝一聲，縱身直向外面衝去。

　　天儀大師疾跨兩步，攔住去路，揮動手中禪杖，當頭劈下。

　　胡柏齡急中生智，舉起手中天禪大師，迎了上去。

　　天儀大師吃了一驚，疾收禪杖，倒躍而退。

　　就這一剎工夫，群僧已紛紛追了上來，分由四面八方攻到。

　　胡柏齡大聲喝道：「哪一個不怕傷了你掌門方丈，儘管出手就是。」竟把手中的天禪大師，當作兵刃，橫掄出手。

　　群僧果然被迫得紛紛向後退去，無人再敢逼近於他。

　　酆秋縱聲笑道：「胡賢侄果是一代豪雄之才，老朽為令師衣缽有人而慶幸。」

　　胡柏齡咬牙強忍傷疼，縱身一躍落在酆秋身側說道：「少林僧侶顧及他們掌門方丈性命，決不敢再向我們進攻，眼下只要想辦法對付武當一派，和神劍范銅山帶來的人就行了。」

　　酆秋一揮手笑道：「賢侄快請退下，此地有老夫和水、伍二兄，人手已足夠了。」

　　胡柏齡還未來及答話，突聽一聲山崩地裂般的大震，石碎粉飛中，濃煙四起，整個突岩四周，火焰閃動。

　　這座落雁谷中，本來寸草不生，但那聲大震過後，竟然火焰閃閃，就在山石上蔓延燃燒起來。

　　紫陽道長經過一陣調息，人已好了不少，睜眼見群豪被困在一片濃煙大火之中，不禁心頭大駭，當下強行一提真氣，站起身來。

　　他雖在慌急之境，仍能保持著心神鎮靜，先打量一下四周形勢，說道：「今日之戰，咱們已滿盤皆輸，眼下只有先行脫此凶險，再設法找敵人復雪今日之辱。」他微微一頓又道：「范少俠請就隨來兄弟之中，選出四位武功高強之人，保護令尊，餘下之人，最好走在一起，以免分散實力──」話至此處，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武當門下八個護法弟子，仗劍開路，衝出火圈，不論遇上何等凶險，均不得擅自退回，如有違犯，不必再回武當山了。」

　　只聽八個中年道裝大漢，齊齊應了一聲，寒光閃動，八支長劍一齊出鞘，縱身直向酆秋等停身之處衝去。

　　這時，群豪已和酆秋等相距有丈餘遠近，中間熊熊燃燒著一道火牆，八個仗劍道人，揮舞著手中長劍護住身子，冒著焚身烈焰，奮不顧身，硬向前面衝去。

　　范玉昆施展推宮過穴之法，不停在父親全身經穴推拿，直待范銅山輕輕吁一口氣，醒了過來，范玉昆才把他交由隨來高手保護，翻腕抽出長劍，長嘯一聲，施展家傳輕功絕技，一式「潛龍昇天」，拔起了兩丈多高。

　　半空中揮劍一掄，舞出一圈白光，借那旋轉的劍勢，穩住身子，換了一口真氣，施展「八步登空」上乘身法，從那熊熊的騰空烈焰之上，疾飛而過，人如天馬行空般，橫渡四丈多遠，劍化「穿雲取月」，連人帶劍，一起罩了下來。

　　酆秋大聲喝道：「胡賢侄快退。」袍袖一拂，一股激盪的勁力，直向范玉昆迎了過去。

　　就這一瞬工夫，武當門下八大弟子，已經衝過火牆，仗劍撲到，雖然已有三個人道袍著火，但他們仍然是不顧生死的揮劍而上。

　　酆秋打出的內力十分強猛，范玉昆向下急落之勢，吃他打出的一股疾勁的潛力，逼的無法落下，斜斜一讓，避開了三四尺遠，才落到實地之上。

　　這時，整個突岩之上，大部都是蔓延的綠色火焰，無火之處，都站有人。

　　但見掌風呼呼，不時擊向那綠焰上，可是那綠火頑強無此，掌勢擊中雖然可撲滅一些，但一眨眼間重已燃燒起來。

　　這是一場滿布著死亡的惡戰，兵刃和滿山閃爍的火光相映。

　　八個武當弟子，分成了兩下動手，四個揮劍猛攻酆秋，四個疾攻胡柏齡。

　　范玉昆腳落實地之後，卻揮劍疾向毒火成全衝去，長劍揮處，灑出重重劍影，護住了身子，從那綠焰中直衝過去。

　　酆秋力鬥四個武當弟子，雖然遊刃有餘，但一時之間，想把四人迫退，卻也非容易之事。

　　胡柏齡卻被四個武當弟子連環猛攻的劍勢，迫得險象環生，他身負重傷，懷中抱著天禪大師，運轉已不靈敏，幸得他拐勢重大，四個武當道人都不敢硬接他的拐勢，才算勉強支持下去。

　　少林群僧原來被胡柏齡以天禪大師生死要挾，迫得不敢出手，但見武當弟子已在紫陽道長統領之下，紛紛出手，范銅山帶來三人，也都拔出兵刃，準備攻敵，那突岩上的火勢逐漸蔓延，一大半都燃了起來，如不是鬼老水寒、酆秋還留在這突岩之上，群豪面對著這驚人的火勢，恐怕早已心神慌亂了。

　　天儀大師冷眼默查大局，心中暗暗忖道：「這突岩火勢，愈來愈大，再過片刻，祇怕就難有立足之地，就眼下情勢判斷，酆秋等早有預謀，幾人只要一衝出突岩，定然有毒謀發動，為今之計，只有把這些老魔頭們，生困在此岩之上，不論這突岩爆烈火燒，什麼毒計，有這幾個魔頭陪葬，死的也稍有代價。」

　　心念一轉，突然高聲對群僧說道：「眼下處境，已成了九死一生之局，雖然掌門方丈陷入敵人之手，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群僧早已有了出手之心，但因天儀大師沒有下令，群僧不敢擅自出手，聽得天儀大師一說，立時群情激昂地接道：「我等早已存下必死之心，也不讓咱們少林威名受損。」

　　天儀大師悽涼一笑，道：「好！既然出手，就別再顧及──」一揮禪杖，當先向酆秋衝去。

　　酆秋力敵四個武當弟子，雖佔優勢，但加上天儀大師之後，立即強弱互易，老和尚功力深厚，鐵禪杖招招如巨斧開山一般，不到十合，酆秋已被迫得沒有了還手之力。

　　胡柏齡一面揮動手中鐵拐抵敵，一面暗中打量四外戰局，但見少林僧侶排成一個首尾相接的陣式，用掌力、禪杖掃開蔓展的綠色火焰，布成了合圍之勢，群僧臉色一片肅穆、平靜，在蔓延的大火中，毫無一點驚恐之容，似是每一個人，都未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忽聽人魔伍獨大聲喝道：「酆兄快退，少林寺和尚已排成羅漢陣，如待他們合圍之勢形成，再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

　　少林寺羅漢陣的威名，早已震撼天下黑白兩道，伍獨大聲一叫，酆秋、成全，都為之大驚。酆秋大喝一聲，左手金圈硬架天儀大師，右手金圈一招「雲霧金光」，封擋武當門下四弟子的長劍，衝出圍困，袍袖拂處，打出一記強猛絕倫的暗勁，直向圍攻胡柏齡的四個武當道人擊去。

　　這一拂乃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四個武當弟子，立時被強猛的暗勁逼的退向一側。

　　酆秋縱身一躍，人已到了胡柏齡身前，右腕振處，手中金圈脫手飛出，直向天儀大師打去，回臂伸手，沉聲喝道：「賢侄快把懷中天禪大師交付於我。」說著話，人已伸手向天禪大師抓去。

　　胡柏齡疾退了兩步，讓開酆秋右手，說道：「師叔主持大局，豈可帶人誤事，這老和尚還是由弟子帶著吧！」飛身一躍，直向鬼老水寒、人魔伍獨身側飛去。

　　酆秋冷笑一聲，反手一掌，猛向范玉昆後背劈去。

　　范玉昆獨擋毒火成全，施展家傳劍法，竟然能和成全打一個半斤八兩，不分勝負。

　　正激鬥中，范玉昆忽覺一股勁道由身後直撞過來，心頭一驚，縱身向前躍去。

　　就這一緩手工夫，天儀大師和武當門下八大護法，重又揮動兵刃攻到。

　　鬼老水寒、人魔伍獨同時大喝一聲，聯手劈出一掌，一股冷飆掠過熊熊的火焰，直向天儀大師等攻去。

　　兩人的「寒陰氣功」都已有相當的火候，這聯手一掌，威力強大無比，天儀大師和武當門下八大護法弟子，都覺著一股冷氣，掠體而過，在四面熊熊火焰熱氣蒸烤之下，仍然感到全身一涼，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冷顫。

　　毒火成全和酆秋，借幾人攻勢一挫之機，已雙雙躍落鬼老水寒、人魔伍獨身側。

　　這時，少林寺僧侶們的羅漢陣尚未及發動，眼看群魔都已退出包圍，立時一擁而上，合圍過去。

　　本來群僧都是久於熟習羅漢陣式之人，動作異常迅快，但因這突岩之上，大部地方都高燒著熊熊火焰，阻礙了群僧排陣的速度。

　　只聽酆秋沉聲說道：「咱們快些退吧！」當先打出一記劈空掌風。

　　鬼老水寒、人魔伍獨相互瞧了一眼，又聯發一掌。

　　毒火成全冷笑一聲，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白絹包裹，猛力向地下投去。

　　那白絹落地之後，突然爆裂出一地黃色粉末，那黃色粉末一見綠焰，立時爆起一片大火。

　　這一陣火光，和那蔓展的綠色火焰爆起了兩丈多高，群僧立時被那片火牆擋住。

　　毒火成全洋洋自得地笑道：「兄弟這片毒火，足可燃燒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咱們有著足夠的工夫，從容離去。」

　　酆秋拂髯大笑道：「這一戰盡殲少林、武當兩派中精銳，一洗咱們綠林道上數百年所受屈辱，諸兄日後當都是綠林道中傳誦不絕的人物了。」說完，縱聲長笑，轉身向前走去。

　　鬼老水寒、人魔伍獨、毒火成全等魚貫相隨身後，疾向突岩下面奔去。

　　胡柏齡走在最後，心中暗自焦急，眼看少林、武當中人被困在火焰之中，自己卻無法相救，心中甚是不安。

　　酆秋似等一路行去，奔行甚速，片刻工夫，已到突岩之下。

　　胡柏齡一面奔行，一面不停回頭張望，心中暗自盤算道，那道火牆，雖然甚難通過，但其長度，不過二丈左右，如若群僧繞道而行，現在應該趕上來了。

　　忖思之間，遙見幾條人影，急追而來。

　　那幾條人影來勢極快，眨眼之間已到兩三丈外，正是天儀大師和范玉昆，在兩人身後跟著四個和尚，和兩個身著長衫的中年大漢。

　　這時，酆秋等人已奔下突岩，只有胡柏齡還在突岩旁邊。

　　原來他借那左行之勢，暗中施展推宮過穴手法，推活了懷中天禪大師的經脈。

　　范玉昆首先發難，一指胡柏齡對天儀大師說道：「大師請對付此人。」縱身一躍，直向下面飛去，人如蒼鷹下擊，劍化經長虹，直向酆秋撲去。

　　只聽一聲清脆聲音，起自酆秋身側，道：「師父！這人由弟子來對付他吧！」麥小明仗劍疾躍而起，直向范玉昆迎了上去。

　　兩柄長劍相觸，響起一陣龍吟之聲。

　　范玉昆居高下擊，佔先不少，麥小明吃他強猛一劍的撞擊之勢，震得身軀疾墜而下。

　　此人年紀雖小，但卻凶悍無比，跌出約七八尺時，突然一提真氣，懸空打了一個轉身，猛然又向范玉昆衝了過去。

　　這著倒是大出了范玉昆意料之外，趕忙一提真氣，穩住向下急落的身子，斜斜掃出一劍。

　　只聽噹的一聲，兩人又懸空硬接了一劍，兩人同時感到心頭一震，誰也提不住丹田真氣，一起由空中摔了下來。

　　這一下兩人都摔得甚重，那岩下又是尖棱的山石，都摔了幾處傷口，皮破血流。

　　胡柏齡推開天禪大師脈穴之後，低聲說道：「酆秋等早已預計暗算貴派和武當派中之人，大師仍請裝作暈迷不醒之狀，暗中運氣調息，仍由我帶著大師，以便俟機救應。」

　　天禪大師微微一啟雙目，但重又迅快的閉上，未置可否。

　　他脈穴初解，正需要暗自運氣調息，心中雖然不願，但一時也無掙扎之能。

　　這當兒，天儀大師已經追到，舉手一杖，直向胡柏齡背心上面點去。

　　胡柏齡身子一側，大聲喝道：「你們再苦苦逼迫於我，可別怪我辣手對付貴派掌門方丈了。」

　　他這一喝果然效用甚大，天儀大師自行收了禪杖，不敢再出手逼他。

　　胡柏齡縱身而起，一連兩三個急躍，飛落到酆秋身側。

　　抬頭看去，只見突岩四面，都是熊熊烈焰，只有酆秋等這一條退路，沒有火勢。

　　胡柏齡一直強行運氣，支持劇烈的傷疼，他心中極明白這一場正邪大決鬥的結果，不但關係今後武林道上的正邪消長的形勢，而且關係著無數善良人家安樂與流亡，萬一少林、武當兩派精銳，在酆秋預謀布設之下，盡化飛灰。江湖上勢非掀起滔天的殺伐大劫不可──

　　一種贖罪向善的精神，支持著他重傷的身軀，使他在傷疼之中，仍能保持冷靜。

　　回頭向來路望去，只見麥小明和范玉昆各帶著滿身鮮血，揮劍力拼。

　　這是一場捨生忘死的惡鬥，雙方都帶著石棱劃破的傷痕，和涔涔而下的滿身鮮血，在熊熊火焰中衝擊，只為了勝負之名。

　　胡柏齡黯然的嘆息一聲，別過頭去，不忍多看。

　　忽聽酆秋冷笑一聲，說道：「胡賢侄，嘆息什麼？」

　　胡柏齡吃了一驚，輕輕地「咳」了一下，道：「麥師弟浴血而戰，似已大可不必，少林、武當中人，早已成籠中之鳥，何苦再──」

　　這幾句隨機應變之言，說的十分恰當，酆秋疑慮之心，似是消滅了甚多，提高了聲音，叫道：「小明，不可戀戰，快些退下。」

　　麥小明聽得相喚之言，立時揮劍猛攻了幾招，縱身而退。

　　范玉昆正待揮劍追趕，瞥見天儀大師手橫禪杖站在那裡發愣，不覺心中大急，高聲說道：「老禪師還不追擊，站在這裡等死嗎？」

　　天儀輕輕地嘆息一聲，道：「老衲如何能眼看著敝派掌門方丈，送命在他人之手？」

　　范玉昆急道：「眼下四面大火，只此一條去路，如非借追趕強敵之機，衝出火勢，哪裡還有生路。」一揮手中長劍，大步當先追了過去。

　　那兩個身著長衫的中年大漢，同時望了天儀大師一眼，道：「二公子說的不錯，咱們不能坐失這唯一生機。」緊隨范玉昆身後趕去。

　　天儀大師回頭望去，只見突岩上的火勢更為強烈，火光中人影，一條長龍般直向岩下衝來，立時回頭吩咐身側相隨四個弟子，說道：「你們留兩人在此迎接岩上之人，兩人隨我追敵。」縱身一掠，直飛兩丈多遠，疾向前面衝去。

　　酆秋等群魔似是有意誘敵，一面打，一面後退，待到一處山彎所在，突然振腕反擊，登時把范玉昆和天儀大師的凌厲攻勢擋住，纏鬥三合，少林群僧和武當弟子已紛紛趕到。

　　因為那山道狹窄，少林、武當門中弟子雖多，卻無法一起出手。

　　酆秋一面動手，一面留神默數對方人數，只見紫陽道長赤手空拳在六個武當門下弟子環護之下，閉目而立，顯然他正運用數十年精修的內功，對抗著發作的毒性。

　　范銅山卻被兩個勁裝中年大漢抬著，仍然暈迷未醒。

　　酆秋等默計過對方人數，共計有五十四人，立時暴喝一聲，手中金圈一緊，把天儀大師和范玉昆的招術，盡都接了過來，毒火成全和麥小明卻一起躍退下面，轉退山彎不見。

　　麥小明奔退之時，隨手一拖胡柏齡的衣角道：「師兄快退下去。」

　　胡柏齡轉過山彎一瞧，登時心頭一震，暗道：「好一片凶險的所在。」

　　只見兩側峭壁夾峙著一道三尺寬的甬道，那狹窄的山道在四丈之後，卻突然開闊為一片數丈方圓的平地，過了那段平廣之地，又是一條狹窄的山谷，形如葫蘆一般。

　　毒火成全突然停了下來，冷冷對胡柏齡道：「你們退到後面去，別站在這裡礙事。」

　　探手從那山壁間一條石縫之中，取出一條粗如蠟燭的火藥引子拿在手中，左手晃了一個火折子，待機點燃。

　　胡柏齡打了一個冷顫，暗暗忖道：「如是用枯草乾柴等火攻，少林、武當兩派中弟子雖然難免重大傷亡，但還不致全軍盡沒，如在這山谷狹道中埋上火藥桐油之類，祇怕兩派中人，難有一個逃得性命。」暗中用手指輕輕一彈懷中的少林掌門方丈。

　　天禪大師強行運集功力和酆秋動手，促使了劇毒提前發作，雖經運氣調息，仍覺提聚不起全身真氣，心知縱然掙扎出手，也難擋強敵一擊，只好暫時安於現狀，爭取運集真氣的時間，胡柏齡輕輕彈他一指，他仍裝作不知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胡柏齡只道他傷勢沉重，神志未復，不禁暗暗一嘆。

　　忽聽麥小明咯咯笑道：「我師父來啦！」

　　胡柏齡抬頭望去，只見酆秋衣袂飄風，疾如離弦弩箭一般，電奔而來。

　　毒火成全一晃手中火折子，點燃了手中火藥引子。

　　但見一道閃閃火焰，快速絕倫的燃燒起來。

　　那火藥引子早經酆秋等用山石掩遮起來，不留心根本無法看到。

　　就這一時工夫，酆秋已奔過那片開闊的盆地，到了胡柏齡等停身的谷口之處。

　　毒火成全又探手摸出一個布包，抖手投了出去，右腕隨著一揚打出一支白磷箭。

　　白磷箭去勢奇快，不出三丈已擊在那布包之上。

　　只聽「波」的一聲輕響，那布包突然爆烈出一溜火焰，眨眼間化成一片火海，阻擋住天儀大師、范玉昆等急追之勢。

　　胡柏齡疑目望去，只見少林群僧和武當門下弟子，都已追到那塊開闊的盆地之中，只急得一身冷汗涔涔而下。

　　鬼老水寒、人魔伍獨都已運足了「寒陰氣功」蓄勢待發，只要有人衝過那攔阻去路的火勢，立時將聯手發掌。

　　酆秋也是雙目神疑，盯定燃燒的火引之上，一瞬不瞬。

　　胡柏齡看那火引愈燃愈短，心中愈感焦急，腦際中念頭行轉，胸腹熱血沸騰。

　　少林僧侶和武當門下弟子，都被那高燒的火焰擋住了前進之勢。

　　胡柏齡看到那火引即將燃盡，時機稍縱即逝，數十個少林、武當門下弟子，立時將身化飛灰，只覺一股熱血，直衝上來，放下天禪大師，直衝過去。

　　他這突然的舉動，在場之人，無不感到意外。

　　酆秋反應靈敏，一見胡柏齡奔行方向，正對著那火引燃燒之處，立時有所警覺，高聲喝道：「水兄、伍兄，快些發掌。」

　　水寒微微一怔，道：「打什麼人？」

　　酆秋急道：「胡柏齡。」

　　就在兩人講話的工夫，胡柏齡已奔到那片高燃的烈火之處。

　　水寒、伍獨雙雙大喝一聲，劈出一掌。

　　一股疾猛的陰寒之氣，直撞過去。

　　胡柏齡正奔行間，忽覺身後一股狂飆撞了過來。時間倉促，使他無暇躲避，借勢縱身一躍，騰身而起。

　　只覺後背那股疾撞而來的強猛之勁一撞，身子凌空而起，他縱身急躍之力，再加上那強猛之力的衝撞之力，直飛起三丈多高，橫越過了那片攔路火牆。

　　胡柏齡原已被天禪大師施展金剛指武功，點傷內腑，肋骨也被打斷了兩根，再擋受水寒、伍獨聯手一擊之力，只覺身子一震，全身氣血登時向上翻湧起來，不自主的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心中一直惦念著搭救少林、武當兩派中人，雖受重擊，神志已然暈迷，但他心中還記著撲滅那燃燒著的火引，吐出一口鮮血之後，仍然向那火引之處撲了過去。

　　武當、少林中人，眼看著胡柏齡直越火牆而過，立時紛紛包圍過來。

　　胡柏齡強忍提一口真氣，只一開口說話，真氣勢必散去，也無法對群僧解說，只好一語不發，掄動手中鐵拐，猛擊過去，衝開一條出路，直向那火引之處撲去。

　　那火引燃燒附近，正是范銅山停身的地方，胡柏齡直衝過去，范玉昆只道他要傷害父親，不禁心中大急，大喝一聲，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直飛過去。

　　紫陽道長相距范銅山甚近，眼看胡柏齡衝向范鋼山，立時掙扎而起，揮劍直向胡柏齡前身刺去，胡柏齡揮拐一擋，卻不料范玉昆一劍刺到，由後背直入內腑。

　　這一劍傷到要害，胡柏齡再難支持，手中鐵拐噹的一聲，跌在地上。

　　紫陽道長以重傷之軀，勉強運劍對敵，吃胡柏齡一拐震開劍勢，回手一劍，又刺過去。

　　胡柏齡雖然身受重創，但目光仍然盯在那藥引之上，而且人已有些頭暈眼花，哪裡還能躲避紫陽道長劍勢，只覺前胸一疼，又被紫陽道長一劍刺入前胸。

　　胡柏齡神志忽清，大喝一聲，舉手一掌，猛向紫陽道長前胸劈去。

　　紫陽道長神志也有些恍恍惚惚，吃胡柏齡強勁的掌力，震得向後退了三步，刺入胡柏齡前胸的長劍，也隨勢拔了出來。

　　一股鮮血，急噴而出！

　　胡柏齡身子向前一傾，直向那火引上面倒去，口中大喝道：「火藥，火藥──」那一股由前胸噴出的鮮血，直噴在那火引之上。

　　火引被那噴出的鮮血熄滅，但胡柏齡也因盡了他最後一點氣力，溘然長逝。

　　紫陽道長聽得心頭一震，恍恍惚惚的神志，陡然清醒過來。

　　凝目望去，只見一片石塊前面，有著一條尺許長短的藥引，隨手舉劍一挑，那石塊應手而起，敢情那石塊早已經挖開過，裡面藥引交錯之外，還埋滿了黑色火藥，只要再晚了片刻，不但石堆下藏的火藥要被引發，那交錯盤旋的藥引，勢將盡被點燃，那交錯藥引，不下數十條，如被引發之後，這兒所有之人，盡將化作飛灰。

　　只感一種深沉的愧疚，泛上心頭，目注胡柏齡橫臥的修偉屍體，落下兩行悲傷之淚，如非捨死用鮮血熄滅那火藥引子，祇怕少林、武當中人，此刻盡已棱那爆發火藥炸的血肉橫飛。

　　忽聽一聲尖脆的哭叫之聲，劃空急來，傳入耳際。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玄裝的美麗女人，冒著騰騰烈焰，直奔過來，她身後緊追著兩個身著黑白兩色衣服的女子。

　　那玄衣女相距胡柏齡屍體還有七八尺遠時，突然叫了一聲：「大哥。」縱身直向那屍體上面撲去，伏在那屍體之上，放聲大哭起來。

　　紫陽道長以劍撐地，支持著自己搖搖欲倒的身子，大聲喝道：「快衝過那道火牆──」他勉強說出這兩句話，人已支撐不住，手腕已軟，倒了下去。

　　這時，范玉昆也已看到那片石塊下面滿埋火藥之事，不覺呆了一呆。

　　抬頭望去，只見前面谷口之處人影閃動，打鬥甚烈。

　　少林群僧和武當門下弟子，看到那山石下埋有火藥，全都為之一呆，天儀大師冷哼一聲，道：「好毒辣的手段。」一揮手中禪杖，當先由那烈焰中穿奔而過。

　　少林群僧齊隨在天儀大師身後，由那熊熊的烈焰中奔穿過去。

　　毒火成全打出一包藥物，經這一陣燃燒之後，火勢已經小了很多，群僧奔過時一陣踐踏，火勢逐漸熄滅。

　　武當派中弟子抬起了紫陽道長，重重圍護著，衝了過去。

　　這時，那谷口之處，正展開慘烈絕倫的惡鬥，天禪大師奮盡餘力，獨擋鬼老水寒、人魔伍獨的強猛攻勢，不時抽出手來，猛攻毒火成全，以牽制他無暇再放陰火傷人。

　　天禪大師內功深厚，雖然身負傷勢未愈，但他經過一陣調息之後，體力已恢復了不少，胡柏齡突然丟下他，急奔而去時，他真氣尚未能運轉一周，幸好當時都把目光投注到胡柏齡的身上，也沒有人注意到他。

　　胡柏齡捨身相救群豪時，他已運息完畢，悄然站了起來。

　　恰好此時，鍾一豪和羅浮一叟帶「迷蹤谷」中綠林群雄也繞路趕到。

　　谷寒香一眼之間，已瞧出了胡柏齡正越過那火牆，陷入了少林群僧包圍之下，不禁心頭大駭，大叫一聲，直向裡面衝去。

　　萬映霞、苗素蘭齊聲叫道：「夫人不可涉險！」急急追了過去。

　　鍾一豪、余亦樂等隨後追去，卻被酆秋回身攔住了去路，回頭一瞥之下，只見天禪大師悄然倚壁而立，不禁微微一怔，舉手一掌劈了過去。

　　天禪大師揮掌接了一擊，一指戳去。

　　麥小明身子一晃，衝了過去，舉手一劍，橫掃過去。

　　他來勢慌急，鍾一豪只道他向自己施襲，揮動手中緬鐵軟刀，接了一劍。

　　鬼老水寒、人魔伍獨，大喝一聲，聯袂劈出一掌。

　　兩人掌風強猛，把站在旁邊的余亦樂震得直向旁邊退去。

　　天禪大師橫跨兩步讓開一擊，縱身一躍，向兩人衝了過去，強控傷勢，提聚真氣，和兩人打在一起。

　　麥小明被鍾一豪擋開一劍，心中大怒，立時展開了劍招，綿綿攻上。

　　鍾一豪明知他是酆秋門下之人，但心惡他狂妄之態，不願多費脣舌解說，施開緬鐵軟刀，和麥小明展開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

　　羅浮一叟帶著數十個綠林高手趕來，眼看著一場自相殘殺，卻不知如何處理才好。

　　就這一瞬工夫，天儀大師已帶著群僧衝到谷口，紛紛揮動兵刃，衝了過去。

　　酆秋眼看功敗垂成，心中雖然氣怒至極，但見局勢已成混亂之狀，一時間不易控制，再打下去，也難討得好處，立時長嘯一聲，道：「水兄、伍兄，這等混戰，於事無補，咱們早些走吧！」他乃心地陰沉，大奸大惡之人，一見不利於己，立時不再戀戰，當先疾奔而去。

　　水寒、伍獨聯手劈出一掌，強猛的掌風，迫得帶傷力戰的天禪大師橫向一側閃開，兩人借勢衝出，聯袂疾行。

　　毒火成全大喝一聲，呼呼劈出兩掌，迫退兩個少林弟子，隨在兩人身後退走。

　　幾人去勢迅快，片刻間走的沒了蹤影，只餘麥小明一個人，還在和鍾一豪全力相拼。

　　天儀大師抬頭望了霍元伽一眼，紛紛揮動兵刃。

　　天禪大師突然叫道：「師弟不可──」

　　他身負重傷後，又勉強運氣，經過一番激戰，身體早已支持不住，這一開口說話，提聚的真氣，立時散去，倒在地上。

　　天儀大師停下腳步，正待回頭請示，天禪大師已暈倒在地上。

　　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冷笑和悶哼，纏戰在一起的鍾一豪和麥小明，霍然分開。

　　只見麥小明左肩上鮮血淋漓而下，鍾一豪右大腿上，也是血如泉湧。

　　原來兩人都負了傷，鍾一豪削中麥小明左肩一刀，麥小明刺了鍾一豪右腿一劍。

　　余亦樂低聲對霍元伽道：「霍兄請主持大局，約束屬下，別和少林、武當門下衝突。」

　　霍元伽低聲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兄弟實在是看的有點糊塗了。」

　　余亦樂道：「此時談話不便，咱們等會再說不遲。」

　　縱身躍落鍾一豪身側道：「鍾兄傷勢如何？」

　　鍾一豪搖頭笑道：「一點皮肉之傷，打什麼緊，余兄快去看看盟主怎麼樣了。」

　　由於天禪大師的喝止，少林僧侶們已不敢隨便出手，靜靜的排在谷中。

　　余亦樂回顧了麥小明一眼，道：「小兄弟滿身創傷，又陷在重圍之下，最好別再橫衝直撞，或能保得性命。」

　　麥小明望也不望余亦樂，放下手中寶劍，席地而坐，閉目養息，放任傷口處鮮血橫流，也不包紮，神色間亦無驚慌之感，對四周重重包圍的群僧，恍似不覺。

　　余亦樂微微一皺眉頭，大步直向谷中走去，那列隊而立的少林僧侶雖無出手攔阻之意，但亦無讓開去路之心。

　　余亦樂輕輕咳了一聲，拱手說道：「諸位大師父，請借一步。」

　　天儀大師沉聲接道：「讓他過去。」少林僧侶迅快向兩側分開，讓開一條去路。

　　余亦樂加快腳步，疾奔而過。

　　這時，谷中火勢，大部已熄，只有零零星星的火頭還在燃燒。

　　一陣陣沙啞的哭聲，隨著山風吹來，這聲音雖不高昂尖銳，入耳驚心，但一聞之，卻叫人有一種沉痛無比的感覺，似是發出哭聲的人，到了絕望的邊緣，世界上已無一物一事可以留戀。

　　余亦樂奔行的腳步登時感覺沉重起來，似是突然在他心上放置一塊千斤重鉛。

　　他負著沉重的心情，緩步走了過去，目光觸處，只見谷寒香懷抱著一個魁梧的身軀斜倚在一片大山石上，雙目微閉，淚水如泉，湧下雙頰，那低沉如訴的哭聲由她的櫻脣中發了出來。

　　苗素蘭、萬映霞分守在她的身側，大概兩人都受了谷寒香沉痛的哭聲感染，臉上淚水縱橫。

　　余亦樂輕輕嘆息一聲，暗道：「這兩人怎麼連勸都不知道勸呢？難道讓她哭死不成？」突然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只覺那幽幽如訴的哭聲，不停繚繞耳際，當他走近谷寒香時，已被沉痛絕倫的哭聲感染，不自覺淚水滾滾而下，竟然把相勸谷寒香的事情忘去。

　　美麗的笑容，百媚橫生，使六宮粉黛失色，但最傷心的哭聲，亦有強烈的感染之力，只覺那幽幽哭訴聲中，蘊著無比的沉痛，聽上一陣，登時有一種末日降臨，生機全絕之感。

　　只聽那哭聲愈來直是微弱，逐漸的聲息全無。

　　余亦樂拭拭臉上的淚水，神志忽然一清，急口叫道：「夫人，夫人──」

　　原來谷寒香傷心過度，暈了過去。

　　他這一叫，苗素蘭和萬映霞也同時清醒了過來，同時驚叫了一聲，雙雙蹲下身子，扶起了谷寒香。

　　谷寒香人雖暈了過去，但她手中仍然緊緊的抱著胡柏齡的屍體不放。

　　這時一陣雜亂疾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鍾一豪、霍元伽帶著「迷蹤谷」中群豪，蜂擁而至。

　　鍾一豪面上蒙的黑紗，一陣波動，顯示他心中已為這驚人的變化感到了無比的悲傷，只是無法瞧出他的神情。

第十五回　大錯誰鑄椎心泣血

　　霍元伽重重地嘆息一聲，道：「盟主還有救嗎？」

　　苗素蘭緩緩抬起頭來，幽幽說道：「兩處重創，都在致命所在，屍骨已寒多時了。」

　　霍元伽抬頭望望天上浮動的白雲，沉聲問道：「盟主傷在何人手中？」

　　苗素蘭搖搖頭道：「這個賤妾沒有看到，不敢亂說。」

　　鍾一豪道：「不是少林僧侶手中，就是武當門下──」

　　余亦樂道：「盟主身上之傷，似都是劍傷，少林僧侶們從不用劍。」

　　一陣疾勁的山風吹來，飄起了群豪的衣袂，也驚醒了暈迷過去的谷寒香，只見她緩緩睜開星目，滿臉茫然神色，望了群豪一陣，突然尖叫一聲，抱起胡柏齡的屍體，狂奔而去。

　　余亦樂嘆息一聲，回頭對苗素蘭、萬映霞道：「她悲痛過深，神志已有些迷亂，兩位快追去，別讓她尋了短見。」

　　萬映霞、苗素蘭目蘊淚光，點點頭，放腿疾追而去。

　　霍元伽道：「眼下少林、武當中人，尚在谷外，咱們──」

　　余亦樂道：「少林、武當兩派中掌門之人，似都受了重傷，兩派和咱們敵意，看去亦不甚重，在下之意，如果能不和兩派中人動手，還是不動手的好。」

　　霍元伽道：「兩派中人，久戰後疲，恐已無餘力再和咱們動手，余兄如若誤認他們對咱們消了敵意，未免有些自作聰明瞭。」

　　余亦樂皺皺眉頭，未再接口，大步直向谷外走去。

　　鍾一豪突然冷冷說道：「兄弟之意，也是暫不和兩派中人衝突為宜。」也不待羅浮一叟回答，縱身疾躍而起，他輕身功夫造詣特深，兩三個起落，已到了谷口所在。

　　只見十個少林僧侶一排橫立，一個個手橫兵刃，擋住了去路，谷寒香、苗素蘭、萬映霞、余亦樂等，都被攔在谷口。

　　谷寒香似又支持不住，在苗素蘭、萬映霞扶持之下，閉目而立，美麗臉頰上，仍然不停的滾下淚水。

　　鍾一豪突然覺著一股怒火，衝了上來，一鬆腰中扣把，抖出緬鐵軟刀，大步直向群僧走去。

　　余亦樂低聲說道：「鍾兄不可造次。」縱身一躍，追了上去。

　　那列隊而立的少林僧侶，突然開始移動位置，兵刃交錯，片刻之間，布成了一座陣式。

　　鍾一豪不禁心中一震，暗道：「看來今日之局，祇怕難以善休了──」

　　回頭望去，霍元伽已帶著「迷蹤谷」中群豪趕到。

　　余亦樂搶前兩步，橫身攔在鍾一豪前面拱手對群僧說道：「諸位大師父擋守住谷口要道，不知是何用心？」

　　群僧一個個臉色莊嚴，默然不答。

　　鍾一豪冷冷說道：「看來今日難免一戰，余兄大可不必多費口舌了。」

　　忽聽一聲低沉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閃開路讓他們過去。」

　　這聲音低沉的只隱隱可以聽到，但群僧卻迅快的退到兩邊，讓開一條大道，手中橫舉的兵刃也同時垂了下去。

　　這意外變化，反而使余亦樂和鍾一豪有些茫然無措之感，呆了一呆，鍾一豪才低聲說道：「余兄請走前面開路，兄弟隨後保護夫人。」轉身過去，抱拳說道：「恭請夫人上路。」

　　苗素蘭黯然答道：「她傷痛過深，人已暈了過去。」

　　鍾一豪大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時機難再，不宜拖延，姑娘不妨運功暗擊命門要穴，試試看能否使她清醒片刻。」

　　苗素蘭點點頭，暗中運集功力，舉手一掌按在谷寒香背後「命門穴」上，輕輕向前一送。

　　但見谷寒香身子向前一傾，緩緩的睜開了雙目，環掃了眾僧一眼，突然大步向前走去。

　　鍾一豪縱身一躍，搶在谷寒香前面，低聲說道：「夫人身體不適，把盟主屍體交給在下代為抱著如何？」

　　谷寒香似是害怕鍾一豪搶去懷中的屍體一般，忽的一個轉身，搖搖頭，道：「我自己抱著也是一樣。」當先由群僧之間，走了過去。

　　鍾一豪、余亦樂、苗素蘭、萬映霞，分在她兩側相護，羅浮一叟帶著「迷蹤谷」一干高手，走在後面。

　　忽聽一個清脆的童音，傳了過來，說道：「胡師兄斷了氣。」麥小明右手撿起地上寶劍，起身走了過來。

　　他和鍾一豪動手受傷之後，就原地坐了下來運氣調息，少林僧侶們雖然記著他殺死同門之仇，但見他一個孩子，又滿身鮮血，閉目坐在地上調息，少林派乃江湖上正大門戶，門下弟子，個個心胸磊落，不願對一個滿身重創的孩子出手，只好任他盤坐運氣調息，此刻見他站了起來，立時有一個和尚橫身擋住去路，沉聲喝道：「站住，你也想走嗎？」

　　麥小明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麼不能走？」舉手一劍刺了過去。

　　但見寒芒閃動幻起朵朵劍花，迫得那和尚，疾向一側閃去。

　　群僧知他劍招辛辣，不可輕敵，見他一出手，立時凝神戒備，左面一個和尚「呼」的一杖「橫掃千軍」，攔腰擊了過來。

　　麥小明不退反進，突然向前一躍，靈快無比的欺了過去，長劍左掃右刺，倏然之間，連攻三劍，迫退了幾個攔路的僧人，衝出重圍，奔到谷寒香面前，探頭望了胡柏齡的屍體一眼，搖搖頭道：「沒有救啦！」

　　就這一瞬工夫，四個少林僧侶已疾奔而出，形成了合圍之勢，把麥小明圍在中間。

　　谷寒香柳眉一場，大聲喝道：「住手。」

　　她生的嬌美如花，姿容絕世，發起狠來，亦別有一番風情，群僧回頭瞧了她一眼都不自主的停下手來。

　　麥小明微微一笑，走到谷寒香身側，說道：「我和胡盟主師兄弟相稱，那要叫你嫂嫂了。」

　　谷寒香瞧了他一眼，也不理他。

　　天儀說道：「夫人請過，但這娃兒傷了我們寺中弟子，卻得留下。」

　　谷寒香望了麥小明一眼，道：「我偏要帶他過去，你們傷了我的丈夫，就不算人命嗎？」

　　天儀大師臉色一變，道：「夫人這等強詞奪理，就叫老衲為難了。」

　　遙遙又傳來天禪大師一聲深長的嘆息，道：「放他們一起走吧！」

　　天儀大師不知胡柏齡捨命相救少林、武當兩派之事，也不知掌門師兄一直為金剛指點傷胡柏齡一事，抱疚甚深，但少林門規素嚴，他雖和天禪大師師兄師弟相稱，但也不敢有違天禪令諭，心中雖不願，卻不敢多言，默然退到一側。

　　武當門下弟子，眼見少林僧侶不肯攔阻敵人，立時布成一座五行劍陣，擋住了去路。

　　余亦樂抬頭打量了那五行劍陣一眼，低聲對鍾一豪道：「武當派和咱們『迷蹤谷』素有嫌怨，通過此關，祇怕不易。」

　　鍾一豪道：「武當派的五行劍陣，雖然馳名江湖，但兄弟倒不信真能把咱們去路攔住，可慮的是眼下盟主夫人已有些失常，先要想個法子，使她安靜下來，咱們才能沒有顧慮的放心動手。」

　　余亦樂轉臉望去，只見谷寒香卓然玉立，美麗的粉頰上，泛現著一種奇異的神情，明亮的大眼睛中，閃動著憤怒和殺機，眉宇間卻又流露出重重的悲苦，由這複雜的神情中，顯示她內心正有無比的激動。

　　偏西的太陽光，由兩座山峰的空隙中照射過來，照在她美麗的臉上，那混雜著各種不同神情的臉上，艷如流照的晚霞，耀眼生花，不論多深的悲苦、憂傷，和憤怒，都無法掩遮住她那動人美麗──

　　轉眼望去，只見武當派中門下弟子，一個個目光痴獃，靜站不動，敢情這些跳出三界外的三清弟子，亦為谷寒香耀眼奪目的容色所吸引。

　　只見谷寒香抱著胡柏齡屍體大步向前走去，闖入了五行劍陣之中。

　　她沒有呼喝要人閃開去路，只因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那些道人，群道卻不自覺的向後退去，讓開了一條去路。

　　這時，只要有一個道人突然帶劍刺去，不用憑借五行劍陣奇奧的變化，立時可把谷寒香傷在劍下。

　　鍾一豪、余亦樂，都看的提心吊膽，但卻不敢出言勸阻，或隨相保護，因為谷寒香已進入劍陣正中，任何迅快的身手，都無法及時攔那道人刺出的劍勢。

　　但見谷寒香蓮步姍姍，坦然而過，群道竟然紛紛後退，讓開了一條去路。片刻之間，她已穿過劍陣，緩步向前走去，美麗的背影中流露出無限的悽涼，她走的異常緩慢，似是根本不知道，這片刻時光之中，已經歷生死大劫。

　　苗素蘭滿含著淚水的星目，一直盯在谷寒香的背影上，一瞬不瞬，直待谷寒香身子轉過了山腳不見，才長長嘆一口氣，說道：「夫人變了。」

　　鍾一豪、余亦樂看她脫險而去，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目光又轉投在武當派的五行劍陣之上，極仔細的查看那劍陣形勢。

　　鍾一豪道：「余兄，武當派的五行劍陣，譽滿天下，和少林寺羅漢陣齊名武林，咱們兄弟先入陣試試？看看傳言是否真實。」

　　余亦樂還未來得及答言，麥小明已接口說道：「我也算一份好嗎？」

　　他年紀雖然幼小，但武功劍術，卻極高強，鍾一豪曾和他動手相搏過幾招，知他劍招的詭異，不在自己刀法之下，當下說道：「好吧！算你一份。」

　　當先振袂而起，直向五行劍陣之中衝去。

　　麥小明笑道：「咱們聯手闖陣，也好有個照應。」

　　余亦樂想阻攔已自不及，兩人已極快的衝入劍陣中，不禁暗裡一嘆，回頭對苗素蘭、萬映霞道：「兩位姑娘在陣外等候吧！」

　　苗素蘭道：「賤妾雖然技不如人，但也可略助三位一臂之力，請──」

　　萬映霞道：「我也要去，我爹爹被武當道人逼死，此等大仇大恨，早已在我──」

　　余亦樂看兩人神色，已知無法勸阻，低聲接道：「好吧！不過兩位入陣以後，最好能和在下守在一起，也好有個救應。」

　　苗素蘭道：「我們唯命是從就是。」

　　萬映霞道：「嬸嬸神態失常，一人走去，實在難以叫人放心，咱們得快些追上去啦！」

　　余亦樂聽她一提，亦覺著此事嚴重，非同小可，右手一翻，拔出背上鐵板、左手取過腰間銅鑼，噹噹一敲，道：「兩位請隨在下身後進陣。」大步直向前面走去。

　　這時，鍾一豪、麥小明已聯袂衝入了陣中，這五行劍陣，早已馳名天下，江湖上黑白兩道，無人不知此陣乃武當派中合力拒敵的絕學，兩人入陣之後，鍾一豪右手橫刀，左手握拳，運集了全身功力戒備。

　　麥小明也一反平常輕俏頑皮的神態，凝注全神，長劍斜向上指，劍尖微微的晃動，幻化點點青芒，但卻不肯出手。

　　兩人奔入劍陣的速度異常迅快，但入陣之後卻走的十分緩慢，一步一步的移動著身軀，四目亂轉，注視著那劍陣的變化。

　　因為兩人行動的緩慢，使五行劍陣也無法迅快的變化，但見五柄長劍，齊齊指著兩人，腳下的方位，也慢慢的開始移動。

　　突見正中一個道人長劍左右一擺，寒光閃動，分向兩人各刺一劍。

　　麥小明一劍「丹鳳撩雲」迅快絕倫的向那道人劍上擊去，此人年紀雖小，但卻聰明過人，而且出身名師門下，雖未見識過武當派的「五行劍陣」，但卻常聽師父談此陣奧妙變化，只要能一舉制服住那帶動劍陣之人，此陣威力即難發揮，是以入陣之後，立時全神運劍，俟機出手。

　　他的打算雖是不錯，但那布陣道人，都是武當門下久練此陣的高手，劍勢一點即收，待麥小明揮劍擋出之時，他的劍勢，已轉向鍾一豪刺去。

　　麥小明一劍刺空，「五行劍陣」已經發動，但見寒光流動，一劍迎面刺來，麥小明一伏身，讓開迎面一劍，反手一招「劃分陰陽」，噹的一聲擋開了背後襲來的一劍。

　　攻向麥小明的兩個道人，身形一錯而過，雙劍左右並進，攻向鍾一豪。

　　鍾一豪大喝一聲，打出一股拳風，一擋迎面攻來的道人，緬鐵軟刀，一招「風起雲湧」，掄出一片刀影，封開了兩面急襲而來的劍勢，正待揮刀搶攻，背後又是一劍忽的刺到。

　　兩人原想入陣之後，以急速的快攻，制住對方劍陣變化，哪知一動上手，全不是那麼回事，只覺對方劍如輪轉，盡失先機。

　　鍾一豪一面揮刀接架那連環攻來的劍勢，一面留神查看劍勢來路，想從幾人銜接不絕的攻勢中，看出一點路數，再設法奪回主動，制敵先機。

　　但是滿天劍影，分由四面八方湧了上來，別說瞧出對方變化了，單是招架，已感到應付不易。

　　初時，鍾一豪、麥小明還能相互呼應，彼此相接，過了十幾個照面之後，「五行劍陣」威力逐漸發揮，兩人只覺被困在重重劍影之下，一個失神，即將被四周湧上的劍勢所傷，別說彼此相互救援了，就是想互相看上一眼的機會，也是沒有。

　　這當兒，余亦樂和苗素蘭、萬映霞等，已到「五行劍陣」之外，但見劍氣漫天，光影如山，竟不知從何下手，並肩站在那劍影翻滾的劍陣之外。

　　霍元伽也帶著「迷蹤谷」中群豪趕到，各人手中都橫著兵刃，準備出手，但因那劍陣變化推動太快，陣外看去，只見一片白光，群豪都有著無從下手之感。

　　鍾一豪、麥小明又勉強支持了十七八合，已被那連環變化衝擊的劍勢，鬧得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正當兩人情勢危殆，難再支撐下去的當兒，突聞一聲輕喝，白光忽斂，攻勢頓住。

　　鍾一豪拭拭臉上汗水，抬頭望去，只見五個中年道人，手中橫著長劍，各人站定一個方位讓開了一條去路說道：「諸位請過吧！」

　　這幾個道人經過了一陣激烈的相搏，仍然氣定神閒，面不改色。

　　鍾一豪對那道人放行之言，似是不敢深信，怔了一怔道：「什麼？」

　　正東方位上一個道人，輕輕一揮手中長劍，道：「諸位請過！」

　　麥小明舉起左手，用衣袖擦拭一下頭上的汗水，微微一笑，道：「我們就快要敗啦，你們為什麼不動手了，十合之內我們兩人不死也要重傷。」

　　那適才答話的道人，沉吟了一陣，道：「此乃家師之命，諸位快點請吧！」當先把手中長劍一沉，向後退去，其餘四個道人，緊隨退下。

　　鍾一豪轉臉望去，只見紫陽道長在四個道人保護之下，倚在山壁之上，雙目微啟，神情萎靡，似是身受重傷一般。

　　麥小明忽然咯咯大笑道：「我師父那三絕毒針，乃調合數十種毒藥，淬煉之物，不論內功何等精深的人，只要中上一支，必死無疑──」

　　他這句話，都是武當門人個個欲知之情，欲聞之言，是以個個凝神靜聽。

　　哪知麥小明說了一半，忽然住口不言，好整以暇的掏出一塊絹帕，擦過了頭上汗水，又擦拭傷口處的血跡，只急的群道個個心如火焚，卻又不好追問。

　　麥小明擦拭好傷口的血跡，順手把絹帕投擲地上，一揮手中寶劍說道：「你們這群牛鼻子老道，如果想救紫陽道長，都把手中兵刃丟在地上。」他自己身著道裝，罵別人牛鼻子老道，聽得萬映霞和「迷蹤谷」中群豪，一個個暗中偷笑。

　　群道臉色齊變，數十道憤怒的目光，一齊投注在麥小明的身上。

　　忽聽噹的一聲，不知何人，當先投去了手中寶劍。

　　一人如斯，群起相應，但聞一陣叮叮噹噹之聲，武當門下的弟子們，都依言丟了手中兵刃。

　　麥小明微微一笑，搖動著手中長劍，回頭對余亦樂等說道：「諸位請啊！」

　　鍾一豪低聲對余亦樂道：「這娃兒膽氣過人，悍不畏死，而且人小鬼大，他必然已有了脫身之策，咱們就先走吧！」當先舉步向前走去。

　　余亦樂、苗素蘭、萬映霞、霍元伽等「迷蹤谷」中群豪，魚貫的由武當門下弟子之間，穿行而過，片刻工夫，走的一個不剩，只餘下了麥小明一人仍站在原地未動。

　　麥小明目注「迷蹤谷」中人轉過了山彎，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粒丹丸道：「這粒丹丸，可療三絕神針劇毒。」

　　麥小明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把手中一粒丸藥，放在一塊山石上面，然後突然一提丹田真氣，振袂而起，凌空飛躍，從群道頭頂上，橫越而過。

　　武當派中弟子讓他躍空橫渡，並不追趕，卻齊齊把目光投注到山石上那粒丹藥之上。

　　那是一粒白色的丹丸，只不過有黃豆大小。

　　幾十道目光，雖然一起投注那粒丹丸之上，但卻無人伸手去取，因為誰拿起這粒丸藥，誰就要負起把這粒丹丸送給紫陽道長服用，是解藥還是毒藥？萬一此藥不是解藥，誰送給紫陽道長服用，誰就要擔負起殺師的罪名，這罪名在武林之中，列為首惡不赦，將永為天下武林同道所卑棄。

　　只聽一聲輕微的嘆息，正東方位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撿起了石上的丹丸。

　　他左手撿起藥丸的同時，右手同時抓起了丟在地上的一柄長劍，臉色莊嚴，眉宇間泛起一股堅毅的神色，大步直向紫陽道長走去。

　　數十道驚懼和希望混合的目光，一起盯在他手中那粒白色的藥丸上面，每人的臉色，都是一片莊嚴，隨在他的身後，緩緩走近了紫陽道長。

　　夕陽從山峰的隙縫間，透出一抹陽光，照在他臉上，幾顆汗珠，由莊嚴的臉上滾了下來。

　　只見他舉起手中的丹丸叫道：「師父，請服下這粒解毒的丹丸。」

　　紫陽道長臉上毫無表情，似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答的什麼。

　　群道同時覺到心頭一震，齊齊地叫了一聲道：「師父。」

　　清一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師父傷勢沉重，已難再拖延時間，諸位師兄師弟如無人反對，我就擅作主意了。」突然提高了聲音，連喊一兩聲師父。

　　紫陽道長對那大聲呼喝之後，恍如未聞，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清一道長微微皺眉頭，右手向上一抬，抓住紫陽道長下顎，大指、食指同時加力，紫陽道長的牙關立時張了開來，清一道長左掌一舉，把手中的一粒丸藥，投入了紫陽道長的口中。

　　時間過去了一盞熱茶工夫，紫陽道長仍然是毫無反應，閉著雙目靠在山壁上。

　　太陽沉下西山，山隙間透過來的一抹陽光，也隨著向下沉落的陽光隱去，山風吹飄起群道的衣袂，但他們臉色、神情，卻是愈來愈見緊張，幾十道目光，閃動著期望的光輝，盯注在紫陽道長的臉上，只見他氣息越來越微弱，生命有如那漸暗的天色，已是將近黃昏時分。

　　清一道長的臉色，逐漸變的鐵青，探臂撿起地上的長劍，沉痛地說道：「諸位師兄師弟，別忘了替恩師復仇，他老人家傷在酆秋的三絕神針之下，送命在那小娃兒的手中──」

　　突然舉起手中寶劍，疾向頸上抹去。

　　人群中響起了兩聲大叱，兩隻疾如電奔的手臂伸了過來，一隻抓住清一握劍的手腕，一隻猛向那寶劍之上拂去。

　　清一似乎存心必死，出手動作奇快，但見一閃，鮮血噴灑，待那疾來兩手觸及清一道長的衣袖時，清一的人頭已被那急湧噴出的鮮血，沖起了三尺多高。

　　群道齊齊驚叫一聲，熱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紛亂當兒，紫陽道長突然睜開了雙目。不知什麼人先看到紫陽道長清醒過來，低低的喚了一聲師父。

　　群道一齊把目光投注在紫陽道長的身上，驚嘆與呼喚的聲音，彼起此落。

　　時間只差這樣短暫的一瞬，但卻生死殊途，人鬼相隔。

　　紫陽道長目光一掠清一道人，神態十分奇異，對他的死，似是若有所知，又似茫然不解，疑目相望，沉吟不語。

　　初由暈迷中醒了過來，神志似是尚未全復，沒有人願意把這沉痛的消息告訴他，一個個默然不語。

　　遙遙的傳出來一聲佛號，天儀大師帶著少林群僧，魚貫而來。

　　天禪大師已可自己行動，在四個少林弟子環護之下，走在最後。

　　范玉昆倒提著長劍，滿臉沉痛的走在天禪大師身後，他不時用衣袖拂拭著滾下來的淚水，兩個勁裝大漢，抬著范銅山的屍體，隨後而行。

　　紫陽道長忽然舉步而行，低聲說道：「收了他們的屍體，走吧！」

　　在這山谷的數里之外，也有著一道長長的行列，當先一人，懷抱著一具屍體，淚水像不停的雨滴，由玉頰邊滾落向她懷抱的屍體，是誰造成了這樣黯然傷神的局面。

　　她身後緊隨著白衣白裙的苗素蘭，和頭梳雙瓣，鬢插素花的萬映霞、余亦樂、鍾一豪、霍元伽和「迷蹤谷」中群豪，沙沙的步履聲，劃破了崎嶇山道的幽寂。

　　這一行人中，雖然個個步履沉著，但心中所想之事，卻是大不相同，霍元伽估想著胡柏齡這一死，遺下綠林盟主之位，如何才能順利取得，目下濟濟群豪之中，只有鍾一豪一人和自己實力在伯仲之間，只要設法把他除去，或是設法安撫下來，便極易取得綠林盟主之位，如若鍾一豪從中作梗、阻撓，勢必還得一場慘烈絕倫的拼搏。

　　抬頭望去，只見鍾一豪低頭而行，似是也有著極重的心事，不覺暗暗警惕道：「我這裡挖空心思籌思對付他的手段，祇怕他也在想著對付我的方法，看來這盟主之爭，還得有一場火併。」

　　其實鍾一豪心念千回，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天色連漸的暗了下來，群豪也到了「迷蹤谷」外，谷寒香突然停下身子，回頭望了隨在她身後的群豪一眼，說道：「你們回去吧！」轉身向另一條道上走去。

　　苗素蘭低聲說道：「夫人，我跟你一起走吧！」

　　谷寒香回頭望了苗素蘭一眼，微一點頭，又轉身向前走去。

　　萬映霞道：「嬸嬸，我也跟著你去。」

　　谷寒香回過頭來，幽幽地說道：「我要去葬你叔叔，你去幹什麼？」

　　萬映霞道：「我要去叔叔墳前奠拜一番。」

　　谷寒香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

　　鍾一豪大步走了上來，接道：「夫人，埋葬盟主的棺木尚未準備，不如先回『迷蹤谷』去，準備好棺木之後──」

　　谷寒香搖搖頭道：「如若裝入棺木之中，我以後如何還能見他？用不著了！」轉身而去。鍾一豪怔了一怔，低聲對余亦樂道：「夫人神志未復，讓她一人行去，萬一遇上什麼凶險，如何是好，咱們暗中隨去保護她吧！」

　　余亦樂道：「好吧！」當下遠遠隨在她身後走去。

　　霍元伽目睹鍾一豪、余亦樂暗中相隨谷寒香而去，心中忽然一動，暗道：「盟主既死，我何不先回『迷蹤谷』去，先行佈置一番。」帶領群豪，直向「迷蹤谷」而去。

　　且說谷寒香抱胡柏齡的屍體，沿著一條小徑，直向一座高聳的山峰之上走去。

　　萬映霞看山道愈來愈是崎嶇，谷寒香懷中抱著屍體，向上攀登，行動之間，艱險百出，萬映霞幾次要趕上前去相助，均被苗素蘭出手阻止。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山風卻愈吹愈是強勁，盈耳松濤，如一曲悲壯樂章，使這夜暗的荒山中，更顯得悲愴悽涼。

　　山道越來越崎嶇，山勢也盒來愈險惡，加上夜暗如漆，難辯路徑，更令人有一種舉步維艱之感。

　　苗素蘭和谷寒香相處時日雖是不長，但她為人精明，洞察細微，對谷寒香的武功，知道的卻甚清楚，在這等夜暗之中，險惡的山勢之下，要她抱著一具高大的屍體攀登險途，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卻不知她從哪裡來的力量，竟然能一直不停的攀登百丈多高，而且看樣子仍然無休息之意。

　　萬映霞一直瞪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瞧著谷寒香的背影，準備她萬一失足跌下時，好出手搶救。

　　在兩人身後的鍾一豪和余亦樂，更是早已有了搶救的準備，兩人瞄著谷寒香的身影，分在兩側，緊隨而上。

　　在鍾一豪和余亦樂兩人身後二丈左右之處，悄無聲息的跟著一條人影。

　　這人，正是武功詭異絕倫的麥小明。

　　正行走間，忽見谷寒香的身子向下一滑。

　　苗素蘭吃了一驚，縱身一躍，就懸崖絕壁之上，冒險飛了過去。

　　哪知谷寒香的身子，滑落了兩三尺後，突然停了下來，似是抓住了一條山藤，身子蕩了兩蕩，重又向上爬去。

　　待苗素蘭躍落她身側之時，她已經脫了險境。

　　凝目望去，只見谷寒香面色鎮靜，毫無恐懼之情，似是對剛纔那幕驚險之事，根本不是她遇上的一般。

　　只見谷寒香把懷中屍體翻了兩次，說道：「還好，沒有碰著大哥！」

　　這兩句說的自自然然，好像她懷中之人，仍然活著一般。

　　苗素蘭低聲說道：「夫人跑了這許多路程，祇怕早已累了，讓賤妾代夫人抱他一程如何？」

　　谷寒香搖搖頭道：「以後再沒機會抱他了，今晚我要抱他一夜不放。」

　　苗素蘭知她口中之言，也就是心中所想之事，勸也沒用，她生性和藹溫柔，不擅心機，但此刻卻似陡然換了一個人般，每言每字之間，都流現出無比的堅毅，斬釘截鐵，毫無商量的餘地。

　　抬頭望去，距峰頂已不過二十餘丈，谷寒香餘勇大振，行速突然加快，不過片刻之間，已經奔上峰頂。

　　這是一座突出群山的高峰，峰頂之上，不過三四丈方圓，而且突岩嵯峨，無三尺平坦之地，不知谷寒香為什麼要爬到這座山峰之上。

　　谷寒香爬到峰頂，人已似累的難再支持，抱著胡柏齡的屍體，倚在一塊突岩之上睡去。

　　強勁的山風，吹得人站不穩腳，苗素蘭左顧右盼，找不出一點引人注意之處，只覺這山頂之上，一無可取，實無法找出谷寒香攀登此峰的原因何在，輕輕嘆息一聲，忖道：「這麼看將起來，她當真是有些神智迷亂了。」

　　忽聽身後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萬映霞、鍾一豪、余亦樂、麥小明等，魚貫登上了峰頂。

　　萬映霞一皺眉頭，暗暗忖道：「此地山風如此強勁，她熟睡在這裡，豈不被風吹病！」伸手向谷寒香左臂之上抓住，想把她叫醒。

　　忽聽身後響起了一個低沉聲音，道：「不要動她。」

　　萬映霞縮回手來，轉臉望去，只見鍾一豪蒙面黑紗拂動，站在她身後尺許之地，心中甚感不服地說道：「此地山風強勁，讓她熟睡過去，如何可以？」

　　鍾一豪一向冷傲，但此刻忽然變的十分溫和，輕輕嘆息一聲，道：「她如不睏倦至極，如何能在這等山風勁吹的峰上睡著。」當時脫下身上長衫，蓋在谷寒香身上。

　　苗素蘭、萬映霞都看的呆了一呆，萬映霞看不過眼，待要開口說話，卻被苗素蘭輕輕一扯衣角，忍了下去。

　　要知那時代，男女之間的防界，十分森嚴，所謂授受不親，鍾一豪這等舉動，自是太過膽大，余亦樂似是也覺著此舉大不應該，但又不好出言責問，趕忙別過頭去，裝作沒有看到。

　　鍾一豪卻若無其事一般，說道：「她在極度的睏倦之下，這一睡，祇怕不是片刻間能夠醒來，咱們不妨趁機在這山峰上休息一下，養養精神，一面也好等候於她。」

　　苗素蘭、萬映霞分在谷寒香身邊坐了下來，兩人經過一陣爬山奔行，都有了倦意，不知不覺間也睡熟了過去。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鍾一豪運息完畢醒來，睜眼看去，忽然發覺不見了谷寒香，不禁心頭為之一驚，站起身來，四下張望。

　　這座山頂，不過數丈方圓大小，鍾一豪目力過人，雖在夜暗之中，仍可辨識景物，他看遍了全峰頂每一處突岩，仍然不見谷寒香的芳蹤何處，心中大感焦急，暗暗忖道：「山勢險惡，她一個人抱著一具屍體，不知哪裡去了。」他心中雖是焦急異常，但卻仍然不願叫醒其他的人。

　　夜風拂面，斗轉星移，天色已經快到三吏時分。

　　這是個無月之夜，只有幾顆明亮的星星，發射出微弱的光輝。

　　鍾一豪四下張望了一陣，但見空山寂寂，哪裡能見到谷寒香的芳蹤，不覺心頭大急。

　　他輕輕嘆息一聲，道：「我非得叫醒他們不可了，我們每人找一個方面。」

　　正待喚醒余亦樂，忽聽一陣山石相擊之聲，遙遙傳了過來。

　　這聲音綿延不絕，鍾一豪傾聽一陣，立時辨出是一塊山石，由峰上滾落下去，撞擊在峰腰的突岩上，發出的聲音。聽那山石相擊的聲音巨大，那滾落的山石，似是不小，靜夜中這聲音聽來特別的清晰悠長。

　　鍾一豪暗暗忖道：「這山石定然是谷寒香無意中碰落了。」當下縱身一躍，直向那傳來響聲處疾奔過去。

　　他身法迅快，心中又惦記著谷寒香的安危，奔行之勢，迅快無比，片刻之間，已登上了前面的一座高峰。

　　這時，那滾落的山石，似已到了崖底，夜又恢復了靜寂。

　　鍾一豪雖然身負上乘輕功，但這一陣拼命急奔，也不禁有些微微喘息，停在峰腰運氣調息，一面抬頭向上看去。

　　只見峰頂之處，一條人影在蠕蠕而動，心頭突感一陣跳動，人已疾如離弦流矢般，向上爬去。

　　他似是怕驚動了谷寒香，將要追上那條人影時，突然放緩了腳步。

　　暗淡的星光下，仍然看出那爬行之人，正是自己要找的谷寒香。

　　未見谷寒香時，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找到她，待見到了谷寒香，心中又忽然害怕自己這等鬼鬼祟祟的舉動，不知她是否會瞧得起，心中患得患失，竟是不敢現身相見。

　　谷寒香爬登上蜂頂之後，用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低下頭望著懷抱中的屍體說道：「大哥，就要到了。」伏下身去，在那屍體上親了兩下，又繼續向前走去。

　　鍾一豪暗暗奇道：「她這般的翻過一山又一山的，不知要到哪裡去──」

　　抬頭望去，只見一座高聳的絕峰矗立在此山之後，山上積雪皚皚，一片銀白，不禁吃了一驚，暗暗忖道：「那座高峰，不但高聳入雲，而且積雪甚多，就以我這身輕功來說，爬上那座絕峰，也得手足並用，艱難萬分，何況她武功較我甚差，懷中又抱著胡盟主屍體，爬上那座絕峰作甚？」

　　心中雖感奇怪，但竟是鼓不起相喚谷寒香的勇氣，只好暗暗隨在她身後而行，暗中運氣準備，谷寒香一旦失足，立時出手相救。

　　果不出他所料，谷寒香越過山峰之後，直向那座積雪的絕峰上面爬去。

　　這座主峰，高出群峰甚多，方圓三十里內，一峰獨秀，再無高過它的山峰。

　　不知谷寒香哪來的勁，竟然抱著胡柏齡的屍體，攀登而上。

　　接近峰頂，行動更覺艱難，岩上積雪，岩下堅冰，滑溜難著手足，谷寒香扯破自己衣服，把胡柏齡的屍體縛在背上，手足並用的向上爬去。

　　鍾一豪怕她失足跌下，在這等險惡的山形之下，祇怕不易接救，立時一提真氣，追到谷寒香身後三四尺處，隨行而進。

　　只見谷寒香一雙白玉般的手掌，重重的擊在突岩之上，震飛積雪，抓緊岩石，然後再移動腳步，向上爬去。

　　鍾一豪看的心頭暗生憐惜，忖道：「原來她是這樣爬上來的，虧她想得出來這個辦法。」

　　忽聽一聲低嬌的「啊喲」之聲，但一聲響過。立時重又寂然。

　　鍾一豪疑神望去，突然看到那積雪染上了紅色的鮮血，每一個她手掌觸過的山岩上，都有一塊清晰的紅色掌痕。

　　這是多難忍受的痛苦啊，破了的手掌，還要用力的擊在冰冷的山石上，但她竟然能咬牙苦忍，不出一點呻吟之聲。

　　他為之黯然一嘆，一個看去十分嬌弱的女孩子，竟然有著這樣堅毅不拔的精神！

　　忖思之間，谷寒香已登上了峰頂，停下身來，回頭探看，鍾一豪迅快的隱起身子，躲在一塊突出的山岩後面。

　　只聽山峰上傳下來谷寒香脆如銀鈴的聲音，道：「這座峰當真是高──」說完一句話後，再不聞一點聲音，似是又離此而去。

　　鍾一豪探出頭來，向峰上望去，果然已不見谷寒香的影兒，心中大急，提聚真氣，一口氣爬上峰頂。

　　一陣寒風，拂面吹來，鍾一豪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冷顫，這山峰之上寒冷無比，和山下溫和的氣候相比，真是兩個季節，寒冷得令人頭腦清醒，份外精神百倍。放眼望去，四面一片冰雪，仍是不見谷寒香的行蹤，他又不敢大聲呼叫，空自心頭焦急。

　　忽然間，一陣輕微的冰雪相擊之聲，傳了過來，這聲音低微異常，錯非鍾一豪這等身負上乘武功，耳目靈敏過人的人，實難聽到。

　　他循聲找了過去，轉過一個突岩，果見谷寒香跪在雪地上，不停用手扒著冰雪。

　　她身上既沒有佩帶兵刃，雙手亦被山岩震破，此刻用手扒著冰雪，痛苦可知，何況這山峰上寒風刺骨，她手指早已凍殭，扒集的冰雪，越來越少。

　　鍾一豪看那一隻纖細動人的玉掌，早已血肉模糊，再也無法克制下心中激動之情，大步而去，走到谷寒香身側，問道：「夫人，你扒集冰雪作甚？」

　　谷寒香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道：「我在這裡建築一座房子。」

　　鍾一豪心中暗暗忖道：「原來她對我突然出現之事，並無責備之意，早知如此，我該早些現身了。」口中卻說道：「夫人可是要用這冰雪造成一座房子嗎？」

　　谷寒香道：「嗯！我要把大哥放在那冰雪造成的房子中，心中想念他時，就可以來看他。」

　　鍾一豪心中雖覺好笑，但卻不敢形諸神色，正容說道：「夫人雙手傷破甚重，也該休息一下，這扒冰雪之事，由屬下代夫人做吧！」

　　谷寒香道：「好吧，我也實在累了。」

　　鍾一豪解開懷中緬鐵軟刀，開始扒集冰雪，他功力深厚，又有利器相助，片刻之間，已扒集一大堆冰雪。

　　回頭望去，只見谷寒香斜倚在一座大岩石上，雙目微閉，狀似熟睡一般。

　　鍾一豪連喚了兩聲夫人，均不聞谷寒香相應，不禁動了懷疑之心，走到谷寒香的身側，鼓足勇氣，伸手在她頂門之上一摸。

　　只覺如觸冰鐵之上一般，心頭大吃一駭，原來她精神一懈，寒風勁吹之下，人被凍的僵了過去，鍾一豪仰臉吸一口氣，鎮靜一下心神，伸手一按她前胸，餘溫猶存，心臟尚在跳動。

　　他低頭望望那日夜縈繞在心頭的美麗臉兒，一股激動之情，難以抑制，不自主低下頭去，輕輕在那冰冷的粉臉上親了一下。

　　他心內雖然知道谷寒香已凍得失去了知覺，縱然親上她一千次一萬次，她也懵無所覺，但他平時對她的崇仰之心過深，一親之下，登覺犯了大罪，自愧形藏，舉起手來，乒乒乓乓打了兩個耳光。

　　他雖是自相責打，但出手卻是很重，兩記耳光打過，臉上甚覺疼痛，但迷亂的神智，卻被這兩記耳光打的清醒過來，暗忖道：「她此刻已是奄奄一息，還不快想法子救她。」心念轉動，登時把其他之念，完全排除，探手抱起谷寒香的嬌軀，急急縱躍而下。

　　他武功高強，奔行十分快速，片刻之間，已到峰下，找一處避風的山谷，放下谷寒香的身子，提集真氣，在她身上推拿。

　　那高峰上酷寒無比，冷風砭骨，但這山谷之中，卻是十分溫暖，谷寒香凍殭的時間不長，又稍具武功基礎，經他一陣推拿，立時清醒過來。

　　只聽她長長吁一口氣，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鍾一豪和那美麗的目光相觸，立時凜然而退，急急說道：「夫人請恕屬下放肆──」

　　哪知谷寒香微微一笑，毫無怒意地接道：「你心裡害怕麼？」

　　鍾一豪怔了一怔，道：「夫人凍──」

　　谷寒香道：「不用說啦，你為了救我，我不會怪你的，你心裡怕什麼呢？」

　　鍾一豪道：「夫人量大如海，屬下感激不盡。」

　　谷寒香嗤的一笑，道：「你這話不是說的很奇怪麼？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應該感激你才對，你為什麼要感激我呢？」

　　鍾一豪道：「這個，這個──」

　　谷寒香挺身坐了起來，指指身旁一塊山石，說道：「過來，坐這裡，我有話要對你說。」

　　鍾一豪恭恭敬敬走了過來，依言在山石上面坐下，說道：「夫人有什麼教示？」

　　谷寒香忽然流下淚來，幽幽嘆息一聲，問道：「我大哥是好人還是壞人？」

　　鍾一豪道：「胡盟主氣度、膽識，心懷救人救世的宏願，不計本身譭譽，冒險犯難，捨身為人，用心之善，無人能比。」

　　谷寒香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說道：「可是他卻死了，我沒有見到他殺一個人，做一件壞事，可是上天為什麼不容他活在世上呢？」

　　她說哭就哭，而且哭起來悽涼無比，鍾一豪登時被她的哭聲困擾，而不知如何處理，呆呆站了一陣，才勸道：「盟主已經死去，夫人哭也無補於事，咱們要設法替他報仇才對。」

　　谷寒香突然停住哭聲，慢慢的抬起頭來，望著天空閃爍的星辰，默然不已。

　　鍾一豪凝神望去，只見她臉上神情，變化不定，忽而雙眉緊鎖，忽而茫然無措，似是她心中正在為一件極大的問題，而感到煩惱。

　　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忽聽她用力地說道：「你說的不錯，我要設法替大哥報仇，我要殺盡傷害大哥的人，我要知道他死在什麼人的手中。」

　　這幾句話，字字句句，都似從她口腔中迸射出來，用盡了她所有的氣力，入耳驚心，震人心弦。

　　鍾一豪只覺心頭微微一震，道：「替盟主報仇之事，非一年半載之功，夫人要好好保重身體，從長計議。」

　　谷寒香突然回過臉來，目光凝注鍾一豪面垂黑紗之上，問道：「咱們『迷蹤谷』中，有誰能替盟主報此大仇？」

　　此言問得太是突然，鍾一豪沉吟了良久，道：「這個很難說了。」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能麼？」

　　鍾一豪道：「如若單憑武功，屬下自知無能報得盟主的大仇！」

　　谷寒香忽然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道：「是啊！我大哥的武功那等高強，都無法勝得那些和尚、道士，你武功不如我大哥甚多，自是難以勝他們了。」

　　鍾一豪微微一嘆道：「屬下雖然無能勝得少林、武當兩派中人，但能夠勝兩派的天下綠林人物，祇怕難得找出幾個。」

　　谷寒香道：「霍元伽能嗎？」

　　鍾一豪生性冷傲，連番被谷寒香言語所激，不覺激起了豪壯之氣，冷笑一聲，道：「霍元伽武功未必強過屬下，夫人如若不信，屬下和他當著『迷蹤谷』中群豪，決一死戰。」

　　谷寒香道：「唉！這麼說將起來，咱們『迷蹤谷』中之人，算你的本領最大了。」

　　鍾一豪道：「屬下雖無能勝得少林、武當派中的高手，但在咱們『迷蹤谷』中，自信除了胡盟主之外，無人能使屬下心服。」

　　谷寒香突然站起，柔聲道：「你可肯幫我為大哥報仇嗎？」

　　鍾一豪道：「夫人之命，萬死不辭。」

　　谷寒香長吁一口氣，笑道：「只要你是真心幫我替大哥復仇，我決不會虧待於你──」

　　鍾一豪也不知是喜是樂，呆了半晌，才接口說道：「屬下但得能追隨夫人左右，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谷寒香道：「不要說啦，我知道你一直對我甚好，是嗎？」

　　鍾一豪道：「夫人艷絕塵寰，世無其匹，在下如非被夫人艷光吸引，決不甘屈居人下。」

　　谷寒香星目轉動，嬌媚橫生，這一剎之間，她有似端莊美麗的天使，變作了人間尤物，嫣然一笑，說道：「我生的當真如你說的那般美麗嗎？」

　　鍾一豪道：「有過之而無不及，屬下口齒拙笨，詞難達意，千萬句頌讚之詞，也難描繪出夫人之美麗。」

　　谷寒香舉起傷痕纍纍，血跡斑斑的右手，理一理鬢邊散髮，說道：「我從未注意自己的美麗，難道美麗的容色，也能夠這樣的使人傾心嗎？」

　　她這話，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自相質問，目光中充滿著惘然的迷惑，似是她突然間知道了自己的美麗，竟能使男人這般傾心。

　　鍾一豪輕輕地嘆息一聲，問道：「夫人在想什麼？」

　　谷寒香道：「我在想一個人的美麗，除了供人欣賞外，不知有沒有別的用處？」

　　鍾一豪默默不語，緩緩退後兩步，說道：「夫人手傷甚重，也該療治一下，免得傷勢轉變惡化！」

　　谷寒香似是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轉過臉來，望著鍾一豪道：「你臉上常常垂著黑紗，可是面孔生的太難看嗎？」

　　鍾一豪身子微微一顫，道：「夫人想一睹屬下的真面目嗎？」

　　谷寒香道：「如果你臉上有什麼大缺憾，那就不用瞧了，我瞧了，你心中定然十分難過。」

　　鍾一豪縱聲大笑道：「天下無我瞧得上眼的人，因而屬下也不願以真面目示天下。」突然舉起手來，揭了臉上垂著的黑紗。

　　谷寒香在他舉手揭去臉上黑紗的剎那間，突然別過頭去，說道：「不要取下你臉上黑紗，我不要看了。」

　　鍾一豪低沉地笑道：「夫人請轉過臉來瞧瞧吧！除了我父母、恩師之外，你也是見我真面目的第一個人了。」

　　谷寒香緩緩的轉過臉來，慢慢的把目光投注到鍾一豪的臉上。

　　當她緩慢轉動目光時，心中也開始劇烈的跳動，夜風吹拂她長長的秀髮，一陣陣急快嬌喘，顯示她心中正有著無比的緊張。

　　在她想像之中，鍾一豪一定有著大缺憾，才經常在臉上垂著一層黑紗，不是瞎一隻眼，定然是少了一隻耳朵，再不然臉上有著一塊一塊的疤痕。

　　哪知事情完全的出乎她意料之外，鍾一豪竟然是一個五官端正，面目十分娟秀的人，這全出她意外的發現，反而使她失聲大叫，呆了一呆，忽然放聲嬌笑，道：「你原來長的很好看啊！你那為什麼要每天在臉上覆垂著一層黑紗？」

　　鍾一豪笑道：「我面覆黑紗原意，只為了不願以真正的面目示人，但現在卻有了極大的用處了。」

　　谷寒香奇道：「有什麼用呢？」

　　鍾一豪沉吟了半晌，道：「天下武林道上，見過我真正面目之人少之又少，我如一旦拋棄覆面黑紗，就沒有再認識我的人了。」

　　谷寒香笑道：「我明白啦，日後咱們走在一起，別人就不認得你是誰了！」

　　鍾一豪全身一顫，道：「夫人──」下面之言，如鯁在喉頭，急得面紅耳赤講不出來。

　　谷寒香微微一獎，道：「你怎麼啦！為什麼不說下去呢？」

　　鍾一豪道：「屬下不敢接說下去。」

　　谷寒香道：「為什麼？」

　　鍾一豪道：「冒犯了夫人，如何是好？」

　　谷寒香道：「不要緊，你說吧！就是罵了我，我也不生氣。」

　　鍾一豪道：「夫人如肯答應屬下永相追隨，在下就拋去這覆面黑紗，永不再戴。」

　　谷寒香呆了一呆，道：「你常常追隨著我──」忽然覺著下面之言，難再出口，一笑而住。

　　鍾一豪自第一眼看到了谷寒香後，就被她絕世的容色吸引，甘願臣服胡柏齡手下，而且赤膽忠心，求得胡柏齡的信任，無非想得以常親芳澤，此刻玉人相對，四外寂寂，哪裡還能控制得一縷刻骨銘心的仰慕之心，突然伸手抓住了谷寒香的左腕──

　　但一握之下，突然又覺著此舉太過莽動，登時又放開了手，退後兩步，垂下頭去，不敢再看谷寒香一眼。

　　在他心中想來，谷寒香定然要大為震怒，大罵幾句之後，拳腳相加，狠狠打上自己一頓，然後掉頭不顧而去──

　　可是天下事常常出人意外，只見雪白的玉臂送了過來，耳際間響起谷寒香甜柔的聲音道：「你喜歡抱住我的手臂嗎？」

　　鍾一豪誠恐誠惶地說道：「屬下一時失態，萬望夫人原宥！」抬起頭來，目光盯注在谷寒香的臉上，神情極是奇異。

　　這時，他仍然未戴上蒙面黑紗，端正的五官上，泛起一層紅暈。

　　谷寒香微微一笑，緩緩把雪白的手腕，放在鍾一豪的手中，說道：「我手中傷痕纍纍，又髒又疼，你握著我的手腕也是一樣。」

　　鍾一豪受寵若驚的仰天望著夜空，說道：「我這是做夢嗎？」

　　鍾一豪慢慢的伸出手來，抓住谷寒香的玉腕，只覺滑膩無比，柔似無骨，心中一陣激烈的跳動，道：「得夫人如此垂顧，鍾一豪死而無憾。」

　　谷寒香只覺他握在自己手腕的五指，不停的顫抖，手心之中，冒出一陣熱氣，心神微覺蕩漾，笑道：「你的手抖什麼呢？」

　　鍾一豪道：「我──心中太快樂了。」

　　谷寒香緩緩掙脫鍾一豪的手掌，問道：「你累嗎？」

　　鍾一豪道：「不累，夫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谷寒香掙脫他緊握之後，緩緩向一處山口所在走去，強烈的山風，吹飄起她的衣袂和鬢邊散垂的秀髮，顯然，她要借山風的力量，使自己微微蕩漾的心情，平靜下來。

　　鍾一豪緊隨她走了過來，關懷地問道：「山口處風勢強勁，夫人還是到裡面避避風吧！」

　　谷寒香道：「我不要。」

　　鍾一豪默然了一陣，嘆道：「夫人可是恨屬下舉動放肆？」

　　谷寒香突然回過頭來，說道：「別問這些，好嗎？」

　　鍾一豪怔了一怔，退後兩步，心中暗暗忖道：「女人之心當真難測，她這等忽喜忽怒的神情，實是不可捉摸。」

　　他哪裡知道，谷寒香此刻，正徘徊萬丈懸崖的邊緣，胡柏齡之死，給了她極慘重的打擊，使她開始對善良發生懷疑。

　　她那純潔的心靈裡，激烈的孕育著仇恨。

　　山風吹醒了她蕩漾的心神，但卻無法吹散她復仇的怒火。

　　一顆播種在她心田中復仇的種子正在悲傷、憤怒的灌溉下開始成長、茁壯，迅快的改變了她。

　　她緩緩抬起頭來，望著無際夜空，喃喃地說道：「我要替大哥復仇，我要殺盡傷害丈夫的仇人，我要用一百條，一千條命，來抵償大哥的死──」

　　突然間，另一個念頭，閃電般由她腦際掠過，大哥的武功是何等的高強，是何等的英雄，但他仍然傷亡在別人的手中，我這點武功，如何能替他復仇？但覺復仇渺渺，此恨茫茫，有生之日，永無替大哥報仇之望，想到傷心痛苦之處，不自覺的放聲哭了起來。

　　鍾一豪站在一側，看她喃喃自語了一陣，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心中大感奇怪。

　　他對她由愛生敬，由敬生畏，不敢再多說話。幽婉如訴，似是傷心非常，祇怕傷了她的身體，忍耐不住，大步走了過去，勸道：「夫人，夜寒露重，山風勁吹，夫人哭壞了身子──」

　　谷寒香突然回過臉來，哭道：「大哥死了，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味，不如早些死了算啦，生為夫婦，死同穴──」

　　鍾一豪忽然覺著心中有些酸溜溜的感覺，輕輕的「咳」了一聲，接道：「話不是這麼說，夫人要節哀應變，留得有用之身，也好設法替胡故盟主報仇。」

　　谷寒香舉起右臂，拂去臉上淚水，問道：「咱們武功都難及我大哥，如何能替他報得了仇？」

第十六回　復仇之火欲焰冰心

　　鍾一豪道：「替盟主報仇之事，雖然需要武功高強之士，但也並非只有武功一途，才能達到此願，要知少林、武當已是當今武林中兩大武學主派，能和兩派相抗衡的人物少之又少，如要替盟主報仇，非得別走蹊徑，如若想憑借武功，殲滅兩派人物，祇怕此願永無實現之日！」

　　谷寒香仰臉望著滿天閃爍的星光，沉思良久，突然緩緩說道：「我要替大哥報仇，有生之年，守此不渝，縱然此願永無達到之日，但我也要盡我心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她言詞之中，充滿了堅決，一字一句的說出口來。

　　鍾一豪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谷寒香星目眨動，臉上流現出從未有過的堅毅之色，慢慢的轉過頭來，目光投注在鍾一豪臉上，冷冷地問道：「你嘆息什麼？可是心中害怕嗎？」

　　鍾一豪道：「不論能否替盟主報得此仇，但屬下卻願終生追隨，聽候差遣，死而無怨。」

　　谷寒香冰冷的神情，忽然綻開了一絲微笑，道：「你為什麼肯這樣幫助我呢？可是為了我長的好看嗎？」

　　這位美麗絕倫的天使，已開始在變，而且變的異常驚人，不論她的說話、為人，都在發揮主宰的力量，她已開始摒棄了嬌柔、懦怯，不甘雌服於命運的安排，強烈的情愛點起的復仇怒火，使她堅強了自己，她不但想主宰自己，而且進而主宰別人，向命運挑戰──

　　鍾一豪想不到她竟然有這樣一問，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谷寒香道：「別這個這個啦，你大膽的說吧，既然是我要問你，說錯也不要緊──」她似是言語未盡，緊接著又道：「但你一定要說出肺腑之言，不能騙我。」說完，閃動著星目，盯著鍾一豪一瞬也不瞬，臉上微現出焦急之色。

　　她開始測驗自己，憑借著天賦的美麗，能否主宰別人的命運。

　　由天使轉入了邪惡，她似是已覺到了美麗是她唯一能夠運用的力量，但她不知這力量有多大，鍾一豪是她第一個測驗美麗魔力的對象。

　　鍾一豪在她目光逼視之下，竟然不自覺的低下了頭去，他原覺自己是她的保護者，但當他和她的目光相觸時，他忽然變的怯懦，她那眩目的容色，使他變成了被征服者，他囁嚅地說道：「屬下不敢相欺──」下面之言，竟然無法說出口來。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你早就被我的容色迷惑了，是嗎？」

　　鍾一豪沉吟了一陣，道：「夫人艷絕塵寰，為夫人容色陶醉，何止屬下一人！」

　　谷寒香笑道：「這話可是當真嗎？」

　　鍾一豪道：「千真萬確，字字皆出肺腑。」

　　谷寒香長長吁一口氣道：「果真如此，那就好了。」

　　鍾一豪聽得微微一呆，愕然說道：「什麼好了？」

　　谷寒香答非所問的笑道：「你現在還累不累？」

　　鍾一豪道：「不累，夫人有什麼事？」

　　谷寒香道：「咱們上峰上去把我大哥的屍體埋起來吧！」說著當先向前走去。

　　她睏倦未復，精神力量亦為之鬆懈下來，爬行了數十丈後，已覺力難勝任，嬌喘不息，舉行攀登之間，一副怯弱不勝之態。

　　鍾一豪急急趕到她身側說道：「夫人，要不要屬下相扶一把？」

　　谷寒香回頭一笑，緩緩把玉臂搭在鍾一豪的肩上，柔聲說道：「我真的很累了，跑不動了，最好你抱我上去。」

　　鍾一豪受寵若驚的怔了一怔，喜道：「夫人請恕我放肆了。」單手抱住谷寒香纖纖柳腰，施展開提縱身法，直向山峰之上奔去。

　　她似是有意表現一下自己輕身功夫的成就，手足並用，捷如猩猿，一口氣攀登上百丈絕峰。

　　谷寒香嫣然一笑，讚道：「你的輕身飛躍之術，除了我大哥之外，是我所見到最好的了。」

　　鍾一豪笑道：「夫人誇獎了。」

　　谷寒香緩步走到胡柏齡身側，蹲了下去，低聲祈禱道：「大哥陰靈有知，助我替你報仇。」忽覺一陣羞愧，泛上心頭，暗自忖道：「大哥屍骨未寒，我已讓別人抱過，如何能夠對得起他──」

　　這念頭一閃而逝，迅快的被復仇的怒火逐走。

　　鍾一豪大步走了過來，對著胡柏齡的屍體大拜三拜，雖未說一句話，但他心中卻是深覺對不住這位胸懷仁慈英雄人物，只覺一陣惶惶不安，想借這大拜之禮，稍減心中一份愧疚。

　　耳際間響起了谷寒香柔媚的聲音道：「你把我大哥屍體，用冰雪埋起來吧！埋的越深越好。」聲音雖是柔婉動人，但語詞之間，卻是含著命令的權威。

　　鍾一豪緩緩站起身來，一鬆腰中扣把，抖出緬鐵軟刀，開始挖掘峰上的冰雪，片刻之間，挖了一個深坑。

　　鍾一豪隨手把緬鐵軟刀放在雪地上，抱起胡柏齡的屍體放入冰雪坑中，縱身而上，正待埋下冰雪，忽聽谷寒香叫道：「慢著，我要下去再看看大哥。」緩步走了過去，縱身躍入坑中，低呼了一聲：「大哥。」伏下身子，伸出手去，整理他身上的衣服。

　　手指觸處，忽覺他胸腰之處，有一個圓圓之物，用手取了出來，只見一個龍眼大小的銀球，球上似是彫刻著花紋，可惜夜色之中，無法看清楚彫刻的什麼？心中暗暗忖道：「大哥沒有留給我一件遺物，這銀球甚是好玩，不如把它收在身上，日後想念他時，也好取出來瞧瞧。」隨手把銀球放入了口袋之中，整理好胡柏齡身上衣服，才躍出雪坑。

　　鍾一豪道：「可以填上冰雪了吧！」

　　谷寒香道：「可以填了。」

　　鍾一豪推下冰雪，不大工夫，已把雪坑填滿。

　　谷寒香遙指數丈外一株矮松說道：「去把那棵松樹移過來吧！」

　　鍾一豪撿起地上緬刀，笑道：「如無這把可削金鐵的緬刀，在這等堅冰之上，屬下本領再大一點，也難把那矮松移植過來。」大步奔了過來，憑仗利刃之力，把那株松樹連根起出，抱了過來。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把它栽到埋葬我大哥的屍體旁邊，日後我來運他遺體之時，就不致找不到了。」

　　鍾一豪默然不語，又揮動緬刀，把那株矮松，種植在胡柏齡的身邊。

　　他雖然武功甚好，但在飢寒交迫之中，連續做了這麼多事情，也不禁累的有些輕聲喘息。

　　谷寒香待他植好矮松，緩步走了過來，星目流轉，嫣然一笑，道：「你辛苦了！可覺得有些累嗎？」

　　鍾一豪長長吁一口氣，笑道：「雖然有一點累，但不要緊。休息一下就可復元，此地氣寒風冷，夫人不宜在此多留。」他知她內功毫無基礎，在這等嚴寒之下，決難耐受多久。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抱著大哥來時，一點也不覺寒冷，現在倒是感覺到有些寒意了，咱們下山去吧！」當先向下走去。

　　鍾一豪追了上去低聲說道：「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谷寒香回眸一笑，微微一點頭。

　　她往常心地聖潔，雖然姿色絕世，笑容醉人，但笑時美而不媚，別人縱然為她笑容所迷，也只是覺得她美麗可愛，決不敢妄動邪念──

　　但這短暫的一宵中，她那聖潔的心地，已被一種強烈的復仇怒火掩遮，滿布污穢，回眸一笑，美媚兼具，動人魂魄。

　　鍾一豪被那勾魂奪魄的一笑，吸引住全部心神，呆了一呆，突然伸出強有力的雙臂，一把抱住了谷寒香纖纖柳腰。

　　他這出於心念衝動的動作，不但迅快，而且去勢異常狂暴，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谷寒香被他一把抱緊纖腰，疼的嬌呼一聲，說道：「你慢一點好不好，抱斷了我的腰啦！」

　　用力掙動嬌軀。

　　但鍾一豪臂力何等強大，她雖然用力掙扎，仍是難以掙脫，只覺一陣委屈，泛上心頭，伏在鍾一豪臂上，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這變故，大大的出了鍾一豪意料之外，一時間心神惶惶，不知如何是好，呆了良久，突然想到寒氣浸骨，不宜多做停留，先把她抱下這山峰，找處避風之地再說。心念一轉，也不言語，抱起谷寒香來，直向峰下奔去。

　　谷寒香似是有無限的感傷，只管放聲而哭，也不問鍾一豪要把她帶往何處。

　　鍾一豪一口氣奔下絕峰，把谷寒香抱到一處山谷中避風所在，放下谷寒香的嬌軀說道：「夫人不要再哭了，屬下舉動失態，願受責罰。」

　　谷寒香緩緩舉起衣袖，拭去了臉上淚痕，嘆道：「這也不是你一人之錯，我如不讓你抱我，也不致發生這件事了。」

　　鍾一豪突然放聲狂笑道：「在下早已為夫人容色所動，此生今世，祇怕已難自拔──」

　　谷寒香道：「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鍾一豪倏而收住了狂笑之聲，怔了一怔，道：「那我如何稱呼夫──」忽然停了下來，改口說道：「在下要如何稱呼於你？」

　　谷寒香幽幽一嘆，道：「我大哥是何等英雄人物，他屍骨未寒，我已背叛了他，還有何顏為他之妻，你仍然叫我夫人，我如何能受得了──」

　　她微微一頓，又道：「你就叫我名字吧！胡夫人已經死了，她的心已然相伴在她大哥身側，長眠泉下，餘的下只是一具沒有心肝的行屍走肉──」

　　鍾一豪仰首望天，長長吁了一口氣，默然不言。

　　谷寒香放聲大笑道：「鍾一豪，你知我為什麼還要活在世上麼，一具沒有心肝的行屍走肉，活著比死去還要痛苦千百萬倍！」

　　鍾一豪道：「這個在下就難以猜得出來了。」

　　谷寒香道：「我留這具軀體，要為死去的丈夫報仇，我要不惜各種手段，殺死害死我大哥的人，不知你肯否相助於我？」

　　鍾一豪沉吟了一陣道：「情甘效死，性難馴服。」

　　谷寒香一皺眉頭，道：「這話怎麼說？」

　　鍾一豪笑道：「在下生具狂傲之性，除了恩師之外，世上無我佩服之人──」

　　谷寒香笑道：「那你為什麼要助我大哥，奪取綠林盟主之位？」

　　鍾一豪道：「為了夫人。」

　　谷寒香訝然說道：「那時候我大哥還活著呀，咱們過去又從不相識。」

　　鍾一豪道：「匆匆一見之下，已為夫人容色所動──」

　　谷寒香嘆道：「如我大哥不死，你難道也這樣對我？」

　　鍾一豪道：「胡盟主大仁大義，在下和他相處一段時日之後，倒是真的對他生出了敬仰之心──他雖然甚可敬佩，但如讓在下甘心效命，那也是極不可能之事──」

　　谷寒香嘆息一聲道：「我明白啦，說來說去，你還是為了我，所以才甘心聽命於我大哥，是嗎？」

　　鍾一豪道：「不錯，在下生平之中，從未為女色柔情所惑，但自一見你面，竟然心神搖動，情難自禁。」

　　谷寒香突然臉色一整，道：「你對我一番真情，我也不願欺騙於你，我一片真情已隨大哥埋葬泉下，此後永無傾心相愛之人。」

　　鍾一豪突然長長一嘆，黯然說道：「難道你對我一點情意都沒有嗎？」

　　谷寒香正容說道：「我如對你毫無半點情意，也不會對你說這些話了──」

　　她仰起臉來望著天上的星辰，幽幽接道：「牛郎，織女雖然一年只有一次相會之期，但他們卻千年萬載，長永不絕，大哥卻和我人鬼殊途，再無見面之日了──」

　　鍾一豪似是被谷寒香至情所感，也為之悚然動容，輕輕一嘆，道：「胡盟主有此紅顏知己，雖死泉下，也該瞑目九泉，在下如得你如此相愛，立時粉身碎骨，也無半點遺憾之心。」

　　谷寒香悽涼一笑道：「念你埋葬我大哥的屍體，我不願欺騙於你，你快些走吧，至於你埋葬我大哥一番情意，我日後自然報答於你。」緩緩轉過身去，慢步而行。

　　鍾一豪長嘆一聲，追了過去說道：「你要到哪裡去？」

　　谷寒香道：「我要去找那些能替我大哥報仇的人。」

　　鍾一豪縱聲大笑道：「據我所知，當今武林之世，還沒有勝過少林、武當兩派的高人──」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縱然是有，這般人也都隱跡風塵，深藏不露，天涯茫茫，你一個毫無江湖閱歷的女人家，到哪裡去找？」

　　谷寒香道：「我已經明白了如何去找，不用你多費心了。」

　　鍾一豪突然搶前兩步，一橫身攔住去路，說道：「你就要這樣走麼？」

　　谷寒香道：「那還要怎麼樣？」

　　鍾一豪道：「你前程路遙，險難正多，我如不相伴你去，祇怕你連出此山，也不容易。」

　　谷寒香笑道：「少年男女，駢轡江湖，祇怕別人都把我們當成一對情侶看待──」

　　鍾一豪道：「在下以此自豪。」

　　谷寒香道：「可是我卻慘了，別人都以為我們是一對情侶，我哪裡還能找到武功高強之人？」

　　鍾一豪呆了一呆，道：「你要如何去找他們？」

　　谷寒香道：「不論何人，只要能替我大哥報仇，我就嫁給他！」

　　鍾一豪只道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怔了一怔，道：「什麼？」

　　谷寒香嬌聲笑道：「我的心早已相伴大哥泉下，此身只不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我已然沒有愛情了。」

　　鍾一豪臉色一變，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谷寒香的右腕，用力一拉，登時把谷寒香整個的嬌軀，拉了一個圓周，衣裙帶起了呼呼的風聲。

　　谷寒香已然完全改變了，她似是膽大了甚多，鍾一豪這出手拉動之力，雖極強猛，但她卻毫無驚恐之感。

　　鍾一豪拉了兩周之後，似是怒氣消了不少，放開谷寒香的手腕，冷冷笑道：「你要走淫賤之路，那也是沒法之事。」

　　谷寒香突然微微一笑，緩步走了過來，偎入鍾一豪的懷中，柔聲說道：「你剛纔只要一鬆手，非把我摔得粉身碎骨不可。」

　　鍾一豪只覺一個軟綿綿的身子依靠過來，那美麗的笑容，有如盛放百花，肌膚相親，登時為之神馳心搖，一縷柔情蜜意，登時把這狂傲不馴的鍾一豪征服。

　　只聽他輕輕嘆息一聲，雙肩一張，緊緊抱著谷寒香的嬌軀，雙目中滾下兩行淚水，低聲說道：「屬下願拜石榴裙下，永作不二之臣，但願常伴身側，聽候差遣。」

　　谷寒香掙脫了被抱的嬌軀說道：「你當真的想跟著我嗎？」

　　鍾一豪前胸如受了強猛的一擊，聲音也有些顫抖地說道：「但願能得見允──」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旨在尋找能替大哥報仇的人，不論對方是老是少，是俊是醜，只要他能夠替我大哥報仇，我都將委身相侍，你如跟隨著我，我要嫁人的時候，你心裡不難過嗎？唉！你一直對我很好，我才要這般勸你，如果我對你毫無情意就不會對你說這些話了！」

　　鍾一豪道：「盛意雖是可感，但此情綿綿，一旦和你分手，各奔東西，這相思之苦，就叫人忍不了。」

　　谷寒香笑道：「我已心有所屬，有負雅意，我此身只不過是一具行屍，難道你只是愛我的美麗姿色嗎？」

　　鍾一豪黯然說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多謝一番相勸盛情，但在下無能自拔了。」

　　谷寒香嘆道：「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要找苦受，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鍾一豪低頭沉思了一陣，道：「這麼辦吧！你在未尋得能替胡盟主報仇之人以前，在下暫時隨行，一來借機多餐一些秀色，二來隨行左右暫作護駕之臣。」

　　谷寒香微一沉吟，道：「好吧！」輕輕把粉頰送了過去──

　　鍾一豪一和她粉臉相觸，突感全身行血加速，慾火大漲，重又張開雙臂，抱起了谷寒香的嬌軀。

　　谷寒香看他雙目通紅，臉如火燒，芳心一震，道：「鍾一豪你要幹什麼？」

　　鍾一豪道：「你既無替盟主守節之心，屬下要──」

　　突聽一陣咯咯的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你要怎麼樣？快些把我師嫂放下！」

　　鍾一豪轉臉望去，只見麥小明手橫寶劍，大步走了過來。在他身後，跟隨著余亦樂、苗素蘭和萬映霞。

　　這時，麥小明手執寶劍，已走近鍾一豪的身側，劍尖一指鍾一豪道：「快些亮出兵刃來吧！」

　　鍾一豪已和他有過動手的經驗，知他劍術造詣極深，如若赤手空拳，和他動手，決難抵拒，立時抖出腰中緬鐵軟刀，冷冷說道：「咱們今宵最好能分出個生死出來。」

　　麥小明笑道：「好啊！」舉手一劍「天外來雲」，疾刺過去。

　　鍾一豪大喝一聲，橫刀向上掃去，刀劍相觸，響起了一陣金鐵大震。

　　谷寒香突然向前走了兩步，道：「你們不要打啦！都快些收了兵刃。」

　　鍾一豪、麥小明一齊轉臉望了谷寒香一眼，收了手中兵刃。

　　鍾一豪突然從腰間摸出蒙面黑紗，戴在臉上，轉身而去。

　　余亦樂大聲叫道：「鍾兄請留步片刻，兄弟有要緊話說。」

　　鍾一豪頭也不回地答道：「余兄請念在咱們大仁大義盟主的份上，好好照顧夫人，兄弟今日一別，日後尚有再見之期。」他一面說話，一面奔走，話到此處，人也到四五丈外，夜色中，只隱隱可見一條黑影。

　　谷寒香忽然覺著不該讓他走去，高聲喝道：「鍾一豪，快些給我站住。」

　　但見那隱隱可辨的人影，果然停了下來，遙遙應道：「夫人有什麼教示嗎？」

　　谷寒香高聲說道：「我有話要對你說。」緩步走了過去。

　　萬映霞怕她有什麼失閃，伏身撿起地上寶劍隨後跟了過來。

　　谷寒香聽見步履之聲，回頭說道：「不要跟著我。」

　　萬映霞呆了一呆，只好停下了腳步。

　　谷寒香忽然放快腳步，奔到鍾一豪身前，伸手取下他蒙面黑紗，緩緩閉上雙目，輕啟櫻脣，柔聲說道：「你當真要走嗎？」

　　鍾一豪道：「有得那娃兒和余亦樂相護，此地已用我不著。」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那孩子只不過十三四歲，全然不解人事，你還要和他鬥氣嗎？」輕輕送上香脣，在鍾一豪面頰上親了一下，接道：「你現在還要走嗎？」

　　鍾一豪心神一醉，長嘆一聲：「不走了！」

　　就這一陣工夫，余亦樂、苗素蘭、萬映霞，已齊齊趕了上來。

　　谷寒香身軀嬌小，和鍾一豪對面而立，身形完全被他遮住，也遮住了她那櫻脣送情的舉動。

　　余亦樂大步走了上來，抱拳說道：「鍾兄請看在故去盟主份上，別在此時此情中，為難夫人──」

　　他嘆息一聲，接道：「霍元伽心懷叵測，早已存心篡奪盟主之位，鍾兄留此，可使他顧慮較多，至低限度，不敢驟然動手，咱們也好從容佈置。」

　　鍾一豪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兄弟決定留此就是。」

　　余亦樂怔了一怔，心中暗暗忖道：「此人一向冷傲，說一不二，怎的今日一勸就聽。他原想必需大費一番口舌，才能勸他留下，想不到竟然這樣容易。」

　　谷寒香星目流動，望了幾人一眼，笑道：「咱們早些回到谷中去吧！」

　　苗素蘭看她言笑盈盈，似已毫無悲慟之容，心中大感奇怪，只是不便追問，只好默然不言。

　　谷寒香當先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苗素蘭、萬映霞、麥小明、余亦樂、鍾一豪等魚貫隨在身後。

　　迷蹤谷入口處，排列著不少人迎接她，大部是鍾一豪手下，江北綠林道上人物。

　　谷寒香也未留心接她的是什麼人，一直奔向宿住之處。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鍾一豪臉上，重又蒙上了黑紗。

　　在這半宵時光之中，羅浮一叟霍元伽不知作了何等的佈置，入谷時，一直未見他和嶺南二奇露面。

　　谷寒香走到籬門前面，心中突然猶豫起來，不知該否把鍾一豪等也讓進去，這是她閨閣私居之處。

　　她沉吟一陣，突然回過頭來，滿臉冰冷之色，說道：「鍾一豪，你去召集谷中之人，在聚義廳上等我。」

　　鍾一豪怔了一怔道：「夫人，目下情勢不明，待屬下去查問一下再來回話。」

　　谷寒香搖頭說道：「不要管他，能召集多少人，就是多少。」

　　鍾一豪道：「夫人不宜涉險，屬下佈置之後，再來相請夫人。」

　　苗素蘭低聲說道：「鍾副盟主說的不錯，夫人不宜太過固執。」

　　谷寒香笑道：「咱們佈置還未就緒，祇怕別人已經發動了。」

　　鍾一豪呆了一呆，暗道：「她忽然間變的這等決斷，」當下應道：「屬下就去召集谷中群豪，夫人先請休息一下。」轉身急奔而去。

　　谷寒香目注麥小明微微一笑，道：「你守住大門，不論什麼人想要見我，都要通報。」

　　麥小明笑道：「好啊！如若有人不聽我的話，我就把他殺了，好嗎？」

　　谷寒香道：「殺了他，拿著人頭來見我。」

　　麥小明道：「記下了，師嫂放心去休息吧！」

　　谷寒香大步走了進去。

　　苗素蘭、萬映霞緊隨身後，舉步欲入，麥小明突然大喝一聲，翻腕拔出背上寶劍，說道：「站住。」

　　苗素蘭微微一怔道：「你要幹什麼？」

　　麥小明笑道：「你們剛纔沒有聽到我師嫂的吩咐嗎？不論何人要見她，都要我先行通報。」

　　苗素蘭臉色一變，道：「年紀不大，花樣倒是不少？」

　　麥小明道：「怎麼樣？你如心中不服氣，就不妨闖一下試試，看我能不能攔得住你？」

　　忽聽谷寒香嬌脆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這兩人都是我最親近的人，她們出入，不要攔阻。」

　　麥小明橫在門口的寶劍，忽然一收，說道：「夫人有命，你們進去吧！」

　　苗素蘭一拉萬映霞，大步走了進去，心中暗自奇怪，麥小明相阻之事，谷寒香早該知道，為什麼早不喝止──

　　忖思之間，人已進入了大廳。

　　轉頭望去，只見谷寒香已脫去全身玄裝，只留下一身褻衣，坐在床上，舉手對兩人一招，說道：「你們快些進來，我有話要對你們說！」

　　她臥室之門大開，只要一入客廳，立時可看到她臥室情形，一覽無遺。

　　苗素蘭為她這膽大的舉動，為之一呆，長長吁一口氣，緩步走了進去，說道：「夫人有何吩咐？」

　　只聽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兩人看到我這般模樣，一定覺著我很下賤，是嗎？」

　　苗素蘭道：「這個，屬下倒不敢動此妄念，但夫人脫的這般模樣，又把我等叫了進來，顯然是有所用心了？」

　　谷寒香點頭說道：「蘭姊姊果真聰明，一猜就中，我要請你們兩位替我作個見證──」她目光緩緩移注到萬映霞的身上，幽幽說道：「霞兒，你見我這等模樣，心中定然對我十分厭惡是嗎？」

　　萬映霞臉蛋兒繃了半天，道：「霞兒是晚輩，懂事不多，不敢妄論長輩──」她想了一陣，似是感覺到言未盡意，冷冰冰地又接了一句道：「反正胡叔叔已經死了，再也沒有人能管得住你了。」

　　谷寒香悽涼一笑，道：「你胡叔叔活在世上時，我從未見他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但他卻死了，而且死的又那樣悽慘！」

　　萬映霞心中忽然泛起來一股憤怒之氣，冷哼一聲道：「胡叔叔如若不死，你哪裡敢這般放浪形骸──」忽然覺著自己出言太重，趕忙住口不語。

　　突然間，室門外響起了步履之聲，苗素蘭嬌軀一晃，迅快的掩上了房門，問道：「什麼人！」

　　室門外傳進麥小明的聲音，道：「我呀，師嫂在嗎？」

　　谷寒香拂拭一下面頰上的淚痕，問道：「什麼事？」

　　麥小明道：「有一個中年大漢，要見夫人。」

　　谷寒香道：「你要他等一會再進來吧！」

　　麥小明道：「他永不會再進來了。」

　　谷寒香一時之間，聽不出他話中含意，奇道：「為什麼？」

　　麥小明咯咯大笑道：「因為他已經被我殺了！」

　　谷寒香道：「他叫什麼名字？」

　　麥小明道：「他沒有對我說呀，我要他在門外稍等片刻，進來替他通報時，他竟敢隨後而入，被我翻手一劍把腦袋給砍了下來，師嫂可要瞧瞧嗎？」

　　谷寒香道：「我現在有事，不能出去見你，把那人頭，擺在我廳門前面。」

　　麥小明笑道：「小弟遵命。」腳步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谷寒香道：「我為了要替大哥報仇，已決定不惜這具行屍走肉的軀體，我想用一百條一千條命，來補償大哥的死，但我的心，卻永為大哥所有。」

　　苗素蘭輕輕嘆息一聲，道：「胡盟主英雄氣度，磊落胸襟，他的死實在留給人無比的懷念──」

　　忽聽麥小明的聲音，傳了進來，道：「我又殺了兩個，可也放在這大廳外的廊沿下嗎？」

　　谷寒香別有所思，也未聽清他說的什麼，隨口應了一聲，道：「放在那裡吧！」

　　只聽麥小明咯咯大笑之聲，傳了進來，自言自語道：「這廊沿只不過一丈多長，看來不到中午，人頭就要擺滿了。」

　　谷寒香黯然一嘆，幽幽說道：「我要把心中的事，說給你們聽，求你們諒解我，然後託兩位一件事情。」

　　苗素蘭道：「夫人有什麼事，但請吩咐，這等客氣，我等如何能擔待得起？」

　　谷寒香道：「自我和大哥結識之後，從未想到他會離我而去，他惜我憐我，情如海深，不論什麼事，他從沒有違拗過我，到現在還不相信，他真的已離我而去──」

　　兩行清淚從她臉上滾了下來，她的聲音也變的更為淒婉低沉，哽咽著道：「可是我親眼看到了他的屍體，看到了他如何被人殺死，他捨死忘生的去救他們，但他們卻毫不留情的殺害了他。」說至此處，她已是淚如泉湧，嗚咽難過。

　　萬映霞只覺一股悲憤之情，沖上心頭，高聲說道：「他們逼死我的爹爹，又殺害了胡叔叔，我親自看到了這兩幕慘劇，嬸嬸要報仇，我也要報仇──」但感一陣心酸，熱淚奪眶而出。

　　谷寒香道：「不錯，我要報仇，可是咱們武功和人相差甚遠，如何才能替他報得了仇呢？」

　　萬映霞怔了一怔，道：「這真是很為難，唉！少林與武當兩派，人多勢眾，就算『迷蹤谷』所有的人，都肯替胡叔叔報仇，也是打人不過？」

　　谷寒香道：「所以我們要想法子──」

　　萬映霞道：「想什麼法子？」

　　谷寒香舉起左手，理理鬢邊散髮，低下頭望望修長的玉腿，只覺肌膚晶光，說道：「霞兒，你說嬸嬸長得好看嗎？」

　　萬映霞連連點頭道：「好看極啦！容色耀目，貌羞花月。」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哥活在世上之時，我從沒有注意過自己的美麗，如今大哥死了，我才想到自己的美麗──」

　　萬映霞奇道：「能不能替胡叔叔報仇，要憑武功，和美麗有什麼關係呢？」

　　谷寒香道：「唉！傻丫頭，上天替我塑造一付美麗的容貌，窈窕的身體，我要利用它替大哥報仇。」

　　萬映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啊！──」忽然嘆一口氣道：「是啦！誰要能替胡叔叔報了仇，你就嫁給他，是嗎？」

　　谷寒香搖搖頭道：「少林、武當兩派，人手眾多，一個人武功再高，也沒有辦法殺絕兩派中人。」

　　萬映霞道：「那要怎麼辦呢？」

　　谷寒香道：「我利用這美麗的絕色，使很多人替我賣命。」

　　苗素蘭輕輕嘆道：「夫人已經決定了嗎？」

　　谷寒香道：「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用什麼辦法，替大哥報仇。」

　　苗素蘭低聲說道：「夫人再請三思，這決定非同小可。」

　　谷寒香突然一整臉色，道：「我再三想過啦，只要能替大哥報仇，我什麼也不在乎──」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只求兩位答應我一件事情。」

　　苗素蘭道：「夫人請吩咐吧。」

　　谷寒香道：「我要替大哥報仇，今後勢非生活在驚濤駭浪之中，我收養的那個孩子，沒有時間再撫育於他，拜託兩位替我看顧他長大成人。」

　　苗素蘭道：「江湖險詐，防不勝防，夫人毫無經驗，如何對付得了──」

　　谷寒香接道：「有鍾一豪、麥小明兩個幫我，也就夠了，我要遍訪天下武林道上高手──」

　　苗素蘭道：「鍾一豪、麥小明只能作夫人護衛，要他們為你策劃大計，祇怕他們智謀難及，夫人容色絕佳，當世或無第二人可與相比，但除了美色之外，還需要有一付欲擒故縱的方法──」

　　她略一沉思，接道：「須知武功有特殊成就的人，必需要有天賦的資才，這些人不是聰明過人，就是冷傲孤僻，夫人雖有醉人心神的美麗容色，但如不能善為利用，也難使他們臣服石榴裙下，甘心效勞呢──」

　　谷寒香聽得呆了一呆，道：「唉！這中間還有這麼多的學問嗎？」

　　苗素蘭笑道：「賤妾幼年奔走江湖，閱人千萬，看了江湖上諸多眾生相，因時制宜，因人施術，才能傾倒眾生，收盡天下善才為我用，夫人如果決定要佈施美色，替胡故盟主報仇，必需由賤妾從中策劃，先使艷名大噪，傾動江湖，才能收先聲奪人之效！」

　　谷寒香長長嘆一口氣，道：「原來此中還有如此多麻煩，真要借重姐姐相助了。」

　　苗素蘭道：「容賤妾代為籌劃一個策略，先傳夫人艷名。」

　　谷寒香突然一整臉色，兩行清淚順臉而下，幽幽說道：「那就請姐姐多費心了。」

　　苗素蘭還未來得及答話，突聽麥小明的聲音，重在室外響起，道：「那姓鍾的要見師嫂，要不要他進來？」

　　谷寒香急急抓過衣服穿上，說道：「叫他進來吧！」

　　麥小明應了一聲，急步而去。

　　谷寒香走出臥室時，那面垂黑紗的鍾一豪，早已恭謹的站在廳門外面，目光轉處，只見那廊沿上，擺滿了血淋淋的人頭，不禁心頭一跳，目光移注到麥小明身上，急忙問道：「這都是你殺的嗎？」

　　麥小明咯咯一笑，道：「是啊！總共一十二人，這條廊沿還沒有擺滿呢。」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些人，可都是要找我的嗎？」

　　麥小明笑道：「是啊！他們來時都一語不發，往裡就闖，我要他們停下，他們出手就打──」

　　鍾一豪掃了那擺滿的人頭一眼，道：「這都是霍元伽手下之人，這些人恐怕都有不軌之圖，殺的不錯。」

　　谷寒香道：「快些收去吧，這樣多人頭擺在這裡，看了有些害怕。」

　　麥小明微微一笑，飛起一腳，踢在最右一顆人頭之上，那人頭應腳而起，直飛五六丈高。

　　但見他雙腳齊施，彼起此落，眨眼之間，一十二顆人頭，齊齊飛起，接連在空中相撞，血肉如雨，灑落而下。

　　麥小明仰臉相望，臉含微笑，一片洋洋自得之色。

　　十二顆人頭彼此互相撞了一陣，齊齊落於院外。

　　鍾一豪看的暗暗驚心，忖道：「此子如此年幼，但所習武功，卻是由上乘著手，日後成就，實在不可限量，眨眼之間踢飛一十二顆人頭不難，難在能讓他們在空中相撞，而且，一十二顆顆顆相擊，自己就沒有這等能耐。」

　　谷寒香突然心中一動，問道：「你的武功可是你師父傳給你的嗎？」

　　麥小明笑道：「我這踢人頭功夫，很好玩吧！師嫂如果想學，我可以立刻教你。」

　　谷寒香道：「雖然好玩，但太殘忍了。」

　　麥小明怔了一怔，道：「你如害怕，踢石頭也是一樣。」

　　谷寒香笑道：「我是問你，武功跟那個學的，可是酆秋嗎？」

　　麥小明搖頭笑道：「他自己祇怕還沒有學過，哪裡能夠傳我呢？」

　　谷寒香道：「你有幾個師父？」

　　麥小明突然收斂起臉上笑容，沉吟了一陣，道：「兩個──」

　　他微一停頓，急急接道：「師嫂別再問了。」

　　谷寒香看他為難之情，心中暗道：「這孩子人小鬼大，祇怕有什麼難言之苦，不如等沒人之時，再問他吧！」

　　心念一轉，回頭對鍾一豪道：「找我有什麼事？」

　　鍾一豪道：「屬下已召集了谷中群豪，恭候夫人大駕。」

　　谷寒香道：「霍元伽去了沒有？」

　　鍾一豪道：「羅浮一叟、嶺南二奇，都已在聚義廳上。」

　　谷寒香道：「咱們走吧！」舉步向前走去。

　　鍾一豪急急說道：「霍元伽、嶺南二奇，都已佩帶兵刃，大有動手可能，夫人要小心一些。」

　　苗素蘭道：「鍾副盟主是否已有防對之策？」

　　鍾一豪道：「我已暗命所屬，佩帶兵刃，嚴加戒備，恐一旦鬧翻動手，祇怕要形成群搏之局，那時全局混亂，難免顧此失彼之慮。」

　　苗素蘭道：「夫人由我和萬姑娘、麥小明三人保護，你只要能對付得了霍元伽、嶺南二奇就可以了。」

　　鍾一豪道：「這樣我就少了一層顧慮啦！」轉身向前走去。

　　谷寒香緊隨鍾一豪身後，苗素蘭、萬映霞緊隨兩側，麥小明走在最後。

　　這時，已是卯末時光，萬里無雲，碧空如洗，一輪麗日，滿山蒼翠，谷寒香一身藍衣，外罩白緞披風，秀髮長垂，隨風飄飛，在苗素蘭、萬映霞左右隨護之下，漫步而行，星目顧盼，儀態萬千。

　　鍾一豪當先開路，片刻之間，已到了聚義廳外。

　　大廳中站滿了人，一個個臉色沉重，不見一點笑容。

　　鍾一豪當門一站，大聲喝道：「夫人駕到。」

　　但見左面群豪，一個個躬身作禮，高呼夫人，右面群豪，卻是個個凝立不動。

　　谷寒香星目一轉，玉腕輕揮，舉步直入大廳。

　　麥小明目光掃掠了右側群豪一眼，笑道：「這些人，都是活得不耐煩了。」

　　群豪目光全都投注到谷寒香身上，也沒有人理會於他。

　　谷寒香走到正中橫案之前，略一猶豫，舉步登上木臺，居中高坐。

　　那原是胡柏齡生前坐的地方，按照規矩，胡柏齡落座之後，群豪立時將伏身參拜，谷寒香剛剛坐下，霍元伽立時大聲說道：「夫人可知那是什麼人的座位嗎？」

　　谷寒香隨口答道：「我怎麼不知道呢！這是大哥坐的地方啊！」

　　霍元伽倒是沒有想到她會如此回答，微微一怔，道：「那乃當今綠林盟主之位，豈是人人都可隨便坐的嗎？」

　　谷寒香目光緩緩投注到霍元伽的身上，問道：「難道我就不能坐麼──」

　　霍元伽道：「不錯，不論是誰，想坐那盟主之位，就得有當今綠林盟主的身份，你雖是盟主夫人，也不能高居其位。」

　　谷寒香道：「我不能坐，那要給什麼人坐？」

　　霍元伽冷冷答道：「當今綠林盟主。」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大哥死了，哪裡還有什麼盟主？」

　　霍元伽道：「他死了，還有未死之人，還可以重新推選。」

　　鍾一豪冷冷接道：「盟主之尊，必要有過人之能，才能領袖群倫，發號施令，誰想此位，必須自忖有點真實本領才行。」

　　霍元伽道：「鍾兄說的不錯，胡盟主既已身故，勢非得早日推選出新任盟主不可──」

　　鍾一豪接道：「霍兄可是有心問鼎此位嗎？」

　　霍元伽拂髯大笑道：「打開窗戶說亮話，今日之局，唯鍾兄和兄弟之爭爾。」

　　鍾一豪大聲說道：「盟主身故，正該夫人繼位，兄弟並無圖謀盟主之位的野心。」

　　霍元伽冷冷接道：「領袖群豪，勢非小可，少林、武當兩派，並未能就此罷休，如果兄弟猜想不錯，三五日內，兩派高手，定將會聚此谷。這等動手相搏之事，正如鍾兄所言，必須有真才實學才能應付大局，夫人一介女流，除了撩人姿色，兄弟還看不出她有什麼才幹，領導群豪──」

　　鍾一豪怒道：「霍兄說話，最好有點分寸，夫人是何等身份，豈可輕侮？」

　　霍元伽縱聲大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鍾兄已為盟主遺孀姿色所醉──」

　　忽聽谷寒香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大哥出任天下綠林盟主，不足一年，身殉其位，這天下綠林盟主之銜，乃大不吉祥之位，咱們不用爭了，讓給霍元伽吧！」

　　此言不但大出鍾一豪意料之外，就是霍元伽也聽得怔了一怔。

　　谷寒香星目環掃了大廳一周，停留在霍元伽臉上，道：「霍元伽，你既然早就存了謀取盟主之心，現在用不著再費心機了。」她抬頭望望大廳外面的天色，接道：「太陽下山之前，我們就要走了，我大哥辛辛苦苦建築的這『迷蹤谷』，也一起送給你吧。」嫣然一笑，又道：「但願你有本領把它經營成號令天下綠林的總寨。」

　　鍾一豪急急叫道：「夫人！」

　　谷寒香側臉過去，笑道：「什麼事？」

　　鍾一豪道：「這『迷蹤谷』中基業，乃盟主費盡心血築建而成，豈可這樣拱手讓人──」

　　谷寒香接道：「你相信憑『迷蹤谷』這點實力，可以抗拒住少林、武當兩派聯合的力量嗎？」

　　鍾一豪道：「單憑武功實力雖難和兩派硬拼，但『迷蹤谷』中山道錯綜，天險自成，人人用命，足可阻擋兩派高手──」

　　谷寒香嬌聲笑道：「我們志不在阻擋兩派中人進入此谷，守此何用，我已經決定了，你不用再多說啦。」

　　鍾一豪道：「屬下遵命。」

　　谷寒香緩緩站起嬌軀，大聲說道：「眼下這綠林盟主之位，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我大哥武功，何等高強，你們哪一個自信武功能夠勝過我的大哥？」

　　群豪面面相觀，答不出話來。

　　谷寒香星目流動，掃掠了群豪一眼，接道：「我大哥就死在那綠林盟主虛名之下，如果他不參加寒碧崖的群豪大會，不奪得盟主之位，他也不會死，我們現在，仍然是一對快快樂樂的夫妻。」

　　她似是陡然間知道了很多事情，侃侃言來，只聽得群豪個個默然無言。

　　一陣山風，吹了進來，飄起她長長的秀髮，她舉起雪白的皓腕，理理吹散的長髮，星目流轉，嫣然一笑。

　　這一笑，風情萬種，全廳中群豪，都為之心神一動，每人都覺著她那笑容，是為自己而發。

　　只聽那銀鈴般的嬌脆聲音，重又在耳際響起道：「我大哥取得了綠林盟主之位，也引起了少林、武當兩派中人對他的妒恨，才落得這般悽涼的下場，少林、武當兩派中人所以不肯揮戈殺來，無非在重新布署，如果諸位今日不走，祇怕明日就再難離此地，我們實力無法和人家決戰，徒擁此綠林總寨之名，豈不是自惹麻煩，你們都是我大哥活在世上時的屬下，我才不惜口舌的這般相勸你們，聽與不聽，那就任憑你們了。」舉步離開了臺案，緩緩向前行去。

　　忽聽一個粗豪的聲音說道：「夫人要到哪裡去呢？」

　　谷寒香停步說道：「天涯海角，行蹤無定。」

　　那粗豪的聲音，高聲接道：「俺老王生平之中，從未遇得像胡盟主這樣大仁大豪的英雄，如今胡盟主雖然已死去，俺老王對他崇敬之心，並未稍減，夫人既然要離此他往，俺們三兄弟，也要離開這『迷蹤谷』了，不知夫人有沒有用俺老王之處？」

　　谷寒香悽涼一笑，道：「不用了。」又緩步向前走去。

　　王大康高聲說道：「夫人遊蹤嶗山腳下時，千萬請到三義莊中坐坐。」

　　谷寒香道：「多謝盛情，如若機緣趕巧，定去拜訪三位。」

　　嶗山三雄齊齊施了一禮，說道：「夫人保重。」回手一招，立時有十六七個勁裝大漢，奔了過來。

　　王大康一揮，道：「咱們服的是胡盟主，如今他死了，咱們放著現成的逍遙自在的日子不過，在這裡受人鳥氣，走啦！」

　　他生性渾渾噩噩，說話沒輕沒重，說完了回頭就走。

　　霍元伽眼看嶗山三雄，帶著手下之人離去，並未出手攔阻，似是谷寒香一番話，已使他雄心大消。

　　鍾一豪突然放聲一陣長笑，高聲說道：「夫人恩澤廣被，霍兄如願以償，輕而易舉的得了盟主之位了。」

　　霍元伽臉色一變，欲言又止。

　　鍾一豪又是一陣縱聲大笑，道：「但願霍兄長命百歲，把這座總寨，整理得有聲有色，兄弟拭目以待。」大步向外走去。

　　左面排列的群豪，魚貫而出，隨在鍾一豪身後，出了大廳。

　　麥小明突然搶前一步，低聲對谷寒香道：「師嫂，咱們當真要走嗎？」

　　谷寒香道：「窮山絕谷，留此何用？」

　　麥小明微微一笑道：「我們既然不要，那就不如放把火燒他個片瓦不存再走。」

　　谷寒香正待答話，遙見一匹快馬疾奔而來。

　　麥小明翻身拔出寶劍，攔在谷寒香身前相護。

　　那快馬奔近谷寒香前四五尺遠，突然停了下來，馬上人滾鞍而下，拜道：「大哥當真死了嗎？」

　　谷寒香突覺一陣心酸，兩行淚水，奪眶而出，道：「姜宏，你們到哪裡去了？」

　　出雲龍姜宏泣道：「想不到三日小別竟成永訣，大哥現在何處？嫂嫂快帶兄弟去奠拜一下。」

　　谷寒香搖搖頭，道：「不用拜啦，我已把他藏了起來，等咱們生擒了殺他的仇人之後，再請出他的遺體，香山素果，人頭人心，奠祭在他的靈前，以慰他含屈冤魂。」

　　姜宏怔了一怔，目光投注到谷寒香的臉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為人極重道義，對胡柏齡這位美麗的夫人，一向尊重無比，從未存過半點輕薄之心，目下這等相望，是他發覺一向善良仁慈的谷寒香，忽然間性情大變。

　　谷寒香低聲問道：「你幹嗎只管瞧著我，為什麼不講話呢？」

　　姜宏如夢初醒般，迅快的垂下頭去，說道：「唉！大哥智慧絕世，數日之前，似是已經知道他將要遭遇到不幸！」

　　谷寒香奇道：「你這話當真嗎？」

　　姜宏道：「小弟怎敢相欺夫人。」微微一頓，嘆道：「夫人剛纔不是還問我們到哪裡去了嗎？」

　　谷寒香道：「是啊！」

　　姜宏道：「三日之前，我們接盟主之令，趕往──」他突然住下口來，目光環掃了鍾一豪、麥小明一眼，接道：「大哥曾經相囑小弟，他要是有了什麼不幸，讓兄弟把夫人帶到他指定的地方，並留一封手書──」

　　谷寒香急急接道：「那信說些什麼？」

　　姜宏道：「信上指明由夫人親手拆閱，小弟等怎敢偷拆！」

　　谷寒香突然流下兩行淚水，伸出纖纖玉手，道：「快些給我，我要瞧瞧大哥那信上寫的什麼？」

　　姜宏道：「這個，這個──」

　　麥小明突然一揮寶劍，一縷寒芒，掠著姜宏頭頂掃過，冷冷接道：「什麼這個那個，快拿出來！」

　　姜宏瞪了麥小明一眼，又轉臉望著谷寒香道：「大哥指明，那封信必須要嫂夫人芳駕到他指定的地方之後，才能拆閱，兄弟不敢欺騙嫂夫人，但也不敢不遵從大哥的遺示！」

　　谷寒香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道：「你把那信拿出來，讓我瞧瞧大哥最後遺墨，好嗎？」

　　姜宏沉吟了一陣，緩緩由懷中摸出一封信來，高舉手中，道：「嫂夫人請看。」

　　谷寒香兩道目光凝注那信封之上，瞧了一陣，哭道：「果然是大哥遣墨！」

　　麥小明突然向前衝進一步，一躍而起，揮手向那信上抓去。

　　姜宏早已暗中戒備，一閃避開。

　　麥小明一抓未著，立時揮劍掃擊，他出手既快又辣，倏忽之間，攻出五劍，把這姜宏迫退了六七步遠。

　　谷寒香柳眉一皺，大聲喝道：「你這野孩子，還不給我停手。」

　　麥小明陡然收入寶劍，疾退五步，笑道：「這人不聽你的話，難道我殺的還不對嗎？」

　　谷寒香怒道：「你這般沒規沒矩的，以後，如何能和我走在一起？」

　　麥小明抓抓頭皮，笑道：「你高興怎麼罵，就怎麼罵吧！只要答應我追隨著你，就行了。」

　　姜宏不識麥小明，但見谷寒香已出言對他直責，不好再說什麼，淡淡一笑道：「這位小兄弟身手十分矯健，不知是什麼人？」

　　谷寒香道：「他是大哥的師弟，少不更事，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姜宏道：「無怪有此身手，原來和大哥同出一師。」

　　谷寒香回頭望望隨在鍾一豪身後的群豪說道：「這些人都要跟著我們走嗎？」

　　鍾一豪道：「屬下遣他們各返所居，日後用得著他們之時，再由屬下趕往召集不遲。」

　　谷寒香緩緩點頭，道：「就這麼辦吧！」

　　她微微一頓，又道：「我要去整理一下衣物，帶上孩子，你們在谷口外面等我。」

　　山風飄起谷寒香的衣袂，她回顧著兩側山勢，初入此谷時，她走在最後，但當出谷時，她卻走在最先，胡柏齡那雄偉身影，不住在她腦際盤旋，只覺山色模糊，兩行清淚已順腮而下。

　　她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茫然的向前走著。

　　太陽逐漸向西山落去，天際間泛起了半天美麗的彩霞。

　　谷口處並排站著四個雄偉的大漢，每人的臉色上，都是一片沉痛。

　　那最左一人，突然急步迎了上來，抱拳一個長揖，道：「行途遙遠，山道崎嶇，嫂夫人請上馬趕路吧！」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姜宏，你們江北五龍，只餘下四個了！」

　　姜宏黯然答道：「錢兄弟死啦！」

　　谷寒香道：「我想起了你們初和大哥相會的情景，唉，曾幾何時，大哥和錢兄弟，竟然先後死去，這仇恨你們不能忘去。」

　　姜宏正容答道：「嫂夫人放心，但有用得著兄弟之處，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谷寒香悽涼一笑，回過頭對鍾一豪道：「咱們要趕路了，不能再這樣多人走啦！」

　　鍾一豪一抱拳道：「屬下就把他們遣散。」縱身躍上一塊巨岩之上，高聲說：「盟主已死，『迷蹤谷』領導無人，夫人雖有承盟主大志之心，但眼下時機不對，必得暫時隱秘行蹤，勢難帶著諸位同行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眼下諸位先請返回舊地，日後如有借重之時，兄弟再到江北相請。」

　　一句話群情激動，彼起此落，盡都是替盟主復仇之聲。

　　鍾一豪大聲喝道：「快些住口，有話慢慢說。」

　　群豪吃他一喝，果然肅靜下來。

　　谷寒香突然接口說道：「不要這樣對他們。」緩步向人群之中走去。

　　但見群豪紛紛抱拳，退到一側，替她讓出一條路來。

　　谷寒香美麗的面頰上，流現著悽涼的笑意，緩步從群豪身前走過。

　　她胸中燃燒著復仇的怒火，心念轉動，忽然覺著這些人都是有用之才，她大膽的伸出雪白的皓腕，纖纖玉指，向前一個全身深藍勁裝大漢手上一握，道：「為著死去的盟主復仇，多多珍重身體。」

　　那人受寵若驚的呆了一呆，道：「夫人但有用得著小的之處，粉身碎骨，亦不自惜。」他說的真情激盪，熱淚盈眶，顯然那是發自內心的承諾。

　　谷寒香黯然一笑，緩行一步，又和第二個人握手低囑。

　　她緩步繞行在群豪面前，每個人都與她一握玉手之緣。

　　要知那時代的男女防界甚嚴，谷寒香這等膽大的舉動，幾使人難以置信。

　　她美麗的容色，原使人有著不可逼視的感覺，每一個和她握過手的人，都在心底留下了極深的回憶和溫馨，也征服了一百餘顆心。

　　太陽沉下了西山，山深日早暮，夕陽更短暫，轉眼已是暮色蒼茫時分。

　　谷寒香高舉著右手，輕輕的搖揮著，道：「諸位多多保重了。」

　　不知甚麼人，扯開了喉嚨，高聲喊道：「夫人保重。」

　　一起群和，空谷傳音，剎那間，滿山回鳴，盡都是夫人保重之聲。

　　數百道目光，一齊投注在她的身上，蹄聲「得得」中，放轡而去。

　　苗素蘭突然想到，一直未見到文天生的面，忍不住低聲問萬映霞道：「萬姑娘，令師兄哪裡去了？」

　　萬映霞道：「我也不知道啊！」口中雖是說的滿不在乎，但卻掩不住眉宇間憂苦之色。

　　出雲龍姜宏接道：「萬姑娘不用憂慮，令師兄早已在那裡等我們了！」

　　萬映霞微微一笑，道：「我才不管他呢。」

　　谷寒香回過頭，問道：「那地方很遠嗎？」

　　姜宏道：「雖不太遠，但山道崎嶇，祇怕也要得一天以上的行程。」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哥生平之中，從未欺瞞過人，但這件事，我竟然事先毫不知道。」

　　姜宏道：「那是一片人間仙境，世外桃源，唉！盟主似早已料到了身後之事。」他似是自知失言，倏而住口，不再接說下去。

　　麥小明突然接口說道：「哼！天下的風景，祇怕沒有超過天台萬花宮──」他也似突然警覺自己失言，趕忙住口。

　　但那天台萬花宮，已引起鍾一豪、余亦樂的注意，齊齊把目光投注過來。

　　谷寒香心念一動，回頭問道：「麥小明，那天台萬花宮是什麼地方？」

　　麥小明怔了一怔，道：「天台萬花宮麼？是一處風景很好很好的地方。」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你去過那地方麼？」

　　麥小明道：「去是去過，不過，不過──」

　　谷寒香心中疑慮更大，接道：「不過什麼？」

　　麥小明被谷寒香逼的面紅耳赤，頭上汗水，滾滾而下，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不過那地方從不許生人涉足，去了就別想活著出來。」

　　谷寒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未再多問。

　　這是一段崎嶇的行程，谷寒香胯下坐馬，雖然是重金選購的良駒，一夜急趕，也跑的滿身大汗，曙光初露，那健馬已然不支倒地。

　　出雲龍姜宏，急急趕了上來，說道：「夫人，這馬已經不行了，而且前面險地天成，馬也無法再走，讓兄弟等抬──」

　　谷寒香接道：「我昔日曾隨大哥，終年奔走在深山大澤之中，不論何等之地，我都走過，這一點山路，我就不能走嗎？」

　　多爪龍李杰說道：「嫂夫人不用固執，我們早已備好了竹轎──」說話之間，噴火龍劉震，飛天龍何宗輝已從道旁一株巨松之後，抬出一頂竹轎出來。

　　敢情他們早已備好竹轎，存放在那松樹之後。

　　鍾一豪道：「夫人連日憂傷未眠，祇怕體力早已不支，不用再推辭了。」

　　谷寒香略一沉忖，坐上竹轎，又從李杰手中要過孩子，劉震、何宗輝抬起竹轎，姜宏搶先帶路，直向一座高峰上面攀去。

　　這高峰立壁如削，雖有矮松葛藤可以攀登，但走來亦甚吃力，劉震、何宗輝抬著竹轎，更是走的滿頭大汗。

　　足足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登上峰頂。

　　姜宏遙指對面的山峰上倒掛下的一片瀑布，說道：「咱們過了那片瀑布，就到了。」

　　余亦樂極盡目力望去，但見山色凝翠，瀑布如雪，難見一點蛛絲馬跡，忍不住問道：「那瀑布後面還有人家嗎？」

　　姜宏道：「瀑布旁側，有一個裂開的山縫，僅可容兩人並肩而過，過了那條狹道之後就是咱們要去的地方，那地方山花繽紛，景色幽絕，當真是一片世外桃源。」

　　谷寒香道：「咱們沒有帶食用之物，那地方既是人跡罕至，難道咱們終日生食野果不成？」

　　姜宏道：「不勞嫂夫人費心，胡盟主早已代我們準備了，裡面有存糧，足供我們一行人兩年之用。」

　　余亦樂微微驚愕，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當先走上絕壁。

　　群豪魚貫而行，下了一段峭壁，半山腰有一道羊腸小徑，通那垂瀑所在。

　　姜宏搶先一步帶路，繞著小徑，直向那瀑布走去。

　　這是一條傾斜坡度甚大的小徑，下臨百丈絕壁，小徑之外，盡是生滿青苔的石壁，只一失足，勢必跌入那絕壁之下，摔個粉身碎骨不可。

　　在這等天然的險地之下，群豪縱有極好的輕身武功，也不敢冒險疾行，舉步維艱，如履薄冰。

　　那瀑布雖然一目可及，但他們也走了一個時辰左右才到。

　　姜宏輕車熟路，身子一側，直向那垂瀑下面行去。

　　谷寒香低聲說道：「讓我下來走吧。」

　　劉震、何宗輝這一陣攀山履險，體力已感不支，依言放下竹轎。

　　麥小明突然一側身子，從苗素蘭、萬映霞身側衝過，抱著那孩子，說道：「我背著他走吧！」

　　此人年紀幼小，但確有著視生死有如兒戲的豪氣，山徑上滿濺著水珠，滑溜異常，他竟然從人側疾馳而過。

　　谷寒香怒聲說道：「小心一些，掉壞了孩子，你就引咎自絕，永別見我。」

　　麥小明笑道：「你放心好了，除非我跌入絕壁之下，決然傷不著他。」緊隨姜宏身後，穿入那瀑布之中。

　　群豪魚貫而行，進入那暴瀑之下，但覺水露拂面而過，人已隱入瀑布之下。

　　原來這瀑布後面，有一道丈餘高低的突岩，水勢從那突岩沖下絕壁，貼壁處倒滴水皆無。

　　行約四五十丈，姜宏突然停了下來，道：「到啦！」一轉身向山壁裡面走去。

　　去路突然折轉，後面之人看去，只道他衝入山壁之中。

　　這時，日光被那倒垂的瀑布遮去，群豪如行在濃霧掩遮之下，但覺曲曲彎彎，又行了兩里多路，景物突然一變。但見一片繽紛花色，燦爛奪目，景物突然開闊。

　　姜宏縱身一躍，跳了下去，回頭說道：「這地方就是了。」

　　原來繞道到了此地，突然中斷，距實地成了七八尺高低一道斷崖。

　　群豪依序跳落實地，打量四周的形勢，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地方當真是美。」

　　余亦樂道：「四面高山環繞，立壁如削，僅有一條出入之路，又被垂掛而下的瀑布掩遮，這一條山谷的夾縫也不過兩三尺寬窄，只要把這一條夾縫堵死，或是由一兩個武功高強的人守住要道，可算得一夫當關，萬夫難入。」

　　這是一塊群山環繞的盆地，形勢隨著那突起的山勢，成為狹長之狀，也許是土質沃肥，氣候適宜花草生長，滿地都是盛開的山花，五色繽紛，目不暇接。

　　姜宏帶著群豪，穿行在花叢之中，走約二三里路，在一片高聳的樹林前面停下。

　　這片樹林只不過兩畝地大小，林中滿生著二寸長短的青草，一片綠苗青翠欲滴。

　　姜宏回頭對谷寒香道：「不知何人，在這林中建了幾座木屋，周圍環以竹籬，哪知那些竹籬木牆，竟然活了起來──」

　　萬映霞「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都真是聞所未聞的奇觀，姜叔叔快帶我們去瞧瞧。」

　　麥小明冷笑一聲，道：「有什麼好瞧的，這土地之中水份充足，山谷又成東西狹長之勢，可獲充足陽光，最適合草木生長，只要那竹木一端能和土壤相接，獲得一線生機，就不難枯木復活，哼！少見多怪！」

　　群豪似是都未料到他小小年紀，竟然知道這樣多事，甚感意外，不自覺都把目光投注到他的身上。

　　麥小明眉頭一皺，大聲說道：「你們看什麼？我講的不對嗎？」

　　余亦樂笑道：「就是高論大有見地，我們才投以敬佩的目光。」

　　麥小明道：「哼！你不用給我戴高帽子──」

　　谷寒香聽他一開口就不肯給人一點下臺之階，心中甚是氣惱，大聲喝道：「放下我的孩子。」

　　麥小明怔了一怔，依言放下手中孩子，道：「怎麼啦？我又沒有惹你？」

　　谷寒香道：「你這野孩子，沒有一點教養，不論對誰說話，都是沒輕沒重。」

　　麥小明聳聳肩膀笑道：「我從小沒爹沒娘，又無兄嫂，自然沒有人管我了。」

　　谷寒香道：「你以後再要這樣蠻橫，那你就早些請便吧，我這裡留你不得。」

　　凶殘成性，慓悍絕倫的麥小明，對待谷寒香，倒是十分服貼，搖搖腦袋，笑道：「我以後對人和氣點也就是了。」

　　姜宏怕谷寒香餘怒未息，再出口責罵，趕忙抱起孩子，說道：「那居屋就在前面，咱們瞧瞧去吧！」當先帶路行去。

　　群豪隨他身後，走約十幾丈遠，果見兩幢枝葉嫩綠的房子，停在面前。

　　谷寒香急急奔了過去，推開籬門，直向屋中走去。

　　這座房屋築建的十分高大，房中也十分寬暢，一座廣闊廳房外，還有兩間隔離的房間。

　　谷寒香推開左面寢室房門，但見錦榻繡被，鋪設的十分整齊，不禁輕輕「啊」了一聲。

　　仔細看去，不但那室中錦榻妝檯布設的位置，和自己在「迷蹤谷」時一般無二，而且帳被的色彩，也都是自己平時極喜愛的，不禁微微一怔，暗道：「我喜愛這些顏色，除了大哥之外，別人無知，難道他們預備的這般巧合嗎？」

　　正忖思間，忽聽姜宏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大哥遺書，嫂夫人可要過目嗎？」

　　谷寒香急道：「快拿進來吧！」

　　繡簾起處，姜宏緩步而入，雙手捧著一書信，恭恭敬敬的交到谷寒香手中之後，立時退了出去。

　　信封寫著「書奉賢妻妝前親拆」八個大字，字跡蒼勁，龍飛鳳舞，正是胡柏齡的手筆。

　　谷寒香睹書思人，兩行清淚不自禁的滾了下來。

　　她緩緩移步榻前，坐下了嬌軀，然後恭恭敬敬的拆閱信套，凝目望去。

　　只見上面寫道：「香妹，你在拆閱此信之時，小兄已然不在人間──」

　　只見得這兩行字，立覺一股憂傷悲仇之氣衝了上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等候在廳中的群豪，聽得這大哭之聲，立時奔了進去。

　　谷寒香淚眼流轉望了群豪一眼，用衣袖拂拭一下淚水，道：「你們請退出去吧！」

　　群豪見她無恙，一個個依言退去，只有苗素蘭站著不動。

　　谷寒香望了她一眼，道：「你怎麼不出去呢？」

　　苗素蘭道：「我要留在這裡照顧你。」

　　谷寒香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向下看去。

　　「人生百歲，難免一死，我死之後，尚望香妹節哀順變，數年夫妻，恨無一酬，反害你以纖纖弱質，伴著我亡命天涯，每念及此，彈劍長嘯，立志以餘年殘生，酬報香妹錯愛之情，但江湖險詐，風波重重，小兄滿身罪惡，兩手血腥，既不能見諒於正大門派，又不容於綠林道上，一己之力，回天何易，但香妹情意深重，我豈能畏艱避死，獨善其身，立志之日，已下定必死之心，香妹知我，想能諒我曲衷，濺血劍下，橫屍荒野，實是償我心願。

　　此地隔絕塵寰，不啻世外桃源，幽谷無名，姑題天香，就正於香妹妝前。

　　東室藏書，西室埋寶，望香妹隱名暫居於天香谷中，教子為樂，養息三年五載，再出此谷，千萬別存為我復仇之想，因我曾親手拆散了無數的和諧家庭，將人比己，其咎在我，望香妹能依我遺書之言，則小兄雖死，亦含笑泉下了。」

　　苗素蘭一口氣讀完遺書，黯然嘆道：「夫人猜的不錯，他要你暫居此地，三五載後再出此谷──」

　　谷寒香急道：「不要講啦，這書信由你保管著吧。」

　　苗素蘭怔了一怔，接過遺書，道：「夫人當真不看下文了嗎？」

　　谷寒香突然挺身而起，滿臉堅決之色，道：「不看啦，看了我會不忍拂違他遺書之意，他的仇，就永遠無法報了！」

　　苗素蘭接過遺書，折疊的整整齊齊，放入懷中，說道：「夫人替盟主復仇之心如此堅決，不知是否已有良策？」

　　谷寒香悽涼一笑，道：「沒有，但我將不計一切犧牲，要達到復仇之願！」

　　她微一停頓之後，又道：「姊姊，以後你別再叫我夫人了，咱們就以姊妹相稱，你長我幾歲，就叫我一聲香妹吧！」說話之間，竟然盈盈拜了下去。

　　苗素蘭嚇的心中一跳，道：「這個你要我如何擔當得起！」眼看已無法扶起谷寒香來，只好也慌急的拜倒地上。

　　谷寒香道：「替大哥復仇之事，望姊姊助我相謀，你如不答應，我就跪地永不起來。」

　　苗素蘭道：「夫人這等看重賤婢，賤婢怎敢不──」

　　谷寒香道：「你又叫我夫人了──」

　　苗素蘭感動的雙目淚下，挽起谷寒香一隻玉腕，道：「妹妹快些請起，姊姊當竭盡所能，助妹妹報仇就是。」

　　谷寒香道：「多謝姊姊。」兩人相扶而起。

　　苗素蘭疑目沉思了一陣，道：「妹妹如真的要替胡盟主報仇，決不能常駐在此谷之中。」

　　谷寒香道：「姊姊有何良策教我？」

　　苗素蘭低聲說道：「鍾一豪、余亦樂，都是當今綠林道上的一時人傑，妹妹可改裝遊蹤江湖，以兩人武功為準，凡是超越兩人武功者，一律網羅手下──」

　　谷寒香道：「此事說來容易，做去祇怕非小妹才智能及──」

　　苗素蘭道：「我在陰手一魔那裡，學了他不少鬼鬼祟祟的東西，就用這一些詐術，加上妹妹的天生姿色，不出半年，定然哄動江湖，那時自會有甚多武林高手追蹤咱們。」

　　谷寒香嘆道：「一切仗憑姊姊了，只要能替大哥報仇，不論什麼都願幹，唉！老實對姊姊說一句，從大哥死那一刻起，我也不願活在世上，九泉之下，我再向大哥負荊請罪，求他饒恕。」

　　苗素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兩人個個用情如海，當真是世間少見，我雖是局外之人，也被妹妹這樣的復仇之心感動了。」

　　她對谷寒香有一種知己相遇之感，對胡柏齡又有一份追慕相思之情，這兩種心情，也在她胸中燃燒起了復仇之火──

　　只見她仰望屋頂，圓圓的大眼睛中不停的轉動了一陣，說道：「妹妹姿色，我見猶憐，如若妹妹不惜布旋雨露，不是姊姊誇你，武林道上的大部有用之才，都將為妹妹收用。」

　　她眼珠兒轉了兩轉，附在谷寒香耳際，低聲說了幾句，谷寒香連連點頭，道：「小妹一切遵命行事就是了。」

　　苗素蘭笑道：「妹妹先不要急，暫時放開心中的憂戀之情，好好的在這谷中休息兩天，再按咱們計劃行事。」說完緩步向外走去。

　　谷寒香淒婉一笑道：「這兩天我要和孩子守在一起，寸步不離。」

　　群豪暫時在天香谷中安住下來。

　　谷寒香是什麼事也不願管，整日夜和孩子守在一起。

　　她似乎要在短短幾天之中，把一生慈母之愛，完全的給予孩子，她帶著他遊戲在花草地上，食同桌、夜同眠，愛護的無微不至，瞬息間已過了七天。

　　這七天中，谷寒香似是又變了一個人般，她好像成熟的更多了，舉動之間，當真和生過孩子的婦人一般。

　　第七天晚上，余亦樂、鍾一豪、姜宏、文天生等，都得到了苗素蘭的通知，邀他們初更時分，在林外花坪之上賞月。

　　這晚上，正是十二三月將圓，不到初更，那一輪將圓冰輪，已高高懸掛在天上。

　　萬里無雲，月華似水，拂面的小風，不停的送來各種花香。

　　受邀群豪，都已坐入席位，流目鑒賞著四外景色。

　　忽然間環佩叮咚，林木深處，緩步走來了一個艷光奪目，容羞花月的麗人。

　　麥小明抬頭看看天上的月色，低聲讚道：「啊！好漂亮的師嫂，這月亮的光輝，也被你的美麗掩遮了！」

　　余亦樂暗自一笑，望了鍾一豪一眼，心中暗暗忖道：「也無怪鍾一豪會為谷寒香的美色陶醉，連這人事還未全通的孩子，也似乎是為她的美麗迷惑了──」

　　心中忖思之間，那麗人已然走近了座位，正是胡柏齡的未亡人谷寒香。

　　在她身邊緊隨著苗素蘭和萬映霞，這兩人也似經過了一番刻意的修飾，描眉敷粉，嬌艷欲滴。

　　谷寒香藍色短衫衣裙，襯著她雪膚玉貌，有如那藍天托出來一輪明月。

　　苗素蘭仍然是一身雪白，萬映霞卻改了一身翠綠。

　　鍾一豪正覺艷光眩目，眼花繚亂，忽覺一陣香風撲鼻，谷寒香已然走近身前，只見她輕啟朱脣婉轉出一縷清音，說道：「有勞諸位久候了。」嫣然一笑，盈盈作禮。

　　群豪齊齊起身，躬身還禮。

　　谷寒香突然一整臉色，道：「諸位都是我大哥生前好友，不是他親如手足的兄弟，就是他倚作雙臂的知己，現他已經拋開我們離開人世──」話至此處，突然住口，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接道：「這替他復仇之事，也都落在諸位肩上了！」

　　余亦樂輕輕一皺眉頭，道：「夫人請恕屬下饒舌，胡盟主那遺書之上，不知是否提到過，要我們為他復仇？」

　　谷寒香道：「我大哥胸襟何等廣大，自然是不會在遺書上要你們替他報仇了。」

　　余亦樂道：「這麼說來胡盟主復仇之事，全是夫人的主意了？」

　　谷寒香道：「不錯，替他復仇一事，是我的主意，但我一個弱女人，哪裡有能力替他復仇，還得借仗諸位大力了！」

　　余亦樂道：「夫人縱要報仇，也該從長計議，屬下既被盟主生前視作知己，盟主死後又得夫人倚重，自覺應恪盡心力，相助夫人。」

　　谷寒香突然把目光投注在余亦樂的臉上，莊莊重重地說道：「如若我已想好報仇之策，不知余先生肯不肯相助於我？」

　　余亦樂仍是想不到她會突然有此一問，怔了一怔，道：「這個──屬下自是義不容辭。」

　　谷寒香道：「替大哥報仇一事，本極困難，雖然我想到一個辦法，但還要借重諸位之力。」

　　余亦樂道：「在下既已答應，那就義無反顧，夫人有什麼事，不妨明說出來吧！」

　　谷寒香道：「我請諸位易容喬裝，伴我在江湖之上行走，同羅高手，以壯復仇之力。」

　　余亦樂沉吟了一陣，放聲大笑道：「夫人既已決定，我等只有遵令行事。」

　　鍾一豪道：「為何要易容喬裝呢？」

　　谷寒香道：「咱們要以新人新面出現江湖，才能引起綠林道上之人的注意。」

　　麥小明笑道：「不知要扮個什麼樣的人物？」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要穿上最動人的衣服，讓他們看我一眼，就留下難以忘懷的想念。」

　　麥小明拍手大笑，道：「好啊！妙極啦，我可以天天看你！」

　　余亦樂仰臉望望天色，笑道：「趁皓月當空，夫人請把心中計議之事，告訴我們吧！」

　　谷寒香緩緩坐下嬌軀，輕伸皓腕，提起酒壺，替每人斟了一杯酒，低聲說道：「各位先請滿飲此杯，咱們再慢慢談吧！」

　　群豪各取酒杯，一飲而盡。

　　谷寒香喝了自己的一杯酒，細語鶯聲的說出了苗素蘭教她的計劃。

　　在場群豪，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有的點頭微笑，有的搖頭嘆息。

　　這件大事決定之後，谷寒香忽然放蕩起來，滿桌輪轉，有如穿花蝴蝶一般。

　　這一夜，群豪在她美色眩耀之下，款款勸酒聲中，一個個都喝個爛醉如泥。

　　七天後，江湖上出現了六匹快馬和一輛美麗的騾車，奔行在馳往中原的大道上，他們第一站，到了古都長安。

　　六匹快馬和一輛騾車，同時下榻在金龍客棧。

　　這是西京最大的一座客棧，也是西京城中最繁華的地方。

　　由於他們衣著特殊，當時就哄動整個金龍客棧。

　　鍾一豪已取下了他的蒙面黑紗，換著一身藍色勁裝，余亦樂也改了裝束，不再是長衫福履的算命先生，改成了一身土布褲褂的趕車伕，腰束白布帶子，背上斜背個土布包袱，那裡面暗藏著鐵板銅鑼，手執長鞭，足著草履，完全是一身車伕打扮。

　　鍾一豪等分騎不同顏色的馬，穿著不同顏色的勁裝，但有一宗相同處，就是每人在左腕上帶了一個三寸寬的金圈，金圈在太陽下閃閃生光，成了一個極顯明的標誌。

　　谷寒香更是裝束妖艷無比，長髮披肩，用黃綾打兩個蝴蝶結，分排左右，一襲紅衣，全身噴火，衣裙相連，長僅及膝，露出一對晶瑩如玉的嫩圓小腿。

　　在那個時代中，這裝束在中土極是少見，是以當谷寒香啟簾下車時，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金龍客棧本就兼營著酒飯生意，閑雜人等一鬨群應，剎那間重重疊疊的把谷寒香圍了起來。

　　苗素蘭仍然是一身素裝，白衫白裙，腰結綵帶，她也打扮的艷光照人。

　　萬映霞一身翠綠，頭梳雙辮，辮梢處用紅綾分打了兩個蘭花結。

　　三女魚貫下車，萬映霞挽扶著谷寒香左臂而行，紅綠相映，只看得四圍觀眾一個個目瞪口呆。

　　不知哪個登徒子，受不住谷寒香艷色照射，大聲喝道：「我的媽媽呀，世間竟然有這樣漂亮的女人──」

　　麥小明皺皺眉頭尖叫道：「你們站遠一點瞧，好不好？」大步向前衝去。

　　圍觀群豪看他一個小孩子，哪裡放在心上，依然站著不動。

　　麥小明心頭火起，雙臂一振，登時有四個站在最前面的大漢，被推倒地上。

　　但見麥小明雙臂連揮，撲撲通通，有如滾瓜一般，倏忽之間，被他推倒了二三十個人。

　　圍觀群眾眼看前面的人，一個個摔的鼻青臉腫，不禁心中害怕，但秀色可餐，他們又不願放棄這一個飽睹秀色的機會，紛紛向兩側躲開，讓出一條去路。

　　谷寒香低聲說道：「小明，別管他們了。」

　　麥小明回頭一笑，大步向前走去。

　　店夥計迎了上來，帶領幾人直入左面一所跨院之中。

　　這是一所幽靜的跨院，院中放滿了盆花，谷寒香、苗素蘭、萬映霞，住到東面一座房中，鍾一豪帶了群豪，住在西房。

　　店家送上來豐盛的酒菜，群豪一日趕路，都已有些飢餓，匆匆吃完後，吩咐店伙未得允准，不許入內，緊緊的閉上跨院的門。

　　他們這等神秘的行蹤，更引起了人們的好奇，話由金龍客棧夥計口中傳出來，當夜初更時分，就傳遍了半個長安城。

　　就在傳說廣播之際，谷寒香的房中，也正高燒著四支紅燭，群豪團團圍了一桌，研討大計。

　　苗素蘭望了谷寒香一眼，笑道：「夫人的艷色，已然傾動人心，再加上這一身全身噴火的奇裝異服，已是夠留給人談話的資料，但這不過哄傳街坊鬧市之間，要怎生想個法兒，驚動武林中人物？」

　　余亦樂笑道：「在下曾經聽人說過，長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屠龍寨，寨主姓金，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他本也很少在江湖上面走動，但實際上，他卻是暗中領袖西北綠林道的首腦人物。」

　　麥小明接道：「有此線索，最好不過，咱們就從他身上下手如何？」

　　余亦樂搖頭說道：「事情雖然不錯，但辦法未必就如咱們想的那般容易，此人領袖西北綠林道，垂二十年，但江湖上都沒有他一點事跡傳聞，這等心機，豈是常人能及萬一，兵略云，攻敵不備，如果讓他有了準備，咱們不但心願難償，且將樹一強敵，更別論把人家網羅手下了。」

　　群豪全都聽得一怔，不知如何接口。

　　苗素蘭道：「此事還得仗憑先生的神機妙算──」

　　余亦樂接道：「眼下第一件事，是要如何接近於他，如何才能混跡屠龍寨中──」

　　苗素蘭輕輕嘆一口氣，道：「如果江湖上傳言不虛，祇怕此刻那姓金的已然知道了咱們的行蹤──」

　　鍾一豪突然站起身來，舉手一揮，室中燭光登時一起熄去。

　　谷寒香急道：「你要幹什麼──」下面的話還未出口，人已被鍾一豪攔腰抱起，縱身一躍，直向一側躍去，附在她耳際間低聲說道：「有人來了！」麥小明似乎也警覺到有人來了，尖喝一聲：「什麼人？」身子一晃直向後窗衝了過去，人還未近，長劍已到，砰然一聲，一扇窗應手而開，疾穿而出。

　　余亦樂、江北三龍、文天生等緊隨麥小明身後，穿窗而出。

　　苗素蘭、萬映霞雖未追出窗外，但也都拔出兵刃守在窗子兩側。

　　鍾一豪抱起谷寒香躍躲到一側之後，抱著谷寒香的雙臂，並未放開，反而勁力暗加，愈抱愈緊。

　　谷寒香想到他為人的冷傲，居然肯對自己言聽計從，在他的心中，亦不知強忍了多少委屈。

　　一縷憐憫之情，迅快在心中擴大，一面把嬌軀依偎過去，一面輕輕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低聲說道：「放開我，別讓他們看到了──」

　　鍾一豪依言放開了谷寒香的嬌軀，附在耳際間低聲說道：「你好好站在這裡，不要動，我去瞧瞧。」

　　也許夜暗壯大了他的膽子，也許谷寒香緊偎在他身上的嬌軀，給了他無法耐受的誘惑，說完話，他竟然大膽的向谷寒香櫻脣上親了一下。

　　他似是覺出自己的舉動太過放肆，望也不敢再望谷寒香一眼，縱身向窗外躍去。

　　谷寒香倒似是未放在心上，一語未發的站起了嬌軀，緩步向窗邊走去。

　　鍾一豪躍出窗外，腳尖一點實地，立時又騰空而起，落在屋面之上。

　　只見江北三龍各執兵刃，分守在屋角，不停在左顧右盼，卻不見了麥小明、余亦樂的人影。

　　噴火龍劉震回望了鍾一豪，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余先生和麥小明追趕來人去了。」

　　鍾一豪道：「他們走的哪個方向。」

　　劉震道：「追往正北。」

　　鍾一豪道：「你們好好守在此地，別再離開，我追上去看看。」說完話，縱身而起，直向正北方向追去。

　　這時，不過是初更稍過，華燈高挑，夜市正鬧，街上行人，接踵擦肩，鍾一豪翻越過幾座屋面後，停了下來，心中暗暗忖道：「街道行人如梭，到處燈火通明，我在屋面之上行走，難免驚擾行人，如就這樣回返客棧，心又未甘。」正感懊惱之際，忽見滿街行人之中，有兩個步履矯健之人，奔走在人潮之中，抵隙穿行，快捷異常。

　　鍾一豪回望一眼，立時看出那後行之人，正是慓悍絕倫的麥小明，微笑忖道：「這孩子，也像脫胎換骨一般，竟然有耐心和敵人在人潮之中追逐。」心念轉動之間，人已疾躍而下，沿著街邊，疾追兩人。

　　這時，他已看出前面奔行之人，是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的大漢，身著長衫，足登福履，雙手提著衣角，疾行在人群之中。

　　看他一身裝著，頗似公子哥兒模樣，但身法迅快，隱隱可看出身負上乘武功。

　　兩人在街中追逐，雖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但因行動極快，一晃而逝，剛一轉頭相望，兩人已走的蹤影不見。

　　那人像是有意和麥小明開心一般，單揀行人多的地方奔走。

　　麥小明追了一陣，心中不耐起來，尖叫道：「給我站住。」縱身一躍而起，從人頭上飛掠追去。

　　他這舉動，登時使滿街行人為之震動，齊齊停了下來，抬頭相望。

　　那身著長衫大漢目睹麥小明下沉之際，突然身子一閃，滑溜無比的，由人群之中，閃躲開去。

　　等麥小明身子落下，那人早已閃避老遠，害得麥小明撞在了別人身上。

　　他下落之勢十分疾猛，近身幾人被他撞的踉踉蹌蹌，向一側倒去，這一來，立時激起眾怒，拳腳交加向他打去。

　　麥小明生性暴躁，如何能忍受挨打之辱，雙臂一振，揮拳反擊，片刻之間，被他打傷了十四五個。

　　他出手極重，挨打之人，不是臂折腿斷，就是胸腹重傷，四周之人，眼看他落手奇重，拳無虛發，嚇的紛紛向兩側讓去。

　　麥小明抬頭看時，早已不見那身著長衫之人，冷哼一聲，罵道：「沒有出息。」雙臂一振，拔身而起，飛上屋頂，疾奔而去。

　　但站在一側的鍾一豪，卻已緊緊的盯住那身著長衫大漢，見他戲耍過麥小明後，微微一笑，沿街向北面去。

　　鍾一豪因為衣裝特殊，怕引起路人注意，乘著混亂之際，出手點了一人穴道，脫去他身上一件長衫穿上，又拍活了他的穴道，疾追那長衫大漢而去。

　　他久走江湖，經驗豐富，始終和那人保持三丈以上距離。

　　兩人穿行了幾條大街，到了一處極為熱鬧所在，但見宮燈走馬，綵帶飄飄，家家朱門綠瓦，氣象十分豪華，那身著長衫之人，直向左邊第三家走去。

　　鍾一豪抬頭一看，只見那上面寫著「春江書寓」四個大字，不禁微微一笑，暗道：「原來此人落足這等所在，想不到花街柳巷之中，竟成了藏龍臥虎之地。」當下記熟了街道，匆匆返回金龍客棧。

　　他一回到跨院之中，立時覺出不對，四面一片漆黑，不見一點燈光。

　　他故意放重了腳步，走到谷寒香臥室門前，重重的咳了一聲，問道：「夫人休息了嗎？」

　　他一連問了數聲，不聞回答之言，不禁大生驚慌，舉起右手，暗運內勁，用力在門上一推，想震斷門栓，推開雙門。

　　哪知兩扇門，竟然是虛掩著，鍾一豪手指一和木門相觸，兩扇門立時大開，但他蘊蓄在掌心的內勁，已難再收回，隨著兩扇大開的房門，撞入房中。

　　但聞一聲大震，室中桌椅，吃他掌力擊中，桌上的茶杯、茶壺，相撞一起，一陣呼呼亂響，碎片橫飛。

　　鍾一豪心懸谷寒香的安危，已不顧及本身危險，室門一開，立時縱身而入，口中叫了一聲：「夫人！」人卻疾向室中一角閃去。

　　室門一觸而開，鍾一豪已然想到暗中可能藏有敵人，是以腳落實地之後，立時舉起雙掌，護住前胸。

　　哪知事情又出了他的意外，除了那一陣連續的杯盤響聲之外，再無其他動靜。

　　他經過一陣靜站之後，目光可在夜暗之中見物，仔細把房中看了一遍，毫無可疑之處，再從懷中摸出火折一晃而燃。火光初亮突然由門口傳來步履之聲。

　　鍾一豪探手摸出一把毒針，扣在手中問道：「什麼人？」

　　耳際間傳來了余亦樂的聲音，道：「是鍾兄嗎？」

　　鍾一豪伏身揀起地上的蠟燭，燃了起來，室中登時一片通明。

　　余亦樂緩步而入，目光遍掃全室，低聲問道：「夫人哪裡去了？」

　　鍾一豪道：「兄弟亦正為此事焦慮不安──」

　　余亦樂目光一掃那散落地上的茶杯碎片，未及開口，鍾一豪已搶先說道：「這茶壺、茶杯，乃兄弟掌力所毀，奇怪的是，苗素蘭和江北三龍等，都守在此地，竟然不經搏鬥，而讓人把夫人劫走了。」

　　余亦樂低頭沉思了良久，突然抬頭笑道：「鍾兄怎知夫人是被人劫走？」

　　鍾一豪奇道：「不是被人劫走，難道是她自願而去不成？」

　　余亦樂笑道：「不錯，正是她自願而去──」

　　他微微一嘆，接道：「胡夫人的智慧和聰明，高出咱們甚多，不是兄弟自滅威風，兩年之後，她將玩咱們如掌上木偶，她的美麗正和她的聰明一般，超絕人寰，最可怕的是她嬌憨的神情，遮蓋了她的智慧，使人對她不生戒心，誤把她認作了一個楚楚可憐的弱女子去惜憐愛護──」

　　鍾一豪不耐地說道：「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如何查出胡夫人的下落，余兄高論──」

　　余亦樂笑道：「如鍾兄能夠先知道胡夫人的性格，才能相信兄弟之言。」

　　鍾一豪道：「那余兄就先說出胸中高見。」

　　余亦樂知他對谷寒香失蹤之事，有著雙重憂慮，既怕她受到傷害，又有著一種強烈的妒忌，輕輕嘆一口氣，道：「苗素蘭深藏不露，但她的武功決不在江北三龍之下，萬映霞、文天生，也不是容易對付的人，江北三龍久走江湖，對綠林中悶香之類，一目就可辨識，除了夫人自願隨來人而去之外，非經過一番搏鬥，決不致被人劫走。」

　　鍾一豪道：「如果她自願而去，總不能不留下一點消息。」

　　余亦樂道：「唯一不解的，就是這一點了，但胡夫人為人，不可以常情測度。」

　　鍾一豪突然抬頭望望天色道：「現在天色不到一更，余兄如果有興，咱們不妨到屠龍寨去瞧瞧？」

　　余亦樂道：「縱然夫人是被屠龍寨中之人帶走，也不會直回屠龍寨中。」

　　鍾一豪眉頭一皺，道：「余兄的意思是，咱們守在這裡等消息了。」

　　余亦樂道：「縱然去找，也得等麥小明回來再說，以兄弟之見，明日午時之前，夫人必然有消息傳來。」

　　忽覺一陣微風，拂動了案上燭光，一條人影飄然而入。

　　鍾一豪道：「你師嫂不見了。」

　　麥小明雙目圓睜滿室瞧了一眼，道：「怎麼不見了？」他微微一頓之後，尖叫道：「這鬼地方，惹得我動了火，燒它個片瓦不存。」

　　鍾一豪心中暗暗忖道：「余亦樂為人持重，和他走在一起，反而礙手礙腳，倒不如和麥小明聯袂行動，可以放手大幹。」

　　心念轉動，微笑說道：「余兄告訴我們屠龍寨方向去路，兄弟和麥小明去走一趟，余兄就請守在客棧之中，等候消息。」

　　余亦樂道：「兩位一定要去，兄弟也難攔阻，但望遇事三思而行，免得樹下強敵。」當下給兩人說明屠龍寨的去路、方向。

　　鍾一豪、麥小明，立時換了裝束，聯袂離開了金龍客棧。

　　幽靜跨院中，只餘下了余亦樂一人，他收拾一下打破的茶杯碎片，和衣倒在床上睡去。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覺一股脂粉芳香，觸鼻馨心。

　　睜眼望去，蠟燭只餘下一寸長短，艷絕天人的谷寒香，嬌軀斜臥，就睡在他身旁，鼻息微聞，似是睡的十分香甜。

　　余亦樂凜然挺身而起，走下木榻，就案邊坐了下來。

　　谷寒香人見人愛的姿色，對他有著極大誘惑，他忍不住轉過臉去，多望了兩眼。

　　忽見谷寒香雙目啟動，緩緩坐起來。

　　余亦樂怔了一怔，道：「夫人幾時回來的？」

　　谷寒香道：「我剛回來不久，看你好夢正甜，不忍叫醒於你，但我睏倦的很，只好和衣躺下了。」

　　余亦樂道：「夫人怎不叫醒在下之後，再睡呢？」

　　谷寒香道：「我看你睡的很香，叫醒之後，你心中定然十分難過！」

　　余亦樂輕輕咳了一聲，道：「屬下不該擅自躺在夫人臥室之中。」

　　谷寒香道：「你又不知道我幾時回來，如何能夠怪你？」

　　余亦樂啞然一笑，暗暗忖道：「我也被她的美色所迷了，怎的說了半天，還未談到一句緊要之言。」當下一整臉色，問道：「夫人哪裡去了？」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要渴死了，你替我倒杯茶喝好嗎？」

　　余亦樂只覺她那柔婉的一笑之中，潛蘊著無可抗拒的力量，叫人無力抗拒，只好依言轉過身去替她倒茶。

　　哪知桌上茶壺、茶杯，盡都被鍾一豪掌力擊碎，一時之間，哪裡去找，看了半天，仍然找不出一個好的茶杯，搖頭一嘆道：「茶杯茶壺，都被鍾一豪打破了。」

　　谷寒香一皺眉頭，道：「打破啦！」

　　余亦樂道：「鍾兄回客棧之時，不見了夫人行蹤，心中慌急，失手打破──」

　　谷寒香緩步下榻，淡淡一笑，接道：「他一定是心中生氣，才打破茶杯。」

　　余亦樂道：「鍾兄和麥小明為追查夫人行蹤，已經趕到屠龍寨去了。」

　　谷寒香臉色一愕道：「你為何不勸住他們呢？唉！我又不是被人搶去的。」

　　余亦樂道：「他們去意堅決，屬下勸留不住！」

　　谷寒香沉吟了一陣，忽然微微一笑，道：「只要他們不殺傷別人，大概不會引起衝突。」

　　余亦樂聽得一皺眉頭，只覺她言語之中，含意極深，但卻無法完全瞭然，又不好再多追問，拱手一禮，道：「夫人既然睏倦難支，那就請早些休息了，屬下暫行告退。」

第十七回　玉趾飄香艷震江湖

　　谷寒香星目轉注在余亦樂臉上，笑道：「只有我一個人孤憐憐的回來，你一點也不覺著奇怪嗎？」

　　余亦樂道：「夫人才華絕代，想必早有安排，用不著屬下枉自操心。」

　　谷寒香忽的收斂了臉上歡笑之容，幽幽一嘆，道：「大部份和我相交之人，都是沉醉、迷戀於我的容色，唯獨先生不然，你對我無求無欲。」

　　余亦樂輕嘆一聲，道：「夫人過獎了。」抱拳當胸，側身而退。

　　這一夜余亦樂如臥針氈，席不安枕，谷寒香突然歸來，留給他一個無法索解的疑團，這疑團也給了他極大的困擾。

　　直到五更過後，他才有了一點睡意，朦朧中忽聽房門聲響，轉眼望去，只見鍾一豪和麥小明，一先一後，步入房中。

　　只聽麥小明尖尖的嗓門罵道：「什麼屠龍寨，王八烏龜寨，我總要放起一把火燒它個片瓦無存。」

　　余亦樂聽他罵的十分辛辣，就知道兩人沒有討到便宜回來，忙挺身坐起，說道：「你們回來啦。」

　　鍾一豪道：「回來啦！夫人有消息嗎？」

　　余亦樂道：「你們走後不久，夫人已無恙歸來，現在還在夢中。」

　　鍾一豪沉吟不語，解下腰中緬鐵軟刀，和衣倒在床上。

　　兩人似是經過了一番劇戰，倦意甚重，麥小明隨手丟下了寶劍，倒頭而臥。

　　余亦樂心中本有著甚多話，要對鍾一豪說，但見他睏倦模樣，又不忍驚擾於他，只好暫時憋在肚裡，迷迷糊糊的熟睡過去。

　　三人一陣好睡，直到申末時分，才醒了過來。大概谷寒香早已在房中相候，三人一醒，苗素蘭立時過來相請。

　　鍾一豪道：「昨夜你們到哪裡去了？」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我一直沒有離開過金龍客棧呀！」

　　麥小明一躍下床，尖聲叫道：「你胡說八道，我們昨夜歸來，鬼都沒有一個，男男女女全都不見了，還說沒有出去──」

　　苗素蘭道：「你說話有點分寸好不好，什麼胡說八道？」

　　余亦樂怕兩人衝突起來，趕忙接口道：「夫人在哪裡？」

　　苗素蘭道：「夫人正在房中等待諸位，大概有事情和幾位說。」

　　鍾一豪目光一掃余、麥二人道：「咱們去吧。」當先向外走去。

　　余亦樂、麥小明、苗素蘭魚貫相隨身後，走入谷寒香房中。

　　只見李杰、劉震、何宗輝、文天生、萬映霞等分坐兩側，谷寒香居中而坐。

　　谷寒香一見幾人，立時站起，笑道：「你們睡的好啊──」

　　余亦樂怔了一怔，凜然忖道：「是啊，縱然是睏倦難支，也不致這等貪睡，怎的一覺睡到日升三竿以上──」

　　忖思之間，谷寒香已擺手笑道：「幾位請坐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們商量。」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目光緩緩由余亦樂、鍾一豪、麥小明的臉上掠過，道：「我們幾乎見不到三位了。」

　　鍾一豪心頭一震，道：「夫人此言從何而起？」

　　谷寒香低聲說道：「昨夜我們都中了別人的暗算──」

　　鍾一豪道：「什麼人，有這樣大的膽子？」

　　谷寒香笑道：「那人智計多端，防不勝防，雖有李杰等守在室外，仍被他闖了進來。」

　　鍾一豪接道：「可是那屠龍寨主？」

　　谷寒香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她微微一頓後，又道：「他說今日午夜之前，來看你們，有事和你們談。」

　　余亦樂、鍾一豪，都為之愕然一驚，不自禁回頭向後望望。

　　麥小明卻冷哼一聲，道：「他來了，先和我打一百招，能勝我，咱們再和他談！」

　　鍾一豪忽然插嘴接道：「夫人可是決定留此和那人見面嗎？」

　　谷寒香目光一掠江北三龍和苗素蘭等，低聲道：「眼下咱們一行人中，都已中了他的迷藥，據他告訴我說，這迷藥發作的十分緩慢，未發作前，和好人無異，但到發作之時，卻是半身癱瘓，全身武功，也將隨著失去──」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哼，聽他的鬼話。」

　　余亦樂卻搖頭說道：「鍾兄稍安勿躁，夫人之言，並非空穴來風，以兄弟為例，昨宵雖然睏倦，也不致一睡日升三竿，這其間祇怕有點原因。」

　　鍾一豪怔了一怔，默然不語。

　　谷寒香卻輕輕嘆息一聲，道：「鍾一豪，我不是故意騙你，昨夜中他們都是被迷藥迷倒，那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衝進了我的臥室。」

　　江北三龍和文天生不禁臉上一紅，齊聲說道：「我等保護不周，致害夫人受驚。」

　　谷寒香微微一笑，回顧了苗素蘭一眼，接道：「只有她和我沒有被迷藥迷倒，但那人武功高強，苗姐姐動手和他相搏一陣，就自知非敵──」

　　余亦樂接道：「那時我們正好追敵未歸，強敵乘虛而入──」

　　鍾一豪卻接口說道：「那人先派人把我們引了出去，然後再施展迷藥，迷倒何兄等人，分明是早有預謀，兄弟和麥小明找上屠龍寨時，寨中人亦似早有準備，我們還未進寨，已被埋伏在外面的高手攔住，打了二個更次之久，仍是個不勝不敗，兩件事聯起一想，來人自然是屠龍寨主無疑，眼下只有一件事，倒讓我想他不通。」

　　余亦樂道：「什麼事？」

　　鍾一豪道：「何兄等早得警訊，事先有備，那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施展迷藥，把人迷倒？」

　　飛天龍何宗輝道：「說來慚愧的很，兄弟等在鍾兄、余兄等追蹤強敵之後，一直守在夫人臥室四周，防禦偷襲，大約有一頓飯之久，未再發現敵蹤，但此時卻忽然發現正東方一座屋面上閃起一片盈盈火光，兄弟趕往查看，只見一束似香非香之物，正在熊熊燃燒，剛想用腳踏熄，忽覺一陣香氣撲鼻，人就暈了過去。」

　　多爪龍李杰、噴火龍劉震齊聲說道：「我們聽何兄摔倒的聲音，一齊追了過去，剛剛摸到，人已嗅到迷香──」

　　余亦樂嘆道：「這辦法倒是甚少有人施用，也難怪三位無法預防，就是兄弟，也難想到。」

　　文天生接道：「我和師妹分守嬸母室外，突然聽得一聲似是瓦片觸地的輕響，撿起看時，原是一個紙盒子，一股異香，從那盒中沖了出來，當時就被迷暈過去。」

　　鍾一豪道：「此人這般精於心機，施用迷藥之法，無不大出人意料之外，當真是凶狡得很，但余兄和我，都未聞過他的迷香，不知何以也中了毒？」

　　谷寒香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但他答應再和我相見時，要送解毒藥物給我。」

　　鍾一豪似是言未盡意，口齒啟動了一陣，但卻說不出話來，似是要說之言，礙於出口。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他對我很有分寸。」

　　這正是鍾一豪要問之言，谷寒香這般率直的講了出來，鍾一豪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俊臉微泛起兩朵紅暈。

　　余亦樂忽然大笑道：「咱們離開天香谷時，一直擔心無法引起武林中人物的注意，看來是多餘了，這行程第一站，已有高手糾纏，日後真不知有多少人要追蹤咱們，鬧成個何等局面。」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越多越好，天下綠林道上的高手，全都找上來，那才好呢──」

　　谷寒香玉手一揮，道：「你們都該休息一下啦，也許晚上還有事情。」

　　余亦樂等相繼退出。

　　這一天過的十分平靜，晚飯過後，麥小明輕輕一扯鍾一豪的衣袖，先行離開臥室，走到一處僻靜所在。

　　鍾一豪急步跟了上來，問道：「什麼事？」

　　麥小明道：「你是不是很煩惱？」

　　鍾一豪抬頭望著將要沉落下去的夕陽，默然不語。

　　麥小明道：「你不用騙我了，我知道你心裡很妒恨那個今夜要和我師嫂相會之人，師嫂言詞之間，對他偏護，你心中定然感覺十分難過──」

　　鍾一豪掃掠了麥小明一眼，仍然一語不發。

　　麥小明雙目眨動了一陣，說道：「我願意幫助你殺了那人。」

　　鍾一豪道：「夫人偏護他，咱們如何下手？」

　　麥小明道：「咱們不讓她知道也就是了，待他和師嫂見面後，告辭之時，咱們再追蹤趕殺，或是先行埋伏在什麼地方攔截於他。」

　　鍾一豪道：「就此一言為定，到時候你看我眼色行事。」

　　兩人計議妥當，心中反而定了下來，各自回房運氣調息，準備晚上一場惡戰。

　　天色二更時分，麥小明首先一躍下榻，走到鍾一豪床旁邊，低聲說道：「不早了，咱們去瞧瞧吧！」

　　鍾一豪緩緩睜開雙目，步下木榻，探首窗外，望望天空星辰，低聲說道：「咱們索性躲在屋外，暗中窺探。」

　　麥小明微微一笑，道：「好吧！」當先向谷寒香臥室之側奔去。

　　這是個沒有月亮的深夜，谷寒香房中的燈火，更顯得明亮。

　　二人選好位置，隱起身形。

　　谷寒香獨自站在室內，閉目沉思。

　　她呆呆的站著，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忽然間，聽到了一聲輕微咳嗽聲，起自身側。

　　谷寒香霍然一驚，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長衫，胸留黑色長髯的中年男子，站在身旁。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谷寒香竟然不知他何時走入室中。

　　她鎮定一下心神，問道：「你幾時來的？」

　　那中年大漢微微一笑，道：「我來久啦，不忍驚醒你的沉思，我一直沒有說話。」

　　谷寒香轉過身子，走到那放著燭火的木案旁邊，坐了下來，說道：「你答應給我的解藥帶來了嗎？」

　　那中年大漢笑道：「自然是帶來了！」探手入懷，摸出一對玉瓶，放在案上笑道：「那白玉瓶中，放的解藥，翠玉瓶中是精心調製，獨步江湖的『迷魂』藥物，此藥無色無味，不論何時何地，均可施用，對你在江湖的行動，幫助甚大。」

　　谷寒香道：「這等珍貴之物，你肯拿來送人，我很感激。」伸手向那一對玉瓶之上抓去。

　　那中年大漢動作比她更快，右手一伸，已把兩隻玉瓶搶入手中，說道：「在下既然把這等珍貴藥物帶來，自然是存了相贈之心，不過──」

　　谷寒香看他忽然不言，忍不住問道：「不過什麼？說呀。」

　　那中年大漢一陣輕笑，道：「不過，在下生平之中，不願賜人一草一木，縱是拔一毛而利天下，在下也不願為，肯以這等珍貴之物相贈，豈有白白送你之理？」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早已準備好了。」緩緩解開白綾長衫，由瑩光肌膚的項頸間，取下一串珍珠。

　　這一串珍珠，顆顆都在燭光下，閃動著耀目的光輝，其中兩顆並在一起的大如龍眼，珠光閃動之間，滿室一片寶光，單是一顆，已然價值連城。

　　谷寒香留戀的望了那串珠子一眼，緩緩遞了過去，說道：「我以這串明珠，換你的解毒藥物如何？」

　　那人淡淡一笑，伸手接過明珠，低頭在燭光之下查看。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中毒，目下還很難說，但我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才肯以這串明珠和你相換。」

　　那人把手中一串明珠鑒賞了一陣，重又交還給谷寒香的手中說道：「這些珍珠，雖然顆顆價值連城，但在下收存的，只有比你這串貨色尤好甚多，你既然捨不得，那就收回去吧！」

　　谷寒香道：「你這樣說可是要把那些解毒的藥物白送我們嗎？」

　　那中年大漢笑道：「在下平生之中未開過此等先例，對姑娘自是不能格外施情。」

　　谷寒香道：「難道這串珍珠，還不值你那一瓶解藥嗎？」

　　那中年大漢道：「明珠雖貴，但總是有價之物──」

　　谷寒香道：「可惜我沒有比這串珍珠更值錢的東西了。」

　　那人笑道：「有，姑娘有一件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金銀珠寶，可以買到。」

　　谷寒香奇道：「當真嗎？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那中年大漢道：「此物一直相伴姑娘身側。」

　　谷寒香道：「只要我有，我決不吝惜，你說出來吧！」

　　那中年大漢微笑說道：「姑娘不妨再用心想想，也許能夠想到。」

　　谷寒香若有所悟的微微一嘆，道：「還是你自己說吧！」

　　那中年大漢笑道：「姑娘心中想必已經有數了，那就是姑娘美麗的容色──」

　　谷寒香道：「難道容色也可以用作交換之物？」

　　那中年大漢道：「秀色可餐，美麗的容色足以使人廢寢忘食。」

　　谷寒香道：「那你就坐在這裡，看我一天一夜吧！」

　　那中年大漢突然緩步走了過去，伸手向谷寒香玉腕之上抓去。

　　谷寒香疾快的退後兩步，道：「你要幹什麼？」

　　那中年大漢淡淡一笑，道：「姑娘難道不替你自己和屬下的性命著想嗎？」

　　谷寒香怔了一怔，道：「你究竟要怎麼樣？」

　　那中年大漢沉吟了一陣，道：「姑娘是當真的不懂呢？還是故作不懂呢？」

　　谷寒香道：「我有一點明白，但卻又不太明白，你乾脆的說清楚吧！」

　　那大漢微微一笑，道：「這些話，實是很難出口。」

　　谷寒香道：「這房中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難道還怕害羞嗎？」

　　那中年大漢道：「姑娘這般苦苦相問，在下只好說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姑娘如能答應和在下相處兩日，在下就把這兩瓶藥物相送。」

　　谷寒香點點頭道：「好吧！你先把藥物給我。」

　　那中年大漢似是想不到她竟這樣一口答應下來，呆了一呆道：「姑娘答應了嗎？」

　　谷寒香點點頭道：「答應了。」

　　那中年大漢果然把藥物交到谷寒香手中。

　　谷寒香接過藥物，微微一笑，道：「我答應是答應了，不過現在不行。」

　　那中年大漢臉色一變，道：「為什麼？」

　　谷寒香道：「我們是否中毒，眼下無法預測，你這解毒藥物是否有效，我也不很清楚，等我證明了你的話不錯時，我再答應你。」

　　那中年大漢笑道：「話是不錯，但你許這心願，卻未免太遙長了，如若你一月無法證明，難道要我等上一月嗎？」

　　谷寒香道：「我既然答應了你，決不會欺騙你，回去吧！兩天後再來看我。」

　　這兩句話，說的溫柔無比，那中年大漢輕輕嘆息一聲，伸出手來，道：「讓我摸摸你的手，好嗎？」

　　谷寒香嫵媚一笑，緩緩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中，柔聲說道：「耐心的等待吧！明月普向人間照，但每月只有一夜圓。」

　　那中年大漢眉宇間泛現一種歡愉和黯然混合的神情，顯然他已屈服在谷寒香石榴裙下，分不出此刻心情，是苦是樂。

　　谷寒香輕盈的笑聲，重在中年大漢耳邊響起：「時候不早了，你還不回去嗎？」緩緩掙脫被他握在掌中的柔荑。

　　那中年大漢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的艷色，雖然是初現江湖，但因你們這一行人的奇裝異服，早已引起西北綠林道上的注意，祇怕你們今後行止之間，將引起無比的麻煩。」

　　谷寒香笑道：「我們這般裝束，就是找麻煩來的，你不用替我們擔心，麻煩對我們愈多愈好。」

　　那中年大漢聽得怔了一怔，沉吟不語，良久之後，忽有所悟地打量了谷寒香一眼，道：「這麼說來，姑娘這身引人注目的裝束，是別具用心了？」

　　谷寒香笑道：「我如不是有心如此，豈肯這樣的拋頭露面。」

　　那人突然精神一振，道：「不知姑娘能否將用心何在告訴在下，我或能相助一臂之力。」

　　谷寒香道：「你很聰明，但不知膽氣和武功如何？」

　　那人笑道：「不是在下誇口，姑娘如能使在下甘心效命，比你現在統率之人，強勝何至百倍。」

　　谷寒香笑道：「你一直很冷靜，一點也不像為我容色所動的樣子。」

　　那人沉吟了一陣，道：「姑娘大可不必等待和在下兩日之約，要趕路只管動身，我如自斷情絲，自會想法子一報今日你騙我之恨，如果情懷難解，自會效命裙下。」

　　谷寒香笑道：「很好，我心中仇恨的人很多，而且大都是當今江湖上一派宗師之人，比起你，那可是高強甚多，增加你這樣一個仇人也不會放在我心上。」

　　那人突然抱拳笑道：「好，我如能不屈服在你美色之下，十日內叫你們全數死絕──」

　　谷寒香揮手笑道：「你快些走吧，你這神態對我，如被我屬下看到，他們絕對不會放你。」

　　那人更是氣憤，冷笑一聲，道：「就憑姑娘幾個屬下也能傷害到我嗎？」緩緩舉起右手，正待揮出，突聽身後響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住手。」

　　回頭看去，只見一個三旬左右的英俊中年，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並肩而立，兩人除了右手橫著兵刃之外，左手高高舉起，似是手中拿著暗器。

　　那中年大漢高舉的右手，突然輕輕一彈，一片白粉，直向谷寒香飛去。

　　那白粉極其微小，而且飛出時無聲無息，在那微弱的燭光下，極是不易看出。

　　他右手輕彈出一片白粉之後，緩緩說道：「兩位氣勢洶洶，可是想和在下比劃幾招嗎？」

　　麥小明擔心打起來傷害到谷寒香，接口說道：「你如有意動手，咱們不妨選擇一處寬大的地方，這室中太狹窄了。」

　　那人笑道：「不用擔心我以她作為人質要挾，對付兩位，大概還用不著施出這等手段。」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聽你口氣如此之狂，想必就是暗中領袖西北綠林的屠龍寨主。」

　　那中年大漢微微一怔，縱聲大笑，道：「我由來處而來，去處而去，相逢未必要相識，在下是誰，兩位似是不用多費疑猜。」

　　麥小明道：「誰問你的姓名了，既然想打，快些滾出來吧！」

　　那中年大漢臉色一變，大步直向兩人停身之處走去。

　　將要接近兩人之際，突然舉起手來，輕輕一彈。

　　鍾一豪閱歷豐富，雙目一直盯著他的兩手，見他舉手一彈，立時揮刀直刺過去。

　　那人想把手中藏的藥粉彈向兩人，那知鍾一豪料敵先機，搶先出手，迫得他無法對準兩人，只好向下一揮，把手中暗藏藥粉，撒在地下。

　　麥小明突然揮劍封住鍾一豪的刀勢說道：「讓他出來，咱們再動手不遲──」

　　鍾一豪暗道：「不錯啊：我把他逼到這室中，豈不是正如了他的心願，一露敗象，就可把谷寒香抓住作人質了。」

　　心念一轉，疾向旁邊退開兩步，讓開了一條去路。

　　那中年大漢緩步走近門口之時，突然一挫腰，身子疾如離弦流矢，起落之間，人已到了兩丈之外。

　　鍾一豪冷笑一聲，左腕一揚，一蓬銀芒，疾射而出，麥小明一挫蜂腰，長身直追上去。

　　那人似是料到鍾一豪等定要發出暗器的，腳落實地之後，立時向前一傾，前胸幾貼在地面上，讓開了鍾一豪打來的一蓬銀針。

　　但他這一緩之勢，卻無法讓避開麥小明的追襲，他身子還未站起，麥小明手中的長劍，已挾著大片冷芒飛到。

　　那人武功不弱，而且臨危不亂，一吸氣，身子突然向一側滾了過去。

　　麥小明下手毒辣，長劍疾轉，盤旋不落，劍光始終籠罩著那人身軀。

　　要知高手相搏，不得有分毫的差別，麥小明手中寶劍，舉而不落，使那人一直無法逃出他的劍勢籠罩之下，使他無法站起身子。

　　鍾一豪疾追而到，一見兩人架式，立時一招「毒蟒出穴」，刀光如雪，混在漫天飛舞的劍影之中，疾沉而下。

　　只聽那中年大漢大喝一聲，突然挺身而起，右手一揮，白光閃動，一陣兵刃相擊的金鐵交鳴之聲，鍾一豪軟刀，麥小明的劍勢，全被震蕩開去。

　　凝神望去，只見那中年大漢右手中握著一個形如短劍的兵刃，肅然而立。

　　麥小明怔了一怔，道：「我還道你身上沒帶兵刃呢？」橫裡的一劍斜削過去。

　　他故意問了那人一句，拖延時間，順便提醒了鍾一豪的注意，出手劍式一領，鍾一豪不自覺的舉刀劈去。

　　原來他出手一劍，正是兩人合搏之術的起手一招。

　　那人手中一柄寒光閃閃似劍非劍之物，看去形狀奇古，既非短劍，又非匕首，只見他隨手一揮，封開了麥小明的劍勢，飛起一腳，踢向鍾一豪的右腕。

　　鍾一豪疾快的退後兩步，讓他踢來一腳，他忽然發覺此人武功，高出了自己意料甚多，低聲對麥小明道：「快停下手來！」

　　麥小明依言向後退了兩步，長劍橫在胸前。

　　只聽那大漢冷笑一聲說道：「你們一行十人，都已中了劇毒，七日後毒性發作，全身潰爛，現在，你們唯一的生機就是我在七日以內，找上門來救你們了──」

　　麥小明怒道：「那你送交我師嫂的藥物是假的了？」

　　那中年大漢道：「那解藥千真萬確。」

　　鍾一豪道：「別說我等從未有過中毒之感，縱然是真中了毒，既有解藥，還怕什麼？」

　　那人道：「不錯，諸位身受之毒的解藥，在下已經交給那位姑娘了，可惜的是，在下還未傳授她施用之法。」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既有了解藥，難道還怕不會用嗎？這個不勞費心了。」

　　那中年大漢道：「現下各大門派的獨門解藥，大都暗中和劇毒調合，如果是不知用法之人，拿來使用，不但難以見效，而且那受救之人，也難以保得性命了。」

　　鍾一豪沉思了一下，緬刀一揮，道：「你走吧！」

　　那人冷笑一聲，轉身而去。

　　麥小明奇道：「你放他幹什麼？」

　　鍾一豪道：「我要先試試自己是否已經真的中了毒。」

　　麥小明嘆道：「待你試出已經中毒，那人早已走的沒了影兒！」

　　鍾一豪默然不語，轉身直向谷寒香房中走去。

　　麥小明略一沉吟，也衝進了谷寒香的房中，室中燭光高燒，火焰熊熊，谷寒香對著燭光而坐，柳眉微微聳起，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鍾一豪、麥小明走入室中，她仍是渾然不覺。

　　麥小明故意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師嫂，那人留給你解藥了嗎？」

　　谷寒香如夢初醒一般，霍然轉過頭來，打量了兩人一眼，說道：「留下啦！」

　　她似是正在想著一件重大的難題，簡短的答覆了一句話後，立時又疑目沉思起來。

　　鍾一豪緩步走了過去，低聲問道：「那人可曾告訴夫人，說咱們都已中了毒藥嗎？」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他說過了，但他既然留下解毒藥物，自然是不用再怕了！」

　　鍾一豪道：「夫人怎知他的解毒藥物是真的？」

　　谷寒香微微一怔，道：「我想他不敢欺騙，現在我正在想一件重要的事，你們別打擾我。」

　　鍾一豪、麥小明胸中雖然有甚多話要對她說，但見她那等不耐煩的神情，只好默然退出。

　　第二天天色還未大亮，谷寒香等一行人，趁曉色離開了長安。

　　六匹長程健馬，和一輛騾車並馳在廣闊的原野上。

　　就在他們離開金龍客棧後兩個時辰，又有八匹快馬，離開了長安城。

　　中午時分，谷寒香等一行，已遠離長安四五十里以外，幾匹長程健馬，都跑的滿身大汗。

　　谷寒香探出頭來，低聲對車前的余亦樂道：「把騾車馳到那片樹林中停下來休息一下。」

　　余亦樂長鞭一揮，「啪」的一聲，那拖車健騾，突然一個轉彎，直向大道外一片林中奔去。

　　谷寒香緩步下車來，掃掠了群豪一眼，笑道：「我想他們定會派人來追蹤我們。」

　　鍾一豪笑道：「夫人之意，可是在此地等他們嗎？」

　　谷寒香道：「我要從他們身上追查那人的來歷，和那解毒藥物的施用之法。」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們快到林中埋伏起來，我去把他們誘入此林，一舉而擒。」

　　苗素蘭突然一躍下車，笑道：「我陪你去誘敵入伏。」

　　谷寒香笑道：「好吧！」舉手扶在苗素蘭的肩頭之上，緩步向林外走去。

　　兩人並肩在道旁坐了下來，遙望著通向長安的大道。

　　她們倆竊竊私語了好長一陣子。谷寒香終於面帶羞意地點了點頭。

　　谷寒香心裡，泛起了從未有過的雜亂思想，她雖早有了利用自己美麗的用心，但在她心理上，仍有重重的束縛和顧慮，這束縛已被苗素蘭幾句話輕輕解開了，她有些怕，也有些羞，她要學著留給人深深的懷念，也要留給人極大的痛苦──

　　突然間，大道上，捲飛起一片滾滾的塵煙。

　　苗素蘭突然站了起來，道：「來啦！」

　　谷寒香緩緩伸出纖手，抓住苗素蘭的玉腕，道：「姐姐，我心裡有些害怕。」

　　苗素蘭淡然一笑，道：「你慢慢的就會習慣了。」

　　抬頭看去，已隱隱可見那疾馳而來的快馬。

　　苗素蘭覺出谷寒香手心中不停的出著汗水，回頭一笑，低聲說道：「妹妹，江湖上險惡無比，不是你征服別人，就是被人征服，你要振作些。」

　　但見馬如流矢，片刻工夫已到兩人跟前。

　　那當先一人忽的一收疆繩，疾奔的快馬，突然停了下來。

　　谷寒香美目流轉打量了幾人一眼，輕輕一拉苗素蘭，轉身向林中緩步行去。

　　來人中當先一個濃眉環目，虎背熊腰，神志十分威武的大漢，突然一躍下馬，大聲喝道：「站住。」

　　聲如雷鳴，震得人耳際間嗡嗡作響。

　　谷寒香停下身子，回頭一笑，柔聲說道：「什麼事？」

　　她聲音柔細，動人悅耳，聽得那大漢怔了一怔，緩步直走過來。

　　苗素蘭怕他突然出手，身軀一橫，攔在谷寒香前面說道：「我們夫人是何等身份的，豈容你這凡夫俗子接近，有話站在那裡說吧！」

　　那大漢略一沉吟，道：「在下奉命而來，告訴那解藥施用之法罷了──」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既是善意而來，那就請林中坐吧！」當先轉身，緩步而行。

　　那大漢舉手一招，另外相隨的七個大漢，一齊跳下馬背，拔出兵刃，戒備而行。

　　谷寒香回目一望，不禁一皺眉頭，低聲說道：「他們這樣，祇怕不好對付。」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帶隊之人，看去雖然身軀魁梧，十分嚇人，只不過天生幾分蠻力，如論真實武學，祇怕連賤妾也難敵得──」

　　她凝目想了一陣接道：「妹妹，咱們就拿他做一次試驗好嗎？我由陰手一魔那裡帶來甚多藥物，自從進了『迷蹤谷』，已不準備再用，封存甚久，原想今生今世不會再用此物，想不到如今竟然重又派上了用場，等一會我傳你施用之法，以你的絕世容色，定可在江湖上掀起一陣風波，鬧的天翻地覆，神鬼不安──」

　　谷寒香笑接道：「像一陣狂飆，吹的塵煙彌天。」

　　談笑之間，已進林中。

　　江湖之中，素有逢林不入的規矩，那大漢懷抱鬼頭刀，停在林外，高聲說道：「姑娘如無什麼吩咐，在下就在林外等候。」

　　谷寒香心頭一動，回頭說道：「你等哪個？」

　　那大漢道：「等在下的總瓢把子。」

　　谷寒香不再理他，轉身直入林中，回坐騾車旁邊，才低聲對苗素蘭道：「姐姐，他們不肯進來，咱們豈不要白費一場心機。」

　　苗素蘭道：「你不用急，他們決然等不了好久，安心的回車中休息吧！借這點時間，我把那藥物的用法傳你。」

　　谷寒香奇道：「什麼藥物？」

　　苗素蘭笑道：「不用問，以後你自然會慢慢知道。」

　　兩人果然揭開了車上的垂簾，進入了車中。

　　埋藏在四周的鍾一豪等，眼看那八個大漢坐在林外，不肯進來，心中甚是焦急，但又不好挺身而出，自露形藏。

　　雙方堅持了一頓飯工夫之久，那大漢似是難再忍受，大步直向那騾車衝去。

　　鍾一豪看對方只有一人進來，心中睹暗忖道：「他一人入林，雖非必有誘敵作用，但也不宜暴露行藏，讓敵人發覺林中早有埋伏。」

　　他們早有相約，一切都以鍾一豪的行動為準，他不發動，大家只好都冷靜的守在隱身之處不動。

　　那大漢直衝到谷寒香騾車前面，探手一把揭開垂簾。

　　只見谷寒香倚欄而坐，滿臉笑容，容色奪目，不禁一呆。

　　他生平之中從未看到這等絕色的女子，何況她的側坐和微笑，又顯得那樣誘惑。

　　他大大的嚥了一口唾沫，忘記要說之言，手扶車欄，呆站不動。

　　谷寒香低聲說道：「快些回去吧！這林中埋伏的有人。」

　　她聲音柔和無比，神色間情意飛蕩，那大漢呆了一呆後，突然從懷中摸出一隻玉瓶來。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這裡殺機重重，你不要再多停留了，快些走吧！」

　　美麗的聲音，柔媚的情態，再加上那款款深情的言詞，使那大漢如受電擊一般，全身僵直的呆在當地。

　　他長長吸一口氣，掙扎著說道：「在下有事對姑娘說。」

　　谷寒香笑道：「不用說啦，你快些走吧！」

　　那大漢道：「此事關係著姑娘和你那些屬下的生死，如何能夠不說？」

　　谷寒香心頭微微一震，但外形間，卻保持鎮靜的神態，笑道：「你在前面市鎮上等我，今晚咱們再見。」素手一揮，放下垂簾。

　　那大漢緩緩轉過身去，大步而行，耳際間一直繚繞著谷寒香那嬌若銀鈴的聲音：「今晚咱們再見。」

　　這一句話，有如一根堅牢的索子，緊緊的縛住了他的身心。

　　他茫然的走出了樹林，冷冷的望了七個隨來的同伴一眼，道：「咱們走吧！」當先牽過坐馬，加鞭縱轡而去。

　　七人眼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敢多問他話，個個縱身上馬，緊隨他身後疾奔而行。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到了一座市鎮之上。

　　那大漢如夢初醒一般，忽然一勒韁繩，說道：「咱們就在這鎮上住下。」也不管隨來七人同不同意，徑自走入一座客棧之中。

　　他一直緊皺兩條眉頭，一言不發，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和他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他叫一桌豐盛的酒席，但自己卻一口也吃不下，冷冷的對七個隨行的同伴說道：「你們在客棧裡等我。」站起身來，大步而去。

　　他心中一直憧憬著那「今晚再見」的約言，匆匆趕到鎮外的要道上，徘徊不停，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任何人一眼之下，都可以看出他心中的惶急和不安。

　　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美女的容色竟使人陶醉至此。

　　太陽落下西山，天際間幻起一片絢爛的晚霞，他仰望著黃昏的景色，呆呆出神──

　　忽然間，大道上疾奔來幾匹快馬，蕩起了大片的塵煙。

　　這中年大漢心頭頓然為之一喜，因為一眼之間，已然看出那輛騾車，正是谷寒香的坐車。

　　當先兩騎快馬上，坐的鍾一豪和麥小明，這兩人心地都偏激毒辣，因此相處一段時間後，感情大增。而且，二人還習練了一套聯手劍法，十分厲害。

　　鍾一豪目光一掠那大漢，冷哼一聲，對麥小明道：「這小子探哨來了。」

　　麥小明笑道：「給他一點苦頭吃吃再說。」

　　奔馬飄風，兩人話還未完，已到了那大漢身側。

　　麥小明突然一振右腕，手中的長鞭子，疾掃過去。

　　他出手迅快無比，那大漢驚覺躲避時，已然晚了一步，但聞「啪」的一聲脆響，右肩之上，著了一鞭，打得他身軀一陣搖顫。

　　六匹快馬飄風一般，疾由他身側掠過。

　　車聲轆轆，一輛華麗的騾車，緊隨而過。

　　騾車過處，飄落一紙素箋，箋上簡簡單單的寫著：「午夜來會」

　　四個字。

　　那大漢手捧素箋，似是吞服了一劑靈藥，忘去了身上的傷疼。

　　他舉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暗暗忖道：人走了運道，真是銅牆鐵壁，也難以擋住，我們寨主身份是何等尊高，但他費盡心機，也無法獲得美人垂青，我卻能獨獲芳心。

　　那大漢恭恭敬敬的收好素箋，伸手摸摸臂上的傷痕，昂首闊步，直向都市鎮中走去。

　　他耐心走完了所有客棧，果然在一處客棧中發現了谷寒香等的行蹤。

　　一個全身白衣婦人，緩步走了過來，走過他身側之時，漫不經意的低聲說道：「今夜三更時分，請到後門等候。」

　　她蓮步款款的掠著他身軀而過，神態安詳自然，若無其事。

　　但那大漢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拍拍腦袋，忖道：她這話可是對我說的麼？我馬二扁擔，當真走了桃花運？太好的變化，使他有些受寵若驚，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突然間，由身後傳來一聲冷笑，道：「這小子膽子很大。」

　　馬二扁擔回頭望去，只見剛好在郊外揮鞭擊中自己肩臂的童子，昂首挺胸的直走過來，心中暗暗忖道：「這娃兒祇怕和那位姑娘誼屬近親，倒不可和他一般見識。」

　　心念一轉，大步直向店外走去。

　　麥小明看他慌慌張張的神態，不禁失聲一笑，暗道：「此等膽小之人，竟也敢混身在綠林之中。」

　　如果這人長的有幾分人才，定將引起麥小明和鍾一豪的疑心，而刻意防範，但這人卻生的高大拙笨，毫無氣度，鍾一豪、麥小明再聰明，也想不到谷寒香竟然拿他來作試驗。

　　苗素蘭選擇了這個高大的愣小子，用心也就在使鍾一豪和麥小明不動懷疑之心，使谷寒香初度施用美色時不致受到驚擾。

　　谷寒香更是早已心如枯井，她一心一意祇想替大哥報執，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夜幕低垂，月黑風高。

　　馬二扁擔刻意修飾了一番，帶上一把匕首，悄然出店，直奔谷寒香等宿歇客棧的後門。

　　這時，天氣不過二更左右，夜闌人靜，行人絕跡，馬二扁擔選一處黑暗所在，坐了下來。

　　等約一個更次左右，那一座小圓門，訝然一聲，一條人影，疾閃而出。

　　馬二扁擔一眼之下，已然看出來人就是那素衣婦人。

　　他霍然站起來，迎了上去。

　　苗素蘭雙目凝神，盯注在馬二扁擔臉上，冷冷說道：「你來了很久嗎？」

　　馬二扁擔恭恭敬敬地答道：「來了一個更次啦！」

　　苗素蘭道：「我們夫人容色絕世，拜在她石榴裙下之人，不知凡幾，看你長相渾厚，才破例接見於你，你要小心侍候了！」

　　馬二扁擔道：「夫人之恩，在下當永銘肺腑，終身不忘。」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夫人現在臥房相待，你如要表現誠心，最好爬著進去。」

　　馬二扁擔應了一聲，雙手扒地，爬行而入。

　　苗素蘭蓮步緩移，走的很慢，但她所行之路，都是捷徑，顯然早經勘查。

　　穿過了兩所庭院，到了一處幽靜的跨院中，苗素蘭指指一座半掩的房門，低聲說道：「進去吧！」

　　馬二扁擔抱拳對苗素蘭一個長揖，高大的身軀一閃，衝入房中。

　　室中未點燈火，一片幽暗，但卻有一股濃烈的甜香，醉人如酒。

　　馬二扁擔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他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閃進室中之後，這時凝神屏息而立，右手探入懷中，摸著匕首的把柄。

　　幽室一角傳來了一個柔媚的聲音，道：「你才來嗎？」

　　這聲音低沉柔甜，像出谷黃鶯，充滿著誘惑。

　　馬二扁擔凝目望去，只見靜室一角處，放著一張闊大木榻，羅帳低垂，那柔媚的聲音，正從低垂羅帳之中傳出。

　　這如幻如夢的際遇，乃他生平中從未經過之事，他感到有些心跳，輕輕的「咳」了一聲，鎮靜一下神智，道：「在下已在那後門外邊，等候有一個更次了。」

　　低垂的羅帳中飄出一陣輕微的笑聲，垂帳啟動，緩步走出身著長袍的谷寒香，蓮步輕移，直走過來。

　　馬二扁擔久在暗處站著，借窗外透入的些微星光，隱隱可辨那行來之人，正是林中見到的那位容色絕世的紅衣女子，但覺心中一陣熱血沸騰，躬身一個長揖，說道：「在下只不過綠林道上一名小卒，而且貌不驚人，才不出眾，竟得蒙姑娘垂青──」

　　谷寒香也是初次試學偷情，她也有些緊張得嬌軀發抖，但她一舉一動，都早已得到苗素蘭事先的指點，早已胸有成竹，雖然緊張，但心神不亂，當下淡笑一聲，道：「因緣遇合情有獨鍾，這和個人的才貌並無多大關係。」

　　她緩緩舉起手來，輕輕的放在他的前胸，停留了片刻，笑道：「你的心跳的很利害──」

　　馬二扁擔只覺隨她近身的嬌軀，傳來了醉人的幽香，一陣激動，突然張開雙臂，把谷寒香抱了起來，激動地說道：「想不到我馬二扁擔這一生中，竟會有今宵之幸──」

　　谷寒香纖纖玉指輕揮，緩緩由他臉上滑過道：「放開我，今夜我要陪你共度良宵，羅闈帳中，寬衣解帶，你還怕抱我不夠嗎？」

　　馬二扁擔只感那滑過臉上的玉指，有如軟玉一般，被拂之處登時如著電流，全身行血加速，經脈僨張，心中有著無比的舒暢，也有著無比的痛苦。

　　他激動得全身如受冰水澆頭，抖動不停，但他仍然依言放下了谷寒香的嬌軀，嘆道：「姑娘施情如山，叫在下粉身碎骨難報。」

　　谷寒香舉手理一理鬢邊散髮，嬌聲說道：「我相信你真肯為我而死。」

　　馬二扁擔怔了一怔，道：「什麼？」

　　谷寒香搖頭笑道：「男人們慣會甜言蜜語，謊言相欺──」

　　她仰起臉來，嫣然一笑，緩緩轉過身子，蓮步輕移，走向木榻。

　　馬二扁擔大步追了上來，低聲說道：「不知姑娘如何才能相信在下之言。」

　　這時，谷寒香已近木榻，隨手一撩長袍，露出雪白的玉腿，敢情那長袍之中，竟然未著衣物──

　　這幽暗的靜室如此美人，雪白肌膚，醉人甜香，早已使人想入非非，魂難守舍，最是動人處，還是那長袍撩動間，隱現的修長玉腿。

　　馬二扁擔突然一把抓住了谷寒香的玉腕，急促地說道：「在下得蒙姑娘垂青──」

　　谷寒香輕掀羅幃，笑道：「不用說啦。」右腿一抬，登上木榻。

　　馬二扁擔突然伸手取出一隻玉瓶，道：「此乃寨主派遣在下送上的解毒之藥。」

　　谷寒香接過玉瓶笑道：「我們不都是好好的嗎？哪裡像中毒的樣子？」

　　馬二扁擔道：「姑娘不知我們那位寨主用毒之能，只要和他見上一面，或是談幾句話，都可能身受劇毒。」

　　谷寒香道：「他真有這等能耐嗎？」

　　馬二扁擔道：「小的如有一句虛言，天誅地滅。」

　　谷寒香柔聲說道：「他姓什麼？」

　　馬二扁擔道：「姓閻！屠龍寨中一草一木，都含有劇毒，是以凡是拜會過我們寨主，出入過屠龍寨中之人，只有兩條路走。」

　　谷寒香道：「哪兩條路？」

　　馬二扁擔道：「不是投身門下，就是死路一條。」

　　谷寒香望了那解藥一眼，道：「如若這瓶中之藥，不是解毒藥物，我們服用之後豈不中了他的詭計嗎？」

　　馬二扁擔道：「小的隨了他多年，對他所用之藥，甚多可以辨識，這瓶中確是解毒之藥，決錯不了的。」

　　谷寒香隨手放下玉瓶，嘆息一聲，道：「你這人外貌倒是忠厚，但世上奸詐之人太多，叫我如何能夠信得過你，除非──」

　　忽然住口不言。

　　馬二扁擔早已慾火高燒，口中急道：「除非什麼，姑娘儘管請說。」

　　谷寒香秋波一轉，輕輕抬起瑩白如玉的纖纖素手，悠閒地把弄著束起羅幃的紫色絲穗，好像是不知道別人正在焦急地等著她回答似的。

　　她眼簾微闔，羅衿掩映，柔軟的胸膛，宛如孩子夢中海洋的波浪般輕柔地起伏著，窗外的星光，映著她半帶幽怨，半帶嬌羞的面容，映著她羅襟掩處豐腴卻不露肉，修長而不露骨的玉腿，也映著她渾圓而小巧的足踝──

　　谷寒香手掌一垂，紫色的羅幃，突地垂落了下來，接著便有一陣奇怪而銷魂的香氣，自羅幃中裊裊飄出。

　　這異香給人一種舒暢無比的感覺，也給人一種加重慾念的衝動。

　　馬二扁擔張開嘴巴，長長呼一口氣，他覺著胸腹之間有一股火焰在燃燒，五臟六腑，都開始劇烈的跳動。

　　他想不顧一切的撲入那羅帳之中，但他卻又擔心因莽撞粗魯使谷寒香心中不悅。

　　他痛苦忍受著這慾火焚身之苦。

　　這時，低垂的羅帳忽然一動，一個柔媚冶蕩的聲音，傳了出來道：「上來呀，天色不早了。」

　　馬二扁擔已被那焚身慾火，燒的有些頭暈腦脹，哪裡還有分辨聲音之能，聽得那柔媚嬌呼之聲，再也無法克制感情的衝動，雙手齊出，分開羅帳，一躍上榻。

　　一陣劇烈的風暴過後，一切重歸平靜。

　　馬二扁擔昏昏迷迷的沉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馬二扁擔突然被一隻玉手搖醒。

　　他伸動一下雙臂，睜開眼睛望去，只見谷寒香滿臉肅穆之色，身著長袍端坐在木榻之上。

　　她似是覺到了馬二扁擔已清醒過來，回目一瞥，冷冷地說道：「天色已四更過後了，你該走啦！」

　　她的冷峻，使馬二扁擔回味她剛纔的熱情，不禁微微一怔，突然挺身坐了起來，正待開口，谷寒香又冷冷地搶先說道：「不用說啦，快些走吧！」

　　她那冰冷的聲音，含蘊著一種征服者的權威，馬二扁擔似是完全喪失了抗拒之能，緩緩離了木榻。

　　一個全身白衣的女子，當門而立，手中橫著一柄冷森森的寶劍，馬二扁擔已然看出正是帶他來此的女人。

　　馬二扁擔微一猶豫，探手摸出解腕尖刀。

　　這只是一種下意識的衝動，略一鎮靜，立時又把解腕尖刀放入懷中，目光一瞥苗素蘭，回頭對坐在羅幃中的谷寒香道：「今後歲月，小的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姑娘？」

　　一隻雪白的手腕，迅快的由羅帳內伸了出來，撩起羅幃走出來容色絕世的谷寒香。

　　她冷冷的望了馬二扁擔一眼，柳眉微微一皺，神情間泛現起無比的厭惡，也許她目睹這粗魯的莽夫後，心中泛昇起一種被羞辱的感覺，神情之間，顯得十分冷漠，目光一掃馬二扁擔，道：「你還想見我嗎？」

　　馬二扁擔臉色一整，恭恭敬敬地說道：「小的能再見姑娘一次，縱然粉身碎骨而死，也是死而無憾。」一刻銷魂，已使他終生難忘。

　　谷寒香冷哼一聲，道：「就憑你那笨頭笨腦的長相，還懂得什麼叫做情意？」

　　馬二扁擔呆了一呆，突然又探手入懷，摸出了那柄解腕尖刀，道：「姑娘如若不信，我就留下一隻耳朵。」

　　谷寒香目光一轉，冷冷說道：「我不信你真會割去自己的耳朵。」

　　馬二扁擔正容說道：「姑娘不信，我就讓你瞧瞧。」舉起尖刀一揮，一隻血淋淋的耳朵，應手而落。

　　谷寒香看他真的舉手一刀，削下自己一隻耳朵，不禁瞧的一呆。

　　她天生潛蘊了無比的善良，目睹此情，大生不忍，急步奔了過去，嘆道：「你怎麼這樣傻呢？」隨手取出一塊絹帕，按在他鮮血泉湧的傷口之上。

　　馬二扁擔胸脯一挺，一手拿著猶帶鮮血的左耳，豪壯地說道：「小的是個粗魯俗夫，承姑娘半宵垂青，無以為報，奉獻左耳一隻，聊表思慕之情。」

　　他用盡心思，說出了幾句話後，放下手中左耳，轉身向外走去。

　　谷寒香急步奔了過去，卻被苗素蘭伸手一把抓住手腕，搖頭示意，讓她守在屋中別動，自己卻翻身追了出去。

　　片刻之後，苗素蘭笑哈哈的走了回來，拿過谷寒香手中血耳，說道：「恭喜妹妹，初步大功告成，你的神態、言詞，做作的十分入神。」

　　谷寒香黯然嘆道：「我心中真的厭惡於他，哪裡是做作出來的！」

　　苗素蘭卻望望手中血耳，自言自語說道：「對啦！以後凡是傾拜在妹妹石榴裙下之人，咱們都要他留下一些東西。」

　　谷寒香道：「留下什麼東西？」

　　苗素蘭笑道：「耳、鼻、眼、手，任他們選擇一件──」

　　她似是忽然想到什麼開心的事，眉宇之間，泛現起一片歡愉之色，接道：「天台萬花宮中，有一個殘廢的老人，憑仗絕世武功、醫術，隨意移動人的五官位置，妹妹為什麼不可以憑借絕世容色，使那傾拜你石榴裙下的人，奉上五官、四肢──」

　　谷寒香聽得由心底昇起來一股寒意，道：「姐姐，這不是太殘忍了嗎？」

　　苗素蘭笑道：「只有用這等殘忍的方法，才能夠哄傳江湖，咱們做幾隻好看的箱子，把那些自願奉獻上的五官、四肢，好好存放起來。」

　　谷寒香本待出口反對，腦際間忽然閃電般浮昇起胡柏齡慘死情形──

　　這一幕慘局，留給她終生難忘的回憶，也使她善良的天性中，潛入了冷酷。

　　復仇的火焰，又熊熊的燃燒在她的心頭，她想到自己在大哥屍體前許下的諾言，要用千條武林人物的性命，來補償胡柏齡之死。

　　這一股強烈的怒火，暫時掩沒了她先天善良本性，她緩緩的點點頭道：「一切都聽姐姐安排。」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馬二扁擔已為妹妹容色所醉，以此推論，決不致有什麼差錯，這些藥粉分給他們吃吧！」

　　谷寒香道：「我不信咱們都中了毒。」

　　苗素蘭道：「我也有些懷疑，不過事情很容易得到證明，咱們把這解毒藥，留下一部份，就中選擇一人，不讓他服用，看是否有毒發作。」

　　谷寒香笑道：「姐姐話雖說的不錯，但要哪一個不服用？萬一毒性發作，求援不及豈不造成一場大恨？」

　　苗素蘭低聲說道：「麥小明那孩子，不但心機甚深，詭計多端，而且他的武功成就，也大異常人，他來自天台萬花宮中，可能身懷有奇藥靈丹，咱們就拿他試驗吧！」

　　谷寒香沉吟了一陣，笑道：「不錯，咱們這些人中，他確實最為妥當。」

　　苗素蘭牽著谷寒香一隻手，行近木榻，低聲囑道：「昨夜之事最好暫時別讓鍾一豪知道。」

　　谷寒香道：「以後他總是要知道的，難道能長期騙著他不成？」

　　苗素蘭柳眉微微一聳，道：「這就是姐姐要問你的事了，鍾一豪對你用情極真，他所甘心聽命於你，無非是把你視作了天人，高不可攀，如若一旦被他發覺了這些行徑，必將移愛成恨，造成慘局──」

　　谷寒香道：「這該怎麼辦？」

　　苗素蘭道：「事情並不困難，只問妹妹對他有幾分情意？」

　　谷寒香道：「這很難說了，他幫我埋葬大哥的屍體，用情確實是一片至誠，我對他有點憐憫。」

　　苗素蘭低聲笑道：「這就是啦，眼下之人，除鍾一豪和麥小明外，其他之人，對妹妹都還沒有什麼企圖，鍾一豪心傾美色，存有染指妹妹之心，麥小明雖然刁鑽古怪，但終是年紀幼小，縱有用心，也不過是想一親芳澤，只要妹妹稍佈施點滴情愛，就可以使他死心塌地，湧泉以報，倒是鍾一豪很難對付，妹妹如不佈施雨露，慰他一片摯情，只有設法子殺了他以絕後患──」

　　谷寒香緩舉右手，按在前額之上，道：「你容我想想再作決定好嗎？」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此事急也不在一時，三五日決定不遲，天色不早了，妹妹也該休息啦！」

　　第二天卯時光景，谷寒香又率領群豪東行，巧妙的把解藥分交各人服下，單單未給麥小明一人服用。

　　鍾一豪縱騎開道，當先而行，谷寒香掀開車簾一角，望著他英俊的背影，心中泛昇起萬千愁慮──

　　迎面的晨風吹飄起鍾一豪的衣袂，只見他背影中流露出無限的悽涼──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兩行淚水，緩緩由眼角流下。

　　麥小明突然一舉韁繩，健馬一個轉彎，蹄聲得得的奔了過來，低聲說道：「師嫂，你心中難過嗎？」

　　谷寒香回眸望了麥小明一眼，笑道：「沒有啊！」

　　麥小明輕輕嘆息一聲，道：「那你為什麼哭呢？」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方絹帕，遞了過來。

　　谷寒香忽然發覺麥小明那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中，流現出無比的飢渴，眼神閃閃，一直逼視在她的臉上，不禁心頭微微一凜，暗道：「這孩子年紀雖然不大，但他目光中流露的飢渴之情，怎的竟和成年人一般模樣。」

　　只聽麥小明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師嫂，你心中厭恨我嗎？」

　　谷寒香道：「沒有的事，你怎麼這樣問呢？」

　　麥小明道：「唉，那你為什麼想害死我？」

　　谷寒香吃了一驚，道：「什麼？我幾時想害死你了？」

　　麥小明道：「那你為什麼每人都給他們一粒藥吃！單單不給我呢？」

　　谷寒香怔了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呢？」

　　麥小明道：「我看到他們之中一個人服下藥物後，心中就動了懷疑，那知依次問了他們一遍，原來所有的人都服過了，單單我沒有服用。」

　　谷寒香心知難再欺騙於他，笑道：「那人說我們都中了毒，送來了解毒藥物，我不信我們當真中毒，但我又確知那藥物沒有害處，為防萬一，把那解毒之藥，分給他們服用，我要拿你來試驗一下，是否真有中毒的事──」

　　麥小明道：「原來如此，如果我要真的中毒死了，怎麼辦呢？」

　　谷寒香道：「不要緊，有我陪你。」

　　麥小明雙目眨動了一陣，道：「真的嗎？」

　　谷寒香探手入懷，摸出了一粒紅色丹丸，道：「難道我還會騙你麼，這不是我的丹丸麼，你如果心裡害怕，那就拿去吃了吧！」

　　麥小明望了那紅色丹丸一眼，笑道：「如果那人送來的解藥中暗藏劇毒，我們這般人中，只有師嫂和我不會死了。」雙腿微一用力，健馬突然向前面奔衝而去。

　　當先開路的鍾一豪突然回過頭來，凝目向谷寒香望去，只見她臉上滿布著重重的憂苦，似有著無比的憂傷。

　　谷寒香緩緩放下垂簾，回頭望了坐在身側的苗素蘭一眼，低聲說道：「他的神色之中，充滿了憂慮，我看他好像很煩惱。」

　　苗素蘭心中怦然一動，故作不知的問道：「你說的哪一個？」

　　谷寒香道：「鍾一豪嘛！」

　　苗素蘭道：「你怕他煩惱，可見是很關心他了！」

　　萬映霞道：「哼！那個人哪！心術壞透了，不用管他啦！」

　　谷寒香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覺著他很可憐──」

　　餘音未住，忽聽一陣急促零亂的馬蹄聲，盤旋在馬車之外，緊接著聽得麥小明尖銳的聲音，罵道：「你們要找死嗎？」

　　只聽一個粗豪的聲音叫道：「不許動手。」

　　谷寒香聽得那粗壯的聲音，不禁心頭一震，揭開車簾一角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漢子，頭上包著白色的紗布，伸手攔住了其他的人。

　　麥小明背過身子而坐，健馬仍然向前奔走，雙目圓睜的望著那緊隨在馬車後面的八九個大漢，手中橫著寶劍，滿臉殺機。

　　但見麥小明寶劍一揚，指著那頭上包著白色紗布的大漢，高聲說道：「你如有膽再往前走上一步，我就削下來你那隻耳朵，不信你就上來試試！」

　　那大漢目光一掃谷寒香，笑道：「這隻耳朵，在下倒是甚望早些被人割去。」

　　只聽一陣零亂大喝之聲，道：「馬大哥，寨主雖然未到，咱們也不能就這樣忍氣吞聲。」

　　馬二扁擔雙目一瞪，怒聲喝道：「諸位可是誠心和我過不去嗎？寨主把諸位交給兄弟，兄弟自然要把諸位整頭整臉的交給寨主。」

　　麥小明笑道：「你自己就落得五官不全，還要保別人整頭整臉，不覺著太誇張嗎？」

　　他又仰臉一陣笑道：「這麼辦吧！我把你們每個人都削下一隻耳朵，你見到什麼寨主莊主的也好交帳了！」一抖韁繩，直向前面衝去。

　　谷寒香知他出手毒辣無比，正待喝止，苗素蘭忽然輕輕一扯她的衣角，低聲說道：「妹妹別管這閒事。」

　　只聽麥小明冷笑一聲，縱身而起，離鞍直飛過去。

　　他年紀幼小，雖然喝叫之中，充滿著殺機，但落在對方眼中，仍然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任何人對他都毫無畏懼之心。麥小明如蒼鷹盤空一般，在幾人頭上打了一個旋轉，疾撲而下，手中劍光一閃，登時有一個大漢應聲落馬。

　　他動作迅快無比，那人一落馬下，麥小明卻借機落在那人馬背之上，寶劍一旋，又是一個大漢滾下馬去。

　　他舉手投足之間，連傷了兩人，那些大漢，都有些驚慌起來，馬二扁擔反手一把，抽出掛在鞍上的雁翎刀，舉手一揮，餘下六個壯漢，突然一收馬韁，奔行的健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

　　麥小明冷笑一聲，運劍如風，雙足一點馬鐙，人又凌空而起，長劍旋轉之間，又有一個中劍落馬。

　　他一連劍傷三人，只不過是剎那間的工夫，餘下的人才有時間取下背上、鞍旁的兵刃。

　　只聽幾聲哇啦哇啦的大叫，兩柄單刀，一雙虎頭鈞，齊齊攻襲過來。

　　麥小明擊倒一人之後，人已落著實地，長劍一揮，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兩柄單刀，兩支虎頭鉤，齊齊被彈震開去。

　　麥小明趁勢一躍，隨手擊出一劍，又有一個大漢應手落馬。

　　馬二扁擔看他出手，必有一人受傷，心頭大為震駭，眼看同伴傷損過半，自己不能袖手不問，大喝一聲，掄動雁翱刀，橫裡斬去。

　　此人天生臂力過人，揮刀一擊，帶起一片嘯風之聲。

　　麥小明看他來勢猛惡，也不敢揮劍硬接，當下縱身一躍，輕輕避開。

　　馬二扁擔借機躍下馬背，大喝一聲，又是一刀劈去。

　　麥小明看出他刀勢沉猛，又向旁邊避開了一步。

　　就這一緩的工夫，三個沒有受傷的大漢，緊隨下馬，齊齊揮動兵刃，團團把麥小明包圍起來。

　　麥小明冷笑一聲，掄劍一封，架開了擊來的兩柄單刀，隨手急攻兩劍，立時將三個大漢的包圍之勢衝亂。

　　只聽他咯咯尖笑道：「我索性把你們一齊送回姥姥家去吧！」說話之間，手中劍勢同時加緊，一連三劍，又傷一人。

　　馬二扁擔眼看隨行來的七個大漢，只餘下兩個好人，這等慘重的損傷，定然引起寨主的暴怒和重責，此人劍招的詭異和辛辣，可算生平僅見，自己出手，也是難料，但他未必在一開始接下自己十二招百勝神刀。

　　就在他衡度敵我形勢之間，又有一人，傷在了麥小明的劍下。

　　馬二扁擔不再猶豫，大喝一聲，揮刀攻上，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斬去。

　　麥小明本已早存了硬接他一招刀勢之心，但見橫擊過來之勢，威猛謹慎，毫無破綻，雖然平平常常的一招，但卻隱含著甚多的變化一般，不禁心頭一駭，閃身而退，心中暗暗忖道：「別看這人長的粗莽，但刀法精奇，卻大出人意料之外。」

　　馬二扁擔大吼一聲，又是一刀劈去。

　　麥小明只覺他劈來一刀中，暗蘊玄奇，運劍封架，非吃大虧不可，迫得又向後退了一步。

　　馬二扁擔欺身迫攻，連劈三刀。

　　這三招刀刀相連，一氣呵成，麥小明被他三刀直劈橫斬的猛攻，迫得連退了三四尺遠。

　　馬二扁擔略一猶豫，又是一連三刀。

　　這三刀，比剛纔三刀更是嚴謹、辛辣，麥小明被連環三擊，逼得險象環生，幾乎傷在刀下。

　　三刀過後，馬二扁擔卻停手不再搶攻，橫刀而立。

　　原來他十二招百勝神刀，已經使出八招，還有四招如若不能把強敵傷在刀下，那就只有坐以受戮的份兒了。

　　可是麥小明已被他這八招猛攻的威勢所震懾，心中暗道：此人刀法精奇，臂力過人，再打下去，我勢將要傷在他的刀下不可。

　　抬頭望去，已然不見谷寒香等蹤影，立刻萌生退志，突然縱身一躍，飛上馬背，抖韁縱馬而去。

　　他一路急奔如飛，一口氣追了十幾里路，才趕上谷寒香的騾車。

　　大概他久未歸來，已引起谷寒香等的焦急，谷寒香揭起垂簾，正在回頭張望。

　　麥小明雙腳一點馬鐙，飛落到車轅之上，笑道：「那人刀法厲害，把我給趕回來了。」

　　谷寒香道：「什麼人？」

　　麥小明道：「就是那個頭上包著白布，缺了一隻耳朵的人！」

　　苗素蘭道：「他的武功好麼？」

　　麥小明道：「刀法之奇，乃我生平僅見。」

　　苗素蘭道：「這麼說來，倒是一位有用之才了。」

　　麥小明道：「何止有用，如以他刀法而論，足可獨當一面。」說完一笑，又縱身飛落馬鞍之上。

　　谷寒香回目一笑，道：「看不出他那樣笨頭笨腦的人，竟然是身負絕技的高手。」

　　苗素蘭道：「麥小明肯這般誇讚於他，自然是不會錯了。」

　　谷寒香道：「這麼看來，姐姐的辦法，當真是不錯了。」

　　苗素蘭道：「如果你肯聽姐姐的話，一年內包可使你的艷名，震動大江南北。」

　　谷寒香道：「為了替大哥報仇，我也顧不得許多了。」

　　在苗素蘭巧妙的安排之下，谷寒香的艷名，很快的在江湖上傳播開去，上天賦予她一副秀絕塵寰的容色，而苗素蘭卻使她容色和殘酷，以及床笫間動人的韻事同時傳播在江湖。

　　像一陣狂猛的香飆，給武林帶來一陣巨大的波動！

　　很多綠林高手，開始追尋這刺激的艷遇，甚至正大門派中人物，也為之震動。

　　第一個屈服在谷寒香石榴裙下的人，是那一直暗中領袖西北綠林的屠龍寨主。

　　此人以機詐用毒，威震江湖，坐地分贓數十年，但江湖上一直不知道他的姓名，可是他卻暗中指揮西北綠林道上的活動。

　　一夜的繾綣，使他自願削了一個手指。可是他的誠心和威名，並沒有使谷寒香為之傾倒，像馬二扁擔一樣，一宵過後，谷寒香即不再假詞色。

　　不過，她留給他一個美麗的希望，那就是谷寒香答應他三年內重投他的懷抱。

　　半年時光，谷寒香足蹤遍及中原，中原武林道上有四個威名卓著一時的高手，被她的美色征服，不過每一個被她征服的人，都忽然絕蹤江湖，不再出現，因此，傳言更加神秘。半年後，谷寒香行蹤深入了江南，立時在江南武林道上，激起了一個巨大的浪花。

　　這日她們剛好下了渡船，江岸上已排列了十幾個疾服勁裝的大漢，這些人都帶著兵刃，一望之下，立時可辨出是武林道上的人物。

　　除了這十幾個攜帶著兵刃的疾服大漢之外，江岸上顯得異常的冷清，渡船之上，人蹤寥落，漁舟停泊雖多，但卻不見一個人影。

　　麥小明斜背長劍，當先躍下渡船，緊接著鍾一豪、何宗輝、李杰、劉震魚貫而下。

　　苗素蘭仍是一身白衣，萬映霞綠衫，綠裙，一片青翠，兩個人左護右擁著滿身紅衣的谷寒香，蓮步姍姍，走下渡船。

　　余亦樂、文天生走在最後。

　　排列在江岸上的勁服大漢，齊齊把目光投注在谷寒香的身上。

　　她臉上垂著一片鮮艷的紅紗，面目隱隱可見，更增加了幾分神秘之感。

　　麥小明冷哼一聲，道：「你們眼睛瞎了沒有，這樣多人，你們都看不到嗎？」

　　他雖然經過了甚久江湖歷練，脾氣仍然是暴躁異常，說完話翻腕抽出背上長劍，大步向前衝去。

　　那十幾個大漢，一看麥小明亮了兵刃，颼的一聲，全都拔出了傢伙。為首一個雙手分握判官筆的大漢，似是這些人中的首領，微一欠身，說道：「不知哪一位可以做主的人，請出來答話。」

　　鍾一豪一揮手，道：「什麼話和我說吧！」

　　那大漢一分手中判官筆，說道：「近來中原武林道盛傳著紅花公主之名，玉趾飄香，行蹤所到之處，無不被激起巨大的波瀾，不知哪一位是紅花公主？」

　　原來谷寒香自稱來自西域，貴為公主身份，愛穿紅衣，她又生的美如春花，故而傳出紅花公主之名。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紅花公主身份何等尊高，豈能輕易和你說話──」

　　那人冷笑一聲，接道：「諸位來此江南地面，也不打聽一下，當今江南地面上的行情嗎？」

　　麥小明手腕一振，颼的一劍刺了過去，口中冷冷喝道：「什麼行情不行情的──」

　　那人左手判官筆一揮，噹的一聲，封架開麥小明的長劍，說道：「在下奉命來此，並無和諸位動手之心。」

　　鍾一豪緬刀一擺，封住了麥小明長劍，接道：「既無動手之心，難道是列隊歡迎我們的嗎？」

　　那大漢肅容說：「江南雙豪之名，不知幾位聽人說過沒有？」

　　鍾一豪道：「聽到過又怎麼樣？」

　　那為首大漢仰臉一陣大笑，道：「聽到過那就好辦了──」

　　他微微一頓，收住長笑之聲，道：「在下奉江南雙豪日、月二牌，特來奉迎紅花公主，車、馬都已備齊，只要諸位答應一聲去字，立時可以起程。」

　　麥小明冷哼一聲，道：「我們自己有腿，難道不會走嗎？要你們費這些閑心幹嗎？」

　　鍾一豪回頭望了麥小明一眼，低聲叱道：「不許多口。」半年江湖行走，鍾一豪已隱隱的成了這般人中的首腦，麥小明對他已有了幾分懼怕，果然不再接口。

　　那手執雙筆的大漢冷峻的望了麥小明一眼，欲言又止。

　　鍾一豪一拱手，道：「我這位小兄弟年輕氣盛，得罪諸位之處，還望海涵，容在下請示之後，再給諸位答覆。」半年以來，他連番遇上高手，氣度方面，大了甚多。

　　鍾一豪轉身對著谷寒香抱拳過頂，說道：「江南雙豪，派人奉迎公主！」

　　覆面紅紗中傳出谷寒香清脆的聲音，道：「人家盛情奉迎，咱們卻之不恭，答應他們吧！」

　　鍾一豪欠身應道：「屬下領命。」轉身對那排列的群豪笑道：「已得公主允准，諸位帶過車、馬，我們即刻動身。」

　　那為首大漢收了判官筆，高舉雙掌，互擊三下。

　　只聽一陣馬嘶輪響，三丈外一道突起的堤岸之後，傳出來十幾匹長程健馬，和一輛豪華的雙輪馬車。

　　鍾一豪一揮手，麥小明、何宗輝、劉震、李杰等，紛紛縱身上馬。

　　苗素蘭、萬映霞扶著谷寒香，姍姍走上馬車，余亦樂大邁一步，跨坐車前，伸手從車伕手中搶過長鞭，笑道：「鞭子交給我吧！此處已用你不著。」

　　那人冷笑一聲，縱身躍落架轅的馬背之上，余亦樂也不理他，長鞭一揮，叭的一聲脆響，馬車疾向前面馳去。

　　鍾一豪、麥小明等六匹健馬，立時散佈在馬車前後左右，護車而行。

　　那背插判官筆的大漢，一提馬韁，搶先帶路，數十匹快馬，環繞著一輛馬車，飛馳在沿江的黃土大道上。

　　這一陣急奔，足足跑出了十幾里路，那帶路大漢突然一勒馬韁，轉入一條荒僻的小徑上。

　　鍾一豪一皺眉頭，道：「這條小徑如此狹窄，如何能行得馬車？」

　　那大漢笑道：「小徑兩邊的荒草地上，都是堅硬的沙石地，閣下只管放心。」

　　抬頭望去丘嶺起伏綿連不絕，再行數里，即可進入山嶺之中，但卻不見一處村舍房屋，不禁心中動疑，回顧了那背插雙筆的大漢一眼，冷冷道：「這山區之內，倒是一處極好的埋伏所在──」

　　那大漢淡淡一笑，接道：「垂楊村就在那邊山嶺下，大駕未免太多心了。」

　　鍾一豪極盡目力，仍然看不出一點跡象，但又不好再多追問，心中卻暗自計議道：「如近山區，我立時停馬不進，縱有埋伏，又有何懼。」

　　又奔行四五里，已到丘嶺之下，那帶路大漢突然飄身下馬。

　　鍾一豪雙足一點，人如掠波海燕一般，疾從馬背躍下，悄無聲息的落在那大漢身側，和他並肩而立。

　　那大漢回目一笑，道：「好身法。」

　　鍾一豪冷冷答道：「過獎了。」

　　那大漢遙指著左側一道寬大的山谷說道：「那綠竹環繞，佳木蔥蘢中隱隱可見的樓閣，就是『垂楊村』了。」

　　說話之間，忽聽三聲鐘鳴，從那綠竹翠木林中飄傳出來。

　　鍾一豪目光環掃，打量那廣闊的山谷一眼，只見那綠篁翠木林中，隱隱有人影閃動。忽聽車輪聲音，谷寒香坐車已到。

　　垂簾中傳出來谷寒香的嬌脆的聲音道：「怎麼不走了？」

　　那背插判官筆的大漢，接道：「已到『垂楊村』，天下英雄，到此都要步行，有勞公主玉趾了！」

　　麥小明突然一抖馬鞭，健馬直向前衝去，口中大聲叫道：「有這等事，寬谷大道，為什麼不能行馬？」話出口，坐下快馬已衝出四五丈遠。

　　那大漢濃眉一聳，一個箭步，躍飛麥小明馬前，右手橫臂一伸，道：「站住！」

　　麥小明身子一探，右手疾向那大漢手腕之上抓去。

　　那大漢右臂一收，疾快的縮了回去，但右手卻同時疾擊而出。

　　麥小明一擊不中，雙腳微一用力，由馬背上疾翻而下。

　　但見白虹一閃，森森劍光，已然點向那大漢前胸。

　　原來麥小明借那躍下馬背一剎間，已拔出背上長劍。

　　那大漢武功不弱，麥小明出手劍招，雖極辛辣，但那大漢竟然輕巧的閃避開去，雙手一翻，兩支判官筆一齊出手，一招「雙龍出水」，分襲向麥小明「玄璣」、「腹結」兩大要穴。

　　兩人動作均極迅快，劍來筆往，轉眼之間，已經對打了七招。

　　兩個人似是都未料到對方身手，如此矯健，神色之間，隱隱現出敬佩之意。

　　鍾一豪高聲叫道：「兩位請住手──」

　　麥小明首先收劍，一躍而退。

　　那手執判官雙筆大漢似是對麥小明的舉動，極為憤怒，正待揮筆追襲，突聽一個沉重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我要你奉請貴賓，你怎的這等慢待佳客。」

　　那大漢聽到聲音之後，身軀忽然微微一顫，垂下雙筆，恭恭敬敬答道：「小的被迫出手，並非有意慢待佳客。」

　　鍾一豪抬頭望去，只見七八丈外，翠林之中緩步走出兩個人來，並肩而行。

　　兩人身後四五尺處，一排並行著四個青衣童子，每人手中都捧著一件東西，緩步隨在兩人身後。

　　鍾一豪看那施用雙筆的大漢，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暗自驚惕，忖道：這人武功不弱，在江南雙豪手下也算得一二流的角色，但看對兩人的恭謹神態，想那雙豪平日待人定然異常嚴厲了。

　　忖思之間，那兩個身著長衫的人，已然走近身前。

　　鍾一豪心中微微一凜，暗道：「看兩人緩步而行，怎的來勢如此迅快。」

　　只聽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說道：「哪一位是紅花公主？」聲音如金鐵相擊，顯然是有著極深厚的內功。

　　那手握雙筆大漢，突然抬起頭來道：「紅花公主現在馬車之中。」

　　鍾一豪一抱拳，接道：「公主身份尊貴，不適步行入林，不知能否破例讓公主坐車通行入村？」

　　說話之間，借機打量了兩人一眼。

　　只見左面一人身軀魁梧，環目濃眉長髯垂胸，膚色黝黑不怒而威；右面是一位面色白淨神態瀟灑，滿臉和藹微笑的英挺少年。

　　左首那濃眉長髯大漢，環目一顧鍾一豪，說道：「閣下何人？」

　　鍾一豪道：「公主駕前帶刀總管。」

　　那英挺少年微微一笑道：「『垂楊村』從未讓車馬直入，不論何人，要進垂楊村，也得在此處停車下馬，煩請總管代為申稟公主，勞玉趾一行入村，兄弟當於接風宴前，敬酒謝罪。」

　　鍾一豪回目望去，只見麥小明雙目凝注兩人，暴射出憤怒的火焰，一付躍躍欲動之情，怕他發作誤事，趕忙接口說道：「兩位既然不肯賞臉，在下等自是不便勉強，強賓不壓主，我等就此告別。」

　　那黑臉長髯大漢，突然仰天一陣大笑，道：「好一個強賓不壓主，需知江南道上，除了我垂楊村外，再無其他之處，可以接待公主了──」

　　一陣嬌若銀鈴的笑聲，由那車中傳了出來，說道：「兩位派人用車，把我們迎來此地，並非是我們自找上門。」車簾啟處，當先走出來面垂紅紗的谷寒香。

　　苗素蘭、萬映霞魚貫相隨，緩緩下車。

　　那英挺少年抬頭望了三人一眼，笑道：「久聞紅花公主艷名，何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言詞之間，一派輕佻。

　　苗素蘭臉色一整，肅然說道：「看兩位的神情，定然是江南雙豪了？」

　　那英挺少年微微一笑，道：「過獎，過獎，妄得虛名，多承掛齒。」

　　苗素蘭道：「君子不重則不威，閣下的盛名雖重，但人卻太輕浮了！」

　　那英挺少年臉色一變，似欲發作，那長髯大漢輕咳了一聲，接道：「我等派遣專人奉迎公主來此，一則接風，二則有事奉求，並無惡意，諸位請打消敵視之意。」

　　麥小明插口說道：「別說一座垂楊村，就算是龍潭虎穴，又有何懼──」

　　那英挺少年略經忖思之後，怒容盡消，朗朗一笑，道：「兄弟言重了，我等誠意奉迎，毫無機詐之心，江湖傳言失實，以致適才兄弟失禮，尚望諸位海函一二。」說完，抱拳一禮。

　　谷寒香欠身說道：「不敢當。」

　　苗素蘭接口說道：「公主金枝玉葉，甚少跋涉行程，何況山道崎嶇，舉步艱難，不知可否破例優容以馬代步。」

　　那長髯大漢沉吟良久，道：「『垂楊村』自立下此規之後，天下武林同道，無不遵守，公主雖然身份尊祟，但這破例優容，實叫在下作難──」

　　他微微一頓後，接道：「在下倒想了一個兩全之策，由在下派出兩名健漢，以竹椅作轎，暫為公主代步，不知意下如何？」

　　苗素蘭道：「既可存兩位顏面，也應了我們之求，辦法實在高明，叫人心生敬服。」

　　長髯大漢一拱手，道：「但卻有勞諸位步行了。」低聲對身後相隨青衣童子，吩咐兩句，立時有一個青衣小童飛奔而去。

　　片刻之後，果然有兩個大漢，用竹竿抬了一張竹椅，急馳而來。

　　苗素蘭、萬映霞扶著谷寒香坐上竹椅，緊隨左右相隨。

　　江南雙豪長揖肅客，轉身帶路，鍾一豪等緊隨雙豪之後，直向谷中行去。

第十八回　江南雙豪為色反目

　　穿過了一片翠竹林，景物忽然一變。

　　但見淺山環繞著一片廣大的莊院，石樓、亭閣，山花爛漫，宏偉中不失清幽之氣。

　　一排排垂枝楊腳下，曲繞著一溪清流，淙淙水聲，如鳴佩環。

　　走過一道朱欄白石橋，奇花環抱著一座開敞的大廳。

　　大廳中早已擺好了兩桌豐盛的酒席，十餘個頭梳雙辮，身著白衣，年紀十七八歲的秀麗少女，齊齊拜伏在階前迎客。

　　那長髯大漢閃身一側，微微一笑，抱拳說道：「諸位請。」

　　鍾一豪抱拳還禮，當先而行。

　　兩個健壯的大漢，齊齊蹲了下來，苗素蘭、萬映霞，左右攙扶著谷寒香走入大廳。山風吹飄起她蒙面紅紗一角，露出了一張絕世無倫的華麗面孔。

　　大半年的風塵奔波，絲毫沒使這位有國色天香的絕世玉人，添上風塵的皺紋，仍然嬌艷欲滴，容色絕代。

　　那英挺少年一直在注意著谷寒香的一舉一動，就在那微風拂面的一剎，他已被那絕世的容色吸引。

　　谷寒香似是有意要和大廳中江南雙豪選來的十餘個美貌姑娘一較艷麗，緩緩伸手，取下了蒙面紅紗。

　　驟然間使人的眼睛一亮，谷寒香艷麗四射的容光，登時使敞廳中的所有美女為之失色。

　　她輕輕一揮玉手，盈盈一笑，道：「諸位姐妹快些請起。」

　　她偽裝的崇高身份，應該是一副冷若冰霜，凜然難犯的神情，這般和藹的言談，不但大出了那十幾個少女的意外，就是江南雙豪，也有些大感意外，不禁微微一怔。

　　只聽那幾個白衣少女，齊齊說道：「多謝公主恩典。」

　　谷寒香淡淡一笑，側目對苗素蘭道：「賞她們每人一顆明珠。」

　　苗素蘭回頭對站在大廳門口的余亦樂道：「把公主的明珠送來！」

　　余亦樂應聲舉步，奔了過來，取出身上一個黃色的袋子，打開袋口。

　　苗素蘭探手入袋，摸出了一把明珠，分給那白衣少女每人一顆。

　　那英挺少年，早已想和谷寒香說幾句話，但卻始終找不出適當之機，此際眼看機會到來，立時輕輕咳了一聲道：「公主出手就是一顆明珠，這等豪氣，實叫在下佩服。」

　　谷寒香秋波輕動，緩緩掃了那英挺少年一眼，笑道：「些小之禮，何足掛齒。」

　　那英挺少年一抱拳道：「公主請入主席。」右手借勢伸了過來，準備攙扶谷寒香的左臂。

　　那長髯大漢輕輕一皺眉頭，低聲說道：「二弟不可──」

　　話剛出口，忽見谷寒香左手一伸，搭在了那英挺少年右臂，不好再出言責斥，趕忙重重的咳了一聲，借機住口不言。

　　谷寒香身軀一側，本身的重量都依靠在那英挺少年的臂上，緩步向前走去。

　　她走路的姿勢，動人至極，姍姍碎步，如風拂柳。

　　那長髯大漢倒是一派莊重，望也不望谷寒香一眼，抱拳把鍾一豪等，奉讓入席。

　　群豪一入席位，那十幾個白衣少女，立時川流不息的送上菜餚。

　　那長髯大漢端起酒杯，先敬了群豪一杯，朗朗說道：「在下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將出來，公主不要見怪才好。」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我們初入江南，就承蒙如此款待，有什麼話儘管請說。」

　　那長髯大漢一舉手，乾了手中一杯酒，說道：「公主的艷名，早已遍傳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在下未見公主之前，早已聞名。」

　　谷寒香道：「過獎了。」她答的雖然簡短，但聲音卻柔甜動人，如聞笙簧。

　　那長髯大漢笑道：「公主這次駕臨江南，不知有何貴幹──」

　　他似是自知這幾句話問的太過生冷，微一停頓後，又立時補充了一句道：「在下或許有效勞之處？」

　　谷寒香櫻口輕啟，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我們久聞江南風光如畫，特來觀賞一番，並無可辦之事。」

　　那長髯大漢沉吟了一陣，突然重重的咳了一聲，正容說道：「目下江南武林中黑白兩道，大都聽我們兄弟之命行事，日月二牌在江南道上，重過帝王聖旨，官府的急令，想來公主早已是聽說過了。」

　　谷寒香淡然一笑，道：「聽過了，久聞江南雙豪之名，今日有幸一見。」

　　那長髯大漢道：「好說，好說。」

　　谷寒香道：「可惜我們還不知兩位的上姓大名。」

　　那長髯大漢道：「在下複姓皇甫，雙名天長──」

　　那英挺少年不待那長髯大漢代為引見，已自行接口說道：「兄弟單姓譚，雙名九成。」

　　谷寒香笑道：「武林中只聞江南雙豪，不聽兩位的姓名，想是兩位身份崇高，同道敬仰，不敢以姓名相傳？」

　　皇甫天長眉頭一皺，暗暗忖道：此女自號紅花公主，也不知是何出身，這公主二字來自何處？聽她口氣，似是對江湖中事，十分瞭然，實是啟人疑竇。心念一轉，臉色隨變，語氣也變得十分冰冷地說道：「在下無意追究公主的身世，但有一事奉求，望公主能夠賞給在下一個薄面。」

　　谷寒香道：「什麼事？」

　　皇甫天長道：「自我們兄弟統率江南黑白兩道之後，江南武林道上數年來一直平靜無事，公主行蹤所至，常引起軒然大波，在下不願再見江湖武林道上，重起殺伐，望公主吃過這一餐接風酒宴之後，立刻退出江南，我們兄弟自當親率江南道上高手，列隊相送。」

　　他這般單刀直入，毫無保留之言，一時間使谷寒香想不出回答的措詞，呆了一呆，道：「如果我們不願離開江南道呢？」

　　皇甫天長的目光緩緩由谷寒香移注到譚九成的臉上，肅然說道：「如若公主執意不肯離開江南，在下只好──」

　　譚九成突然插口接道：「大哥請聽兄弟幾句話。」

　　皇甫天長眉頭一皺，冷然說道：「二弟請說。」

　　譚九成道：「公主遠道來此，尚未得一息風塵，大哥話既說明，不必急在一時，兄弟之意，不如讓公主思考一宵，明日午時之前，再覆大哥之言。」

　　皇甫天長道：「小兄之意，接風酒宴過後，立時護送公主渡江，二弟既然主張延遲，那麼就依二弟之意辦吧。」

　　譚九成舉起酒杯，笑對谷寒香道：「公主行程辛苦，在下奉敬一杯。」

　　谷寒香淡淡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譚九成也乾了一杯酒，笑道：「明日為敵為友，那是明天的事，今日有酒且暢飲，公主欲睹江南風光，想必已久聞蘇杭歌姬之名？」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莊主盛意心領，我看不用了。」

　　鍾一豪突然站了起來，欠身對谷寒香道：「屬下等已酒足飯飽，可否先行離席？」

　　谷寒香道：「咱們一起走吧！」緩緩站起嬌軀。

　　譚九成道：「『垂楊村』已為諸位安排了數處精舍，不知肯否賞光留住一宵。」

　　谷寒香兩道撮人魂魄的秋波，一掠譚九成接道：「那要問問令兄，有沒有留客的誠意了？」

　　皇甫天長道：「明日午時之前，諸位都是我『垂楊村』中的貴賓。」

　　麥小明冷笑一聲，道：「午時之後呢？」

　　皇甫天長道：「這敵友之分，全在諸位的一念之間了。」

　　麥小明突然咯咯一笑，道：「江南黑白兩道中高手，可都已集中在『垂楊村』中嗎？」

　　皇甫天長道：「諸位儘管放心，明日午時之前，決無人敢向諸位有所舉動，雖三尺之童，也不敢驚擾諸位的宿住之處。」

　　麥小明道：「哼！縱有驚擾，我們也未必會怕。」

　　皇甫天長果然不失為一方雄主的風度，縱聲長笑一陣，端起酒杯，道：「明日午時之前，在下還自信有容讓諸位幾分的氣度，這位小兄弟心中有什麼不快的地方，儘管請說就是。」

　　麥小明道：「不是公主的禁令森嚴，單是剛纔你那幾句放肆之言，早已被我斬斃劍下了。」

　　皇甫天長微微一笑，道：「好大的口氣，小兄弟今年幾歲了？」

　　麥小明微微一怔，道：「不足十五。」

　　皇甫天長道：「這就是了，就算你得天獨厚，一出世就開始練武，也不過一十五個年頭。」

　　麥小明道：「十五年的歲月，可以使鐵杵成針──」

　　皇甫天長笑接道：「小兄弟口齒伶俐，在下自甘認輸，來！我敬你一杯酒。」當先舉杯，一飲而盡。

　　麥小明冷冷說道：「承你看得起，我倒要奉陪一杯了。」

　　這時，李杰、何宗輝、余亦樂，都已相繼站了起來。

　　譚九成也隨著站起來，朗朗說道：「諸位既已無意再用酒飯，在下等也不便勉強了。」

　　他雖是和谷寒香等說話，但目光卻盯注在皇甫天長的臉上。

　　皇甫天長淡然一笑，接道：「有勞二弟送貴客到精舍去吧！」

　　譚九成道：「小弟領命。」轉對谷寒香一抱拳，道：「公主請！」

　　谷寒香當先離位，緩步而行，苗素蘭、萬映霞疾步而出，分行左右護衛。

　　鍾一豪、麥小明聯袂縱躍，搶在谷寒香前面開路，余亦樂、文天生和江北三龍五個人斷後而行，團團把谷寒香護在中間。

　　譚九成目注谷寒香微微一笑，道：「在下走前一步，替公主帶路了。」衣袂一振，飛離坐位。

　　但見他離地七八尺後，雙臂突然一分，有如巧燕穿雲一般，竟然從余亦樂、文天生之間穿飛而過，身子一側，掠著苗素蘭身邊閃電而過，直向鍾一豪和麥小明身後衝去。

　　鍾一豪看他輕功佳妙，確是少見，故意橫跨一步，和麥小明左臂相接，一面暗中運氣護身。

　　哪知譚九成突然一昂首，身軀突然翻射而上，從兩人頭頂之上飛過。

　　鍾一豪冷笑一聲，讚道：「好身法。」他近來連遇強敵，涵養工夫，已然好了甚多。

　　但生性暴急的麥小明，卻是忍受不下，左手一探，疾向譚九成抓了過去。

　　譚九成身法奇快，麥小明出手雖然神迅，但他身子甚矮，五指只不過微微觸及至譚九成左腿。

　　谷寒香一皺眉頭，低聲喝道：「小明不可莽撞。」

　　但見譚九成身子一挺，輕飄飄落著實地，微微一笑道：「不要緊。」

　　谷寒香道：「下屬無禮，我這裡代為領罪了。」說完話，竟然當真的欠身一躬。

　　譚九成笑道：「還好，沒有傷著，有勞公主掛心。」

　　麥小明冷冷的望了譚九成一眼，欲言又止。

　　譚九成卻是談笑自若的點點頭，對麥小明道：「小兄弟好快的手法。」

　　麥小明冷冷說道：「過獎，過獎，不過二莊主這等賣弄輕功，未免太小覷天下英雄了。」

　　譚九成縱橫江南，黑白兩道中人，無不對他敬畏幾分，如何能受得起這等譏諷，欲待發作，但又不敢在谷寒香之前流現出粗野的舉動，勉強忍下胸中一口悶氣，笑道：「小兄弟年紀最輕，但脾氣卻是最壞，在下身為地主，自不能和你一般見識。」

　　麥小明目光一瞥谷寒香，發覺微紅的臉色上，已泛現慍意，哪裡還敢再多接口，一語不發的大步向廳外走去。

　　繞過了一排翠竹，穿行垂柳夾峙的小路上，一叢叢奇花竟艷，一陣陣香風拂面。

　　蔥蘢的花樹中，隱現出一座座紅磚建成的樓閣，譚九成遙指著那突起的閣樓笑道：「那一片散佈在花樹叢中的紅磚樓閣，乃我們『垂楊村』接待貴賓的所在，雖不能說得上富麗堂皇，但還算幽靜雅潔。」

　　谷寒香盈盈一笑，道：「多謝二莊主的盛情。」

　　說話之間，到了一座小橋旁邊。

　　這座小橋不過丈餘長短，溪中流水，潺潺通過橋下，朱欄玉砌，極盡豪華。

　　十二個全身紅裝的少女，並排兒站在橋邊，一個個躬身作禮相迎。

　　譚九成當先過橋，回過身抱拳肅客。

　　谷寒香、苗素蘭、萬映霞，三人合住一樓，其餘之人，合住一樓。

　　這花樹林中，雖然精舍甚多，但幾人眼下處境，凶險異常，隨時有強敵施襲的可能，為了集中實力，不便太過份散。

　　一宵時光，匆匆過去，天色一亮，那精舍中的紅衣小婢，立時分頭相請群豪。

　　谷寒香步入大廳之時，鍾一豪等早已在廳中相候。

　　但見那紅衣侍婢們一個個捧著玉盤，川流不息的送上來豐盛的早點。

　　群豪相對而坐，默然無語，直待那紅衣小婢一個個退出廳外，谷寒香才望著余亦樂道：「先生一向料事如神，一夜思慮，想已早有良策。」

　　余亦樂沉吟了一陣，說道：「江南雙豪處心積慮，早已籌好了對付我們的辦法，事情恐已無商量的餘地，如若咱們堅持留在江南，難免一場衝突，衡度情勢，對我大是不利，在下之意，不如暫時退出江南，然後再設法收服江南雙豪。」

　　谷寒香聽完余亦樂一番話，只不過微微一笑，不加可否，回眸望著鍾一豪，道：「咱們要不要退離江南？」

　　鍾一豪道：「咱們如就此離開，不但有失初意，而且對夫人的威名，也將大有損傷，不如由屬下直接挑戰江南雙豪，和他們作一場生死之搏，有道是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江南雙豪雖然統治江南七省的黑、白兩道，但兩道人物，未必個個肯替他們賣命，只要能把江南雙豪制服，其他之人，當可不戰而屈。」

　　谷寒香道：「我雖不太懂得武功，但見江南雙豪的氣度、舉動，決非武功平庸之輩，萬一咱們出戰之人，不是江南雙豪的敵手，那豈不畫虎不成反類犬了嗎？」

　　鍾一豪道：「屬下雖無勝得江南雙豪的把握，但自信還不致敗在他們手中。」

　　谷寒香道：「如若不能在百合之內，壓服江南雙豪──」

　　突然飄傳來一陣大笑之聲，打斷了谷寒香未完之言。

　　這笑聲來的甚是突然，廳中群豪，全都聽得為之一怔。

　　回頭望去，只見譚九成一身天藍勁裝，外披黑色披風，臉色肅然，當門而立。

　　廳中群豪大都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一眼之下，立時分辨出那長笑之聲，並非是譚九成所發。

　　初昇的陽光，照射在大廳外的花樹上，花葉上的露珠，閃閃生光，綠葉彩花，幻化出一片悅目的綺麗景色。

　　谷寒香纖手輕搖，阻止了推椅而起的鍾一豪，姍姍蓮步迎上去，嫣然一笑，說道：「二莊主早。」

　　譚九成肅穆的臉色上，閃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道：「公主可有決定了行止嗎？」

　　谷寒香微一沉吟，反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譚九成道：「卯時光景。」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相距午時還早，二莊主問的早一些了？」

　　譚九成雙眉微聳，目光一掠廳中之人，緩緩轉過身子，慢步行去，退出大廳。

　　谷寒香舉步欲行，忽聽苗素蘭低聲說道：「公主止步。」急行兩步，攔住了谷寒香的去勢。

　　谷寒香望著譚九成姍姍而行，低聲說道：「這個人行動有些奇怪。」

　　這時，種一豪、余亦樂等似乎都覺出了譚九成的舉動，十分可疑，十幾道目光，一齊盯注在他的背影之上。

　　只見他步行到小橋旁邊之時，突然向前一栽，如非及時伸手抓住了橋旁朱欄，幾乎跌入了那小橋之下。

　　苗素蘭低聲說道：「『垂楊村』恐怕要有大變，咱們坐以相待，隨機應付──」

　　谷寒香翠眉輕顰，想了片刻，道：「剛纔那長笑之聲，不知從何處傳來，耳音似是很熟。」

　　語音甫落，忽見那伏在朱欄上的譚九成一挺而起，急步奔過小橋而去，行動迅快，似是又恢復了原有的矯健。

　　說話之間，突然聽到一聲巨震，渡仙橋對面的花樹叢中，人影閃動，刀光生輝，一群群勁裝疾服，手執兵刃的大漢，急奔齊出。這些人都是江南黑白兩道上甚有盛名的人物，手中的兵刃，甚多奇形外門兵刃。麥小明冷笑一聲，道：「江南雙豪向咱們示威了，哼！」

　　余亦樂接道：「這些人似乎都是江南雙豪召集的江南武林高手。」

　　谷寒香看那花樹叢中閃出來的人影，不下百個，不禁一顰秀眉，說：「對方聲勢如此浩大，咱們決難抵敵，倒不如答應他們算了──」

　　苗素蘭低聲說道：「夫人不必多慮，據賤妾所見，祇怕他們內部已有了驚人的變故。」

　　谷寒香道：「什麼變故？」

　　余亦樂道：「苗姑娘之意，可是說江南雙豪翻臉成仇，自相殘殺嗎？」

　　苗素蘭搖頭道：「這很難說了，但賤妾可以斷言，剛纔譚九成趕來此地，定然有什麼重要之事，和咱們商量──」

　　谷寒香道：「商量？」

　　苗素蘭笑道：「不錯，但他中途又改變了主意，隱忍未言。」

　　谷寒香望了對面聲勢浩壯的強敵一眼，說道：「看樣子，不到午時之前，咱們就是想出這片花樹林，也非容易的事了。」

　　苗素蘭低聲勸道：「夫人不用憂急，賤妾自信料斷不錯，咱們暫時退入精舍，坐以待變，然後再衡度敵我形勢，隨機應變。」

　　谷寒香道：「事已至此，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群豪緩緩的退回了精舍大廳，等待著午時之約。

　　雖只有一個時辰左右，但卻似乎是過的特別緩慢，好不容易太陽才爬升中天。

　　谷寒香仰臉望望天色，說道：「他們該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的投注在那渡仙橋上。

　　不論歡樂與苦難，都無法留住時光，只見那筆直的花樹影子，開始向東方延伸，太陽偏西了。

　　鍾一豪冷哼一聲，罵道：「已到午時，還不見人！哼！臭架子倒是不小。」

　　余亦樂舉起手來，逼指著廳外說道：「來啦！」

　　群豪凝目望去，果見一個身披斗篷的黑髯大漢，緩步走了過來。

　　那人舉動看似緩慢，其實很快，不大工夫，已到了大廳門口。

　　谷寒香緩緩站起身子，說道：「只有大莊主一個人？」

　　那黑髯大漢，正是皇甫天長，只見他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道：「公主可是掛念著在下的二弟嗎？」

　　谷寒香笑道：「譚二莊主年少英秀，言語和藹，比起大莊主，使人覺著他親切的多了。」

　　皇甫天長冷冷說道：「公主一夜思考，想已有所決定。」

　　谷寒香盈盈一笑，道：「決定了。」

　　皇甫天長一抱拳，道：「車馬已備齊，在下當親送公主過江。」

　　谷寒香忽然覺著再無可答之言，默默不語。

　　苗素蘭冷哼一聲，接道：「大莊主未聽清楚之前，最好別擅作主意。」

　　皇甫天長怔了一怔，道：「什麼？你們可是決定留在江南？」

　　苗素蘭淡淡一笑，道：「我等無權做主，這得請公主裁決了。」

　　皇甫天長縱聲大笑道：「現下已到午時，在下無暇在此多留，走與不走，但憑公主一言。」

　　谷寒香大眼睛眨了眨，逼注在皇甫天長的臉上，說道：「縱然我們今日退回江北，但我們立刻可以捲土重來，你雖然處心積慮，邀請了江南高手，但你不能讓江南黑、白兩道永遠常住在『垂楊村』中等待──」

　　皇甫天長冷笑一聲，打斷了谷寒香未完之言，接道：「江南黑、白兩道中人，經常駐節在『垂楊村』中，並非什麼困難之事──」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在下對公主這般客氣接待，並非是有所畏懼，我們已先盡了地主之誼，至於是敵是友，任憑公主選擇。」

　　麥小明突然輕輕一扯鍾一豪的衣袖，兩人聯袂一躍，擋在門口，緬鐵軟刀和長劍同時出鞘。

　　鍾一豪冷笑一聲道：「如若是先禮後兵，敝上已對大莊主極盡客氣了──」

　　皇甫天長神色鎮靜的冷冷望了鍾一豪和麥小明一眼，道：「兩位亮出兵刃，可是存心動手嗎？」

　　麥小明道：「口氣不小，祇怕你今天已再難生離此地。」

　　皇甫天長仰臉大笑，聲如龍吟，震得人耳際中嗡嗡作響。

　　笑聲中雙臂一抖，肩上的黑色斗篷突然脫飛離身。

　　苗素蘭、余亦樂同時向前飛躍兩步，一左一右的擋在谷寒香的身前。

　　凝目望去，只見皇甫天長的手中，已多了一把銀光閃爍的短劍。

　　他似是有備而來，暗中攜帶著兵刃。

　　鍾一豪緬刀一揮，低聲喝道：「苗姑娘和余兄保護夫人，其餘之人守住廳門，拒抗敵人援手。」

　　江北三龍和文天生齊齊應了一聲，拔出兵刃，面外而立，擋住廳門。

　　余亦樂回顧了大廳中幾個侍婢一眼，高聲說道：「沒有你們的事，快躲一角，兵刃無眼，不要失手傷了你們。」

　　七八個紅衣侍婢，早已嚇的呆在當地，聽得余亦樂一陣喝叱立時紛紛躲入了大廳一角。

　　形勢已成劍拔弩張之局，一場慘烈的搏鬥，一觸即發。

　　皇甫天長抱元守一，凝神而立，手捧短劍，雙目半睜半閉，顯然已運集功力，蓄勢待敵。

　　他似已看出了眼下的局勢，縱然召集屬下，趕來相援，但對方拒守廳門，憑以相抗，一時之間，也不易衝得進來，索性豪氣一些，隻劍拒敵，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大廳中突然間沉默下來，久久不聞人聲。

　　鍾一豪、麥小明四道眼神，一齊投注在谷寒香的臉上，一副躍躍欲動的神色，看情形只要等待谷寒香一聲令下。

　　忽聽谷寒香長長嘆息一聲，素手一揮，道：「你們收了兵刃。」

　　鍾一豪怔了一怔，當先收了緬鐵軟刀。

　　麥小明道：「好吧！咱們白白放過這傷敵之機，坐以待斃。」他口中雖然嘰哩咕嚕，但卻依言收了手中長劍。

　　谷寒香低聲喝道：「你們離開。」苗素蘭望了谷寒香了眼，橫向側旁跨了兩步，余亦樂也退了一步。

　　谷寒香舉起右手，整一整頭上的珠花，緩步向皇甫天長走了過去。

　　苗素蘭低聲說道：「公主──」

　　谷寒香回眸一笑道：「你們放心，我想他不會傷我。」

　　皇甫天長雙目中神光如電，逼視在谷寒香的臉上，隨著她向前移動的身軀，變換著臉上的表情。鍾一豪探手入懷，摸出一把毒針，握在手中，暗運內力，蓄勢待發。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注在谷寒香的臉上，氣氛肅然，沉默中潛伏著無比的緊張。

　　谷寒香走近皇甫天長的身側，緩緩舉起右手，道：「把你的短劍給我。」

　　皇甫天長愣了一愣道：「你胡說什麼？」

　　谷寒香盈盈一笑，道：「你不給我短劍，那就殺了我吧！」

　　皇甫天長雙目閃轉，臉色屢變，顯然，他心中正有劇烈的震動。

　　大廳中所有的人，都為谷寒香處身的險境，緊張和不安，連那些躲在大廳一角的紅衣侍婢，也為之星目圓睜，屏息而立，除了每人臉上憂急的表情之外，大廳中寂靜得可聽鋼針落地的聲息。

　　這時，只要皇甫天長一揮手中的寶劍，一代紅顏，立時將血濺敞廳。

　　鍾一豪望了苗素蘭和余亦樂一眼，目光中充滿憤慨和責備，似乎對他們放過谷寒香一事，大為不滿。

　　只聽皇甫天長一聲嘆息，緩緩把手中短劍，遞了過去。

　　谷寒香盈盈一笑，道：「我知道，你決然不會殺我！」

　　皇甫天長緩和的面色倏然一整，又恢復一臉冷若冰霜之情，說道：「我雖然不願殺你，但也未答允讓你留在江南。」

　　谷寒香抬頭望望天色，道：「現下時已過午，但我們仍然留在你『垂楊村』精舍之中，你已經失敗了！」

　　皇甫天長冷笑道：「公主雖自負天香國色，但可惜在下卻沒有憐香惜玉之心。」

　　麥小明尖聲叫道：「你這人信口雌黃，胡說什麼！」

　　皇甫天長回目一顧麥小明道：「你罵哪一個？」

　　麥小明道：「你看看我罵的哪個？」

　　皇甫天長臉色一變，肅然道：「在下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能和你一般口舌輕薄？」

　　麥小明一雙明亮的眼睛中暴射出憤怒的火焰，高聲對谷寒香道：「此人這般狂妄，屬下可否出手教訓他一頓。」

　　谷寒香素手一擺，道：「你們閃開路，讓大莊主出去。」

　　麥小明心中雖極不願，但又不敢抗拒谷寒香之命，平橫寶劍，閃身讓開兩步。

　　皇甫天長冷笑一聲，緩緩轉過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谷寒香舉步而行，緊隨在他的身後。

　　鍾一豪急奔兩步，道：「公主不可單身涉險。」

　　谷寒香道：「不要緊，你們守在這裡，無我之命，不許擅闖渡仙橋。」

　　麥小明搖搖頭，低聲對苗素蘭道：「讓我師嫂跟他而去，怎麼得了。」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柔能克剛，皇甫天長雖是鐵錚錚的漢子，怕也難以逃過夫人的醉人情網。」

　　鍾一豪急步奔了過來，說道：「如若皇甫天長把她留作人質，逼咱們退出江南，那就麻煩了。」

　　余亦樂接道：「眼下眾寡懸殊，只可智取，不宜硬拼。」

　　麥小明道：「難道公主佈施色──」他本想說佈施色身，以求苟安，但話到口邊之時，忽然覺著太過刺耳，硬把下面之言忍住。

　　苗素蘭低頭沉忖一陣，忽然揚眉一笑，道：「公主聰慧絕倫，才智果非咱們能及，非此不足以挑起江南雙豪的火併之心。」

　　余亦樂若有所悟「嗯」了一聲，道：「但願她巧計得售，引起他們一場內鬥。」

　　抬頭看去，只見谷寒香嬌小玲瓏的背影，緊依著皇甫天長高大身軀，並肩而行，緩緩踏上了渡仙橋。

　　一股妒忿之氣，疾由鍾一豪的心中泛昇起來，他仰臉長長吸一口氣，暗暗忖道：「鍾一豪啊，鍾一豪，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這般的替她賣命，難道只是為了她人美麗，得以終日常伴玉人身側，聽她呼喝過來，指揮過去嗎──」他本是自負不凡之人，一念動心，登時怒火上沖，臉色大變。

　　余亦樂一直在暗中注意鍾一豪的舉動，他心中很明白鍾一豪的為人，極是自負，甘心受命谷寒香，固然為她絕世的容色所迷，但最重要的還是谷寒香那清華的風韻，使他自甘效命，半年行蹤，谷寒香無聲無息征服了中原道上四位高手，引起了風語，鍾一豪雖然心中憂悶，但一直自相欺哄，想著以谷寒香那等天使般的玉人，決不致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卑下之事，耳聞不如目睹，如讓他看出了谷寒香可疑的行蹤，勢非引起強烈的妒忌之心不可，憤怒啟發了蘊藏在心中的猜疑，必將激起他的叛離之心。一見鍾一豪臉色屢變，急急趕了過去，低聲說道：「鍾兄。」

　　鍾一豪回頭望了余亦樂一眼，望著天上一片飄浮的白雲說道：「大丈夫豈能夠常居人下，我要像那片白雲般，飄飛在無際的天空之中，縱然到煙消雲散，也不願永遠屈居人石榴裙下──」

　　他臉上怒容，忽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沉痛和憂傷，長長嘆一口氣道：「余兄灑脫不群，人間賢哲，面對著絕代紅粉，竟然視若無睹，兄弟弗如──」

　　他悽涼一笑，流現出內心中深沉的痛苦，接道：「當初兄弟挽請余兄，留助夫人復仇，想不到我卻先你而去了──」

　　余亦樂一皺眉頭，道：「鍾兄暫息胸中激憤，聽兄弟幾句話如何？」

　　鍾一豪道：「自古多情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余兄的盛情，兄弟心領了──」

　　他突然仰臉一聲長嘯，豪壯地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兄弟後會有期。」翻腕抽出緬鐵軟刀，大步向前行去。

　　麥小明突然急躍而至，接道：「今日一別不知哪年才能相見，咱們最後試一下刀劍聯手之戰的威力如何。」

　　鍾一豪道：「此行九敗一成，何況我志在突圍，並無鏖戰之心，兩位的盛情，在下這裡拜領了。」抱刀握拳，深深一揖。

　　苗素蘭疾步走了過來，道：「鍾兄，能不能再想想。」

　　鍾一豪悽涼一笑，道：「我想的已經夠多了，苗姑娘好好的佐助於她──」

　　苗素蘭臉色一變，冷冷說道：「你可發覺這些時日，她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鍾一豪沉吟了一陣，道：「沒有。」

　　苗素蘭道：「這就是了。」

　　她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夫人並非薄情人，你為她效命之事，她並非毫無感覺，她對你愈是冷漠，心中對你情愫卻愈深。」

　　鍾一豪嘆息一聲接道：「當真有這等事嗎？」

　　苗素蘭道：「鍾兄要好自為之，不難獲得芳心，信我的話在你，不信我的話，也在你，像她那天生麗質的人，碌碌世人，豈肯隨便能得她佈施色身？」

　　鍾一豪凝目沉思，默不作答，但他臉上神情變幻不定，顯出他內心正有無比的激動。

　　這是個痛苦的抉擇，在鍾一豪的心田裡，掀起了巨大的狂瀾。

　　他必需放棄耳聞、目睹的諸般情景，相信谷寒香仍然是昔年的冰清玉潔。

　　苗素蘭輕嘆息一聲，接道：「你必需要信我的話，不相信，你將抱憾一生──」

　　鍾一豪雙目閃動著明亮的光芒，說道：「多謝姑娘指點。」

　　苗素蘭微微一笑，道：「你還要走嗎？」

　　鍾一豪尷尬的一笑，道：「不走了，但我要衝過去保護她的安全。」

　　苗素蘭道：「你會破壞她傾覆江南雙豪的計劃。」

　　鍾一豪微微一笑，道：「姑娘但請放心，在下自有兩全之道。」

　　他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要江南一黑一白兩道上的人物，試試我手中鋼刀的利害。」

　　轉身望著麥小明道：「你還有沒有膽氣，試試咱們刀劍聯手的威勢？」

　　麥小明咯咯一笑道：「要打架嗎？那是最好不過，別說只是江南黑、白兩道上的高手，就是遍天下武林精英，盡集於此，我也不怕。」

　　鍾一豪道：「咱們一步踏過『渡仙橋』，你必需要絕對聽我的話。」

　　麥小明笑道：「好吧，看在打架的份上，我答應你。」

　　鍾一豪縱聲一陣大笑，拔出緬刀，當先向前走去。

　　麥小明翻腕拔出長劍，笑道：「刀劍聯手，劍勢要先刀而前，讓我走前面吧。」

　　鍾一豪微微一笑，橫向側旁閃開一步，讓麥小明走在前面。

　　只聽對面花叢之中，傳過來一陣喝叱之聲，道：「兩位快請住步。」

　　麥小明咯咯大笑，道：「不停步又怎麼樣。」縱身而起，直飛過去。

　　鍾一豪高聲叫道：「小心了，對方匣弩利害──」

　　他話剛出口，麥小明懸空飛起的身軀，已過了「渡仙橋」。

　　只聽對面花樹叢中，傳出來一陣破空的箭風，數十支弩箭，齊射而出。

　　麥小明早已運氣戒備，手中長劍突然施出一招「狂風落葉」，幻起了一片劍幕，護住了身子。

　　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那疾如狂雨的弩箭，盡為劍光擊落。

　　麥小明氣沉丹田，疾快的落著實地。

　　他身子剛剛站好，第二排箭雨，已急射而到。

　　這當兒，鍾一豪已迅快的飛落到麥小明的身側，手中緬鐵軟刀一揮，化成一片刀光，護住麥小明的側翼。

　　麥小明腳落實地，劍勢應變不及，只能顧到正面，如非鍾一豪及時而上，這一排箭雨，縱不致傷他，亦把他鬧個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那花樹叢中的弩箭，似是增加了甚多，第二排箭雨射出之後，花樹中的弩箭，並未停止下來，反而更形猛烈。

　　但已不似剛纔那等滿天飛蝗一般，一排弩箭，多達數百支，而是一次三支五支的連綿不絕，箭雖減少了甚多，但勁道卻較前更為凌厲，而且箭勢指向，都是兩人的大穴要害。

　　這一陣箭雨，給了兩人極大的威脅，也阻擋了兩人前進之勢。

　　麥小明的心中，逐漸的感到焦急起來，低聲對鍾一豪道：「咱們這樣和他們對耗下去，不知要耗到幾時，總得想個法子衝過去啊。」

　　但那連綿不絕的箭雨，有如一道銜接不斷的水泉一般，一支接一支，由花樹叢中射出，稍一疏忽，就有被射中的可能，迫得兩人不得不把全副精神，集中對付那連綿不絕的箭雨。

　　鍾一豪略一忖思，說道：「對方不願傷人，志在拒擋咱們，但咱們卻不能毫無顧忌的放手傷人，只能迫使敵人放手自退而已。」

　　麥小明道：「好啊！這場不用打了，敵可傷我，我們不能傷敵，打起來還有什麼味道呢？」

　　鍾一豪接道：「公主陷身人手，生死全在對方掌握之中，如若咱們傷人過多，勢將引起他們強烈的憤恨之心，那時他們極可能殺害公主，以洩胸中之憤。」

　　麥小明呆了一呆，道：「不錯，這件事我還沒有想到。」

　　鍾一豪道：「因此咱們就不能放手傷人。」

　　麥小明怔了一怔，道：「好吧！反正我已經答應了你，過了這『渡仙橋』後，什麼事都依著你了。」

　　鍾一豪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手中緬刀，登時刀光翻滾，光影如雪，連麥小明停身的位置也一齊擋了起來，低聲道：「你緊隨我的身後，用劍勢上補我刀光上的不足，咱們一齊向前面花樹中走去。」

　　麥小明道：「刀劍聯手克敵，應該是我走前面，你既然這樣說了，那就讓你走前面也是一樣。」

　　兩人成了一線之後，受箭的幅面減少了甚多。

　　鍾一豪一面急揮著手中的緬刀，撥打箭雨，一面緩續移動著腳步，向前走去。

　　麥小明手橫寶劍，緊隨在鍾一豪的身後緩步向前行去，不時用寶劍幫著鍾一豪撥打箭雨。

　　兩人逐漸的接近了花樹林邊，只聽花樹林中傳過來一聲高喝道：「兩位再不停步可別怪我們施放強弓硬弩了。」

　　鍾一豪道：「諸位暫請住手，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花樹林中傳出來一個粗豪的聲音道：「什麼話？快說。」

　　隨著這一聲回答，花樹林中的箭雨，一齊停了下來。

　　鍾一豪道：「我家公主剛纔相隨皇甫莊主會商我等離開江南之事，我等必需隨身相護。」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諸位如若不信，不妨派人去請示莊主一聲。」

　　他說話的聲音，故意提的很高，似是有意讓很多人聽到。

　　果然，片刻之後花樹林中緩步走出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大漢，遙遙抱拳一禮，道：「皇甫莊主已傳下牌諭，特准兩位通過，趕往相護公主。」

　　花樹林中，緩步走出來兩個眉目清秀的青衣童子。

　　兩人一道走。到了鍾一豪的身前，才停下腳步，說道：「我們奉莊主之命，為兩位帶路來。」

　　鍾一豪道：「有勞了。」

　　兩個青衣童子齊聲說道：「兩位請隨在身後，不要走錯了路。」

　　說完，轉身而行。

　　麥小明望了兩位童子一眼，臉上的肌肉，不住顫動，顯然，他在極力的克制著內心的衝動。

　　鍾一豪大邁一步，隨在兩位童子身後，一面用手勢示意麥小明，不讓他發作出來。

　　兩個青衣童子，帶兩人穿行在花樹叢林中。麥小明忍了又忍，到最後仍是忍耐不住，說道：「你們這花樹林能有多大，怎麼走了這樣長久的時間，仍然出不去呢？」

　　那兩個青衣童子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望了麥小明一眼，道：「如非我們帶路，兩位就是再走上兩天，祇怕也難以走得出去。」

　　麥小明正要發火，鍾一豪趕忙低聲道：「此時此刻，不宜和他們衝突，記在心中也就是了。」

　　說話之間，人已出了花樹林。

　　鍾一豪、麥小明只覺眼前一亮，景物豁然開朗，花樹已盡，四面千株垂楊，絲絲隨風飄拂，一陣陣清淡柔和的微風，代替了方纔花樹叢中的濃郁的香氣，撲面吹來，正如突然自偎紅依綠的綺羅叢中，走入了遠離紅塵的天外勝境。

　　麥小明仰天呼了口長氣，面上的激憤之色，突地消失無蹤，哈哈笑道：「好地方，好地方，看到這種垃方，我更不願離開江南了。」

　　鍾一豪雖然也覺心神一暢，但他已看出，這一片垂柳之後，必定就是江南武林重心中的重心，「垂楊村」的心腹重地。

　　兩個青衣童子對望一眼，右面一人冷冷道：「兩位在此稍候，容我先去通報。」

　　兩個青衣童子腳步迅快，並肩而行，同時落足，瞬暇間便轉回垂楊之下。

　　鍾一豪此刻正是滿腹心事，用盡目力，凝神向前望去，但見柳絲拂動間，隱隱現出一些亭臺樓閣的影子。

　　他暗嘆忖道：建造此村之人，心中是何等籌劃，一亭一臺，一花一木，俱都安排得如此巧妙──

　　思忖之間，突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隨風飄來，麥小明精神一振，道：「公主在──」

　　鍾一豪疾忙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話，輕輕道：「聽！」

　　只聽谷寒香的聲音在說：「天長兄，你真的要我們走嗎？」

　　鍾一豪暗哼一聲，忖道：「還不到一個時辰，她便已稱兄道弟起來了。」只覺一陣悶氣，塞住咽喉，話也說不出來。

　　隔了許久，仍不聞皇甫天長的答覆，顯見他正在鄭重地思考與矛盾之中。

　　谷寒香卻又接道：「我這次一走，就不知要走到哪裡去了，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那麼，你就可能永遠看不到我了！」

　　她語聲是那麼嬌柔而清脆，鍾一豪挺起胸膛，吐出一口長氣，一振掌中緬刀，道：「前面縱是刀山劍林，我們好歹也要闖上一闖，等在這裡──等在這裡──」他本想說「等在這裡，豈是大丈夫行徑。」但忽又覺得自己不該如此激動，緬刀一垂，將下面的話忍了下去。

　　哪知麥小明根本不聽他將話說完，已大喜喊道：「走！」一握掌中長劍，大步走去。

　　鍾一豪苦笑一下，隨之行去，起落之間，已到了垂柳之間，只見前面一片水波粼粼，竟是一片池塘，此刻已是暮春，塘中紅茶荷葉，襯著半灣青波，景物更是幽絕。

　　荷塘西側，樓閣深沉，絲絲垂柳下的岸邊，泊著兩艘朱欄碧窗，玲瓏精緻的湖船。

　　碧紗窗前，有兩人對面而坐，一個是修目長髯的威猛豪士，一個是明媚絕代紅顏，亦不知是他們增添了湖光水色的雅趣，抑或是四面的湖光水色增添了他們的幽情，一眼望去，但覺這兩人已與日下景物融化一體，彷彿天上人間。

　　鍾一豪腳步一頓，緬刀的刀尖，突地起了一陣顫抖。

　　麥小明瞧了他一眼，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忽然大聲喝道：「公主──」

　　皇甫天長、谷寒香一齊轉過頭來，那兩個青衣童子已閃電般自船艙中躍出，左面一人厲聲道：「叫你們等候通報，沒有聽到嗎？」

　　麥小明冷笑道：「區區一個莊主，架子卻當真不小。」

　　右面一人低叱道：「你說什麼？」雙手緊握，虎視眈眈，大有與麥小明動手一拼之勢。

　　鍾一豪目光轉處，只見谷寒香柳眉輕輕一蹙，似在埋怨，這鐵錚錚的漢子不禁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小兄弟，你們通報過了嗎？」

　　左面的青衣童子，哼了一聲，道：「隨我來！」轉身向湖船上走去了。

　　右面的青衣童子狠狠望著麥小明，哪知麥小明忽地輕輕一笑，道：「我若和你動手，豈非失了我的身份！」再也不望這青衣童子一眼，跟在鍾一豪身側，並肩走上湖船。

　　鍾一豪垂首而行，但見眼前水波蕩漾，似乎和谷寒香的眼波一樣。

　　麥小明昂首闊步，眼前的粼粼水波，宛如一片刀光劍影，他心中充滿憤怒，恨不得能大大廝殺一場，將皇甫天長一腳踢下湖裡。

　　兩人方纔踏上船板，突聽谷寒香道：「留在船下，不要上來。」

　　她頭也不回，生像是自信只要自己說出了這句話，他們兩人，便必定不會違抗。

　　鍾一豪呆了一呆，垂首退下船來，滿面俱是淒然之色。

　　麥小明呆望著他，心中似乎也在嘆息，但口中卻大聲道：「不上去就不上去！」他一拍鍾一豪的肩頭，接道：「站在這裡，真比船上涼快舒服的多。」

　　鍾一豪苦笑一聲，忽見柳絲拂動下，一個身軀修長的黑衫人，從容緩步而來。

　　麥小明轉眼望了來人一眼，低聲說道：「譚九成來了。」

　　鍾一豪神態蕭索，似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難再引起他的興趣，頭也不轉的淡然說道：「我早就看見了。」

　　麥小明抬頭望望天上的浮雲，忽然微微一笑，聳聳肩膀，凝目湖波，看著浮蕩在水波中的藍天。

　　只聽步履之聲，由遠而近，到了身側。

　　畫舟中傳出谷寒香嬌若銀鈴的聲音，道：「二莊主。」聲音甜柔，充滿挑逗誘惑。

　　譚九成劍眉一聳，抱拳應道：「時已過午，公主還沒有走嗎？」

　　畫舟中傳出來皇甫天長冷肅的聲音，道：「二弟麼？上船來吧！」

　　譚九成冷笑一聲，道：「方便嗎？」

　　皇甫天長道：「有什麼不方便──」

　　他似是聽出了譚九成言詞之間，含蘊有譏諷之意，略一停頓之後，接道：「二弟言語之間，要留心一些了，佳客在座，豈可無長幼之序？」

　　譚九成雙足一頓，躍上畫船，但卻停步艙外，不肯進門，冷冷一笑，說道：「不知艙中的佳客，是哪一路的高人？」

　　谷寒香憑窗而坐，而且早已和他打過招呼，何況艙門之外，還守著鍾一豪、麥小明兩人，這些話，顯然是明知故問。

　　面對著絕世風華的谷寒香，皇甫天長似是有著下不了臺的感覺，冷哼一聲，高聲說道：「進來！」

　　艙門垂簾啟動，緩步走進來全身黑衣的譚九成。

　　他原本生的英挺瀟灑，膚色如玉，此刻穿著了一身黑衣，更顯得英俊不群。

　　谷寒香回顧了譚九成一眼，嫣然一笑，道：「二莊主請坐。」

　　譚九成微一欠身，但卻不肯就坐，面若寒霜，雙目投注在皇甫天長臉上，冷漠地問道：「大哥喝令小弟進入艙來，不知有何訓示？」

　　他言詞之間，雖然說的十分客氣，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卻使人有著一種極不順眼的感覺。

　　皇甫天長微微一聳雙眉，道：「二弟的身體不舒服嗎？」

　　譚九成道：「小弟的身體很好。」

　　皇甫天長臉色一變，冷肅地說道：「我看你的臉色有些不對？」

　　譚九成接道：「大哥神目如電，一語道破小弟心事。」

　　皇甫天長道：「什麼心事？」

　　譚九成道：「一股忿忿的不平之氣！」

　　皇甫天長沉吟不語，雙目緩緩由譚九成的臉上掃過道：「二弟氣從何來？」

　　譚九成道：「大哥可知道，『己不正不能正人』這句話嗎？」

　　皇甫天長道：「話雖知道，但卻不知二弟所言何指？」

　　譚九成冷笑一聲，道：「大哥一向令出如山，從無更改，不知何以此次竟然令而不行？」

　　皇甫天長沉吟了片刻，道：「什麼事，令而不行？」

　　譚九成道：「大哥曾經傳下令諭，限定咱們『垂楊村』中住客，午時之前，離開此地，眼下午時已過，那受限之人，反為大哥邀坐荷池畫舟之中，對坐談心，倒是真正的成了大哥的佳賓了。」

　　皇甫天長看他愈說愈是氣憤，臉色泛紅，心知下面之言，定然更加難聽，立時接口喝道：「住口，不要再說下去。」

　　哪知譚九成仍然我行我素地接道：「大哥既然要問，小弟自應把心中之言，完全說將出來才好──」

　　皇甫天長道：「此時此地，我已不願再聽下去，還是早些住口的好──」

　　譚九成怒道：「大哥可是感覺到有失顏面嗎？」

　　皇甫天長連受頂撞，臉上也泛起了憤怒之容，說道：「幫有幫規，家有家法，二弟這等冒情犯上，可知道犯了咱們手訂的戒律嗎？」

　　譚九成哈哈大笑，道：「那戒律是哪個訂的？」

　　皇甫天長道：「是由小兄和二弟研商而訂。」

　　譚九成道：「這就是了，既是小弟和大哥所訂，咱們也同樣可以把它廢除。」

　　皇甫天長厲聲喝道：「小兄念咱們一番兄弟之情，不忍對你發作，但你這般不知進退，當真逼我教訓你嗎？」

　　譚九成欲言又止，緩緩垂下頭去。

　　谷寒香眼看兩人，即將鬧成無法下臺的僵局，反目成仇，譚九成卻突然忍了下去，不禁心中一急，趕忙接口說道：「兩位不要吵了，事情為我而起，兩位爭吵起來，實叫我心中難安──」

　　譚九成熄下去的怒火，似是又被谷寒香挑逗起來，冷笑一聲，道：「這是我們兄弟之爭，不關公主的事。」

　　谷寒香道：「我如不陪大莊主到這裡來，兩位也不會爭吵了。」

　　譚九成緩緩把目光投注到皇甫天長的臉上，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咱們兄弟合伙的時日不短了，也該分手了。」

　　皇甫天長冷冷說道：「二弟，一語錯出，常留下終身大恨，你要三思再言了。」

　　譚九成道：「小弟已想了一日一夜，志念早決，不願再更改了。」

　　皇甫天長突然仰臉一陣大笑，道：「二弟既然決定拆伙，小兄也不便勉強，但不知你幾時要走，小兄當設筵一壯行色。」

　　譚九成道：「小弟想立時就走！」

　　皇甫天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神色屢變，沉吟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重又恢復了鎮靜，說道：「既是如此，小兄決不強留──」

　　譚九成原想皇甫天長聽他說出叛離之心後，定然會大為震怒，哪知道皇甫天長竟然冷靜異常，輕描淡寫的答應了他。

　　尷尬的局面，使譚九成心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但卻又無借作發揮之題，呆呆的站了良久，勉強壓制下心中的怒火，一抱拳，道：「大哥保重，小弟就此告別。」

　　皇甫天長道：「恕小兄不遠送了。」

　　譚九成緩緩轉過身子，向前走去。

　　谷寒香忽然舉步而行，緊隨譚九成的身後。

　　皇甫天長望了兩人一眼，別過頭去。

　　他心地陰沉，智謀過人，心知此刻譚九成正憋足了一肚子氣，只是形勢迫得他無處發作而已，只要稍作撩撥，勢非江河堤潰，不可遏止。

　　譚九成行至艙門，突然轉過頭來，說道：「公主留步。」

　　谷寒香幽幽嘆一口氣，道：「你當真要走嗎？」

　　譚九成道：「自然當真了，難道還有假的不成。」他的聲音微帶著顫抖，顯然內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谷寒香道：「今日一別，不知咱們還有沒有再見之緣。」

　　譚九成突然縱聲長笑，道：「在下生在江南，自不會背井離鄉，飄然他往，公主如若有興觀賞江南風光，不但常可相見，在下且極願作一識途老馬，帶公主一窮江南風光。」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我們長途跋涉，遠道來此，自是極願觀賞一下江南的風景，可惜兩位卻不許我們一遊江南之勝。」

　　譚九成沉忖了一陣，目光一掠皇甫天長，道：「在下既然離開了『垂楊村』，自是不再插手相逼公主離開江南之事。」

　　谷寒香嫣然一笑，突然回過頭去，望著皇甫天長，道：「不知大莊主的意下如何？」

　　皇甫天長道：「大丈夫言出如山，豈能中途變卦，今天日落之前，諸位必得回道江北。」

　　谷寒香輕嘆一口氣，道：「大莊主這般相迫我離開江南，真叫人難明你用心何在？」

　　皇甫天長冷然一笑，道：「江湖上傳言你的美麗和陰毒，並名於世，我只道傳言無憑，想不到今日一見，不但足可證明傳言不虛，而且陰毒較美麗有過之而無不及。」

　　谷寒香雖然艷名傳播江湖，但這等當面出言斥罵她的人，還未有過，不禁被罵的微微一怔。

　　艙門外的麥小明，早已忍不住心頭怒火，回身拔劍，準備衝入艙中，但卻被鍾一豪出手阻止。

　　只聽皇甫天長仰臉大笑一陣，接道：「我已破例寬限了午時之約，天黑之前，如你們還不肯就道起程，別怪我皇甫天長心狠手辣了。」

　　譚九成呆呆的站在艙門之處，他心中泛起了強烈的矛盾之感，只覺皇甫天長義正詞嚴，毫無兒女私情，自己這般誤會於他，實是不該，但一面又同情谷寒香的嬌弱，皇甫天長嚴詞責罵之下，流現出一副受盡委屈的嬌怯情態，動人惜憐。

　　谷寒香長長的嘆息一聲，幽幽地說道：「你罵的很好，我心中一點也不恨你。」

　　皇甫天長呆了一呆，但剎那間又恢復了鎮靜神色，舉手一揮，對兩個站立艙門口的青衣童子，道：「送公主回到精舍去。」

　　兩個青衣童子齊聲應命，左面一人舉步入艙，高聲說道：「公主請。」

　　谷寒香回顧了皇甫天長一眼，道：「你很英雄。」隨在那兩個青衣童子之後，緩步向外走去。

　　譚九成緊依艙門而立，一見谷寒香轉過身來，突然大邁一步，當先走出了艙門。

　　麥小明回顧了譚九成一眼，道：「想不到二莊主卻要先我們而去了。」

　　譚九成憋了一肚氣，無法發洩，聽得麥小明之言，立時冷哼了一聲，霍然舉起了右掌，就在他舉起右掌的同時，突然聽到船艙中的皇甫天長喝道：「回來！」

　　這兩個字，似是用了他甚大氣力，想了很久才叫了出來。

　　他只叫「回來」兩字，誰也無法確定他喊的哪個。

　　譚九成放下了舉起的右掌，回頭向艙中望去。

　　兩個青衣童子，也同時停下了腳步。

　　谷寒香已將要舉步出艙，聽得那喝叫之言，也陡然回過身去。

　　這些人全都愣在了當地。

　　皇甫天長舉手拂拭去臉上的汗水，兩道炯炯眼神投注在谷寒香的臉上道：「你可是當真的想留在江南嗎？」

　　谷寒香點點頭道：「自然是當真了！」

　　皇甫天長道：「想留江南不難，但需得答應我一件事。」

　　谷寒香圓大的眼睛眨了兩眨，道：「什麼事？」

　　譚九成本已奔入艙門的身子，突然回步而行，站在艙門處，兩道目光，炯炯的盯注在皇甫天長的臉上。

　　綠波中突然躍飛一尾鯉魚，惹的麥小明見獵心喜，運足腕力，把手中長劍當作魚叉投了過去。

　　劍勢出手，嘯風破空，銀劍穿魚，水花飛濺。

　　鍾一豪微微一皺眉頭，道：「你不要長劍了麼？」

　　那鯉魚垂死掙扎，在水中打了一個迴旋，帶著長劍沉入了潭底。

　　麥小明回顧了鍾一豪一眼，道：「我去取劍啦。」縱身一躍，飛入碧波。

　　鍾一豪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嘆道：「唉！頑皮的孩子。」

　　船艙中的皇甫天長，似是為麥小明擲劍取魚一事，驅醒了他迷亂的神智，他輕輕的嘆息一聲，揮手說道：「你走吧，天黑之前，必需離開這裡。」

　　谷寒香柔聲說道：「你叫我回來，就只要說這兩句話嗎？」

　　皇甫天長肅然說道：「我不願看到你和你隨行之人，埋身『垂楊村』中。」

　　谷寒香：「你這般夜郎自大，看人不起，怎知我一定會走，又怎能斷言我們必死呢？」

　　皇甫天長道：「不聽良言相勸，那你就不妨試試。」

　　谷寒香道：「護我南來的人手雖然不多，但個個都是身負絕技的高手。」

　　皇甫天長冷冷笑道：「強賓難壓主，何況我這『垂楊村』機關布設，有如天羅地網，江南道高手雲集，縱然再讓你增加人手一倍，也只有束手就縛。」

　　谷寒香緩緩轉過身子，道：「如我天黑前仍不離開，那就不肯走了，不論你要用什麼惡毒的手段，儘管使出來就是！」

　　皇甫天長接道：「聽在下相勸，公主還是離開的好。」

　　谷寒香道：「不用你管了，走不走是我的事。」

　　譚九成冷肅的臉色，逐漸的緩和下來，轉過身子，長嘯一聲，飛躍下舟疾奔而去。

　　谷寒香低聲喝道：「二莊主。」

　　只聽麥小明咯咯大笑，道：「這傢伙輕功不錯，走的沒了影子啦，公主要不要叫他回來？」

　　谷寒香慢步走出艙門，只見麥小明全身是水，站在船邊，右手提劍，左手拿著一條一尺多長的鯉魚，滿臉笑容，露出一副整齊雪白的牙齒，不禁微微一笑，道：「你還會水中工夫？」

　　麥小明道：「水旱兩路，哪一樣我都不錯。」

　　皇甫天長大步衝出艙門，抬頭望望天色，道：「時光不早了，距離入夜，也不過幾個時辰而已──」回顧了兩個青衣童子一眼，接道：「你立即送公主回到待客精舍。」說完縱身一躍，飛下畫舟，人影在垂柳中閃了兩閃，消失不見！

第十九回　雲起風生怪鳥劫美

　　畫舫上只餘下麥小明、鍾一豪、谷寒香，和兩個青衣童子。

　　麥小明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水珠，舉腕把手中死魚投入了湖中，側頭望了望兩個青衣童子，揚了揚手中長劍。

　　兩個青衣童子緊緊繃著小臉蛋，對麥小明挑釁的舉動，恍如未見，望也不望一眼，左面一人卻低聲對谷寒香道：「公主請！」

　　谷寒香凝目沉思，似是思索著一件甚大的難題。

　　麥小明對兩個青衣童子，一直記恨甚深，打量兩人一陣，說道：「你們兩個為什麼不帶兵刃呢？」

　　右面一個青衣童子說道：「帶了兵刃，又怎麼樣？」

　　麥小明道：「帶了兵刃，你們兩個就可以聯手和我打一架了。」

　　谷寒香突然自言自語地說道：「是啦！咱們躲入這畫舟之中，把它馳到湖心，那待客精舍中的埋伏，全都沒有用了──」

　　鍾一豪一直凝目天際，望著一片變化不測的白雲，聽完谷寒香之言，才突然回過頭來說道：「公主說的不錯，那待客精舍的建築，隱隱暗合五行生剋之理，想那精舍之中，定是早已暗置了機關埋伏──」

　　他話還未說完，突然聽得一陣緊急的鐘聲，傳了過來，麥小明一皺眉頭，罵道：「小小一座『垂楊村』，排場倒是不少。」

　　鍾一豪道：「這鐘聲有些怪異。」突然探手一把，疾向一個青衣童子抓去。

　　那青衣童子身手不凡，鍾一豪一出手，他立時警覺，冷哼一聲，橫向旁側閃去。

　　另一個青衣童子，突然大叫一聲，一把抓住了谷寒香的右腕。

　　麥小明怒聲喝道：「你找死。」右手一揮，劍尖閃動，直向那青衣童子手臂劈去。

　　那青衣童子手臂一振，竟向麥小明那長劍之上迎了上去。

　　他手中緊握著谷寒香的左臂，麥小明如若一劍，固然可以把那青衣童子的左臂斬斷，但谷寒香亦將被斬斷一臂。

　　情勢迫得麥小明不得不停下手來，手腕一挫，收住了劍勢。

　　那青衣童子年紀雖甚幼小，但武功卻是不弱，而且心機深沉，舉動刁鑽，麥小明劍勢一收，立時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出腳迅快，疾如電閃，麥小明尖聲喝道：「好快的身法。」身子一側，讓避開去。

　　那青衣童子一腳逼開麥小明，右手一帶谷寒香的身子，左掌一抬，按在谷寒香背後「命門穴」上，冷然喝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就一掌震斷她的心脈。」

　　左面那青衣童子，已在這剎那之間，和鍾一豪動手相搏了四五招之多，身手的快捷，使鍾一豪大為吃驚，而且攻多守少，迫得鍾一豪向後退了兩步。

　　谷寒香的生死威脅，阻止了鍾一豪和麥小明的反擊，兩人同時停下了手。

　　麥小明望了青衣童子一眼，失聲罵道：「混帳東西，有種的放開公主，咱們各憑武功，拼個生死出來，這般的挾人自重，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右面那青衣童子，突然迅快的向旁側跨行兩步，和左面青衣童子並肩而立，冷冷答道：「眼下還不是咱們各以真實武功相搏的時機，但你如一定要打，為時亦不遠了。」

　　麥小明道：「可是天色入夜之時？」

　　兩個青衣童子齊聲答道：「也許就在片刻時光之間，也許還得等上三天五日。」

　　麥小明道：「哼！說了半天，還是叫人聽不明白。」

　　只聽那停歇的鐘聲，又突然響了起來，而且聲音急亂，顯然是發生了緊急的事情。

　　鍾一豪久走江湖，閱歷豐富，見兩個青衣童子，挾持著谷寒香靜站不動，心中忽有所悟地說道：「兩位挾持著公主不動，意欲何為？」

　　他微一停頓之後，接道：「大莊主要兩位送公主回到待客精舍，兩位卻這般的有心刁難，難道就不怕莊主責備嗎？」

　　兩個青衣童子齊齊冷笑一聲，默然不語。

　　谷寒香突然回眸望了兩個青衣童子一眼，道：「你們可是萬花宮派到此地的人嗎？」

　　兩個青衣童子似是未料到她會突然有此一問，不禁微微一怔，左面一人答道：「是又怎麼樣？」

　　麥小明突然把目光投注兩個青衣童子的臉上，仔細的打量了一陣，道：「你們可都已服用過萬花宮主的縮骨毒丹？」

　　兩個青衣童子對麥小明一問，似是更加吃驚，同時臉色一變。

　　鍾一豪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這兩個青衣童子的臉上，隱隱現出來歲月刻劃的跡痕，縮骨神丹的藥力，似是仍然無法完全掩飾住生死病老的自然定律，不過兩人臉上泛現出一種油亮的紅潤，掩蔽了歲月刻劃下年齡的標識，不留心很難看的出來。

　　那急亂的鐘聲，突然停下來，一陣號角般的嗡嗡之聲，傳了過來。

　　左面青衣童子，突然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長約一尺半的號角，放在口中吹了起來，聲音悠長震耳，和那遙遙飄傳來的號角聲呼應。

　　一向悍不畏死的麥小明，突然長長的嘆息一聲，手中長劍軟軟的垂到地上，舉起左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說道：「唉！不錯，果然是萬花宮中的人來了。」

　　鍾一豪右手一鬆腰中扣把，抖下緬鐵軟刀，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毒針，冷冷說道：「兩位如若當真是萬花宮中之人，定然是有為而來──」

　　話未說完，突覺一陣疾風，掠身而過，剛剛離去不久的皇甫天長，重又躍上畫舫。

　　鍾一豪心中一動，疾疾的向旁側閃開了兩步，讓開了一條去路。

　　皇甫天長似是亦被畫舫上的僵持之局所震，不禁微微一怔。

　　那手執號角的青衣童子，遙見人來，立時收起了號角。

　　他動作雖然迅快，但皇甫天長來勢亦極迅急，目光瞥掃之間，已然看到他有物藏入懷中的舉動，但他為人沉穩，並不立時發作，裝作未見，目光環掃一周之後，冷冷對鍾一豪說道：「你們這般攔擋去路，自是難怪我隨侍的侍童無禮，這畫舫之上，不是你們久留之地，快回待客精舍去吧──」

　　語音一頓，又回頭對兩個青衣童子喝道：「我要你們帶公主回到待客精舍，爾等怎能這般無禮，還不給我放手。」

　　兩個青衣童子對皇甫天長的呼喝斥責，早已習以為常，此刻形勢雖然不同，但要他們立時出言反抗，總覺有些不對，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右面那青衣童子，右手仍然緊緊扣著谷寒香的腕脈，左手按在谷寒香的「命門穴」上。

　　皇甫天長身子一橫，擋住了鍾一豪，讓開了一條路。

　　兩個青衣童子眼看皇甫天長擋住了鍾一豪，心中的戒備之心，減了不少，魚貫而行，向前走去。

　　皇甫天長待第一個青衣童子走過，低聲對那扣拿著谷寒香腕脈的青衣童子說：「別放開她的腕脈──」話剛出口，右手已迅快的拍了出去。

　　那青衣童子聽他說話，分了甚多心神，卻不料皇甫天長聲出掌到，再想閃避，為時已晚，只聽砰然一聲，掌力正擊在後背之上。

　　這一擊力道凌厲絕倫，那青衣童子，身不由己的向前一傾，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那當先而行的青衣童子，聞聲警覺，霍然回過身來，探手一把疾向谷寒香右臂抓去。

　　皇甫天長早已防他回身撲擊，一掌擊中後面的青衣童子之後，立時飛起一腳直踢過去。

　　那青衣童子右手抓向谷寒香的去勢不變，左手食、中二指一併，迎著皇甫天長踢來的左腳點去。

　　皇甫天長冷哼一聲，肩頭一斜，撞開那中掌的青衣童子，右手順勢一帶谷寒香，讓開抓來的掌勢。

　　說來遲緩，當時情景，不過是一剎那間，就這一緩的工夫，鍾一豪已斜掠而到，起手一刀「北海屠鯨」，斜劈過去。

　　一道寒芒，疾閃而至，迫得那青衣童子，不得不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

　　鍾一豪一招迫退強敵，不容他有緩氣還手之機，立時揮刀猛攻，剎那間刀影縱橫，排山倒海般直湧過去。

　　那青衣童子赤手空拳，招架不易，被迫得直向後退。

　　那中掌青衣童子，早已被震的五腑離位，氣血浮動，哪裡還能受得皇甫天長肩頭一撞之力，登時一交摔在地上。

　　皇甫天長卻借勢緊扣了谷寒香的皓腕不放。

　　麥小明突然一振手中長劍，道：「放開她。」

　　皇甫天長飛出一腳，踢飛起那青衣童子倒摔在地上的屍體，挾著一股勁風，隨向麥小明撞了過去。

　　麥小明長劍一揮，血雨飛濺，把那尚存一息的青衣童子，攔腰斬為兩段，人卻直向皇甫天長衝了過去。

　　皇甫天長一腳踢飛起那青衣童子的屍體，右手已暗加勁力，扣緊了谷寒香的腕脈，道：「你如若還想活命，快喝令屬下停手。」

　　谷寒香回眸望了皇甫天長一眼，道：「我並不怕死。」

　　就這一瞬工夫，麥小明已然衝到，他一身衣服，濕水未乾，又濺了滿臉滿身的鮮血，揮劍衝來，更顯得慓悍絕倫。

　　皇甫天長右手用力一帶，把嬌艷欲滴的谷寒香當作兵刃，直向麥小明長劍之上迎去。

　　麥小明尖聲罵道：「好啊！江南雙豪，原來是這等卑鄙之人！」

　　他口中叫罵，劍勢卻斜斜向一側偏去，避開谷寒香的身子。

　　皇甫天長冷然喝道：「你再不停手，可不要怪我先把她震傷掌下了。」

　　麥小明冷哼一聲，收了長劍，道：「你這人要不要臉？」

　　皇甫天長神色肅穆的說道：「你們一起有幾個人？」

　　麥小明想了一想道：「你忘性很大呀！一行十人，三女七男，怎麼樣？」

　　皇甫天長凝目思索了片刻，道：「這麼說來，侵犯我『垂楊村』的強敵，不是你們一起的了？」

　　麥小明道：「你先放了我們公主，我再答覆你此事不遲。」

　　皇甫天長果然放開了谷寒香的右腕，說道：「我限令你們於天夜之前離開此地，重返江北之言，仍然有效，聽不聽由你們自行決定。」雙臂一振，躍上船篷，長嘯一聲，直向岸上躍飛過去。

　　這時，鍾一豪已把那青衣童子逼到畫舫邊緣，只要再向後退上一下，立時將跌入那荷池之中。

　　谷寒香伸展一下右臂，活動了一下血脈，高聲叫道：「不要殺死他！」

　　鍾一豪微微一怔，收住刀勢，回頭說道：「可是要生擒他！」

　　谷寒香答道：「不錯，生擒他！」

　　鍾一豪隨手劈出一刀，封住那青衣童子逃走之路，左手食、中二指一駢，疾點過去。

　　麥小明搖頭說道：「生擒此人，祇怕不易，我過去助他一臂之力！」右手一伸，把長劍扎在地上，赤手空拳的躍飛過去，揮拳擊去。

　　那青衣童子武功雖然不弱，但他手中空無兵刃，無物封架鍾一豪那鋒利的緬刀，先機盡失，被迫得連連後退，如何還能接得麥小明夾擊之勢，不到十合，已被弄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突然間，一陣疾風，由幾人頭頂之上，疾撲下來。

　　只聽谷寒香驚叫道：「好大的鳥兒。」

　　鍾一豪緬刀一揮，向上掃去，一片刀光，護住頭頂。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龐大嚇人的怪鳥，盤旋在頭頂之上，雙翼張開，足足有一丈左右，鋼爪伸縮，盤繞船頂之上不去。

　　麥小明忽然嘆了一口氣，道：「這是萬花宮的怪鳥，此鳥最喜生食人肉──」

　　鍾一豪雖然目注怪鳥，但右手緬刀，左手拳指，並未放鬆，仍然疾攻那青衣童子。

　　麥小明拳勢一緊，攻勢更加凌厲。

　　那青衣童子手中沒有兵刃，一直未能扳回劣勢，如何還能擋受得兩人全力夾擊之勢，一個失神，被麥小明一拳擊在左肩之上。

　　鍾一豪趁勢一指，點中了那青衣童子「肩井穴」上。

　　只聽那青衣童子「啊」的一聲，仰身倒在地上。

　　麥小明身子一側，疾躍過去，將手一探，取下寶劍，低聲喝道：「那怪鳥力大爪利，極是難防，咱們要快些躲入艙中──」

　　說話之間，忽聽那怪鳥「呱」的一聲大叫，聲音極是刺耳難聽，有如嬰兒哭叫一般。

　　谷寒香一顰秀眉，叫道：「好難聽的聲音！」

　　鍾一豪看那怪鳥雙翼展動之間，挾著極強勁的風力，心中不禁暗生驚駭，忖道：「此鳥如此龐大，世所罕見，看牠那龐大的軀體，縱然是中了一刀兩刀，也不致受什麼重大的傷害──」

　　忖思之間，忽見那巨鳥雙翼一斂，直撲下來，利爪一伸，疾向谷寒香抓去。

　　鍾一豪、麥小明齊齊怒喝一聲，雙雙縱躍而起，刀劍並出，猛向那怪鳥掃去。

　　鍾一豪刀勢先至，正中那怪鳥腿上。

　　他緬刀鋒利，刀鋒過處，把那怪鳥粗如人臂的巨腿，劃破了一道血口。

　　怪鳥負傷之後，又是「呱」的一聲大叫，巨翅一振，猛扇而下。

　　一股強猛的疾風，破空而下，谷寒香和那被點中穴道的青衣童子，一齊被吹飛了起來，直向那碧波之中摔去。

　　麥小明早已有備，見那怪鳥巨翼一振，立時縮身退入了艙中。

　　鍾一豪身子也被巨翅扇下的風力，吹得飄飛而起，但他應變經驗豐富，手中緬刀一掄，幻起一片刀光，護住身子，人也借那掄刀之力，身子打了一個轉，重又回落到船上。

　　那怪鳥大概負傷不輕，一翅扇下後，立時振翼而起，仰頭直升，片刻間只餘下一點黑影。

　　鍾一豪雙腳一點艙板，竄入了船艙之中。

　　一向悍不畏死的麥小明，此刻卻突然變的膽小起來，躲在船艙一角，一副垂頭喪氣，畏縮不安之態。

　　鍾一豪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夫人呢？」

　　麥小明搖搖頭，道：「不知道。」

　　鍾一豪自從見到麥小明後，他一直一副野性不馴的倔強之態，從未見過他這般畏縮的不安之狀，不禁一皺眉頭，低聲慰道：「兄弟，心中害怕嗎？」

　　麥小明胸脯一挺，欲待出言反譏，但話還未說出口，立時又畏縮下來，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應道：「我是有些害怕。」

　　鍾一豪道：「可是怕那怪鳥吃了你嗎？」

　　麥小明搖搖頭，默不作聲。

　　鍾一豪笑道：「兄弟，你一向勇冠三軍，任誰也不害怕，一隻鳥兒有什麼可怕的呢？」

　　麥小明大眼睛眨動了兩下，臉上是一片茫然無措的神色，搖搖頭，道：「我不是怕那鳥兒。」

　　鍾一豪道：「那你是怕什麼？」

　　麥小明道：「我怕求活不能求死不成的活罪！」

　　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假如一個人一隻手臂生在後背上，你說那難不難看？」

　　鍾一豪怔了一怔，道：「如是天生成的，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放聲大笑了一陣，道：「不過咱們可以放心，今生今世咱們決不會從後背之上，長出一隻手來。」

　　麥小明舉手拍拍腦袋，道：「我害怕的就是這件事，前胸長出一隻腳，後背生出一隻手，人也變成了白痴一般，不知自己的奇形怪狀，反而沾沾自喜，活在人世。」

　　鍾一豪道：「你不要異想天開了！那會有此等之事。」

　　忽然想起了谷寒香來，急切說道：「咱們要快些找夫人啦！」當先一邁步，出了船艙。

　　放眼望去，只見谷寒香左手抓著一隻荷花，右手卻扯住那青衣童子，在水中載沉載浮。

　　鍾一豪急急叫道：「小兄弟快出來，夫人被困在水中了。」

　　麥小明緩步走出艙門，抬頭望望那無際藍天，放下手中長劍，縱身一躍，撲入水中，抱起谷寒香，划近船沿。

　　鍾一豪探手下去，拉起了谷寒香，但谷寒香手中仍然抓住那青衣童子不放，鍾一豪只好連那青衣童子一併救了起來。

　　麥小明一躍登舟，說道：「如若一個人常年被鐵鏈鎖在水中，當真生不如死了。」

　　谷寒香全身羅衣盡為水濕，緊緊的貼在那玲瓏纖小的嬌軀上，長髮散垂滿肩，不停的滾著水珠。

　　鍾一豪凝望了一陣，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心跳，慌忙別過頭去，低聲問道：「夫人受驚了。」

　　這位嬌艷絕世，柔美無匹的玉人，外形看去，雖甚怯弱，但在面臨著死亡時，卻有著過人的勇氣，只見她緩緩舉起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水珠，微微一笑，說道：「不要緊，我一點也不怕。」

　　麥小明緩緩撿起長劍，無精打采的倚在艙門上，叫道：「夫人！」

　　他從未這般的招呼過，谷寒香聽得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麥小明嘆道：「我想告別了。」

　　谷寒香道：「你一個孩子家，到哪裡去呢？」

　　（缺一頁）

　　語聲微頓，突地大喝道：「你笑些什麼？」他此刻正是滿腔悲激憤怒，見到別人笑得如此開心，忍不住又發作了出來。

　　鍾一豪哈哈笑道：「你既不怕死，遇著難以忍受之事你就不妨立刻去死好了，那麼人生對你，還有什麼煩惱？」

　　谷寒香微微一笑，只見麥小明仰首望天，呆呆地愕了半晌，突也放聲狂笑起來，道：「是極是極，既不怕死，人生還有什麼煩惱？」

　　笑聲未了，鍾一豪突地低叱一聲，沉聲道：「噤聲！」笑聲一頓，凝目望向花林。

　　谷寒香、麥小明一齊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花林深處，人影閃動，移動得俱都十分迅快，卻不帶絲毫聲息。

　　麥小明目光一亮，道：「來了！」

　　鍾一豪道：「什麼來了？」

　　麥小明滿面現出興奮之色，道：「萬花宮！」

　　鍾一豪回過頭去，凝目望了谷寒香一眼，沉聲道：「夫人，前途越來越險，我──」忽然長嘆一聲，再也說不下去。

　　這一聲輕輕的嘆息，其中包含了多少沉重與痛苦，谷寒香幽幽一嘆，垂首道：「無論前途多麼凶險，路總還是要走的。」

　　鍾一豪轉首瞧了谷寒香一眼，目光中滿是詢問之色。

　　谷寒香柳眉生顰，輕輕道：「我們此刻進既不能攻，退也無處可退，只有先回至待客精舍，再作計議，靜觀待變。」

　　麥小明長劍一揮，道：「走！」肩頭微聳，當先掠去。

　　鍾一豪刀交右手，匆忙地脫下了身上的外衫，輕輕披在谷寒香身上。刀勢一轉，拉著谷寒香奔去。

　　谷寒香一手緊緊拉著鍾一豪的衣衫，掩著自己水淋淋的嬌軀，眉宇間卻突地泛出一陣黯然的神色，在她心底深處隱藏，而壓制著的情感與憂鬱，在這一瞬間，似乎不經意地流露出了一些。

　　麥小明手揮長劍，疾地掠入花林，突見三道烏光，迎面襲來，他身形一翻，凌空一個轉折，三支勁弩，一齊自他胸前擦過，餘勢未歇，滿帶銳風，擊向隨後而來的谷寒香身上。

　　鍾一豪大喝一聲，手腕疾揚，刀光一閃，砍中了三支長箭的箭身，竟將這三支長箭，一刀砍為六段。

　　麥小明回首道：「林中似有埋伏，你們可要小心了。」

　　劍光一揮，化做一團瑞雪以劍護身，刷地掠入林去，他竟一反剛纔畏怯之態，變的異常勇猛。

　　麥小明長劍一掃，大喝道：「什麼埋伏？什麼殺機！」隨聲一劍，將身側一株花樹截為兩截。

　　谷寒香微一皺眉，道：「時景非常，你怎地還要如此衝動。」

　　麥小明道：「我就不信這一套──」

　　忽聽花林深處，隱隱傳來一片廝殺之聲，兵刃相擊，互相叱罵，其中偶然還夾雜著一兩聲震動人心的慘呼。

　　鍾一豪、谷寒香對望一眼，鍾一豪道：「萬花宮中之人已經來了。」

　　麥小明道：「最好最好，混戰一場，倒也痛快的很。」身形閃處，筆直向廝殺之聲傳來的方向掠去。

　　谷寒香輕輕一嘆，道：「這孩子──」

　　鍾一豪道：「好孩子。」跟著麥小明之後，向前趕去，只見他握刀的手掌，青筋隱現，他似乎也要將心中的沉重，以流血發洩。

　　麥小明前掠了三丈，花林中突地風聲一響，又有三支長箭，劃空擊來，麥小明一劍震飛了三支長箭，身側另一處方向，突地又有四支長矛刺出，麥小明身軀一旋，一陣聲響四支長矛，全被震飛。

　　但就在這剎那之間，卻又有三支長箭，呼嘯著射向一身水濕的谷寒香。

　　鍾一豪大喝一聲，震飛了三支鐵箭，只聽花林中一人厲叱道：「再不改道，亂箭立將如雨而下，你兩人能護得了她嗎？」

　　麥小明大笑三聲，道：「區區亂箭──」笑聲突頓，回首望了谷寒香一眼，掌中的長劍，竟緩緩的落了下去。

　　谷寒香秋波一轉，心中又是感動：「這孩子居然也會替人設想了，怕我被亂箭所傷，居然強壓了怒氣──」

　　渡仙橋那邊，待客精舍外，苗素蘭、余亦樂、以及江北三龍等人，都一齊鵲立在橋邊。

　　忽聽萬映霞叫道：「啊，嬸──公主回來了！」

　　群豪轉眼望去，只見谷寒香衣袂飄風，慢步行來，人已到「渡仙橋」頭。

　　鍾一豪、麥小明緊隨她左右相護。

　　苗素蘭疾步迎上去，低聲道：「夫人受驚了──」忽然發現她衣履之上，濕水未乾，不禁一皺眉頭。

　　谷寒香舉手理理散垂的長髮，道：「我跌到水裡了。」

　　苗素蘭轉眼望去，只見鍾一豪、麥小明臉色冷肅，似是餘怒未息。

　　她為人沉穩，一看兩人神色，心知發生了嚴重的變故，素來不知憂苦為何的麥小明，也變的那般沉重，想來事情決不簡單，當下不再多問，緩伸玉腕扶著谷寒香，並肩兒走過「渡仙橋」。

　　多爪龍李杰望了麥小明一眼，問道：「小兄弟，你可是跌落入水中了？」

　　麥小明冷哼一聲，道：「就憑江南雙豪，豈能把我推入水中，是我自己高興跳進去。」

　　余亦樂迎著鍾一豪，低聲說道：「鍾兄，事情可有個結果嗎？」

　　鍾一豪道：「皇甫天長和譚九成，已經鬧成了僵局，但皇甫天長仍不允我們留住江南，限天色入夜之前，要我們離開此地。」

　　余亦樂道：「適才對面的花樹中一片鐵箭嘯風之聲，可是你們和人動手？」

　　鍾一豪仰天大笑，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江南雙豪反目之爭，還未結果，『垂楊村』又有強敵壓境，如若咱們再借機出手，『垂楊村』瓦解冰消，不過是指顧間事！」

　　余亦樂道：「不知來人是哪一道上的人物？」

　　麥小明道：「萬花宮那殘酷老人的屬下！」

　　苗素蘭微微一怔，道：「什麼？」

　　麥小明道：「你剛纔可曾看到一隻巨鳥飛過？」

　　萬映霞點點頭道：「我看到啦！」

　　麥小明臉色一整，道：「那大鳥最愛生食人肉，和那萬花宮中的老人，一般殘忍。」

　　萬映霞道：「一個大鳥兒，有什麼可怕，難道牠還能凶得過老虎嗎？」

　　麥小明道：「和你們女孩子說話，當真是難說的明白，我倒真希望咱們都到萬花宮去瞧瞧，讓你們見識一下，胸前生手，背後長腳的畸形怪人！」

　　說話之間，突然幾聲淒厲的長嘯，傳了過來。

　　嘯聲未絕，對面花樹林中，傳來了鐵箭劃空之聲，幾聲厲喝，緊接著又傳來兵刃的交擊之聲，隱隱可聞。

　　顯然，強敵已衝到了對面花樹林中。

　　鍾一豪一皺眉頭道：「看情形江南雙豪已經抵不住來犯強敵，被人衝入腹地了！」

　　他微微一頓，回頭對江北三龍說道：「三位暫請守住渡仙橋，不論什麼人，一律擋駕。」

　　江北三龍齊齊應了一聲，拔出兵刃，疾步行了過去。

　　忽聽一陣呼呼風聲響自頭上。

　　麥小明拔出長劍在頭頂之上，舞出一片劍花，護住身子道：「那惡烏來了！」

　　群豪抬頭望去，果見一隻巨鳥，展翼而來，雙翅撲扇之間，風聲呼呼震耳。

　　余亦樂雙眉一皺，道：「好大的鳥兒，我走了大半輩子江湖也未見過。」

　　鍾一豪探手抽出緬鐵軟刀，高聲說道：「諸位快請亮出兵刃，這怪鳥力大無窮，別要牠傷到人！」

　　他這一喝，群豪果然一齊抽出了兵刃，苗素蘭、萬映霞一前一後，把谷寒香夾在中間，抬頭望去，只見那怪鳥在幾人頭上繞飛不息。

　　麥小明突然橫移到鍾一豪的身側，說道：「那怪鳥身上坐的有人！」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豪勇，臉色蒼白，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鍾一豪低聲說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你一向勇猛絕倫，此刻何以這般膽怯！」

　　麥小明道：「不知為何，一聽到『萬花宮』三個字，我心中就有些害怕起來──」

　　他微一停頓接道：「唉！也許是你們沒有到過『萬花宮』，看到那殘酷老人的手段。」

　　但見那怪鳥雙翼一束，落著實地。

　　鳥背上果然坐著四個人，除了一全身黑衣的道裝童子，其餘三人，個個奇形怪狀，一個獨臂，一個單腿，還有一個背後之上，生出一隻手來。

　　谷寒香「啊」了一聲，道：「人世間，當真有這等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麥小明道：「哼！你們現在信我的話了吧！」

　　那黑衣道裝童子，躍下鳥背之後，兩道眼神，一直緊緊的盯注在谷寒香的身上，緩步向前走了過來。

　　萬映霞嬌聲喝道：「停下，再往前走一步，立時要你試試我手中寶劍。」

　　那黑衣道裝童子舉手一招，三位斷臂缺腿及那三隻手的怪人，齊齊向前走來。

　　萬映霞看到那奇形怪狀的人，心中甚是害怕，為了壯膽，手中寶劍不住的搖動著，目光閃照下，寒芒耀目。

　　那黑衣道裝童子對萬映霞喝叫之言，充耳不聞，仍然大步對著谷寒香走了過來。

　　苗素蘭柳眉一聳，低聲對谷寒香道：「夫人小心了，快請後退幾步。」

　　谷寒香道：「我一點也不怕──」口中答應著話，人卻依言向後退去。

　　苗素蘭回頭說道：「鍾兄和余先生請全力保護公主。」人卻縱身一躍而上，右手一抖，一條長長的白色絹帶，直向那黑衣道裝童子身上繞擊過去。

　　就在她白絹繞擊出手之時，那黑衣道裝童子右手一抬，迅快絕倫的拔出背上長劍一揮，一片寒芒閃動，苗素蘭手中白絹，被斬斷數尺。

　　麥小明道：「他用的劍法，也是萬花宮中之學，一點也不錯啦。」

　　苗素蘭看他一劍斬斷絹帶，芳心中大為吃驚，暗暗忖道：此人小小年紀，怎生有這等強勁的腕力？

　　要知那絹帶，乃異常柔軟之物，那道裝童子寶劍一揮之間，竟能迎空把那絹帶斬斷，這份腕力，就足以驚人了。

　　那黑衣道裝童子，有著無比的沉著和冷靜，一劍斬斷了絹帶，竟似若無其事一般，仍然大步向前走去。

　　萬映霞探手入懷，摸出兩個小巧的銀梭，冷冷喝道：「你如再往前走上一步，我就要打出手中暗器了！」

　　黑衣道童恍如未聞，望也不望萬映霞一眼仍然大步而行。

　　那三個斷臂、缺腿、三隻手的怪人，緊隨在黑衣道童身後而行，對直向谷寒香走去，四個人，八隻眼睛一齊投注在谷寒香的身上，似是對其他三人，根本未放在心上。

　　一向躁急的麥小明，此刻突然形態大變，畏縮在一側，默然不言。

　　所有的人，似是都為那三隻手的怪人所震懾，默然不言。

　　只聽萬映霞嬌叱一聲，玉腕一揮，兩道銀光，電射而出，一前一後，直對那黑衣道童打了過去。

　　那黑衣道童神色從容，手中長劍一揮，登時灑出朵朵劍花，兩隻亮銀梭，盡為那劍花擊落。

　　鍾一豪冷哼一聲，道：「好劍法！」突然縱身而上，手中緬鐵軟刀，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斬去。

　　那黑衣道童身軀一側，手中長劍疾起，直刺「玄璣」要穴，對那橫裡斬來刀勢，直似不聞不見。

　　鍾一豪心頭一震，暗道：「這是什麼打法，一出手就是兩敗俱傷的慘局。」

　　心念轉動，人也隨著疾躍而起，倒退三尺。

　　黑衣道童一張雪白不見血色的臉上，毫無表情，仍然大步對著谷寒香走去，直似一個毫無靈性的木偶，對生死全不擔憂。

　　鍾一豪有了一次經驗，不敢輕敵躁進，手中緬刀一招「大鵬舒翼」斜斜劈斬過去。

　　黑衣道童手中長劍一顫，反向鍾一豪右腕刺去。

　　他這一還擊出手，鍾一豪立時找出攻敵的路子，緬刀立時一變，連環反擊過去，倏忽之間，連續攻出了五刀，寒芒繞飛，化出重重刀影，擋住了那黑衣道童的去路。

　　那黑衣道童手中長劍隨著鍾一豪的刀勢，也變的迅若閃電奔雷一般，灑出朵朵劍花，護住身子。

　　激鬥中，忽聽一聲怪叫，那黑衣道童身後三個怪人，突然疾躍而起，一齊向谷寒香猛撲過去。

　　別看這些人殘臂缺腿，奇形怪狀，但他們躍撲之勢，卻是疾快無比，但見三條人影，迅快絕倫的由鍾一豪和那道裝童子頭頂之上疾飛而過，有如三隻巨鳥一般。

　　萬映霞、苗素蘭同時驚叫一聲，長劍和絹帶，一齊掃擊出手，分向三人襲擊。

　　余亦樂、文天生也同時大喝一聲，縱身而起，懸空撲去。

　　江北三龍護守渡仙橋，相隔較遠，心中雖然急於趕來援救，但三人身法再快，也來不及。

　　只有麥小明橫劍站在一側，直如未見，不肯出手。

　　但聞一陣疾風聲，那落在地上的怪鳥，突然展翅而起，疾撲過來。

　　形勢已成了混戰之局。

　　苗素蘭手中的絹帶先到，一式「橫掃千軍」，猛向三個怪人擊去。

　　萬映霞劍舞「雲霧金光」幻起片片寒芒，護住了谷寒香。

　　那三手怪人，後背一手，似是毫無用處，軟軟的垂著，右手卻疾快的一伸，硬向苗素蘭那絹帶之上抓去。

　　苗素蘭玉腕突然加力，絹帶「呼」的一聲，纏在三手怪人的身上。

　　只聽那黑衣道童一陣尖聲大叫，吱吱喳喳，說的全然不是人話，也不知他叫的什麼東西。

　　余亦樂凌空飛到，鐵板疾伸，點向斷腿大漢。

　　此人平時深藏不露，但武功卻是不在鍾一豪之下，右手鐵板點出的同時，左手銅鑼一揮，斜向那三手怪人頭上擊去。

　　但聞「噹」的一聲，一鑼正擊在那三手怪人的頭上。

　　苗素蘭順勢一挫手腕，絹帶一鬆，那三手怪人，由空中直跌下來。

　　就在余亦樂銅鑼擊中那三手怪人的同時，手中鐵板尖芒，也同時點在那斷腿大漢的肋間。

　　但那缺腿大漢，全身皮肉，似都和他無關一般，傷中要害，全然不覺，雙臂一張，突然把余亦樂抱住。

　　懸空交手，迎往之勢極為迅快，而且閃避甚是不易，余亦樂眼看他雙臂合抱過來，但卻無法讓避開去，竟然被他緊緊抱住，兩人一齊由空中跌落下去。

　　那斷臂之人也被文天生掄動長鞭，擊在左腿之上，當下一挫手腕，把斷臂人向上一摔，人卻借勢落著實地。

　　在文天生心中想來，這一擊力道甚大，那人一條左腿，勢非應手而斷不可，決難再有還擊之力，哪知事情大大的出人意料之外，那人左腿受了軟鞭一擊，竟似渾然不覺，身子被文天生摔起了數尺，但他卻極快的向下沉落，文天生身子剛剛站好，那斷臂人也已落到他的身側，舉手一舉，當胸擊到。

　　文天生萬萬沒有料到，此人在自己一鞭擊中之後，仍有餘力還擊，不禁微微一怔，被他一拳擊中左肩。

　　這些人行動看去遲緩，但力量卻是大的驚人，文天生被他一拳打的身子搖擺，仰面跌摔在地上。

　　萬映霞長劍一閃，斜裡斬來，寒芒過處，鮮血濺飛，這人僅有的一臂，也被萬映霞齊肩削斷。

　　這等切膚斷臂之疼，那斷臂人卻是毫不在乎，連哼也未哼一下，伏身一頭，直向萬映霞撞了過去。

　　萬映霞呆了一呆，急急向一側閃去。

　　那人動作迅快至極，萬映霞竟然未能完全讓開，吃那人一頭撞在左胯之上，只覺如巨錘一擊，不自主向後退了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苗素蘭嬌叱一聲，斜裡踢來一腳，正中那斷臂人的腰上。

　　這一腳力量奇猛，那斷臂人登時被踢得滾向一側。

　　萬映霞雖覺胯骨劇疼如裂，但她神智並未暈迷，咬牙苦忍，掙扎著一劍劈去，把那斷臂人攔腰斬作兩斷。

　　這些變化，不過是一剎那間，苗素蘭回頭看時，余亦樂還和那斷腿人正扭作一團，滿地亂滾。

　　她出身於險毒絕倫的陰手一魔門下，經歷過無數的風浪，眼看這些人中劍受傷之後，竟然毫無痛苦之感，而且慓悍如故，心中忽有所悟，一伏身抓起萬映霞的長劍，道：「姑娘快些運氣調息，這些人恐都已服用過藥物，不知疼苦為何──」

　　只覺一股狂飆直捲下來，吹得沙飛石走，人也躍躍欲飛，雙目難睜。

　　耳際間，響起一陣尖嘯和鍾一豪的大叫之聲：「夫人小心──」

　　一個人影，疾如脫弦弩箭，衝到了谷寒香身側。

　　谷寒香還未看清楚來人是誰，左手腕脈已經被人抓住，同時一把森冷的寶劍，架在項頸之上。

　　那三手怪人原本跌暈在地上，吃那狂飆一吹，突然挺身坐了起來，探手一把，疾向滿地翻滾的余亦樂抓了過去。

　　余亦樂此時正俯身緊壓在那斷腿人上面，陡覺勁風襲到，不由一駭，立時右腳一用力在地面一撐，整個身子就借這一撐之力，翻了過去。

　　就在余亦樂這一翻之間，那三手怪人的手已抓到，只聽一聲布破衣裂之聲，那伏在余亦樂身上的斷腿人的背上，已被那三手怪人連衣帶肉撕下了一塊。

　　余亦樂在下面看得甚是清楚，但那斷腿人的臉色，卻絲毫不變，彷彿被撕下一塊肉，毫無感覺一般。

　　那三手怪人扔去手中的碎肉，趁勢又一把抓到。

　　余亦樂兩腿內縮，抵住那斷腿人的下腹，丹田用力往外一蹬，同時身子一震，硬將那斷腿人震的跌了出去。

　　這時那三手怪人一把也已扣下，余亦樂身子往外一滾，挫腰長身，一式「龍騰魚躍」人已站了起來，翻腕銅鑼斜切，迅如電光石火，直向那三手怪人抓來的手臂切去。

　　那三手怪人猝不及防，一條抓去的手臂，立被銅鑼齊腕切斷。

　　三手怪人右臂被切，人不由一怔，冷冷的望了那正在流血的斷臂一眼，彷彿不信自己的手臂竟被人切去一樣。

　　余亦樂一面應敵，一面心裡仍關懷著谷寒香，是以一招得手，看那三手怪人仍自怔怔的看著斷臂，知道機不可失，躍身欺進，銅鑼自上而下，但見血光迸灑，已將那三手怪人的半邊腦袋連肩砍下。

　　他瞧也不瞧那三手怪人的屍體一下，人已直向谷寒香停身之處奔去。

　　那邊鍾一豪大叫了一聲：「夫人小心──」人也同時奔了過來。

　　谷寒香這時左腕被扣，頸上又架著一把冷森森的兵刃，她回首一看，原來是那黑衣道童，她此時心裡倒反而泰然無懼，目注那黑衣道童微微一笑道：「快些把劍拿開──」

　　她面對著敵人，說話竟還是那等輕鬆自然，然而她這兩句淡淡的話裡，竟似蘊含有無比的權力，那黑衣道童張著嘴，向她呆呆的看了一眼，緩緩地收回了架在谷寒香頸上的長劍。但抓住谷寒香左腕的手，卻依然沒有放開。

　　鍾一豪、余亦樂雙雙躍到，只見那黑衣道童抓住谷寒香左腕，右手長劍橫胸，冷漠的站在那裡。

　　那黑衣道童目光一瞥二人，突然一陣大聲吱吱喳喳怪叫，同時又將寒光閃耀的長劍，在谷寒香面前，連連揮動了幾下。

　　鍾余二人雖聽不懂那黑衣道童怪叫之聲是說的什麼，但卻都明白那意思是制止二人前進。二人因谷寒香已被那黑衣道童挾制，不敢造次，瞧了一眼，停了下來。

　　那斷腿人被余亦樂震跌出去，摔坐地上，正巧萬映霞劍劈斷臂之人後，與苗素蘭，文天生一齊趕來救援，一見那斷腿之人被震倒地，文天生右手疾掄，揮手一鞭，鞭影疾如飛丸，只聽「撲」的一聲，血肉飛濺，已將斷腿人頭顱擊得粉碎，死在當場。

　　抬頭看去，只見鍾余二人呆立那裡，谷寒香已被黑衣道童抓住左腕，三人心中雖然甚是焦急，卻是不敢躁進，只好停下身軀。

　　鍾一豪手中抓了一把「追魂神針」，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盯注在黑衣道童臉上，但卻不敢出手。

　　萬映霞也把「燕尾銀梭」扣在手中，注意著鍾一豪，只待鍾一豪發動，自己也立即出手。

　　那黑衣道童兩道冷竣的目光，盯注谷寒香，似是在想著一件事情，但持劍戒備的神情，卻一點也不鬆懈。

　　雙方僵持了約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忽然響起了谷寒香的聲音，只聽她微感奇異地說道：「你盡盯著我瞧什麼？」

　　那黑衣道童微微一震，彷彿在夢中聽到了極尖銳的呼叫，登時清醒了過來，那冷峻的眼光，環掃了四周一眼，見同來的三人，都已陳屍當場，不由將眼光收回，又向谷寒香瞧了一眼，突然一翻眼，仰頭怪嘯了一聲，這一聲不但響徹雲霄，而且聲音更是難聽之極。

　　半空中也響了一聲怪鳴，突然吹起一陣狂飆，那隻龐大的怪鳥，劃空而至，到了相距地面約有十數丈高低之時，只見牠雙翅乍斂，疾如流星瀉地，俯衝而下，落在黑衣道童身側。

　　那怪烏俯衝之勢，勁道奇猛，只激得地面砂石翻飛。

　　鍾一豪、余亦樂等人，因谷寒香被人所挾，是以不敢貿然出手，心中一口焦急之氣，早已氣得要破腑迸出，此時一見黑衣道童召來怪鳥，知道那黑衣道童要挾谷寒香乘鳥遁走，這種情勢，已不容再多遲疑，幾人就在那怪鳥降落，激得塵土瀰漫之際，同時向谷寒香停身之處躍去。

　　那黑衣道童也在那怪鳥落地之際，左手一翻，將谷寒香攔腰一抱，腳尖微一用力，人已凌空躍離地面，向那怪烏身上飛去。

　　幾人一見，不由大吃一駭，心知再不出手，時機稍縱即逝。

　　鍾一豪心念一動，揚手一把「追魂神針」，向怪鳥身上打去。

　　余亦樂左手一招「長虹貫天」，右手鐵板一招「神龍入雲」同時點到。

　　苗素蘭白絹一楊，直向那怪鳥捲去。

　　文天生長身揮鞭，向那黑衣道童上身擊去。

　　那黑衣道童，人在半空，左手摟著谷寒香，右手長劍反揮，挾著一股山崩海嘯的勁風，只聽「噹」的一響，震開余亦樂銅鑼，隨勢翻腕上迎，橫裡一挑，逼開文天生擊來的軟鞭。轉眼間，人已落在那怪鳥背上。

　　那怪鳥機靈已極，那黑衣道童一落背上，立時雙翅一振，離地而起。

　　這時鍾一豪、萬映霞雙雙躍到，怪鳥翅已全張，身已離開地面。

　　鍾一豪凌空而起，緬刀猛向那鳥腹下砍去。

　　怪鳥一聲怪叫，雙翅用力一扇，萬映霞剛剛凌空躍到，吃那巨大的翅膀一掃，人像斷線風箏一般，被震彈得向後直飛出去。

　　余亦樂、苗素蘭、鍾一豪二次撲到，那怪鳥已升至半空，破雲飛去，半空中灑落下幾點血雨。

　　原來那怪鳥羽毛豐厚，雖然被鍾一豪的神針所傷，卻是若無所覺，但那柄緬刀卻是削金斷鋼的利刃，是以鍾一豪掄刀砍刺之時，將牠的爪趾，砍下了兩截，幾人撿起一看，那斷趾竟有胡核粗細。

　　仰首觀看，天空蔚藍，怪鳥只剩下一團黑影。

　　那萬映霞被怪鳥翅力一震，直飛到兩三丈外，跌落在「渡仙橋」下，她暗中呼吸了口氣，正待坐起，忽覺身子似被人扶著坐了起來，她轉眼一看，身旁竟是麥小明。

　　這是她忽然想起適才麥小明隱藏起來，不肯出手，心中大是不滿，當下向他冷哼一聲，道：「我還以為你是一個大英雄，原來是個怕死鬼，哼，放開手，我不要你管──」

　　要在平時麥小明被她這等責罵，定然立即發作，可是眼下他卻對突來「萬花宮」強敵，心中猶存驚悸，只狠狠的瞪了萬映霞一眼，道：「你罵哪個怕死？」

　　萬映霞哼了一聲，道：「罵你──」說罷掉轉頭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麥小明看她那種對自己彷彿不屑一顧的神態，本想伸手把她扳轉過來，反脣責罵幾句，但轉念一想自己方纔的情形，實與往日大不相同，怪不得她這般辱罵。

　　心念一轉，收回手臂，尷尬的一笑，道：「我倒不是怕死，只是──」他只是了半天，只是不出個所以然來。

　　萬映霞一掠秀髮，轉過頭來，道：「只是個什麼？」

　　麥小明四外瞧了一眼，嘆了口氣，道：「告訴你也沒有用。」

　　萬映霞心中似是大為不服，未容他話完，搶著說道：「有什麼了不起，他們來的人，還不是全被咱們殺了。」說到這裡，忽然睜大的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好像忽然發覺了一件什麼大事一般，驚叫道：「啊呀，我嬸嬸呢──」

　　麥小明恐怖的神情似是被她這一叫，驚醒了過來，抬頭望去，只見鍾一豪等，已向「渡仙橋」走來。

　　萬映霞迫不及待的一躍而上，她急奔過去，拖住了苗素蘭的衣袖，急急問道：「嬸嬸呢？被那小道童擄走了？」

　　余亦樂走過來，低聲安慰她道：「姑娘先不要急，事到如今，急也無用，眼前要緊的是，咱們如何著手追查友人的下落。」

　　萬映霞眼光一瞥鍾一豪，見他手中正拿著兩截粗粗的鳥爪，忽然嚷道：「他知道──」

　　苗素蘭道：「你說哪個知道？」

　　萬映霞道：「麥小明──」她說著回手一指，在她心中，以為麥小明也定然趕來，哪知回頭一看，卻不見麥小明，原來麥小明還藏在「渡仙橋」下。

　　她向麥小明停身之處，叫了一聲，道：「你快上來，我們有話問你──」人已領先向橋邊走去。

　　待鍾一豪等人來到橋邊，萬映霞拖著麥小明走了上來。

　　麥小明緩緩的向四下一看，眼神盯注在那三具怪人的屍體上，不由怔了一怔。

　　鍾一豪把那怪鳥的斷趾，送到麥小明面前，道：「夫人被劫，你看看這鳥爪，可是『萬花宮』中養的嗎？」

　　麥小明眼光掃了那鳥爪一眼，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萬映霞冷笑了一聲，道：「平常好像是天不怕，地不怕，能說會做，今天有正事問他，倒是連話也不肯說了。」

　　麥小明回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仍未開口。

　　余亦樂沉思了一陣，道：「『萬花宮』此次來到『垂楊村』的人，似是不少──」

　　苗素蘭滿臉憂色地接道：「『萬花宮』突然來犯，劫走夫人，余先生可知他們是何用心麼？」

　　余亦樂搖搖頭，道：「在下雖然在外行走多年，但對這『萬花宮』，卻是一無所知──」

　　他話至此處，突然聽得江北三龍中的多爪龍李杰一聲暴喝，道：「站住。」

　　另一個聲音冷哼了一聲，道：「好大的口氣，這『垂楊村』乃咱們莊主所有，再說在咱們莊主面前，哪裡容得你這等狂妄。」

　　幾人轉頭望去，只見皇甫天長臉色凝重的立在渡仙橋頭，他身後圍跟著十多個手執兵刃的勁裝大漢。

　　江北三龍也手橫兵刃，當橋卓立，阻住了來人。

　　余亦樂轉臉對鍾一豪低聲說道：「看情形皇甫天長已將來敵擊退，此時夫人被劫，似不宜與他們反目動手，兄弟之意，倒不如先讓他過來──」

　　鍾一豪道：「就依余兄之見。」高聲對江北三龍道：「放他們過來好了。」

　　江北三龍依言閃退在一側，讓開一條路來。

　　皇甫天長緩步走過渡仙橋，目注鍾一豪，冷然說道：「你們還沒有走嗎？」

　　麥小明忽然接口說道：「我們不高興走，你能怎樣？」

　　鍾一豪見皇甫天長，髮角隱隱留有汗意，衣上血跡斑斑，臉上泛現出睏乏之色，想他剛才一番惡鬥，定然是一場激烈絕倫的奮戰，他本對皇甫天長有著一種極強烈的妒恨之意，但此時谷寒香被劫，心中妒恨暫消，暗暗忖道：「這江南雙豪在江南黑、白道上，已形成了一種領袖地位，他們的眼線，遍布江南，此時此地，不如稍事忍耐，或可由他口中，探出一點夫人被劫的訊息。」

　　心念一轉，迎上前去問道：「莊主此時下訪，想來定已擊退相犯之敵。」

　　皇甫天長兩道眼神，四下一陣掃望，冷然笑道：「江南『垂楊村』，豈能輕容人犯──」

　　鍾一豪聽他口氣狂傲，揮了揮手中折扇，道：「名重江南武林的『垂楊村』，想不到竟被強敵，直逼心腹重地，這個，倒真出了在下意料之外──」說罷，冷冷微笑。

　　皇甫天長被鍾一豪激得臉色微變，一捋胸前黑髯，正想反脣相譏，突然看到地上血泊之中的三具屍體，不由悚然一震，目光又四下搜瞧了一陣，說道：「這三具屍體是諸位傷斃的嗎？」

　　余亦樂道：「不錯，莊主可知道這批相犯之敵，來自何處嗎？」

　　皇甫天長怔了一怔，道：「這些人，一個個怪異奇特，在下一時之間，倒是想不出他們的來歷──」

　　麥小明冷哼了聲，道：「諒你也不知道，哼，竟還大言不慚的，自命領袖江南武林呢？」

　　鍾一豪把那巨大的鳥爪托在手掌之中，道：「莊主可識得此物嗎？」

　　麥小明一看那怪鳥鳥爪，不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

　　皇甫天長瞧了一陣，惘然地搖了搖頭，道：「可是鳥爪嗎？」

　　余亦樂微一沉思，道：「莊主是否聽聞過『萬花宮』這處地方？」

　　皇甫天長凝目沉思了片刻，道：「『萬花宮』好像是聽人說過，但我卻一時間記它不起了──」

　　苗素蘭突然把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到麥小明的臉上，笑道：「麥小明，你過來！」

　　麥小明冷冰冰地說道：「幹什麼？」滿臉不愉之色，但他仍然依言走了過去。

　　他此刻的心情，複雜無比，臉上表情，也十分奇特，似是一個受了屈辱的人，正燃著反抗的怒火，目光中，滿是怨毒。

　　苗素蘭緩緩伸出纖柔的右掌，輕拂著麥小明頭上的長髮，異常慈愛地說道：「你可告訴過夫人『萬花宮』的事嗎？」

　　麥小明道：「我告訴她有什麼用？她不肯聽也是枉然。」

　　苗素蘭道：「眼下夫人被劫，生死難料，咱們必需要早些趕去相援──」

　　麥小明搖搖頭道：「我不去──」忽然轉過身子，舉步而行。

　　苗素蘭秀眉一聳，臉上一片陰冷，但口中仍然柔和地叫道：「孩子，別走──」放步追了上去，舉手輕輕在麥小明頭頂之上一拍。

　　但見麥小明圓圓的眼睛眨了幾眨，變成一副茫然神情。

　　苗素蘭臉色凝重，目射冷芒，直盯在麥小明的臉上。

　　她這神情，與往昔大為不同，群豪都不禁把眼光投注到她的身上，只覺得她神情冷漠，眼神凝滯，無形中給人一種陰森之感。

　　麥小明茫然的睜著一對圓圓的眼睛，怔怔的瞧著她。

　　過了片刻時光，苗素蘭緩緩的向後退了幾步，舉起玉掌，輕輕的擊了一下。

　　這輕柔的掌聲，竟然能控制了麥小明的神智，麥小明應聲走了過去。

　　苗素蘭冷漠的一笑，迅快地舉起右手，在空中劃了一圈。

　　麥小明隨著她手勢，轉身一躍，向後疾奔而去。

　　苗素蘭待麥小明奔出去約有二十多步，又舉起雙掌互擊了一下。

　　麥小明一聽掌聲，猛然止住，疾奔的身子，一挫腰凌空而起，在半空打了一個旋轉，回身直向苗素蘭飛躍而去。

　　一直到了苗素蘭面前，停下腳步，靜立一語不發，默立一側。

　　苗素蘭滿臉肅穆，眼中暴射出冷電的神光，盯注在麥小明臉上，輕柔而低沉的說道：「麥小明──」

　　麥小明立即應了一聲：「嗯。」

　　苗素蘭接道：「『萬花宮』在什麼地方？」

　　麥小明朗朗說道：「浙東天台山。」

　　群豪見麥小明一反適才畏懼之態，都不禁大感驚異。

　　苗素蘭接口問道：「浙東天台，路遙千里，峰嶺連亙，你可識得那往『萬花宮』的道路嗎？」

　　麥小明把頭連點幾下，大聲說道：「當然認識。」

　　苗素蘭伸出纖手，在麥小明的肩上，慈愛的撫摸了兩下，低聲說道：「乖孩子──」

　　麥小明似是獲得了甚多的安慰，心中大感欣慰，很馴和的把身子倚靠在苗素蘭的身旁。

　　苗素蘭轉臉對鍾一豪與余亦樂道：「依照各種跡象顯示，劫走夫人，定是『萬花宮』所為──」

　　皇甫天長忽然大聲問道：「鍾兄，你們說什麼？」

　　原來他一直在專心搜尋谷寒香，是以對他們的話，並未留心，這時忽聽苗素蘭說谷寒香被劫，不由大吃一駭。

　　鍾一豪冷冷笑道：「不瞞你說，咱們公主已為敵人劫走，現在不要說你小小的『垂楊村』，就是皇宮上苑，我們也不願再住，在下等就此告辭。」

　　皇甫天長臉色突然一變，道：「你們現在意欲何往？」

　　鍾一豪冷哼一聲，說道：「我們何去何從，這個用不著你操心了。」

　　話至此處，轉臉對苗素蘭說道：「姑娘，咱們這就走吧。」

　　苗素蘭拍了拍麥小明，道：「孩子，咱們走啦──」

　　麥小明怔怔地對苗素蘭望了一眼，大眼睛眨了幾眨點點頭，領先向前走去。

　　皇甫天長雖被鍾一豪一陣搶白，似是心中並不介意，此時他的腦際清晰的浮現出谷寒香的倩影，他想著她的艷麗、嬌臂、輕顰、巧笑──

　　他腦際又掠過荷塘畫舫中的情景，面對著絕世佳人，如花容色，那醉人的萬種風情──

　　皇甫天長原是譽滿江南的鐵錚漢子，他也早聞紅花公主的陰毒，心裡雖然想不再記起她，然而那楚楚動人的倩影，卻時時在腦際浮現出來，揮之不去，欲忘不能──

　　此時，他獲知佳人被劫，心中更是不能自已，有一種說不出的關懷與思慕，只覺得心中充滿了矛盾與紛亂。

　　心念像一座大風車，千迴百轉的引出許多幻想，最後他狠狠的長嘆一聲，飛步追向前去，大喝一聲，道：「諸位請稍停一步。」

　　鍾一豪回身問道：「難道你還要把我們留住你『垂楊村』嗎？」

　　皇甫天長嘆了口氣，道：「鍾兄誤會了。」

　　鍾一豪心中關懷著谷寒香的安危，似是十分不耐，冷然說道：「你如有話，就請快說，恕在下沒有時間和你磨牙──」

　　皇甫天長眼光回掠緊隨身後的江南群豪一眼，對鍾一豪說道：「公主光臨江南，下榻『垂楊村』，乃是瞧得起我們江南雙豪，如今公主在『垂楊村』被人劫走，此事傳揚開去，實是在下的奇恥大辱──」

　　他微微一頓，接道：「再說敵人既公然犯我『垂楊村』，傷人毀物，他們也根本沒有把我江南雙豪放在眼下，這口氣我是無法按捺得下，是以在下情願陪同諸位同去『萬花宮』中走走──」

　　鍾一豪對他仍存妒意，冷冷一笑，默然不語。

　　余亦樂一看二人僵在當場，緩緩走了過來，道：「鍾兄，既是如此，咱們就一同前往好了。」

　　鍾一豪冷漠的「嗯」了一聲，轉身走去。

　　群豪出了「垂楊村」，只見迎面人影閃動，譚九成一馬當先奔來。

　　他一見皇甫天長，停身抱拳，道：「大哥──」

　　他激動的叫了一聲之後，立即又道：「小弟聽得有人來犯『垂楊村』，所以特又趕回來──」

　　方纔江南雙豪為了谷寒香，兄弟幾至反目，譚九成含著滿腔怨恨，率領屬下他去。

　　此時皇甫天長見譚九成去而復返，究竟結義情深，心中也甚為感動，當下道：「敵人已被愚兄擊退──」

　　譚九成目光一瞥群豪，道：「大哥現在意欲何往？」

　　皇甫天長嘆了口氣，道：「強敵來犯，劫走公主，叫我們江南雙豪還有什麼顏面再在江湖上立足──」

　　譚九成驚道：「什麼？」

　　皇甫天長嘆道：「紅花公主被人劫走了。」

　　譚九成急急問道：「什麼人敢到『垂楊村』來劫人──」

　　鍾一豪冷笑，道：「你以為『垂楊村』是龍潭虎穴不成？」

　　譚九成怒目望著鍾一豪。

　　皇甫天長似是不願兩邊反目動手，岔開話題道：「小兄已決相隨鍾兄等，追尋公主下落，順便也可以報強敵相犯之辱──」

　　譚九成道：「劫走公主之敵，去處可已知曉了嗎？」

　　皇甫天長點頭接道：「適才已聽鍾兄等言及，敵人乃是浙東天台『萬花宮』之人。」

　　譚九成仰望天際，口角微動，似是心中在盤算一件重大之事，神情也不時變化。

　　停了半晌，只見他滿臉泛現出一片堅毅之色，肅然說道：「大哥說的是，敵人既敢明目張膽，犯莊劫人，不但小看了我『垂楊村』，更且藐視了江南武林同道，此恥不雪，咱們兄弟還有何顏見武林道上的朋友，所以我想──」他話至此處，倏然停口，似是遇上了什麼難題，心中有所顧慮。

　　皇甫天長素知這位義弟，文武兼資，對他向來極是信任，凡事都要與他磋商，此時一看他神情，當下接道：「犯莊，劫人，看來雖是兩事，但這兩件的干係，卻是不容分割，如今鍾兄等之事，就是咱們兄弟之事，彼此之間自應合力同心，全力以赴，賢弟有話但說無妨。」

　　譚九成目光環掃在場群豪一眼，道：「依兄弟之見，此事咱們不作便罷，要作就得全力以赴。」

　　微微一頓，向皇甫天長抱拳一揖，接道：「小弟要向大哥請命，飛傳日月令牌──」

　　環立在江南雙豪左右的江南群豪，聽他此言一出，不由臉色大變，齊齊呼道：「飛傳日月令牌？」

　　皇甫天長似是也未料到他要飛傳日月令牌，是以也聽得震然一駭，怔了一怔，才道：「賢弟要飛傳日月令牌──」譚九成點頭道：「不錯，我要傳日月令牌。」

　　鍾一豪等雖然久聞江南雙豪日月雙牌統轄江南武林，這時一聽他們要飛傳牌令，知是定非尋常，不由得也為之一怔。

　　場中群豪，一個個神情肅穆，一齊把眼光投注在譚九成的臉上。

　　譚九成高聲叫道：「有勞四位掌壇兄弟聽令。」

　　他一言未畢，已由江南群豪中，走出四人，肅立待命。

　　譚九成朗聲宣佈道：「敵人犯我『垂楊村』，劫走紅花公主，據種種跡象顯示，是來自浙東天台『萬花宮』，所以煩勞四位兄弟，飛傳『垂楊村』日月雙牌急令，遍曉江南水陸七十二路分壇，要他們即速展開偵查紅花公主行蹤，一有眉目，立即飛報『垂楊村』。」

　　四人躬身應道：「謹遵令諭。」

　　譚九成又道：「我等此去浙東天台，雖是真相未明，但卻是深入敵人老巢，人手過少，祇怕呼應失靈，但如人手太多，亦不相宜，以兄弟之見，除了隨護公主的鍾兄等人之外，我與大哥，再另請八位兄弟同行，量也足夠應付了。」

　　皇甫天長手捋長髯，靜聽他分派，默然不語。

　　譚九成威嚴的目光，微掃群豪，道：「我等明早清晨上路，趕赴天台，一路之上，三十里換馬，六十里打尖，九十里用餐，限令到之日，這沿途分壇各屬驛卡，應妥選能行健馬二十匹，預做飯食，以準備我們換馬、打尖之用，不得延誤。」

　　說完探手入懷取出四面令牌。

　　皇甫天長也由懷中取出四面令牌，交與譚九成。

第二十回　險阻重重萬花宮主

　　譚九成接過令牌，把日月雙牌一合，分交那四個待命的壇主，和顏說道：「事情緊急，就請四位即刻上路。」

　　四位接令而去。

　　譚九成望了皇甫天長一眼，似有話說，但卻未便開口。

　　他二人相處多年，一舉一動之間，已能傳達彼此心意，譚九成對他一瞧，皇甫天長已知他心意，轉臉對鍾一豪等說道：「愚兄弟雖知鍾兄等心繫公主安危，但在下兄弟對此也是坐寢難安，所以才傳出日月雙令牌，務必要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此去天台，前途遙遠，是以還望鍾兄等在『垂楊村』委屈一宵，稍事休息，明日咱們兼程趕往，不知諸位尊意如何？」

　　鍾一豪見他說的十分至誠，同時又親眼看到他兄弟傳令日月雙牌那等焦急之情，一時之間，倒也無法推辭，祇得答應下來。

　　皇甫天長見群豪應允，心中似甚快慰，轉向江南群豪道：「我與譚賢弟明日隨鍾兄等，同赴浙東，『垂楊村』一切事務，就委請焦氏三杰代我兄弟做主，並利用『驛馬飛遞』的方法，隨時將有關各事，飛報於我。」

　　焦氏三杰一齊躬身受命。

　　次日清晨，朝曦初綻之時，皇甫天長選出八名高手，協同鍾一豪等，浩浩蕩蕩的向浙東飛馳而去。

　　這江南雙豪的日月雙令牌，在江南武林道上，實具有神奇的權力，昨日才傳下令諭，今日沿途之上便已奉令行事。果真是每隔三十里，便備有長程的健馬，停在道旁等候換用。

　　每隔六十里，也必定有人在路旁搭起臨時的帳篷，燒沏茶水，等候群豪打尖之用。

　　一路之上，每經一處站驛，都有人向江南雙豪當面陳報，但紅花公主的行蹤，卻如石沉大海，全無半點音訊。

　　群豪由北南下，日夜兼程，橫穿浙江而過，不消多日，已抵天台山。

　　這天台山，上承仙霞嶺，西聯雁蕩、括蒼，北接四明、金華，山勢延綿千里，形勢極是雄偉。

　　群豪一齊緩勒絲韁，慢慢查看入山形勢。

　　萬映霞因心中掛念谷寒香，恨不得插翅入山，急得對麥小明道：「咱們已到天台，你快看看入山之路，好領咱們去『萬花宮』。」

　　麥小明搖搖頭，遲遲地應道：「這山太大了，『萬花宮』究竟在哪裡，我也不知道。」

　　鍾一豪突然一陣大笑，道：「咱們那套刀劍合搏，久未施展，此番深入『萬花宮』，也該咱們露一露了。」

　　麥小明茫茫地搖了搖頭。

　　苗素蘭突然低沉的叫了一聲：「麥小明。」一面將兩道似電的目光，盯注在他臉上。

　　麥小明只覺得一怔，便應聲上前。

　　苗素蘭無比慈愛，柔聲說道：「麥小明，我問你，你對公主是不是真心敬愛？」

　　麥小明點點頭，道：「自然是真的了。」

　　苗素蘭道：「你既真心敬愛於她，那麼咱們不遠千里來到天台，你就該領前引路，尋找那『萬花宮』，才好搭救於她──」

　　麥小明茫然的臉上，浮掠過一絲笑容，呆呆的瞧著苗素蘭，似是在用心思索一件什麼重大之事。

　　苗素蘭圓睜著一雙秀目，右手在胸前微微劃動，口中喃喃地念著：「天台萬花宮──天台萬花宮──」

　　麥小明臉上的神情，頻頻變化，那滯呆的目光，漸漸地由苗素蘭臉上，移向遠方，口中也跟著喃喃念著：「天台萬花宮──天台萬花宮──」

　　苗素蘭目注著麥小明的神情變化，突然右手高舉，空劃一圈，高聲喝道：「天台萬花宮。」

　　她這一聲，聲宏音亮，宛似石破天驚，震得群峰迴響，到處響著「天台萬花宮」的嗡嗡餘響。

　　麥小明沉迷中，猛聽這一喝，有如乍驚春雷，突然神采飛揚，高聲應道：「天台萬花宮。」

　　呼聲未畢，一緊手中韁繩，帶轉馬頭，折向正北方向，直朝一參天蔽日的樹叢中，疾馳而去。

　　苗素蘭似早有準備，麥小明方一轉身，她也緊跟著他身後，策騎追去。

　　只見一陣絲韁搖曳，長鞭劃空，群豪也都撥轉馬頭，緊隨二人身後馳去。

　　樹林盡頭，一灣山溪，繞山流出。

　　這時馬匹都已跑得甚是疲乏，一見溪水，一個個都想俯首吸飲。麥小明忽然似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勒韁回身，大聲呼道：「這水不能喝──」說畢，兩腿一夾，回手一拳，打在馬臀之上，那馬負痛一驚，已涉水越溪而過。

　　群豪知他所言，必有緣故，一齊緊勒馬韁，越過山溪，緊隨麥小明馳去。

　　群豪隨著麥小明奔行了一陣，又轉過幾條山道，忽然眼前一亮，原來眼前山道盡處，竟是一片廣坪，坪的西方，矗立著一座高有四丈的紫石石坊。

　　石坊橫頂，鑿刻了「天台仙境」四個隸體大字，一條坦平的山路，迤邐直通無盡深處，道旁松柏相間，地上綠草油油，繁花點點。

　　群豪看了這番景色，心中不由泛生起一種莊嚴肅穆，略顯森森之感。

　　麥小明卻緊倚著苗素蘭，怔怔地仰望著那座矗立的石坊。

　　苗素蘭纖手一指那石坊，道：「這就是『萬花宮』了嗎？」

　　麥小明緩緩的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群豪之中，有幾個性急之人，已然策馬衝過石坊，跨入那條入山大道。

　　麥小明突然驚叫一聲。

　　群豪不知發現了什麼可怖之事，都不禁四望搜尋，有的卻把眼光投注在他身上。

　　就在麥小明驚叫之時，已有三人到了石坊那邊，這三人一聽驚叫之聲，也都回身看望。

　　突然，樹上一陣「索索」之聲，一群紅色小鳥，衝天飛去。

　　麥小明指著那群小鳥，張著嘴，只是說不出話來。

　　余亦樂也是久歷江湖之人，一見他這般神情，低聲對苗素蘭說道：「適才他突然驚叫，莫非他早知樹上潛有此種小鳥──」

　　他話一出口，又不知說的對或不對，微一沉思，接道：「難道這些小鳥有什麼可怕之處不成？」

　　苗素蘭道：「麥小明平素慓悍絕倫，他既這般害怕，想必是不會假的了。」

　　鍾一豪、皇甫天長心中都記著谷寒香，一聽二人之言，同時說道：「任那『萬花宮』是龍潭虎穴，咱們也不能半途而廢。」

　　苗素蘭點頭一笑，轉臉瞧著麥小明，道：「還是你帶路吧。」

　　麥小明神情懼怯，皺著眉頭，不敢前去。

　　苗素蘭突然右手向前一指，沉聲喝道：「咱們走啦！」

　　麥小明應聲夾馬，呼的一聲，已然向前馳去。

　　山路平坦，群豪奔馳了三五里路，山徑急轉，山勢往下一瀉千里，轉彎之處，豎著一塊一人高的石碑，碑上血紅紅的寫著：「此去仙境，凡人止步」八個紅字。

　　麥小明喘著氣，道：「我不去了。」

　　萬映霞口角一撇，冷哼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去了？」

　　麥小明遲遲地伸出手來，指著前方遠處。

　　但他心中似有著無比的恐懼，伸出去的手指，有著微微的抖顫。

　　鍾一豪一搖手中折扇，急著問道：「前面可是快到『萬花宮』了嗎？」

　　譚九成點頭接道：「鍾兄猜的不差──」

　　鍾一豪心中對江南雙豪，似有著甚深的成見，目光微掃了他一眼，並未理他，卻又把眼光投注到苗素蘭的臉上。

　　苗素蘭的一雙星目，卻全神貫注的，凝視著那一瀉千里的山道，瞧了片刻，又微作沉吟，緩緩把目光移注在麥小明臉上，神態嚴肅而聲調柔和地說道：「麥小明，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們既已深入天台，你怎能就此折回呢？乖孩子，快點走吧，免得這麼許多人，都在為公主擔心──」

　　她說的悠悠慢慢，聲音裡充滿了柔愛之情，使人聽了彷彿無法相拒一般。

　　說完話，又用手向麥小明輕輕的招了幾招，道：「乖孩子，還是你在前領路吧。」

　　麥小明畏怯的神情，漸漸放鬆開來，目注那條斜瀉下的山路，沉思片刻，長長的吁嘆了一口氣，一昂頭道：「走啦！」

　　這條路，十分歪斜，馬匹行走之時，也是十分的吃力。

　　走了約一盞熱茶時刻的光景，忽然之間，兩邊峙立的山峰峭壁之上，一聲震天的巨吼。

　　這一聲巨吼，來的大是突然，而且一聲之後，萬山回應，聲勢更是動人心魄，只聽得群豪大吃一駭，有幾匹健馬，頓時被嚇得四腿一軟，蹲了下去。

　　麥小明卻冷冷說道：「那是獅子叫──」

　　他話音未落，又是一聲巨吼，傳了過來。

　　群豪抬頭仰望，只見那峭壁峰頂，每隔一段，便有一頭金毛巨獅，守立在那裡，一個個俯視下瞰。

　　只看得群豪由心底冒出一股寒意，心想如果這些巨獅，由上直撲下來，那可是無法抵禦，群豪心存顧忌，一時都怔怔的呆在當地。

　　麥小明淡然道：「這些獅子只管守望，不會衝下來的。」說著，當先策馬前行。

　　群豪見他對這些巨獅，並不畏懼，也都放韁跟了上去。

　　峰上巨獅見群豪策騎行進，第一頭又叫了一聲，隨後，牠們仍是在次第傳訊，一個一個，一聲接一聲的叫了下去，遍山都回應著獅吼，宛似沉雷在半空響蕩──

　　走完這條斜道，山路緩緩往右裡彎去，路面也變的狹窄起來，只能容一騎行走。

　　群豪跟著麥小明魚貫行去，走了沒有十丈遠，在一道轉彎之處，路當中，卻坐守著四頭身高逾丈的大黑猩猩。

　　這四頭猩猩，都似極為精靈，聽見人言蹄聲，並不呼叫跳躍，只把火紅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見人馬近前，鼻子直扇，發出絲絲嗤聲，同時，張著血盆大口，對著群豪齜牙咧嘴的在作怪狀。

　　麥小明一見這四頭猩猩，似是本能的發出了一聲輕喝。

　　四頭長相凶獰的猩猩，睜著火睛，對麥小明瞧了一陣，互相撲打了一陣，呼嘯跳躍的翻山越嶺而去。

　　這條狹窄小道，越走越高，半空中，峰巒連雲，群山環抱，四面山瀑千條，急沖而下，匯成一個巨潭，幾條支流溪澗，繞著山腳，翻滾流去。

　　眼前這路的盡頭，只有一條長逾二十丈的石梁，由群豪停身的山邊，直達對面山峰，除了這條石梁以外，沒有一條可通之路。

　　這種奇絕的景色，真是鬼斧神工。

　　群豪正在仔細打量，忽然身後一陣勁風，勢如狂飆，刮得石飛塵揚。

　　眾人還未得及轉身，兩隻山虎已由群豪身後飛躍而出，躍上石梁，向對面山峰奔去。

　　就在群豪聞聲回顧的一瞥之間，猛然發現身後的山上，一塊約有兩丈高，五尺寬的光滑平整山壁之上，刻著：「就此回頭，尚保一命，再往前走，即是黃泉。」十六個大字。

　　皇甫天長冷哼一聲，道：「此人心中險奸已極，既是刻語示警，就該迎面豎立，哪有背人立碑之理？」

　　余亦樂點頭接道：「此人這等作為，也太缺少光明磊落的英雄氣概了。」

　　群豪一看在這四面環山，千條山瀑，只有一條石梁可以行走之外，再無第二條途徑，而這條石梁，如長虹貫天，懸在半空，四面是瀑瀉珠濺，底下是萬丈深壑，壑底是嶙峋怪石，湍湍山澗，不用說這些馬匹不能渡越，就是普通之人，也是沒有這份膽量，跨上這條貫連萬峰的石梁。

　　紛紛下馬，取下馬上之物。

　　鍾一豪道：「麥小明，還是你帶路吧。」

　　麥小明點了點頭，卻依然站在原地不動。

　　余亦樂為人精細，閱歷又深，沉吟了片刻，道：「不知這條石梁之上，有無什麼埋伏？」

　　麥小明被他這一提，似是突然明白過來，接口說道：「『萬花宮』處處埋伏，步步凶險，不過這條石梁上卻是沒有埋伏──」

　　苗素蘭未待他話完，接道：「既無埋伏，你就替大家帶路吧。」

　　麥小明瞧了苗素蘭那凝神而視的眼光，一句話也沒有說，當先走上石梁。

　　群豪也一個一個魚貫跟了上去。

　　石梁盡頭，是一條深遠的谷道。

　　群豪走完石梁，踏入谷道之時，只見一隻黑色大熊，直立谷邊，一見生人入谷，悄無聲息的直撲過來。

　　麥小明走在最前，黑熊撲來，他正首當其衝，這時他竟又一反常態，一見黑熊撲到毫不遲疑，霍的抽出長劍，往那熊腹上面刺去。

　　黑熊體積痴肥粗大，但動作卻極為靈活，一見麥小明長劍刺到，巨爪一揮，竟往他劍上迎來。

　　麥小明倏的收腕回劍，旋腳轉身，第二劍又向牠腹部刺去。

　　黑熊狡黠異常，一撲未中，宛似發瘋一般，怒吼一聲，後腳一躍，前爪懸空又再度撲到。

　　麥小明閃身迴避，一面叫道：「這熊喂食了強烈的藥物，兇惡無比，快來合力將牠殲斃了──」

　　文天生離麥小明最近，翻腕一鞭，便向熊腳捲去。

　　黑熊縱身一躍，竟已避開來鞭。

　　譚九成也不坐視，雙掌伸吐，一股罡風，直向黑熊擊去。

　　鍾一豪與麥小明相處較久，深知他的性格，見他此時神態認真，一點不敢大意，知道此熊定然兇惡異常，不然麥小明絕然不會如此慎重。連忙探手扣了幾根暗器「追魂神針」。

　　黑熊躍身避鞭，身子尚未站定，譚九成掌勁又已襲到，牠靈勝猿猴，後面雙足在地上一頓，後臀往上一翹，同時前足朝下疾撲，身子正朝鍾一豪懸空斜面躍去。

　　鍾一豪哪肯坐失時機，右手一揚數點銀芒，脫手而去。

　　那黑熊一聲慘號，前爪蒙面，只聽撲通一聲大震，已摔跌地上。

　　原來這畜生體壯力強，又服食過強烈刺激的藥物，皮肉已然不知疼痛，但雙眼卻是脆弱無比，加上鍾一豪的「追魂神針」更是著名的暗器，黑熊自是承受不住。

　　就在黑熊倒地滾撲之際，譚九成的掌風，也凌厲的擊到。

　　麥小明迅快絕倫的一揮長劍，疾躍而上，朝那軟肚之上，連連戳了幾劍，待那黑熊氣絕死去，他才長長吁了口氣，收劍回鞘。

　　苗素蘭見他鬥熊的神態，一反多日來畏懼之情，不由看了他一眼，道：「看樣子，這熊定然十分兇狠？」

　　麥小明道：「太厲害啦，如不是我們幾人同時出手，祇怕一時之間還鬥牠不了。」說罷，望著苗素蘭爽朗的一笑，似是對殺斃黑熊之事，心中極為高興。

　　他殺死了黑熊之後，膽氣似是壯了許多，對苗素蘭笑道：「走啦！」

　　群豪走出不到七八丈遠，猛聽半空一聲淒如夜梟哀鳴之聲，兩隻長翅怪鳥，急瀉而下，落在黑熊身上，立時啄食起來。

　　萬映霞自幼嬌生慣養，哪曾看到過這般凶慘之事，「啊」的驚叫一聲，緊依到苗素蘭身旁。

　　走了一段時間，轉過兩個山彎，只見遠處綠蔭如雲，樹梢枝頭，隱隱現露出一堵紅牆，綠瓦翠檐。

　　再走近前去，那原來似一片綠雲之處，景色漸變，初看時，似是天際彩霞變幻，再近前去，又似一匹彩色織錦。

　　麥小明忽的住足不走，臉色變得異常蒼白，有氣無力地道：「到了──」

　　皇甫天長心中甚是焦急，他一聽麥小明說已到「萬花宮」，當下冷哼一聲，道：「他人既敢犯我『垂楊村』，在下倒願先闖闖他這座神秘的『萬花宮』。」長嘯一聲，領先疾奔而去。

　　他身後的江南群豪也都追了上去。

　　鍾一豪回頭瞧了余亦樂等人一眼，冷哼一聲，道：「好狂的口氣──」人也振袂向前奔去。

　　群豪一陣急奔，突然奇香迎面撲來，眼前景色，也隨之大變，但見遍谷開滿了奇花異卉，繁花萬點，盛開如星，一片花團錦簇，宛如一望無際的浩瀚花海。

　　谷道走完，萬花密植中，留出一條白石小徑，遠遠望去，小徑盡處，矗立著一座朱柱碧瓦，紅欄粉牆，美侖美奐的宮殿。

　　群豪又走了一段，前面一溪橫路，一道小橋，橫臥溪上，橋頭一道低而短的木柵。

　　這時木柵突然懸空吊起，群豪抬眼一看，都不禁大吃一駭。

　　原來那木柵門後，並排立著六個身著豹皮短褲，上身赤膊，身軀異常高大的大漢。

　　這六個大漢，蓬亂的鬚髮，虯結相連，是以無法看清他們的面貌，每人手中，都執著一桿一丈三四尺長短的尖矛，那矛尖迎著陽光，發出一片紫藍湛湛的光芒。

　　這一道木柵，乃是往「萬花宮」必經之路，群豪看了一陣，皇甫天長猛然沉聲問道：「哪位兄弟先上前試試──」

　　一言未畢，他身後躍出兩個中年壯漢，兩人也不打話，縱身一躍，已疾向木柵衝去。

　　這二人正是馳譽江南的「劍拐雙杰」袁氏兄弟。

　　老二袁達人，身著天青勁裝，一揮手中雙拐，從左邊疾攻而上。

　　那右邊身著銀灰勁裝的老大袁奉天，也一掄手中雙劍，同時點出。

　　六個鬚髮虯結的怪漢，一見有人夾攻，同時發出一聲怪嘯，六人跨前一步，長矛疾如飛蟒，齊向兩人刺到。

　　麥小明圓睜著一雙秀目，張口結舌的凝注著那六人的動作。

　　袁氏弟兄劍拐齊掄，架格長矛，只是對方兵器沉猛，一觸之下，只覺手臂一麻，立時收回劍拐。

　　麥小明在旁看的大是焦急，似是忍耐不住，突然大聲說道：「那長矛有毒，千萬小心。」

　　只聽一陣「噹啷」大響，六個手執長矛的大漢，已一齊挺矛攻上。

　　袁氏弟兄聽得麥小明呼喝，已提高警覺，一見六矛齊來，立時縱身躍退了六七步。

　　那六個手執長矛大漢只追了五步遠近，便又聽一陣「噹啷」巨響，退了回去。

　　原來這六人身後都拖了一根五尺多長的鐵鏈，那鐵鏈一端穿著他們大腿的腿骨，一端連鎖在橋欄之上，是以行走之時，發出「噹啷」之聲，而進退之間，也大受限制。

　　袁氏弟兄正待揮劍攻襲，譚九成忽然喝道：「二位請回。」

　　皇甫天長不知他存的什麼用心，轉臉瞧了瞧他。

　　譚九成走過來笑道：「大哥，你看這六人身鎖鐵鏈，進退受制，咱們何必跟他遊鬥，不如用暗器來對付他們，豈不省事得多。」

　　萬映霞在旁插嘴道：「不行，人家身受束縛，如我們這般對付他們，不覺著太不光明嗎？」

　　譚九成冷笑道：「姑娘，對付敵人怎麼心存仁慈呢？」

　　他「嘿嘿」冷笑一聲，右手微揮，但聽一陣颯颯嗖嗖之聲，早有數人打出各種暗器。

　　那六人長矛揮動，但因身重矛笨，甚是不便，頃刻間已有人被暗器打中。

　　江南群豪中擅打暗器之人，紛紛打出了許多箭彈等物。

　　六個鬚髮虯結的大漢，身上都中了甚多的暗器，卻竟似毫無感覺，神態表情沒有一點變化，渾如無事一般。

　　皇甫天長一見這等情形，突然記起侵犯「垂楊村」的敵人，也是這般不畏刀劍，不知疼痛，心知這些人定然已為藥物所迷，縱然再打出些暗器，也是毫無用處。立即揮手阻止，說道：「諸位不必了，這區區六人，難道還能阻得了我們嗎？」

　　他說罷又轉臉對鍾一豪道：「在下與鍾兄聯劍上去如何？」

　　鍾一豪對他瞧了一眼，沒有答話，卻翻腕取出緬刀。

　　麥小明站在苗素蘭身旁，這時心神似是安定了不少，他一見鍾一豪取刀在手，眨了眨眼睛，對苗素蘭道：「不用動刀動槍了，這六個人只要用火一燒，便了帳啦！」

　　苗素蘭雖然久隨陰手一魔，見慣許多陰狠毒辣之事，但一聽麥小明之言，也不由心裡一動，臉上泛現出一絲不忍之色。

　　譚九成呵呵一笑，道：「對，多虧你想出這般好主意──」

　　苗素蘭道：「咱們還是攻過去，縱然將他們俱都殺死，也好使他們心服。」

　　鍾一豪、余亦樂心中懸念谷寒香，似已等的不耐，二人打了個招呼，緬刀一掄，銅鑼響亮，雙雙聯裾攻了過去。

　　「劍拐雙杰」袁氏弟兄，適才在江南群豪之前，聯手合攻，未能佔得上風，心底微微泛出一種羞愧之意，此時見鍾、余二人已然出手，暗中遞了個眼色，抽劍舉拐，向左邊怪人直攻上去。

　　這六個鬚髮虯結的怪漢，個個身軀高壯，六支長矛又都異常的沉猛，將那橋頭之地封閉得甚為嚴密，鍾一豪等四人雖然都是各負一身絕藝的武林高手，但兵刃短小，不敢力鬥，又心畏那淬毒的矛尖，是以一時之間，竟然無能得手。

　　幾人遊鬥了一陣，鍾一豪忽然心中一動，記起了麥小明相授的刀劍聯攻之法，翻腕取出折扇，對余亦樂道：「余兄，咱們深入敵窟，不宜久拖，你我用全力對付左邊第三人──」

　　他說話之時，怪漢一矛刺到，他連忙住口，閃身一側，避過矛鋒，又接著說道：「你可引開他的長矛，待我來對付於他。」

　　余亦樂與鍾一豪聯手甚久，彼此心意甚是瞭然，他一聽鍾一豪之言，已知他心意，銅鑼一敲，笑道：「你的算盤，可是打對了。」

　　人影一閃，身形疾沉，銅鑼橫向中間的怪漢腿膝之處掃去。

　　那怪漢因鐵鏈鎖身，動作大為不便，微一後退，長矛一矮，硬向銅鑼壓去。

　　鍾一豪也同時發動，左手伸吐，折扇直點那怪漢的「丹田」大穴。

　　那怪漢雖似不畏刀劍，身上也似無疼痛的感覺，但一見折扇點到，也不禁本能地往旁側一讓，閃身相避。

　　鍾一豪未待招老，人已順勢欺進，力貫左臂，運集扇上，斜裡硬向第三個怪漢的長矛之上逼壓過去。

　　這第三個怪漢，正被余亦樂引逗開去，長矛正全力壓向攻到的銅鑼，此時，鍾一豪折扇攻到，大出他意料之外，要想舉矛封架，不僅時間上已來不及，而且鍾一豪的折扇之上，已運集他十成的功力，力逾千鈞，要想架格，更是無能為力。

　　鍾一豪冷哼一聲，同時欺身旋步，緬刀橫飛，將那怪漢由腰肋之間，連著左腿，齊齊切了下來。

　　那怪漢巨大的屍體，往後倒去。

　　剎那間，「噹啷」鐵鏈之聲大鳴，另外五個怪漢，竟身不由主的往後疾退，亂了步法。

　　原來這六個怪漢穿在腿骨之上的鐵鏈，結集在一條橫鏈之上，這時，中間怪漢屍體後摔，那巨大的屍體正壓在橫鏈之上，這一壓之力，甚是沉猛，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是以五個怪漢都被橫鏈拖得往後疾退，那左邊最外側的怪漢，竟被這一拖之勢，拉得趺坐地上。

　　袁達人哪肯坐失良機，縱身一躍，身形凌空而起，雙拐宛如兩條游龍，一招「神龍入海」自半空猛擊而下。

　　這一招，來勢奇速，只見紅光迸出，那怪漢的頭顱，被打得血肉飛濺。

　　那邊余亦樂也趁勢舉鑼左襲，鍾一豪緬刀外透，二人又各擊斃一人。

　　一時間，人影閃動，群豪中又躍過數人刀劍齊舉，又殺死一人。

　　皇甫天長也奔了過來，一手奪過另一怪漢手中的長矛，反手一把，扣住那怪漢脈門。

　　鍾一豪奔過來一刀，砍斷鎖腿的鐵鏈。

　　皇甫天長喝道：「快說，紅花公主是否被你們『萬花宮』劫來了？」

　　那怪漢仰著滿臉鬚髮的怪臉，瞧了他一瞧，默然不語。

　　麥小明突然走了過來，舉手一劍，穿腹刺過。

　　皇甫天長臉色一變，慍然說道：「你這是什麼用心？」

　　麥小明淡然地說道：「他又不能說話，留著幹什麼？」

　　余亦樂知道麥小明素來膽大口利，不肯饒人，而皇甫天長領袖江南武林，當著江南武林道上的人物，也自然不甘向一個小孩兒家低頭，現今深入敵巢，自是不能自己干戈相向，是以他趕忙接道：「小明說的不錯，這個人想來是不能言語，皇甫莊主縱然問也是問不出所以然來。」

　　皇甫天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那麼依余兄高見呢？」

　　余亦樂也冷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來到此處，除了硬闖『萬花宮』之外，在下不才，實在還沒有什麼妙策，想來莊主是胸有成竹了？」

　　皇甫天長嘿嘿微笑，正待答話，忽然萬花宮外的樹蔭之中，響起了幾聲「呱呱」怪鳴，樹葉一陣搖震，兩隻巨大的怪鳥，沖天飛起。

　　萬映霞一見怪鳥，急急嚷道：「不錯，不錯，到『垂楊村』去的，就是這種怪鳥──」

　　她話音未完，那隻怪鳥，盤空飛繞，倏的長尾一沉，鐵翅疾斂，直向群豪立足之處撲下。

　　鍾一豪已知此鳥厲害，高喝道：「怪鳥凶殘，大家小心──」

　　群豪都是久經大敵之人，一聽他嚷喝，人已分散開去。

　　那怪鳥一見人群急散，似是十分氣怒，兩隻鳥同時舒翅尾，又衝至半空之上。

　　兩隻怪鳥，一隻在半空盤旋，另一隻見幾人隱藏在一棵大樹之下，低啾一聲，頭下尾上，疾如流星的俯衝而下，鐵翅過處，但聽一片折裂之聲，那棵大樹被牠鐵翅一掃，竟弄得枝斷幹折。

　　隱在樹下的幾人，雖然久歷江湖，哪裡見過這等厲害的怪鳥，都不禁大為震駭，紛向四面閃避。

　　怪鳥見人散避，大尾急擺，順著衝下之勢，一個急轉，鐵翅挾著勁風，追向幾人橫掃過去。

　　幾人一聽背後勁風呼嘯，本能的仆倒地上。

　　怪鳥雖然兇狠，應變機智究竟無法與人相比，強猛的疾衝之勢，一時收斂不住，掃切到一塊突立的巨石之上，一陣石崩土裂之聲，激得土翻石飛。

　　譚九成伏在一塊巨石之後，喝道：「快用暗青子喂牠──」

　　那怪鳥究竟是血毛之物，折樹崩石之後，凶焰稍斂，屈腿昂首，正待升空，忽然寒光點點，數種暗器，從四面八方射到。

　　這陣突然打來的暗器，似又激起牠的憤怒，一聲怪嘯，鐵羽抖擻宛如沖天火炮一般，直向半空沖去。

　　怪鳥飛至半空，掉尾斂翅，再度衝下之際，忽聽遠處飄傳過來一陣輕微的金振玉鳴之聲。

　　怪鳥一聽這聲音，猛收住下衝之勢，伸頸怪鳴，向那盤旋在高空的怪鳥飛去。

　　那盤旋在高空的怪鳥，也和應了一聲，雙雙向西疾飛而去。

　　江北三龍互望一眼，急步衝過木柵，奔出了石橋。

　　苗素蘭知他們三人勇雖有餘，謀卻不是，一見他們衝了過去，急忙叫道：「三位不可莽撞，快──」

　　她說話之時，人已躍上石橋。

　　江北三龍也都依言停步，立在橋上。

　　苗素蘭站在橋上，回頭向麥小明招招手，說道：「小明，你過來。」

　　麥小明兩跟望著苗素蘭，走了過去。

　　苗素蘭忽然放低聲音，柔和地說道：「麥小明，前面就是『萬花宮』了，你好好的替大家領路，帶咱們前去搭救公主──」

　　麥小明略一遲疑，但一與苗素蘭的眼光相接之後，才點點頭，領先走去。

　　鍾一豪看著麥小明的背影，微微怔了怔，突然縱身躍前，說道：「麥小明，慢走一步，讓我來陪你──」

　　以快疾的步法追了上去，只聽他笑著對麥小明，道：「說不定咱們還可再來一次『刀劍合搏』──」

　　群豪也魚貫走上石橋，緊跟二人之後走去。

　　這條路，只有二尺寬窄，兩邊盡都是一望無際的花樹，宛如走在花海之中一般。

　　麥小明突然回頭說道：「諸位腳下小心，不要踏到那些花樹。」

　　譚九成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花叢，泛現出一片迷茫之色，惘然問道：「難道這花木之中，還有什麼埋伏不成嗎？」

　　麥小明冷冷地道：「哼，不信你就試試。」

　　群豪對麥小明都有一種莫測高深之感，聽他如此一說，當真不敢踏那花叢，腳下行走過於謹慎，速度便不由的緩慢了下來，

　　走了一陣，前面現出一塊廣大平坦的草坪，中間有一條青石塊砌成的石板路。

　　這石板路的盡處，是一級一級白玉石階，石階上豎排十八根雙人合抱粗細的大紅柱。紅柱翠廊之後，是一堵雪白的粉牆，迎面兩扇朱漆銅環的大門。

　　大門拱頂，懸吊著一張墨底金邊的匾額。

　　匾額上三個二尺見方的金光耀眼的金字，寫著「萬花宮」。

　　這時天近黃昏，西天又泛出絢爛的晚霞，照映著遍山黛翠，再加上深谷山嵐，只見眼前瀰漫著一片紫色的輕煙細霧。

　　風濤呼嘯，夜霧迷漫，那萬花宮雖是建築宏偉，卻充滿著一種神秘、恐怖的氣氛。

　　群豪看了一陣，只覺得這座壯麗的宮殿，陰氣森森，不由得都放慢了腳步。

　　鍾一豪和麥小明在前，走上石階，只見那緊閉的朱漆大門之前，橫拴著一條拇指粗細的金黃色的絲索。他環顧四周，打量了一陣，卻看不出這條絲索，有什麼作用，一時間豪氣油生，猛的抽出緬刀，翻腕一挑，直向那金黃絲索上割去。

　　麥小明瞥眼看他揮刀割索，立時臉色驟變，急急叫道：「不能動──」呼叫之間，人也躍了過去。

　　但鍾一豪乃是猝然而發，麥小明發覺之時，那絲索已迎刀而斷，待他躍到，那絲索已向牆內縮去。

　　麥小明一臉驚恐之色，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抱怨鍾一豪道：「糟了，馬上就有人來了──」

　　他一言未完，只聽見半空中響起了一陣「嗡嗡」之聲。

　　站在廣坪口的群豪，仰頭一看，只見屋頂之上，二隻大風輪，迎風滾轉，帶動輪上的風哨，發出淒厲的嘯聲。

　　原來這門前的絲索，正是那風輪的制鈕，控制著那風輪的扇頁，這絲索被鍾一豪割斷，風輪立時轉動。

　　鍾一豪也不禁一怔，凝注著麥小明，一時之間，竟是不知所措。

　　麥小明一雙眼睛，怔怔的望著宮門，人卻緩緩的向後退去。

　　忽然間「呀」的一聲，兩扇大門，慢慢的向兩旁開去。

　　鍾一豪聞聲警覺，一閃身向側一偏，橫刀護身，兩眼中神光炯炯，盯著那慢慢開啟的大門。

　　環立的群豪，也都是久經江湖之人，閱歷豐富，一看大門自開，都不由登時向兩旁散開。

　　兩扇大門，慢慢開啟之後，卻無半點動靜。

　　群豪向裡面一瞧，只見裡面是一處庭院，兩旁是曲折走廊，庭院之後，則是重樓疊院，花木扶疏，只是光線幽暗，無法瞧看得清楚。

　　鍾一豪回頭看了群豪一眼，心中對這座「萬花宮」，雖存怯意，但在眾人之前，卻又不甘現示出畏縮之態，雙眉微蹙，凝神沉思了一陣，突然冷哼一聲，邁步跨進門去。

　　余亦樂一見鍾一豪邁步走進「萬花宮」，知道此去定是步步危機，心中極是不放心，一擺手中銅鑼，道：「咱們是多年老搭檔，二一添作五，有生意還是合伙做──」

　　說話時，人已緊跟了上來。

　　皇甫天長也不能示弱，躍身追了上去，口中道：「兄弟來陪陪兩位──」

　　三人進入跨院，地上一層厚厚的蘚苔，彷彿很久未有人行走過一般，雜樹深廊，顯得十分幽暗。

　　這時三人心中都存有警戒之心，所以走得甚是緩慢。

　　宮外的群豪，也都魚貫的跟了進來。

　　眾人穿越過庭院，跨上五級台階，眼前是一排落地長窗。

　　鍾一豪左手折扇一點，當中兩扇長窗，應手而開。

　　群豪進內一看，原來是處極為寬敞的大廳，只是窗門緊閉，竟似進了暗室、山洞一般。

　　大廳中間，高高的懸吊一盞琉璃長明燈，射出一片藍藍的如豆螢光。

　　群豪剛由明亮之地，進入黑處，是以一時之間，尚未看清廳內的陳設。

　　突然間身邊發出一聲淒厲的呻吟，只聽得群豪心中一駭，泛上股寒意。

　　群豪都是武林道上極負盛名的人物，進入黑室，略一定神，便能張目辨物，只見大廳兩側，蜷曲地臥了十多個人。

　　譚九成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麥小明此時神情，甚為緊張，他連大氣也不敢出，猛聽譚九成一喝，似是吃了一驚，連忙低聲對苗素蘭道：「叫他們不要管地上之人──」

　　苗素蘭也不言語，跨前兩步，推開了廳後的屏門，舉步跨了過去。

　　群豪見苗素蘭一走，也立即跟隨上去。

　　眾人越過兩重廳殿，到了一處拱門所在。

　　過了圓門，是一塊有畝許大小的大院，地上用一尺見方的白石，鋪成十字形的石道，通達四面，除了一端直達這圓門之外，另三條的極處，都是曲廊畫榭圍繞的高樓。

　　除了中間縱橫的十字道以及幾堆假山幾叢花樹之外，地上盡是各式形態的石塊，織成參差交錯，曲折迴旋的道路。

　　群豪看了看三面的高樓，不知該向哪一面走去，一個個怔怔的呆在當場，大有不知何去何從之感。

　　突然間，兩側幽暗的走廊之內，響起了一陣「咚咚」「嗆嗆」的鼓、鈴聲。這聲音，十分急促，聽得群豪心煩氣躁。

　　群豪循聲望去，只見幽暗的走廊內，一陣人影蠕動，走出兩隊人來。

　　兩隊人緩緩向中庭走來，只見左邊一隊十人，穿著彩衣，身披紅色披風；右邊十人，則是身披綠色披風。

　　這兩隊人，臉上全都塗著油彩，長髮披散，直垂腰際，左手執著一面小皮鼓，右手揮指輕輕敲拍。

　　每個人的腰肢之上，都各生出一隻手，這隻手上，拿著一隻銅鈴，搖發出「嗆嗆」的聲音。

　　這等奇形怪狀之人，出現在這幽暗，充滿森森陰氣的深宮之中，只看得群豪毛髮豎立。

　　群豪都是身經百戰之人，在「垂楊村」又曾與「萬花宮」的怪人交過一次手，是以一見這兩隊三手怪人緩緩走來，立時運集功力，排成一個半圓陣勢，蓄勢以待。

　　那兩隊三手怪人，鼓鈴齊鳴的走到庭中，分成「八」字形站定，目光齊注群豪，口中發出「颯颯吱吱」的輕呼。

　　對峙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也不見這些怪人有何動靜。

　　群豪之中，似已有人被那鼓鈴之聲擾的不耐，漸漸有人發出急躁的呼吸之聲。

　　就在這時，正中那座樓前的八盞七角紗燈，突然亮了起來。

　　兩隊怪人一見燈亮，手中的鼓鈴，更是加勁搖拍，在空曠的庭院之中，激起一種噪雜無比的煩音。

　　只聽一陣隆隆之聲，那正廳兩扇大門，突然大開。

　　又是一陣軋軋轔轔之聲，但見黃幃翻飛，一輛鐵車，從那門內，飛馳而至。

　　這輛車，來得其速無比，直待到了跟前，才看清它的形貌。它外形宛如一隻圓形座椅，約有三尺多高，座底滿是小小圓輪，座椅之上，鋪墊著厚厚天鵝細絨，座位前後，裝置著一種特製的銅箱，上面重重垂掛著八尺多長的杏黃幃幔。

　　杏黃幃幔中，坐著一個黑影──

　　鍾一豪心中一怔，想找麥小明相詢，但一轉臉，卻不見了他的蹤跡。

　　他正在迷惑之際，忽聽車內發出一陣淒厲的冷笑，這笑聲不但是淒厲刺耳，而聲音竟似洪鐘一般，要比常人大上數倍。

　　這時那兩隊怪人，三隻手齊齊垂下，鼓鈴之聲，倏然而停。

　　那車內之人，笑聲突住，又發出一種極為冷漠的聲音，道：「天台萬花宮，是仙境，也是鬼域！你們這些東西，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竟敢仗著一點血氣之勇，擅闖我『萬花宮』──」

　　話到此處，又是一陣狂笑，接道：「老夫倒要看看你們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那鐵車又往前移了二尺，當前兩塊黃幃，緩緩向上捲去，端坐車內之人的形貌，立時清楚的現了出來。

　　群豪一見車內之人，都不禁大吃一駭，萬映霞卻駭得驚叫出聲。

　　原來車內坐著一個黑袍之人，只見他頭束金箍，長髮後披，臉上疤痕塊壘，兩道眉毛亦已爛去，左眼上掛著一塊約有三寸長短的肉簾，將左眼蓋遮了起來，右眼大如鴿蛋，突出眶外，上脣也齊鼻根爛去，露出白森森的長牙，這醜惡的長相，是以無能測知他的年歲。

　　他左手扶在座前銅箱之上，右手執著一把銀絲拂塵，一雙手瘦骨嶙嶙，有如雞爪一般。

　　他猛聽萬映霞一聲驚叫，心知定是見了自己形貌，驚恐過度，發出呼叫，這乃是他最為痛恨之事，一翻突出的右眼，厲聲說道：「你們可曾見到老夫在石梁峭壁所留的警示嗎？」

　　群豪雖都是膽識過人之人，但面對這怪人，也不禁都有一股畏怯之意，一時之間，竟沒有一人上前答話。

　　獨跟怪人一見群豪對自己不睬不理，心中似是甚為不耐，掃視了一眼，道：「如若再無人與老夫說話，可別怪老夫──」

　　他說到此處，忽又改口說道：「爾等既敢無端進入我這『天台萬花宮』，老夫自然不用和你們多費脣舌了──」

　　皇甫天長聽他口氣狂妄，忽然記起侵犯「垂楊村」之事，又想起那貌若天人，容如春花的紅花公主，竟被這醜怪之人所劫，心中泛起了一股怒恨之氣，當下冷哼一聲，邁步走了出去。

　　獨眼怪人喝道：「你是何人？」

　　皇甫天長這時氣憤填胸，昂然說道：「你不用問我是何人，我來問你，我『垂楊村』與你『萬花宮』，井水河水，互不相犯，你為何無故相侵──」

　　獨眼怪人哪裡受人這般指責過，只氣得臉上疤塊抽動，厲聲喝道：「住口！」

　　皇甫天長心知此來不能善自罷休，膽氣一壯，繼續說道：「紅花公主下榻我『垂楊村』，你全不顧武林規矩，犯莊劫人──」

　　獨眼怪人又怒喝道：「住口！」

　　這時江南群豪怕皇甫天長受襲，是以一個個都走上前來，環立在他身前身後，運功戒備。

　　獨眼怪人臉上疤塊又一陣搐動，突然呵呵大笑，道：「看不出你還有幾分膽量──」突然獨眼一翻，道：「在老夫面前，卻容不得這般猖狂──」

　　話至此處，右手往前一伸，銀絲拂塵筆直點出，一縷勁風，直向皇甫天長前胸「神臺穴」襲去。

　　皇甫天長要想閃避，已是不及，一聲悶哼，摔坐地上。

　　獨眼怪人點傷皇甫天長，立時激怒了江南群豪，一聲怒叱，已有兩人奔了過去。

　　獨眼怪人左手微微一抬，兩粒鐵膽，電飛射出，分向兩人擊去。

　　只聽兩聲悶哼，那飛躍上前的兩人，胸前各中了一枚鐵膽，張嘴噴出一口鮮血，翻身摔倒地上，當場死去。

　　譚九成情急之下，叫道：「用暗青子──」

　　群豪被他一提，立時暗器紛紛出手，齊向那獨眼怪人射去。

　　那獨眼怪人右手一旋，銀絲拂塵幻化出一蓬白幕，然後往內一收，竟將打來暗器吸在銀絲之內。

　　「劍拐雙杰」袁氏弟兄揮劍舞拐，分從兩側猛襲那獨眼怪人。

　　那獨眼怪人右手拂塵往外疾揮，適才被吸在拂塵之內的暗器，應手而出，宛如滿天雨花，齊向袁達人射去。

　　袁達人萬料不到獨眼怪人會施出這一著，但覺眼前銀光閃耀，各式暗器，滿天星般的打來，要想讓避，已是不及，連哼都未能哼出一聲，就立時斃命。

　　獨眼怪人在右手外揮之際，左手也同時外揚，兩隻二寸長短的小劍，一柄長有一尺的短劍，分二路疾向袁奉天射到。

　　袁奉天雙劍倏分，左劍「玉尺量天」，右劍一招「怒海砥柱」分向三劍迎去。

　　疾射而來的三劍，突然中途一頓，勁勢立緩。

　　袁奉天舉劍迎封襲來的短劍，不料那劍的來勢卻中途突然一緩，他乃久經陣戰之人，對這等暗器的奔射之勢，竟能使之中途變慢，卻是罕聞之事，是以不由悚然一怔。

　　就在他怔神之際，手中劍招登時遲緩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猛然金光跳閃，那三柄劍，突然之間，快如流星，直向袁奉天射去。

　　待袁奉天發覺，驚叫一聲「不好──」話音尚未離脣，兩柄小劍已直中雙目，另一柄短劍卻插在他胸膛之上，他手中雙劍剛一拋出，人已倒地死去。

　　江北三龍中，多爪龍李杰，性子最為急躁，他一見那獨眼怪人，舉手之間，連斃四名江南武林道上的高手，他心中暗晴忖思：「要對付這獨眼怪人，不如大家一擁而上，聯手齊攻，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乃粗率之人，想到就做，一擺手中虎頭鉤，大喝一聲，道：「咱們一齊上吧──」當先衝了上去。

　　他這一聲呼喝，立時起了作用，飛天龍何宗輝首先跟了上去，江南群豪除了譚九成在助皇甫天長療傷之外，其餘四人也各擺兵刃，一聲呼嘯，同時圍攻而上。

　　獨眼怪人一拋手中拂塵，雙手在座前銅箱之中，一陣抓動，口口冷冷說道：「我要你二人的右臂──」說時手向外一揚，兩柄柳葉薄刀，疾飛而出。

　　只聽多爪龍李杰，飛天龍何宗輝一聲痛呼，兩人身子仆倒地上，右臂已掉落身後。

　　獨眼怪人動作毫不遲慢，擲出兩刀之時，雙手又一陣揮動。

　　江南群豪中的四人，當先一人只覺眼前銀芒一露，雙眼如中刺芒，痛得在地上一陣翻滾。

　　那第二人只覺兩腿一麻，趺坐地上，兩條腿竟齊膝斷去。

　　隨後攻上的兩人，似是被一陣無形阻力，撞得連連後退，直被一棵大樹所阻，才擋住退勢。身子尚未立穩，兩根尺餘巨釘，已電快射到。

　　這兩根巨釘，挾著強猛的衝勁，趁二人後退之勢，適時而至，將兩人肩上琵琵骨對穿而過，牢牢釘在那大樹之上。

　　獨眼怪人眨眼之間連傷多人，心中似是大為高興，不由發出一陣淒如鬼梟夜鳴般的笑聲。

　　鍾一豪、余亦樂雖然久在江湖行走，但像這獨眼怪人的武功，與出手傷人的慘狀，確是罕聞罕見，看得心中大為駭然。

　　江北三龍情逾手足，噴火龍劉震一見李杰與何宗輝二人斷去右臂，將心一橫，已把自己的生死置諸度外，一聲怒叫，道：「我老劉與你拼了──」雙筆一掄，直撲鐵車。文天生與江北三龍相處較久，有著一種篤厚的友情，一見劉震為友拼命，一時間豪氣如雲，抽出軟鞭，緊隨攻上。

　　萬映霞本是女孩子家，她對獨眼怪人傷人的毒辣手段，適才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但她與文天生乃是相依為命的伴侶，這時見文天生奮身向前，自己也不知那裡來的一股勇氣，手中扣著燕尾銀梭，也躍身追了上去。

　　苗素蘭、鍾一豪、余亦樂一見他們二人不計厲害的攻了上去，自不能在一邊旁觀，也都一齊縱身而上。

　　這種局面，已成了孤注一擲之勢，以那獨眼怪人適才傷人的武功而言，只要他存了傷人之心，這幾人有立時被傷的危險。

　　就在這時，右側那緊閉的樓窗上，突然現出一片明亮的燈光。

　　那獨眼怪人也正待出手，突見樓窗燈光一亮，轉頭向樓窗望了一眼。

　　此時樓上「呀」的一聲，推開了一扇綠窗，谷寒香憑窗叫道：「都與我住手！」

　　她的聲音，雖然是柔美安詳，但卻似含有一種無上威嚴，不要說鍾一豪等，都停身止步，就是那獨眼怪人，也朝著她翻了翻那突出的大眼，住手不動。

　　谷寒香喝住了眾人之後，推上窗戶，轉身入內。

　　片刻工夫之後，那右側樓下，朱門開啟，走出兩名手執紗燈的青衣小婢，另一名藍衫女婢，扶著谷寒香，緩緩走了出來。

　　萬映霞、苗素蘭等一見谷寒香走了出來，一齊奔了過去。

　　獨眼怪人喝道：「不許亂動──」

　　谷寒香望著那獨眼怪人，道：「這都是久隨我之人──」

　　獨眼怪人冷冷說道：「他們違我禁令，擅闖『萬花宮』，我要他們嘗嘗老夫『脫胎換骨』的滋味──」

　　谷寒香發出一聲嬌笑，道：「你，私將我劫來『萬花宮』，卻反怪他們前來找尋於我──」

　　她一眼看到李杰、何宗輝等人斷臂殘腿的慘象，長長的嘆了口氣，道：「這些人定是你所傷的了？」

　　獨眼怪人冷冷一笑，沒有言語。

　　谷寒香道：「他們雖違你禁令，闖入『萬花宮』，但他們是為我而來，既要我留在此地，我就不准你對他們妄加殘害，不然，你也休想我留下來──」

　　獨眼怪人看她說話的神態，甚是莊嚴，怔怔的睜著那隻怪眼，不知如何回答。

　　停了半晌，他才在座取過一面皮鼓，拍擊了兩聲，道：「把他們抬下去。」

　　靜立兩邊的三手怪人，應聲走了過來，將倒臥地上之人，一齊抬入內去。

　　獨眼怪人一指鍾一豪等，道：「先將他們關起，以後再發落。」

　　他看了谷寒香一眼，又道：「不准為難他們，好好款待──」

　　他話至此處，那冷漠的聲音，忽然變的十分柔和起來，溫和地對谷寒香說道：「山風夜寒，咱們還是進內去吧，他們既是你的人，我決不會給他們苦吃──」

　　谷寒香點頭微微一笑。

　　獨眼怪人見她展顏一笑，心中似是甚覺高興，探臂將谷寒香抱上鐵車，然後雙手在車上略一按動，發出軋軋一陣輕響，車下小輪滾動，但見黃幃飄飛，飛快的向內駛去。

　　谷寒香被獨眼怪人抱上鐵車，只覺一股腥爛的臭味，鑽進鼻孔，感到心中一陣難受，幾乎要嘔吐出來。

　　但她此時，已與過去大不相同，她經歷過許多人間最痛苦、最殘忍，也最險詐之事，所以，她已能強壓下自己的心意，來適應各種環境，她知道這獨眼怪人是一個喜怒無常，異常冷漠，殘酷絕倫之人，只要有一點極小之事不能順遂他的心意，立時即將遭遇到極為悲慘的命運。

　　獨眼怪人腰際爛瘡，發出的臭味，使人難以忍受，但她卻強壓下厭惡的神情，依著他坐在他身旁。

　　鐵車緩緩地駛入內廳，又經過兩重庭院。

　　谷寒香此時心中掛念著苗素蘭等人的安危，心中雖是十分憂急，不知怎樣安排才好，但神情上卻又不敢表露出來。所以一直默然不語。

　　獨眼怪人怔怔地瞧了她一陣，他臉上滿是疤痕，是以無法看出他的表情，但炯炯的眼神卻不時的在變化著。

　　他突然伸出骨節嶙嶙的手來，抓住谷寒香的纖纖素手，神情很是激動。

　　谷寒香回眸看了他一眼，面上泛現出一絲幽怨的笑容。

　　獨眼怪人心中一陣悚然，彷彿覺得自己不該瀆犯於她，這時鬆開了手，低聲問道：「你不高興嗎？」

　　谷寒香搖搖頭道：「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你把我的那幾個人怎樣了？」

　　獨眼怪人道：「他們既然是為你而來，我不會為難他們的。」

　　谷寒香嬌媚的笑了一笑，把身子又往獨眼怪人身上依偎了過去，道：「那你為什麼不把他們放開呢？」

　　獨眼怪人被問得翻著那隻突出的大眼，卻答不出話來。

　　他怔了半晌，才道：「自然是要放他們，但眼下還不到時候。」

　　谷寒香聽得心中一動，不待他話完，接口問道：「不知你要什麼時候，才──」

　　她轉眼一看，見他神情肅穆正凝神沉思，並未在聽自己說話，一時不敢打擾於他，只好倏然住口不言。

　　這時車子忽然微微一陣顛動，同時眼前一明，現出一種鮮紅色的光亮。

　　谷寒香舉目一看，原來鐵車已駛進一處地下甬道。

　　這地道乃是石塊所建，建築得甚是牢固，兩側石壁之上，每隔一段，插有一支松脂火把，發出紅紅火光。

　　鐵車行馳在這地道之中，發出一陣轔轔聲響，這聲音回應在這深遠的甬道之中，有著一股驚人心魄的恐怖感覺。

　　谷寒香悸悸地問道：「你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獨眼怪人對她相問之言，恍如未聞一般，直怔怔的坐在車上，呆呆出神，又似在思索著一件重大的疑難問題一樣。

　　他長得原本醜凶已極，又在這種充滿陰森的地下甬道之內，此時他更是神情木然，宛如一尊石像坐在車上，更顯得鬼氣森森。

　　谷寒香心中越來越覺得可怖，為了打破這如沉死一般的沉寂，她壯了一壯膽氣，故意提高聲音，道：「你對人竟這等無禮。」

　　獨眼怪人似被她說話之聲，驚醒過來，茫然問道：「你說什麼？」

　　谷寒香冷冷說道：「你此時心目之中還有別人麼？」

　　獨眼怪人對她這句冷漠的話，不但毫無慍意，而且甚為高興，忽然溫柔地說道：「我在想一件事。」

　　谷寒香此時已懂得許多對付人的手段，她聽完獨眼怪人的話，只冷冷一笑，並不出言相問。

　　那獨眼怪人見她並不追問，心中似是意有未盡，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我在想這一件事，該如何對你言講──」

　　谷寒香漫不經心的道：「你的事都是奇奇怪怪的想法，我也不想知道。」

　　獨眼怪人把眼光凝注在谷寒香的臉上，停了片刻，才道：「此事與你有關──」

　　谷寒香道：「那麼你就說吧。」

　　獨眼怪人喃喃地道：「我自然要對你說的──」

　　他此時神情，竟似中酒微醉一般，自言自語地道：「否則，我也不用把你劫到我這『萬花宮』了──」

　　谷寒香雖然不願與這奇醜的怪人多說話，但這時不由得生出一陣好奇之心，道：「你劫我來此，就是為了要對我說這件事嗎？」

　　獨眼怪人搖搖頭道：「不是說這件事，我是要你依我一件事。」

　　他說到此處，忽然仰首一陣狂笑。

　　他笑的似是甚為激動，只見他那疤痕纍纍的臉上，肌肉一陣抽動，笑音也漸漸地發出抖顫之聲。

　　這時鐵車停在一道鐵門之外，獨眼怪人收斂住狂笑，銀絲拂塵迅快的擊向那鐵門旁側的銅環，微微往後一帶，銅環往下一沉，發出一陣隆隆響聲。

　　那道鐵門隨著隆隆之聲，往上緩緩昇起。

　　谷寒香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有什麼事要和我說，現下你要到什麼所在？」

　　獨眼怪人沉吟了一陣，忽然變得很傷懷的樣子，憂然說道：「這件事，在老夫心中已留了多年，這地方也有許多年，沒有其他人來過。」

　　他頓了一頓，又道：「老夫只道此事在老夫有生之年，再也無能如願，誰知──」

　　話到此處，倏然住口不言。

　　鐵車進入鐵門之後，轉了一個彎，眼前突然一片光亮，明如白晝，並有一陣淡淡的幽香，飄傳過來。

　　只見人影閃動，一個身軀佝僂的駝背老人迎了上來。

　　這老人面蒙黑紗，是以無法看清他的面貌。

　　獨眼怪人對他揮了揮手，他佝僂著身子，領前走去。

　　他雖是身體佝僂，腳下卻是極為快健，行走了二十多丈遠近，還是一直走在鐵車前面。

　　來到一處雙扇的房門之前，那駝背老人，晃亮火種，點燃起門口兩盞緋紗宮燈，啟開朱門，靜靜的肅立門前。

　　獨眼怪人點點頭，揮揮手，似是叫他退出。

　　那駝背老人仰起蒙著黑紗的面，朝著谷寒香瞧了一眼，身子微微抖顫了一下，倏然低下了頭，轉身疾步走了出去。

　　獨眼怪人按動機鈕，車上鐵杆與黃幔，立時拆收起來。

　　鐵車一進房門，只見眼前珠簾一陣閃爍，恍如萬點繁星。

　　珠簾之內則是一間陳設華麗，芬香濃郁的臥房。

　　鐵車穿過珠簾，停在一張香木彫花的木床之前，獨眼怪人將谷寒香抱著送下車，指著桌旁的錦椅，叫她坐下來，然後自己縱身一躍，落在木床之上。

　　二人沉默了一陣，獨眼怪人方開口問道：「公主自來老夫這『萬花宮』，你可知老夫的心意嗎？」

　　谷寒香望著他，搖頭淡淡一笑。

　　獨眼怪人點頭笑道：「此事如老夫不說，你自然無能得知。」

　　他說到此處，似覺沒有到正題，乾咳了一聲，接道：「老夫雖然深居『萬花宮』，但對江湖上之事，也不想過問，但自你的艷名，由西域播傳到中土之後，老夫也有風聞，不過老夫還難以相信，這人間能再有像傳說中那等艷麗之人，哪知見你之後，竟大出老夫意料之外，老夫再三思量，才帶你來此密室。」

　　谷寒香見他說了半天，自己依然不明他心中之意，不由嫣然一笑，道：「你說了半天，我還是沒有聽懂。」

　　獨眼怪人對谷寒香之言，恍如未聞一般，又自說道：「你可喜愛這座『萬花宮』嗎？」

　　谷寒香不知他問這話究竟存的什麼用心，秋彼微轉，緩緩說道：「這座『萬花宮』，實在是美侖美奐，縱然是王侯府第，也不過如此了──」

　　獨眼怪人聽她這等讚美，似是大感快慰，立即接口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很喜歡了？」

　　谷寒香道：「你『萬花宮』雖好，我也不能就住在此。」

　　那獨眼怪人忽然面露慍色，沉聲說道：「你還想走嗎？」

　　谷寒香嘆了口氣道：「我一身待辦之事甚多，才不遠千里自西域來到中土江南，我自然是要走。」

　　獨眼怪人冷冷一笑，冷漠地說道：「你雖有許多隨行相護之人，不過那班人在老夫眼中，連三尺孩童也不如，老夫如若不放你走，你也是無能走脫。」

　　谷寒香道：「你這般強留於我，不知是什麼用心？」

　　獨眼怪人呵呵一陣大笑，道：「老夫要你永留『萬花宮』，陪伴老夫過這逍遙生涯。」

　　谷寒香聽得芳心一震，暗自忖道：「要我留在這『萬花宮』陪伴於你，豈不是伴著一個怪物在一起嗎？」她心裡雖然這樣想，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展顏媚然一笑，道：「要是我不肯呢？」

　　獨眼怪人嘿嘿一陣冷笑，道：「既進了老夫的『萬花宮』，你不肯也由你不得，哼！如敢對老夫有半點違抗，就要他身受分肢移臟之苦。」

　　他話到此處，似是覺著說得太過衝動，立即改口說道：「但對你，老夫絕不忍施出此等手段，只要你好好的聽從於我──」

　　獨眼怪人，此時神情甚是大異尋常，滿布疤痕的臉上，泛現出一片深紅紫色，那隻突出眶外的獨眼，也發出異樣的光芒，倏然一聲不響，盯注在谷寒香的身上，一瞬也不瞬。

　　谷寒香一看他這般神色，心中感到一陣悚然不安，但此時身陷虎穴，而這獨眼怪人，武功奇絕，手段殘酷絕倫，心中雖然焦急，卻想不出脫身之計。

　　正當谷寒香芳心紛亂之際，那獨眼怪人突然由床上縱起，凌空一個旋身，已將谷寒香攔腰抱起，躍返木床之上。

　　獨眼怪人兩臂如兩道鐵箍，牢牢地摟住谷寒香，臉上滿是貪婪、醜惡的神情，看得谷寒香心頭泛起了一陣嘔心，要想抗拒，已是無能為力。

　　但谷寒香原是冰雪聰明之人，又經歷了許多事故，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本能地生了一種應變的急智，她忽然嬌叱一聲，道：「你這般對待於我，到底是何用心？」

　　獨眼怪人恍如未聞一般，醜臉往谷寒香臉上湊去。

　　谷寒香被折磨得真想大哭一場，但她知道，此時此情，任你哭斷嗓子，也是毫無用處，她用盡力量，掙出一條手臂，揚手一掌，摑在那獨眼怪人的臉上。

　　獨眼怪人似是未料到谷寒香這猝然之舉，被打得怔了一怔。

　　谷寒香乘他怔神之間，厲聲說道：「你也是一宮之主，怎的如此無恥。」

　　她雖然貌如春花，但這時說話的神情，卻含有一種無上的威儀，那種艷若桃李，冷如冰霜的神情，使人一見，就產生出一種不敢侵犯的戒心。

　　獨眼怪人呆呆的瞧了她一陣，心中似是生出了一種羞愧之意，避開谷寒香的目光，說道：「唉，我是太喜歡你了──」

　　谷寒香哼了一聲，道：「縱然是喜歡，也不該這等羞辱於我。」

　　獨眼怪人這時竟沒有一點凶殘之氣，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嗎？」

　　他眼睛雖然盯注在谷寒香臉上，但目光卻是一片散亂，臉上也一片茫然之色，喃喃地說道：「我等了幾十年了，今天──」

　　谷寒香未待他話完，心中大感驚訝，接口問道：「什麼？你等了我幾十年了？」

　　獨眼怪人茫然地應道：「不錯，多虧老天見憐，我這幾十年的心願，今天才如願以償──」

　　他忽然發覺眼前之人是谷寒香，不由得泛起一陣宛如大夢醒來的驚異之色，失望地接道：「是你，原來是你──你太像她了。」

　　谷寒香看他失去常態的神情，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奇念，同時，她知道這獨眼怪人，乃是一個殘酷成性喜怒無常的怪人，適才自己在情急之下，摑了他一掌，不知他是否惱羞翻目，懷著一種好奇與恐懼的心情，輕輕問道：「你說我像誰──」

　　獨眼怪人此時也平靜了不少，臉上那股貪婪淫欲的神色，也已退去，他又看了她一眼，才道：「你跟我心中之人，長得完全一樣，但是老夫費盡心血，依然無法尋找得到，今天既然將你劫來，老夫要你代替她在這『萬花宮』相伴老夫，度享這有生之年。」

　　話畢，伸手在壁上一按，只見迎面牆壁之上一幅精繪的花鳥圖，緩緩往上捲去，現露出一幅古裝仕女的圖畫。

　　谷寒香舉目一望，也不由看得呆了一呆。

　　原來那畫中的美女，除了衣飾與自己不同之外，面貌、神態竟是無一不像。

　　谷寒香一面默察這張圖畫，一面心中暗暗盤算，她沉思片刻，轉臉瞧著獨眼怪人，道：「看你這般情形，你對她已是鍾情許多年了。」

　　獨眼怪人點頭道：「數十年來，一直未能相忘。」

　　谷寒香道：「你將此人看作何等樣人？」

　　獨眼怪人道：「老夫將她看作瑤臺仙女──」

　　谷寒香冷哼一聲，道：「我看你是心口不一！」

　　獨眼怪人道：「你怎說老夫心口不一？」

　　谷寒香道：「你既將她看作瑤臺神仙，就不該生出那等猥褻之想！」

　　獨眼怪人臉上疤痕微一抽動，道：「老夫有生之年，如若不能一親芳澤，實是畢生的憾事。」

　　他頓了頓，接道：「但是畫中之餅，不能充飢，所以老夫許下心願，一定要找到一位與此畫神貌相若之人，要她常伴身側，以償老夫夙願，蒼天不負有心人，你果然真如畫中之人，所以老夫適才一時──」話至此處，似是不好再說下去，倏然住口不言。

　　谷寒香艷如春花的臉上，泛現出一片紅霞，低頭說道：「此事雖然不全怪你，但是此乃人生大事，自是不能視同兒戲。」

　　她說到此處，心中意念迴轉，許多事情，一起湧上心頭，一時間，心意紛擾，也無法再說下去。

　　獨眼怪人見她話語溫和，不禁一陣心喜，忙道：「依你要如何？」

　　谷寒香心中默默一想，心知既然落在這種恐怖殘酷之人手中，未來命運，實在不堪想像，目前只有以話扣住他，苟廷一時，再視機而行。

　　她心意一定，伸手理了理鬢邊秀髮，又整了整零亂的衫裙，然後幽幽一笑，道：「你雖然喜愛那畫中之人，但我究竟不是她，日後──」

　　獨眼怪人急道：「你──」他因一時情急，說了一個你字，就沒再說下去。

　　谷寒香道：「依我看，你在武林道上，定也不是泛泛之輩，我也是一方公主的身份，如你果真喜愛於我，絕不可苟且亂禮，必須要隆重其事才行。」

　　獨眼怪人連聲應道：「老夫依你。」

　　谷寒香搖搖頭道：「不是那麼容易，我要你答應我幾件事，如有一件不答應都不行。」

　　獨眼怪人急著說：「好，老夫全依你，你說好了──」

　　谷寒香微一沉峙，道：「如你真心喜愛於我，必須要明媒正娶，大禮要在兩個月之後，在這段時間，我要考查你對我是否真心！」

　　獨眼怪人道：「可以。」

　　谷寒香又道：「在這段時間內，你要將『萬花宮』禁令解開，不得再殺一人。」

　　獨眼怪人道：「可以，還有什麼，你一起說吧。」

　　谷寒香又道：「大禮之時，我要請出三媒六證，以示慎重，同時，要你遍請天下各宗各派英雄，前來觀禮──」

　　獨眼怪人翻著那突出的怪眼，道：「老夫與外界之人，久無往來，何必──」

　　谷寒香冷笑一聲，滿臉嬌態說道：「我早知你是並無真心。」

　　獨眼怪人見她一付幽怨的情態，急得醜臉一陣搐動，急急地道：「好，也依你，你可稱心了嗎？」

　　谷寒香又道：「我早就對你說過，我不遠千里迢迢，自西域來此，是有著一件切身大事。」

　　獨眼怪人為了要討好於她，立即說道：「什麼事，只要老夫力所能及，一定為你辦妥。」

　　谷寒香玉面一冷，神情肅然地道：「這件事，在我未對你說時，不許你出口相問，不過，這件事我還是有借重於你之處。」

　　獨眼怪人這次並不接口，只望著谷寒香，點了點頭。

　　谷寒香又恢復溫柔之態，道：「我們成婚以後，我在宮中陪你一年，我必須出去一次，清了我這件大事，事情辦完之後，再返回天台，與你同住此間，你可答應？」

　　獨眼怪人沉吟了半晌，點頭應道：「這也可以依你。」

　　谷寒香道：「不過我前去了斷此事，或恐遭遇險難，雖然有人隨行相衛，終是不妥，所以我要你在這段時間，傳我一些防身的武藝。」

　　獨眼怪人聽了，突然發出一陣「呵呵」怪笑。

　　谷寒香見他這等狂豪大笑，不知他是什麼用心，想詢問於他，卻又不知如何問法，怔了一怔，惘然地瞧了他一眼。

　　獨眼怪人笑了一陣，握住了谷寒香的纖手，道：「放眼當今武林，能在老夫手下走過三招五式之人，哼哼，恐怕是數不出幾人，只要你肯應允於我，老夫傳你幾種絕學，保管你馳騁江湖，沒有人敢欺侮於你了。」

　　谷寒香聽得似十分神往，幽幽地說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獨眼怪人撫摸著谷寒香的玉手，輕聲說道：「老夫雖不是什麼大信大義之人，但對你所說之話，卻是絕無一句誑語。」

　　他因為臉上疤痕斑斑，說話之時，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說話的語氣，卻是極為至誠。

　　谷寒香本是極為善良之人，看他這時對自己竟是這般的至誠，心中也覺著很是感動，不由柔聲對他說道：「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獨眼怪人聽她讚譽自己，心中大為受用，握住谷寒香的雙手，竟發出一陣微微的抖顫，激動地道：「只要你相信我，我定會使你過的很高興。」

　　谷寒香溫柔地點點頭。

　　獨眼怪人見她這般柔順，似是極力的討她歡心，立即又道：「我一定要全力地把我生平得意的獨門絕學，傳授與你。」

　　谷寒香一雙秀目，望著那映在燈光之下，閃爍的珠簾，眼睛一瞬不瞬的在怔怔出神，仿佛在思索著一件重大之事。

第二十一回　捨身啖魔復出江湖

　　獨眼怪人忽然發覺她並未全心在聽自己說話，不由搖了搖她的手，道：「你在想什麼？」

　　谷寒香「啊」了一聲，微微笑道：「我住在『萬花宮』，雖是十分享受，只是太覺苦悶了。」

　　獨眼怪人本想出口安慰於她，忽然覺得她的話確有道理，讓她住在這神奇陰森的處所，自然是難怪她苦悶難安了，而自己此時也實在無法安慰於她，所以倏然住口不言。

　　谷寒香似是對獨眼怪人，又似在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你如真的對我好，就該將來尋我之人，釋放出來，也好讓他們相伴於我。」

　　獨眼怪人脫口應道：「我明天將他們放出來就是。」

　　他忽然發覺谷寒香臉上微微泛現出一絲倦意，又接道：「你定是累了！我送你回房去吧。」

　　谷寒香目光柔和的對他輕柔地一瞟，點了點頭。

　　獨眼怪人一按機鈕，那幅美人圖，立時又轉隱去，他隨手抱起谷寒香，躍落在鐵車之上，按動機鈕，鐵車出了房門。那駝背蒙面老人，這時已迎了上來。

　　獨眼怪人停車向那駝背蒙面老人作了許多手勢。

　　那駝背蒙面老人，一面看著獨眼怪人的手勢，一面卻又斜仰著臉，在瞧望著谷寒香。

　　獨眼怪人一發覺駝背蒙面老人在注視谷寒香，突然臉色微變，但隨即又平復過來，一牽動機鈕，一陣軋軋聲響，鐵車已飛馳開動。

　　來到谷寒香住的繡閣，兩個小婢接迎進去。

　　獨眼怪人臨行之時在谷寒香耳邊輕輕說道：「今日之事，你不准對別人言講，尤其那張圖畫之事，更不可告訴任何人。」說完之後，才依依地離房而去。

　　次日午飯之時，女婢在桌上放置了三付碗筷。

　　谷寒香甚感驚訝，卻沒有出口相問。片刻工夫之後，婢女又捧上了菜飯。

　　不大一會功夫，房門開啟，傳過來一聲：「夫人──」與「嬸嬸──」之聲。

　　珠簾掀動，苗素蘭、萬映霞二人，雙雙走了進來。

　　谷寒香一見二人進來，起身分握著二人之手，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萬映霞兩手緊抓著谷寒香的手，叫了一聲：「嬸嬸」，秀目中滾動著濡濡淚光。

　　谷寒香道：「你們可知鍾先生、余先生嗎？」

　　苗素蘭道：「沒有看到他們。」

　　谷寒香見她們既不知鍾一豪等的情形，也沒有再問下去。

　　三人用過飯後，谷寒香把婢女打發開去，然後把昨夜獨眼怪人種種情形，對苗素蘭說了一遍。

　　苗素蘭沉思了半晌，瞧著谷寒香，道：「這老怪物既然這樣對你，他是絕不願輕易放過，只是聽麥小明說，他的脾氣甚是古怪，又是喜怒無常之人，以你來對付這種人，實在太使人擔心了。」

　　谷寒香道：「所以我要和姊姊商量──」

　　她說了這句話後，展顏微微一笑，道：「現在我比以前要強多了，要是以前遇上這等事，那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萬映霞道：「如今他肯釋放我們，對嬸嬸之言，到是真的言聽計從──」

　　她話還未完，門口人影閃動，一個婢女走了進來，走到谷寒香跟前，低低的說了兩句。

　　只見谷寒香臉色一動，秀眉舒展，道：「快帶他們進來。」

　　那婢女出去之後不久，門外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鍾一豪領先走了進來。

　　谷寒香看了鍾一豪等人一眼，道：「為了我，勞你們冒這等大險──」

　　鍾一豪望著谷寒香，無比關懷地說道：「只怪在下等護衛不周，實是──」他似是有著甚多的抱愧，這時見了谷寒香，一時之間，反而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情意。

　　江南雙豪皇甫天長這時走上前，抱拳作禮，道：「在下兄弟，防範疏忽，實在於心難安，為了公主，我兄弟特地率領了江南武林道上的朋友，前來『萬花宮』，就是為了救公主出險，返駕『垂楊村』。」

　　鍾一豪掃了他一跟，冷冷哼了一聲。

　　皇甫天長看了看鍾一豪一眼，臉上一紅，倏然不語。

　　谷寒香秀目緩掃，最後把目光停注在噴火龍劉震臉上。

　　噴火龍劉震立時說道：「他二人雖經那人療傷，卻還不能行動。」

　　谷寒香忽然「啊呀」了一聲，道：「怎麼不見麥小明呢？」

　　群豪互望一眼，都不知麥小明去處，是以一個也沒有說話。

　　萬映霞道：「我也很多時候未曾看到他了。」

　　谷寒香似是很為關心，幽幽地說道：「唉！不知這孩子一個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她說話時，臉上泛現出一絲淡淡憂慮之色。

　　鍾一豪道：「他年紀雖小，但卻膽識過人，對這『萬花宮』也似甚為熟悉，諒來不會有什麼差錯。」

　　谷寒香點點頭，勉強的微微一笑。忽然遙遙傳來一聲玉鳴金振的聲音。

　　一個青衣小婢，急急奔來，向谷寒香道：「主人請公主入內說話。」

　　谷寒香望著群豪道：「你們不妨先返回住處，我如有事，再著人前來相請。」說著又對苗素蘭道：「姐姐與映霞，可留此處等我。」說完起身扶著那青衣小婢出房而去。

　　谷寒香隨著那小婢，走入內室，見那獨眼怪人，臉上蒙起一塊黑紗，盤坐在一張彫花木榻之上。

　　他一見谷寒香進來，用手拍了拍木榻的邊沿，示意谷寒香，要她就坐，同時說道：「你要我辦的事，老夫都已照辦了。」

　　獨眼怪人生怕谷寒香不盡瞭然他話中之意，又說道：「隨護你的那些人，老夫已經儘皆釋放，要他們依然隨護於你，那些受傷的，老夫也免了他們受那移肝換臟的痛苦，代他們醫療傷處。」

　　谷寒香溫婉地笑道：「多謝你啦！」獨眼怪人又道：「老夫也下了令諭，『萬花宮』從今日起，不再殘殺一人，明日開始，我就傳授你武功──」

　　谷寒香這時做人處事，處處仔細，見他住口不言，已知他的心事，婉然一笑接道：「你待我這樣好，我──」

　　獨眼怪人不待她話完，立即接口問道：「兩個月之後，你答允老夫之事，可不准反悔。」

　　谷寒香低聲道：「你放心好啦──」

　　她微微沉吟了片刻，道：「只是婚禮之日，我要你遍請天下英雄之事，你也要一定辦到。」

　　獨眼怪人沉思了半晌，道：「只是老夫久絕江湖，怎能將武林英雄請來呢？」

　　谷寒香黛眉微鎖，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

　　她似是有甚多的哀怨，臉上泛起了一層不愉之色。

　　獨眼怪人急道：「不是老夫不依從你，只是老夫與外界素無往還，縱令老夫遍散喜柬，也是無人肯來。」

　　谷寒香又綻顏微微一笑，道：「難道就不能想一個法子，要天下英雄聞訊之後，一定要來嗎？」

　　獨眼怪人微作忖思，然後說道：「你可有什麼法子嗎？」

　　谷寒香搖搖頭道：「我一時也想不出來，不過，隨護於我的那位余先生，他定能想出妙策的。」

　　獨眼怪人一拍掌，那小女婢走了進來。

　　他急忙吩咐道：「快請那位余先生來。」

　　不到一盞茶工夫，余亦樂已隨著青衣小婢進來。

　　谷寒香道：「余先生，我已答應嫁給此宮主人，但是我在婚事大禮這一天，要天下英雄都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獨眼怪人接道：「但是老夫與外界絕少來往，不知這喜柬如何傳發，況且武林中人，與老夫毫無交往，縱然接到喜柬，也不一定就肯趕來，所以請先生想個妥善之策。」

　　余亦樂聞言之後，臉上突然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沒有言語。

　　獨眼怪人沉聲道：「看你這種模樣，倒像滿腔憤怒，無從發洩，難道你們公主嫁給老夫，就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

　　余亦樂忽然昂首向天，放聲一陣狂笑，聲達戶外，良久不絕。

　　這一陣狂笑之聲，充滿了譏誚的意味，直激得獨眼怪人無名火起，舉起手掌，欲將余亦樂擊斃。

　　谷寒香惶恐萬分，急聲道：「余先生，你笑的什麼啊？」

　　獨眼怪人緩緩垂下手臂，道：「你膽敢在老夫面前賣狂，倘若說不出一番道理，且看老夫如何整治你。」

　　余亦樂鎮定如恆，突然雙目炯炯，凝視谷寒香道：「公主，是否由於這位『萬花宮』的主人相貌有異，你不願嫁給他，因而提出柬邀天下英雄前來觀禮的條件，故意與他為難？」

　　此言一出，獨眼怪人和谷寒香俱感一怔，誰也不知他講出此言是何用意。

　　余亦樂突然大聲逼問道：「公主，屬下是否道破了你的心事？」

　　谷寒香並不甘心嫁於獨眼怪人，獨眼怪人心中自是明白，此時被他公然點破，頓令兩人面上，俱感到難堪。

　　她口中囁嚅，不知如何講才好，獨眼怪人心下不忍，轉向余亦樂道：「你在自家主人面前，居然如此無禮，想必是欺她孤身弱女，平日跋扈已慣──」說著舉起右掌，便待施展辣手。

　　余亦樂只作不見，突然道：「公主，你是否傾慕此間主人的武功，甘心情願的嫁給他？」

　　谷寒香暗忖：「我要為大哥復仇，捨此人外，哪裡去找武功更高的。」想著螓首一垂，低聲道：「先生說得不錯。」

　　余亦樂道：「那麼公主要天下英雄前來觀禮，是恐怕有人不知，紅花公主業已嫁給『萬花宮』的主人了？」

　　他咄咄逼人，直問得谷寒香玉面蒼白，嬌軀暗暗地顫抖。

　　獨眼怪人惑然朝她望了一眼，轉向余亦樂道：「你有話好好的言講，再敢無禮，老夫要割掉你的舌頭。」

　　谷寒香突然淚珠泉湧，暗忖道：「他明明是點醒我，不要讓人知道胡柏齡的妻子已經改嫁他人，唉！我將自己看作紅花公主，其實江湖上的人眼睛雪亮，我曾與大哥一道參加北嶽大會，認識我的人豈在少數。」

　　只聽余亦樂亢聲道：「公主如果不願嫁給此間主人，咱們拼著一死，也不束手就戳，但若傾慕他的武功，甘願委身相從──」

　　獨眼怪人截口道：「她剛剛承認，甘願下嫁老夫，難道你的耳朵聾了。」

　　谷寒香抬起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道：「先生去吧，我已想明白了。」

　　獨眼怪人聽谷寒香言下之意，似乎業已改變心意，不再堅持柬邀武林人物，來此觀禮，不禁心頭一喜，如釋重負，遂向余亦樂將手一揮，道：「你今天以下犯上，肆無憚忌，照理本該處死。」頓了一頓，又道：「姑念你進言有功，而且老夫喜期將屆，不願沾染血腥，功過相抵，你速即去吧。」

　　余亦樂不再講話，朝二人各行一禮，轉身走出室外。

　　獨眼怪人伸手一撫谷寒香的玉臂，道：「此人有點江湖習性，故意裝模作樣，其實對你倒極忠心，所講的也是正論。」

　　谷寒香暗忖道：「我既然決心捨棄皮囊，謀取武功，為大哥復仇，怎麼又畏難不前，三心兩意，忘了自己的初衷！」

　　她愧疚自責之心一起，立即決定割肉喂虎，不擇手段，早日騙取獨眼怪人的信任，於是說道：「我已想通了，『萬花官』世外桃源，何必讓那種市井之人涉足，而且──」說到此處，淚痕未乾的面頰之上，突然飛起了兩朵嬌艷欲滴的紅暈。

　　獨眼怪人見她自行就範，不禁喜心翻倒，握住她的一隻柔荑，連聲道：「而且什麼？嗯？而且什麼啊？」

　　谷寒香羞不自勝，忸怩道：「我既然決心嫁給你，兩月之期，也沒有什麼意義。」

　　獨眼怪人大喜過望，道：「對！對！老夫即日安排喜事，與你行禮成吉。」

　　第二日晚間，「萬花宮」華燈通明，細樂鳴奏，獨眼怪人與谷寒香草草行了婚禮。

　　喜宴之後，獨眼怪人用車載著谷寒香，走過一條長長甬道，到了那座暗室之中。

　　獨眼怪人摟抱著谷寒香，他自是極度的喜悅。

　　谷寒香只覺得一陣中人欲嘔的腥臭之氣，衝入腦鼻，心中一陣血氣翻騰，想起眼下的處境，她不由得滾下了兩行珠淚。

　　她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她心中暗暗的禱告，道：「大哥，以前的我，已經早就相伴你於九泉了，以後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大哥，谷寒香算已死了，以後活著的乃是紅花公主，但是，我要借那紅花公主，來為你報仇──」

　　夜闌更深，除了鍾一豪等人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和深藏山嶺石洞之中的麥小明在痴望星斗外，天台山是一片靜寂。

　　自此以後，谷寒香刻苦自勵，日夕隨獨眼怪人習武。

　　這一日，谷寒香練完半套掌法，獨眼怪人極感滿意，道：「你資質好，肯用功，進境神速，大出我意料之外。」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練上十年，也難及你十之一二。」

　　獨眼怪人傲然道：「你果真能練得我十分之一，也就可以稱雄江湖了。」

　　乾笑一聲，又道：「想練到我十分之一，談何容易──」

　　谷寒香心中原就想借機套出他的底細，這時乘機說道：「我自西域來到中土，一路之上，也曾遇到不少武林人物，論武功自然難望你項背，不過據我所知，當今江湖之上，各門各派，依然有身負奇學之人──」

　　獨眼怪人冷冷地道：「哼，不是老夫誇口，那批人螢火之光，如何能與老夫相比。」

　　谷寒香稚氣地道：「依你這麼一說，我的武功也不用學了。」

　　獨眼怪人茫然問道：「為什麼不用學了？」

　　谷寒香嘆了口氣道：「那些掌門宗師，哪一個不是窮數十載歲月，才有這等成就，你卻說人家不過是螢火之光，你想，我縱然學上十年八年，也是微不足道的了──」

　　獨眼怪人搖搖頭，道：「武功一道，不能以此而論，這要看各人的稟賦、機遇了──」

　　他微微一頓又道：「學武練功，首重稟賦，如果一個人生非此材，縱是大羅神仙，也難令他脫胎換骨；如若此人得天獨厚，再遇良師，那就一日千里，別人費上十年時日，也不如他一年半載的成就。」

　　谷寒香微微斜過秀臉，問道：「你看我如何呢？」

　　獨眼怪人「咳」了一聲道：「你天生佳質，聰慧絕倫，假以時日，我敢保你在當今武林道上，無人能與你匹敵。」

　　谷寒香臉上泛現出一種訝疑之色，道：「這話我有點不信。」

　　獨眼怪人怔了一怔，冷冷望了她一眼，道：「你難道還信不過老夫嗎？」

　　谷寒香盈盈道：「我雖知道你武功奇絕，胸羅萬有，但是你卻身罹惡疾，自己也無能醫治，所以麼──」

　　獨眼怪人聽得哈哈一笑，道：「所以你就不信任於我，是嗎？」

　　谷寒香默然不語。

　　獨眼怪人點頭道：「這也不能怪你，不過，你卻不知老夫此病的由來。」

　　谷寒香道：「你腰部毒瘡，終年膿血，不但使人難以忍受，其實，就是你自己，行動上也是大為不便──」

　　她停了一停，又道：「還有你縱然武功蓋世，但是半身癱瘓，總難與常人相比。」

　　這番話，原是有傷人自尊之心，是以她說來甚是和婉。

　　獨眼怪人聽來毫無慍意，仰臉沉思了半晌，才道：「你我既成夫妻，我也不用相瞞於你，說起老夫的病疾，實是世界之上，無人知曉的秘密──」

　　谷寒香連忙搖頭，道：「快不要說了，既是這等重要的秘密，我也不想聽了。」

　　獨眼怪人轉臉望了她一眼，道：「時過境遷，說將起來，如今也算不得什麼秘密了。」

　　谷寒香心中雖想獲知他的秘密，但表面之上，卻是一片漠不關心的神情，淡然的「啊」了一聲。

　　獨眼怪人思想了一下，似是想在思緒萬端之中，整理一個頭緒出來。

　　他想了一陣，緩緩說道：「四十年前，老夫在江湖之上，已是叮噹響的人物，但想不到一次卻挫在一個仇人手中，那時老夫年少氣盛，受此敗挫，自是難於甘服，為了要洗雪一敗之恥，是以遠走邊陲，深入蠻荒──」

　　谷寒香自己也正是懷著習藝雪仇之志，聽他一說，也不由得提起精神，問道：「中土乃是武術發祥之地，名家高手，不知有多少，你又何必跑那麼遠呢？」

　　獨眼怪人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當時來講，老夫會過的高手，何止百人，但是真能叫我衷心折服之人，實在不多，同時我還有一種怪想，我覺得循正常學武之道，勢必要花去甚多時日，那時我的好勝心強，報仇心切，恨不得三五日之內，就學得一身令人莫敵的奇學──」

　　谷寒香聽到這裡，不禁微笑出聲，心中暗道：這倒跟我的心一樣了。

　　那獨眼怪人也不理會於她，繼續說道：「那時老夫心想，如若走旁門，何不到邊陲之地，向蕃蠻野苗學那些下毒施巫之術，所以這才遠走邊陲──」

　　他說到此處，略略一頓，道：「哪知凡事皆有機緣，想不到我在苗疆野區，竟遇到一位隱跡多年的前輩奇人，可惜的是，這位前輩此時卻是油盡燈枯，奄奄一息，不然老夫也就不致落得這等模樣了。」

　　他說到往事，仍是有著甚多的喟嘆，嘆了一口氣，但轉眼之間，神情又奮揚起來，道：「這也是我曠世奇緣，這位前輩，傳了我兩本書，但臨終之時，卻告誡於我，要我只學第一本，第二本千萬不可輕試──」

　　谷寒香心中一動，關懷地問道：「那麼，你依他的話沒有呢？」

　　獨眼怪人此時閉起那隻突出的大眼睛，鼻子裡沉濁的嗯了一聲，道：「那位前輩死去之前，對我所說之言，宛如蟻語蚊聲，斷斷續續，老夫無法聽得清楚，只能意會，他似是說他這一生所學，均錄在這兩冊書上，第一本是些拳腳兵刃的奇招絕招，第二本乃是他窮數十年的時日，尋覓到的許多秘術，其中有許多內功修練，除了苦練之外，尚需仰仗丹藥為輔──」

　　他說至此處，轉臉睜眼對谷寒香，道：「當我得到此書之後，這位前輩就氣絕而亡了，當初之際，老夫尚能自我警惕，只是閱練那第一冊上的武功，但是老夫乃是好勝心強之人，五年之後，老夫雖然報得前仇，但是浴血困鬥，勝來卻是大為不易，老夫突然覺得，憑我這等聰明之人，苦練五年，依然不能稱雄武林，看來武功一道，實在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所以我就決心找一處人跡不到之處，參練那第二冊秘書。」

　　谷寒香「啊」了一聲，插嘴問道：「想必你就選中了這處天台山了？」

　　獨眼怪人點頭道：「不錯，我跑了甚多地方，又為了此山靈泉異花甚多，是老夫修為之時，不可缺少之物，是以選了此處，但是老夫此時的心理，十分複雜，既想練成天下無敵的本領，又怕自身練後，步那位前輩的後塵，老夫幾經考慮，還是決心謹慎從事，不求急進，慢慢探討，總算如願以償，老夫在一半之前，竟是極為成功──」

　　他呵呵乾笑了一聲，似是甚感得意。

　　忽然，他似問谷寒香，又似在自言自語地說道：「你知道老夫練的什麼，老夫練的既非金鐘罩，又非鐵布衫，卻就憑那種純柔之內勁，竟能使刀槍不侵──」

　　谷寒香暗中一怔，心裡暗暗說道：「你已練到刀槍不侵之境了。」

　　獨眼怪人頓了一頓，又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老夫練到這等武功，原該滿足，但是這位前輩的秘冊，就如深山寶藏，越掘越是珍貴，我越看越想練，是以又狠心練了下去──」

　　谷寒香是何等聰明之人，此時，心中又另有打算，心機已變得極為深沉，她明知獨眼怪人說將下去，定然是練功入魔，她此時卻作出極是關懷之態，道：「你此時的武功，想已是蓋世無倫，何必還要苦練下去呢？」

　　獨眼怪人恨恨地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這種內功的奇妙，怎能相怪於我。」

　　谷寒香冷哼一聲，道：「難道還能長生不老嗎？」她說話時的神情，滿是嬌嗔與不屑之態，但暗中卻含有激逗的力量。

　　獨眼怪人本想不說，但被她一逗，不由得改變了心意，道：「這種武功練成之後，雖說不能長生不老，但卻能自控血液的流動，臟腑脾胃，均可由自己控制，到這種地步，此人便可不受寒涼水熱氣候的影響，也沒有飢飽癢痛的感覺，更不怕病毒侵害，不過，在修練之際，卻先要受血氣返回，臟腑震蕩之苦，不幸老夫練了數年之後，一不小心，竟使血流不能歸經，是以落得這等模樣──」

　　谷寒香見他說到此處，臉色突變，毛髮僨張，她深知他原是喜怒無常之人，這時只是靜坐一旁，不理會於他。

　　獨眼怪人憤怒了一陣，才淅漸消平下去，又道：「老夫這半身癱瘓難起，自信是不難療治，老夫不但已學得移腑換臟之術，而且老夫已不需仰仗此等手術，即可自療，但是這腰際的瘡口，卻是不敢療治了。」

　　谷寒香看他此時神色已恢復了平靜之態，而且說話，也沒有憤怒之氣，是以又問道：「癱瘓難起都能使它痊癒，這小小瘡口難道還沒有辦法嗎？」

　　獨眼怪人道：「不是無能治療，而是不敢療治。」

　　谷寒香怔怔的望著他，似是不懂他此話的用意。

　　獨眼怪人點點頭，道：「這也難怪你不懂，你可知道老夫這個瘡口，乃是老夫自己開的嗎？」

　　谷寒香訝然道：「你自己為什麼要把好好的肉，開一個瘡口呢？」

　　獨眼怪人道：「老夫練功走火，血流不能歸經，內氣不能外逼，此乃最為危險之事，所幸老夫功力尚淺，並未因此斃命，只僅昏迷了三五日，便好轉過來，但是血流既被功力逼反，卻無能再導它走入正規，循流周身一周，必然要震動心腑一次，心腑受到激動，內氣就被壓動，這股不正常的血氣，既無能得到排洩，祇得在腹內，四處亂竄，這種痛苦，絕非常人所能忍受，那時老夫五臟翻騰，周身如崩，恨不能剖開胸膛，將那股血氣放將出來，才覺舒暢，總算老夫聰明過人，於飽受痛苦之後，祇得橫了心腸，在這腰部，開了一個小口，再用內功，將那股亂竄的血氣，導引體外，這才保得老夫之命，所以這個瘡口，雖然終日排出惡臭膿血，老夫卻是不敢治療於他。」

　　谷寒香聽得點點頭，說了聲：「原來是──」

　　她說了一句之後，忽然「呀」了一聲，道：「萬一有人將你這個瘡口堵塞起來，豈不是──」

　　獨眼怪人哼哼一聲冷笑，道：「要想作弄老夫，豈有這般容易，何況老夫致命的『罩門』在旁的地方──」

　　他好勝心強，在谷寒香面前，又有著衒耀自己之心，竟趁興而道：「老夫雖然練功走火，但若以當今之世而論，老夫可稱宇內無敵了，這瘡口對老夫生命，雖是關係重大，但老夫唯一的致命『罩門』卻在另一個極為隱秘之處，除了老夫自知之外，無一人能夠知道──」

　　谷寒香心頭怦怦亂跳，瞬目之間，暗自打定了欲擒故縱的主意，未待他話完，急急阻道：「你快不要說了，我不要知道這等重大的隱秘──」

　　獨眼怪人忽然柔和的說道：「你既嫁與老夫，結為夫婦，古語說得好：『夫妻好比同命鳥』，老夫這致命之處，對其他之人，自然是不能洩漏，對你說說，又有何妨。」

　　谷寒香搖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承你之情雖肯將此等重要之事，相告於我，這也足見你對我之厚待，但是此事與你關係極為重大，如若我知道此等隱秘，將來萬一有個疏忽之時，洩露了出去，那可是畢生抱憾之事。」

　　獨眼怪人聽她這一番理論之後，忽然呵呵大笑，望著她連連點頭，雖然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他的心情，但由他那神情上看來，似是甚為高興。

　　這一日，谷寒香練罷武功，返回暗室之內，正巧那看守甬道的駝啞老人不在，她便徑往內室。

　　但見朱門緊閉，她叩了兩下，不見有一絲回音，她知獨眼怪人每日此時都是留在此間，決不會外出，此時見毫無動靜，心中想道：難道像他這等異人，此時會睡覺不成？正待返身欲走之際，朱門呀然而開。

　　獨眼怪人端坐床榻之上。

　　谷寒香進門之後，只見那活動的暗壁，正緩緩合去。

　　獨眼怪人看了谷寒香一眼，道：「你可知道那暗室之內，藏的是什麼？」

　　谷寒香搖頭道：「別人之事，我從不過問。」

　　獨眼怪人翻著一隻突出的怪眼，怔怔的瞧了谷寒香一陣，口角微微張動了兩下，似有話想說，但隨即又默然不語。

　　停了半晌，似是忍耐不住，忽然道：「你對老夫，可以稱得上『賢順』二字了。」

　　他這話說的沒頭沒腦，谷寒香聽不出他的用意何在，只微微笑了一笑。

　　獨眼怪人又道：「老夫一生心血，盡在此室之內，你如對老夫始終不渝，自有你的不世奇遇，如若不然，老夫大去之日，也就是此宮毀滅之時，老夫絕不願讓人佔去絲毫便宜。」

　　谷寒香聽了這幾句話，覺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茫然地望了他一眼。

　　這時那駝啞老人走了進來，跟獨眼怪人比劃了幾下手勢，又退了出去。

　　獨眼怪人藉機將適才這種尷尬場面，遮蓋過去。

　　谷寒香知他是多疑之人，但她卻依然不露形色，每日晨昏，替他穿衣脫衫之際，小心探查穴道。

　　轉眼三天過去，谷寒香試遍了獨眼怪人身上的穴道，依然毫無收穫。

　　這日下午，她一個人倚窗閑眺，只見樹梢一隻雀兒，將頭鑽在翅翼之下啄毛，不由心裡一動。

　　第二天清晨為他穿衣繫帶之時，手指順勢往獨眼怪人左腋之下，輕輕一觸。

　　獨眼怪人左臂迅快的往下一沉，對谷寒香望了一眼。

　　晚間谷寒香又藉機戮了一下。

　　那獨眼怪人右手一攔，谷寒香被震摔坐地上，只見他臉上滿布怒色。

　　谷寒香心中已然有數，表面之上，卻幽幽地道：「你怎麼啦？」

　　獨眼怪人見谷寒香一派幽怨之態，心念一轉，臉色又緩和下來，忽然呵呵笑道：「老夫雖然練有武功，卻是有一個怪毛病，這腋下，腳心，從小就怕呵癢，只要別人一碰，老夫就受不住了。」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適才谷寒香觸及他腋下，他臉色陡變，本想發作，但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提及這處隱秘之時，谷寒香卻力予阻止，此時雖然觸及自己隱秘之處，看來似是出自無意，自己這等粗暴的舉動，一時之間，頗為後悔。

　　他心念一轉立時突換笑臉，一面說，一面躍身將她扶了起來。

　　谷寒香見他這等神態，已知自己所料不錯，但她表現之上，依然是一片茫然，幽怨之色。

　　獨眼怪人凝神注視了她一陣，愈悔自己出手孟浪，是以也顯出了一種不安之態。

　　這日午後，谷寒香與苗素蘭、萬映霞三人，一時興起，在一起演練了兩個時辰的武功，回去之後，獨眼怪人道：「你一臉汗水，不知做了什麼吃力之事？」

　　谷寒香見他和顏悅色相問，心內靈機一動，故意嘆了口氣，嗔然道：「不用說啦！」

　　獨眼怪人看了她一眼，茫然道：「難道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

　　谷寒香故意沉默了片刻，才賭氣道：「我看，我這武功也不用學了。」

　　獨眼怪人似覺十分奇異，道：「老夫不知你說此話是什麼用心？」

　　谷寒香氣得一轉臉，道：「你說你武功冠絕當今，可是我跟你學了這久時日，哼！連映霞我也竟無能勝得了她，這還有什麼可學的──」

　　獨眼怪人怪臉聳動，笑道：「原來為的這等小事！」

　　谷寒香忿然反駮道：「在我乃是大大重要的大事，你怎能說是小事。」

　　獨眼怪人道：「我本就對你說過，武功一道，既要天賦，又要名師，絕非一蹴可成之事──」

　　他見谷寒香為此事生氣，原想婉言勸慰於她，但說到此處，再看谷寒香，卻是怔怔的憑几而坐，對自己所說之話，竟似充耳不聞一般。

　　他對谷寒香，真是萬分喜愛，所以才事事順從，這時見她滿臉嬌嗔之態，一時間竟無法再說下去，但他心中又極想善言相勸，這種情形之下，只急得他怪眼亂翻，不知所措。

　　谷寒香暗中留意他的舉動，見他果然被自己作弄得不知所措，心中不由暗暗的笑了一下。

　　她忽然轉臉對著獨眼怪人，輕嘆一聲，幽怨地說道：「這事只怪我天賦太差，也怨不得你，你也不必如此焦急了──」

　　獨眼怪人睜著一隻突出的大眼睛，沉思出神。

　　停了半晌，他才似由夢中醒來一般，冷漠地道：「你不要為此事難過，老夫定要為你想出一個法子來。」

　　谷寒香歉然一笑，道：「我雖知你學貫天人，但這等之事，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她說罷，又低低嘆息了一聲。

　　獨眼怪人滿臉疤痕的膚肉，連連抽動了一陣，那隻突出的大眼，暴射出懾人的光芒，忽然展舒兩臂，重重一擊，「人定勝天，老夫倒要試他一試。」

　　說罷轉臉對谷寒香道：「你是否真的要想學成一身絕世的武功？」

　　谷寒香嫣然笑道：「自然是真的了，世上的人，哪個不想呢？」

　　獨眼怪人鼻中又沉沉嗯了一聲，道：「好，老夫問你能否吃得了苦？」

　　谷寒香不知他這話的含意，茫然問道：「但不知要我吃什麼苦？」

　　獨眼怪人面容一整，一片肅穆的道：「老夫潛心研練了數十年，但也熬受了數十年之苦，如今老夫要用另一種方法，將老夫這身絕學，化用一周時間，傳授與你。」

　　他頓了一頓又道：「老夫此舉，乃是與天爭勝，究竟能否人可勝天，尚在未定之數，不過，你卻要先嘗受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的血肉之苦──」

　　谷寒香泛現出一片堅毅之色，冷肅地說道：「只要你真心相傳，慢說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就是七七四十九日又待何妨！」

　　獨眼怪人冷漠地道：「你不後悔。」

　　谷寒香淡淡地笑道：「我學武並不是想爭勝江湖，只是想試試看，我是不是不如別人，所以，縱然吃些苦，也是自相甘願的。」

　　獨眼怪人霍然一躍而起，凌空在櫥架之上，取過一瓶藥丸，交與谷寒香道：「老夫這等傳授武功，乃是武林之中從未有過之事，也是老夫一種大膽的嘗試，能不能成功，或是半途功敗垂成，都要看你的造化了。今晚你且將這瓶裡的藥丸服用六粒，明早老夫就為你用內功強自打通『任』、『督』二脈。」說完，閉目而坐。

　　谷寒香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不知是喜，是悲，是禍，是福，只覺得渾身血液奔流加速，一時間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帶著一股緊張的心情，將此事告訴苗素蘭。

　　苗素蘭微思了一陣，很憂慮地道：「老怪物心地陰毒，不知會不會暗中耍什麼花樣，況且依他所說，要身受四十九個時辰之苦，想妹妹這般嬌柔，如何能抵受得住？」

　　谷寒香冷冷的一笑，道：「與其終日生活於惶惶不安之中，倒不如求一速決，是生是死，我已不予考慮，不過看他的神情，也不致會有什麼陰謀。」

　　苗素蘭點點頭道：「妹妹也說得是，只是苦了你啦。」

　　谷寒香道：「我要走了，姐姐雖可將此事告訴余先生和鍾一豪，但千萬叫他們切不可輕舉妄動，以免誤事。」

　　她說完之後，徑自轉回房去。

　　臨睡之前，獨眼怪人看著她服下藥丸。

　　谷寒香不知這種丸藥，究竟有著什麼作用，是以服下之後，靜靜的躺在床榻之上，等待著藥力的變化。

　　不知什麼時候，她卻在等待中靜靜的睡了過去。

　　夢境裡，只覺周身輕飄，恍如一隻風箏，在輕柔的春風吹蕩中，飄飄搖搖──

　　又彷彿身在一葉扁舟浮飄在萬頃柔波之上，順水流去──

　　只覺得渾身有著一種無比舒泰的感覺，她乏力地睜開秀目一看，但見獨眼怪人，雙手正在自己左腕脈門之上，輕輕推動。

　　獨眼怪人雖然全神一意的在推動，但他依然注意著她的反應。

　　這時見谷寒香微睜秀目，未待她開口說話，立時輕聲說道：「你不要開口──」

　　谷寒香見他不叫自己說話，臉上泛現出一絲茫然之色。

　　獨眼怪人似是為了解除她心中的疑念，道：「老夫先打通你的外六經，使流血歸心入經，到了正午時，老夫就要使流血逆轉。」

　　他話到此處，倏然而住，低頭用心推拿。

　　谷寒香又在舒泰中沉沉睡去。

　　到了巳末時刻，獨眼怪人叫那蒙面駝啞老人在房中生起了一爐火，火上置了一隻古銅青鍋，鍋內沸滾著一鍋沸水。

　　獨眼怪人拍醒了谷寒香，叫她盡去內衣，然後，他用兩塊長大的絨布在沸水中煮浸了片刻，取出來涼了一下，便將這溫濕的絨布，覆蓋在谷寒香身上。

　　他此時也將外面長衫脫去，對谷寒香肅然地說道：「現在老夫要替你用內力強行打通『督』脈，這種苦卻是極不易忍受──」

　　他本來還有話要說，但低頭一看谷寒香一臉肅穆之色，立時住口不語。

　　谷寒香閉上雙目，想把一切之事儘皆忘去，也不思索即將忍受的痛苦。

　　獨眼怪人靜坐調息，到了正交午刻之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左手按谷寒香「命門」大穴右手迅快的點了她身上「督脈」的九處要穴。

　　谷寒香陡覺身子往下一沉，宛如由千仞高峰，跌落萬丈深淵，心中一陣絞痛，大有胃翻腸斷之勢，身上冷汗如淋，頭上汗珠如豆，滾滾而下。

　　痛苦難熬之中，又覺著似有一條燒紅的鐵鏈在周身抽打，打到一處，即有一陣炎熱難堪的感受。

　　不消一盞茶工夫，她已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她人雖然昏了過去，但這種難熬的痛苦，卻絲毫並未減輕。

　　獨眼怪人點拿一陣，又換上一塊絨布，又坐息片刻，這樣循環的忙到子時才休息。

　　到了次日午時，谷寒香身子剛稍稍平靜，獨眼怪人又走來道：「你覺著如何？」

　　谷寒香如生了一場大病一般，渾身無力，只微微點了點頭。

　　獨眼怪人道：「你『督脈』已通，如今老夫還要為你打通『任脈』，到了明天，這『任、督』二脈接通之後，再與你通全身十二關竅，你能把這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熬受過去，就成功了一半。」

　　谷寒香似是甚為感激，無力地瞧著他，悠悠的笑了一下。

　　獨眼怪人道：「你將身子翻過來，伏身而睡。」

　　谷寒香依言，伏下身子。

　　獨眼怪人右手抵住谷寒香後心，左手疾揚，輕拍她「天府」、「地泉」二穴。

　　谷寒香身上一冷，打了一個寒戰，張口想喝叫，但聲音尚未出口，渾身一陣痙攣，肌膚收縮，竟似跌進冰窖之中一般。

　　一陣酷寒之氣，像利刃一樣，刺膚侵肌，直鑽肺腑。

　　這陣奇寒嚴冷，是她從未經過之事，只覺得口脣僵硬，牙齒粉碎，肌膚片片崩裂，遍體骨節，也似寸寸碎斷，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內外交相侵襲。

　　獨眼怪人以他多年潛修的一種至陽至柔的內家勁力，一連打通了她「任脈」一十二處要穴之後，翻身取出一隻深埋地下的瓷壇。

　　這壇中乃是藏的終年不見陽光的懸岩上的積雪，和無根的山泉，這兩種水乃是一種最陰最冷之水，即在六月伏天，只要飲下一滴，立時涼透心腑，有祛炎祛暑之功。

　　獨眼怪人取過瓷壇傾出一杯，左手捏開谷寒香牙關，將雪露冷泉，緩緩的灌了下去。

　　谷寒香本已覺遍體冷得難以支持，這時又被灌下一杯世上最涼的雪露冷泉，就彷彿一把冰刀，直插心底，只覺得驟然一驚，丹田元氣，立時鬆散，張口呼吸，竟如游絲一般的微弱。

　　獨眼怪人又取了一粒紅如火丹的丸藥，灌服下去。

　　這粒丸藥乃是幾味最熱之藥調製，但谷寒香服下之後，也只發生了很少的作用。

　　直到了第二天午時，身上的寒熱方始恢復正常。

　　獨眼怪人也因耗去了甚多內力，靜坐養息直到此時，才醒了過來。

　　他醒來之後，看了看谷寒香，見她面色已回復原狀，扶她坐了起來，教她「周天運息之法」。

　　谷寒香依照獨眼怪人所授的方法，將「周天坐息」之法，坐練了一個對時。

　　這乃是一種內家至上的修為之法，她坐習一天一夜後，臉上漸漸泛現出了光輝，精神也極是舒泰。

　　獨眼怪人道：「你可覺著其中的妙處！」

　　谷寒香點點頭，吁了一口長氣，雖未答言，但神態之間，卻表示出欣愉之色。

　　獨眼怪人查對了一下時刻，道：「所幸老夫第一步的嘗試，未曾落敗，你的『任、督』二脈已然貫通──」

　　他微微一頓，又肅然說道：「你不要小視打通『任、督』二脈的重要性，要知武林之中，能打通這『任、督』二脈之人，尚是不多，你雖然熬受了這兩天的奇寒酷熱之苦，但是在習武的進展上來說，你已超越了他人十年，二十年的時間──」

　　獨眼怪人說到此處，沉思了片刻，接道：「不過老夫所授你之武功，乃是我數十年痛苦所得的一種奇學，你『任、督』二脈雖通，如學其他內功，已是綽有餘裕，但是若要學我這種奇學，還是不夠，是以，老夫要大膽的再嘗試一件史無前例，武林從未有過之事。」

　　谷寒香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悠淡的笑了一笑。

　　獨眼怪人疤痕纍纍的臉上，抽動了幾下，也看不出一絲表情，語氣極是堅定地說道：「老夫數十年來，為了修習此一奇功，身受血脈逆流之苦，今天老夫要以自身功力，使你能令血脈逆流，但要免去此等難以忍受的痛苦，這等之事，雖是史無前例，但我自信有十分的把握，不過老夫行功之時，你可要強自忍耐。」

　　他原是冷癖異常之人，對谷寒香已算是盡了最大的情愛，此時乃是緊要關頭，他也不待谷寒香說話，立時伸手點了她二處心臟要穴，順手反拿，扣住她雙腕脈門，丹田運氣，功行雙臂，一股凌厲無倫的勁道，透過十指，直傳入谷寒香體內。

　　不到一頓飯工夫，谷寒香只覺如天旋地轉，山崩海嘯一般，全身經脈竟似粗漲欲炸，五腑翻滾。

　　獨眼怪人圓睜那隻突出的大眼，凝注在她的身上。

　　谷寒香宛如椎心絞腸一般，身子一振，本想翻滾，但獨眼怪人這時，手肘往下一沉，就借這一沉之勢，已點了她的穴道，使她無法轉動。

　　獨眼怪人雖然武功奇絕，但這等施為，乃是他一種大膽的嘗試，而且這種嘗試乃是加在自己平生最為愛憐之人的身上，是以顯得極是緊張，那醜怖的臉上，已滾動著豆大的汗珠。

　　谷寒香由於內心痛苦難耐，已經面無人色。

　　獨眼怪人連續行動，將她的血脈逼的逆滾了四個時辰，直到亥盡子交之際，才令她再依「周天坐息」之法，調元歸本。

　　子刻過後，谷寒香才由痛苦中解脫出來。

　　獨眼怪人拭去汗水，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這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已算是熬受過去，老夫這初步之事，也可說功德圓滿，現在你『任督』二脈既通，又打通了血流逆順之道，你已盡得老夫真傳，只是火候之差而已──」

　　他說到此處，由秘牆內取出一個琉璃瓶。

　　這瓶也不過四寸多高，裡面滿盛清澈藥水之中，浸著一株淡紅的小草。

　　獨眼怪人左手托瓶，右手指著瓶內小紅草，道：「此草乃是昔年老夫在邊陲所得，當地山苗，稱它是『遊夢草』，不論人畜，吃了此草之後，必定陷入一種半睡半醒之境，恍如夜魂夢遊之人一般。」

　　他頓了一頓，十分珍惜地道：「不過此草乃是人間奇珍，老夫生平之中，也不過僅有這一棵──」

　　說到這裡，拔開瓶塞，用竹筷取出「遊夢草」。

　　那草一離瓶，立時枯萎。

　　獨眼怪人迅快的放入一隻瓷缽之中，又參放了幾味粉藥，研碎拌勻，搓製成一粒圓圓的丸子。遞給谷寒香，道：「你將此丸吃了下去。」

　　谷寒香接了過來，依言服了下去，然後笑問道：「你難道要我做夢不成嗎？」

　　獨眼怪人也笑了一下，道：「老夫要盡三日之功，傳你一些奇絕武功，但是人生才智，極是有限，三日的工夫，你哪能學得許多，所以，老夫要借助這奇珍的藥物之功，以遂你願。」

　　谷寒香聽了甚覺訝異，正想啟口相問，突覺生出一股睡意，頓覺心神一鬆，頹然倒臥床榻之上。

　　獨眼怪人盤坐床上，伸手在谷寒香身上，前點「神府」，後點「龍池」。

　　谷寒香兩處穴道被點，渾身一動，打了一個寒戰，兩眼緩緩睜開，惺忪的向四周掃了一眼。

　　這時室中高懸著兩盛紗燈，燈內紅燭熊熊，遍室都滿溢著一種迷離的橙朱金黃之色。

　　谷寒香舉手揉了揉秀目，悠悠的坐起身子。

　　獨眼怪人閉目斂神，恍如入定老僧一般。

　　谷寒香自經他打通「任督」二脈，逆回血流之後，此時心靈似已與他心靈相通。

　　獨眼怪人決心在谷寒香服過「遊夢草」之後，處身在半睡半醒的遊離狀況之下，用自己的心靈感應的力量，將自己的武功傳授於她。

　　他心裡電一般的閃過一套武功。

　　這武功乃是最為迅快的身法，走動之時，能令敵人無法追及，用以避閃，實是第一等的武學，較之武當的「七星步」尤為神妙，這原是他自己參悟而來，並無一定名稱，此時，他替這種步法定了個名字，叫作「摘星步」。

　　獨眼怪人斂神靜坐，用靈思心語對谷寒香道：「老夫傳你一種『摘星步』──」

　　接著他心念裡像閃電般幻湧起「摘星步」的步法。

　　谷寒香隨著他心念裡的幻象，舉步在室內，按步遊走。

　　這「摘星步」，乃是以八卦方位研創而出，每一方位計共六步，這六步之中，又分正三步，反三步，合共起來是六八四十八步。

　　獨眼怪人用慢步法，授過「摘星正步」，又教她走了兩遍，然後，才授她「摘星反步」。

　　谷寒香把正反摘星步又練了數遍，已是費去了甚長的時間。

　　獨眼怪人讓她休息了一段時間。

　　此時，已是上燈時光，獨眼怪人在室中四處的牆上，高高低低的燃插了許多細細的香枝。

　　獨眼怪人將香枝插妥之後，在桌上放置了一盤細如牛毛的銀針，然後用心意指揮谷寒香起身取針。

　　他教了施用暗器之法，不到三更，已將正射，側射，轉身反射各種打法，全部傳授於她。

　　第二日清晨，獨眼怪人將當今武林道上，九大門派的武功源流，要義，摘精擷華的，用心傳之法，向谷寒香解說一番，並將各派搏敵常用的手法，以及一些絕招奇學詳盡的演說了一遍。

　　同時又將一些不傳之秘的口訣，教授於她。

　　獨眼怪人心裡默想一句，谷寒香也隨著默念兩遍，一日一夜之間，谷寒香不但對各門派武功門徑儘皆瞭然於胸，而且那些不傳之秘的口訣，也都牢牢熟記心中。

　　第三日，獨眼怪人又盡一日之功，將得自那冊秘籍上的一種「三元九靈玄功」相授於她。

　　這「三元九靈玄功」，乃是一百零八式掌法，這掌法的奇妙，是在發掌之時，既無劈空嘯聲，又使人看來，只是輕描淡寫的略作手勢，其實這掌式乃是一種極柔至陰的內勁，如若發掌之人的功力深厚，只要掃中敵人，立時斷經斬穴，厲害無比。

　　獨眼怪人雖將這「三元九靈玄功」相授，然而二人因一連七日，已將元神耗去甚多，此時已到了強弩之末，精力鬆散，教的人既無法全力相授，學的人也似無法將之全部消化，是以谷寒香也未能盡得所傳。

　　待「三元九靈玄功」授完之後，二人已是大感不支。

　　獨眼怪人強自鎮定了一下，道：「老夫傳你武功，自身心力消耗過多，如今要到山後空靜之處靜坐十日，你也不可過事勞動。」

　　這幾句話，他說來大感吃力，說完之後，馳車急急而去。

　　谷寒香也覺精神萎頓，靜坐在床榻之上，閉目養神了一陣，然後和衣睡去。

　　她因耗去甚多精力，一覺睡去，自是甜甜無比，也不知睡了多少時辰。

　　此時，谷寒香的「任、督」二脈已通，又經獨眼怪人用心法傳授了許多不傳之秘的武學，聽覺警覺與以前自是判若兩人。

　　她正在沉睡迷濛之際，只覺著一陣輕微響聲，不由悚然一驚，本能的微睜秀目，向外一看。

　　室內還是紗燈映照，遍室熊熊，一個巨大的黑影，竟向自己緩緩逼來。

　　她知此室乃是獨眼怪人的秘室，絕不容其他之人進入，心中不由一動，但她乃是絕頂聰明之人，為了要看來人究竟有什麼意圖，是以依然紋風不動，佯作酣睡之態。

　　適才是因為她由沉睡中剛剛迷迷悠悠的醒來，一眼之下，未能看清來人是誰，此時再瞥目一看，來人竟是那看守秘室的蒙面駝背老人。

　　她一看來人是他，心想，此室本就是由他照應，他來到此間，自算不得什麼奇怪之事。

　　意念電轉，剛趨平靜，陡見熊熊紅色的紗燈光耀之下，那駝背老人的手中，紫光一閃，赫然竟是一把匕首。

　　谷寒香在此情此景之下，不由駭然一驚，暗暗忖道：看他的情形，似是老怪物的心腹之人，此時此地，他竟手持利刃而來，不知是存何用心？

　　她雖然是異常仁慈之人，但天生有一種堅忍卓絕的內在力，遇事極能沉著，而且，此時已得獨眼怪人的絕學，她自己雖然無能知道自己已是當今罕有匹敵之人，但是無形中，膽識已較以往大不相同，是以，一見駝背老人持刀而來，竟似有恃無恐，毫無驚惶失措之感。

　　蒙面駝背老人躡手躡腳，潛至床榻之前，左手掀起羅帳，靜靜的站在床前，神情木然，似是在想著一件重大之事。

　　谷寒香雖然無法從蒙面的紗巾後，看出他臉上的表情，但卻能由他舉動中體會出他的心意來。

　　那駝啞老人呆立了片刻工夫，突然一掄右手，藍汪汪的刀光一落，竟然猛向谷寒香身上刺來。

　　谷寒香雖不知自己武功到了何種境界，但卻本能的運用出獨眼怪人所授的武功，左腳一抬，徑向駝啞老人的肋間踢去，同時身子一翻，右手疾出反手一格，直向他右腕之上擊去。

　　那駝啞老人猝不及防，肋間已被踢中，同時右手只覺微微一麻，已吃指風掃中。

　　但這老人也非庸手，雖然兩處為谷寒香擊中，竟然並不慌亂，右手一揚，匕首脫手飛出，閃電般向谷寒香擲去。

　　谷寒香此時已經坐起，因二人距離僅僅二尺左右，那老人匕首脫手，閃電般到了谷寒香面前。

　　她一聲驚叫，一面立出左手，迎著匕首，斜劈出一掌。

　　那匕首吃她斜切的掌風一擊，宛如隕星一般，跌落在床榻之上。

　　那駝啞老人肋下已被踢中，又見擲出去的匕首被她擊落，不由駭然吃驚，一種無比恐怖的寒意，襲上心頭，立時舉手一掌，猛向自己天靈蓋上擊去。

　　谷寒香也不知哪裡來的本領，素腕疾探，玉指輕抄，這舉動雖比那駝啞老人後發動，但竟還比他快了一步，他一掌還未擊中自己的天靈骨，右手已被她拿扣住了。

　　谷寒香此時的心情，雖較以往大為改變，但潛在的本性依然存在，何況她自思與這駝啞老人無仇無怨，他何以會向自己下這等毒手，所以她心中還存有這種疑念。

　　她一把扣住了駝啞老人，驚訝地問道：「你雖然未能刺死我，也用不著就自殺呀──」

　　那駝啞老人脈門被扣，已無抗拒之能，側著臉，似是在凝視著谷寒香。

　　他見谷寒香嬌靨之上，只是一片茫然迷惑之態，卻毫無慍怒之色，心裡不由大感奇怪。

　　駝啞老人正怔神之間，谷寒香左手快逾電閃，已到他面門之上，老人要想避讓，已自不及，谷寒香手往上一揚，已將他蒙著臉的一塊紗布，取揭下來。

　　谷寒香一看，心裡大感不解。

　　原來她以為這「萬花宮」之人，定然是生相醜惡，何況這駝啞老人更是面蒙紗巾，如非長相有特奇的難看，絕不罩上一塊面紗。

　　哪知她揭開了他的面紗之後，竟是大出了她的意外，這駝啞老人卻生得五官端正，面目和慈，不過，此時的臉上，卻滿布驚異之色。

　　谷寒香看了他一陣，迷惑地問道：「你和我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想刺殺於我呢？」

　　她本性原是純厚之人，在這忽遇此等突發事件之際，沒有容她思慮，是以，她真純的出言相問。

　　那駝啞老人怔怔的望著她，漸漸地，臉上泛現出一種羞愧之色。

　　谷寒香自來到「萬花宮」，一直未見他說過一句話，此時連問他兩遍，見他茫然不答，才想起他乃是駝啞之人，不由的又問了一句，道：「你當真不能說話嗎？」

　　那駝啞老人沉悶的喟嘆了一口氣，張開嘴來，用手朝嘴內指了一指。

　　谷寒香一看，原來這老人嘴內的舌頭，似被人割去一般，只留下短短一截舌根，所以無能發音說話。

　　她看的心中一震，「啊」了一聲，道：「原來你是被人所害！」

　　她乃是絕頂聰明之人，話甫說完，心念電轉，頓時會悟過來，心中暗暗忖道：「看這老人情形，想必定是受那老怪物所害。」

　　想到此處，乃出口問道：「難道你也是為這老怪物所害嗎？」

　　她說此話之時，已將扣住他脈門的手，鬆了下來。

　　那駝啞老人茫然的瞧了她一眼，然後茫然的用手指了指谷寒香，同時嘴也啟張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種沉濁的「呀呀」之聲。

　　谷寒香看他神情，點點頭道：「你可是問我是什麼人，是嗎？」

　　那駝啞老人見谷寒香甚是慈和，此時已不似先前的緊張，驚訝，聽谷寒香一問，連忙點點頭。

　　谷寒香道：「我是被他擄劫而來──」

　　她頓了一頓，又補充道：「我順從於他，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駝啞老人又望著她，點了點頭。

　　谷寒香眨了眨眼，問道：「你是什麼人？看你的出手，似是武功不弱──你為什麼竟要謀殺於我呢？」

　　那駝啞老人臉上現出一種有口難言的焦急之態，游目四周看了一眼，見牆上四周都插有谷寒香學習暗器的殘香，立時伸手取下十數根。

　　他又找了一塊白絹，用香燭寫道：「我以為你和他是一丘之貉，故欲殺你，以為天下蒼生除害。」

　　谷寒香微笑道：「啊，這就難怪於你了。」

　　她接著問道：「你是什麼人呢？」

　　那駝啞老人沉思了片刻，然後才寫道：「在下包九峰。」

　　谷寒香心中暗道：「想必你也是被他擄來的了。」當下又問道：「看你武功也非泛泛之輩，為何不設法逃走呢？」

　　包九峰寫道：「在下已被俘來數十年，不僅無能逃脫他的手掌，而且在下服了他的毒藥，每隔半年，必須服用解藥，是以，也不敢背叛於他。」

　　谷寒香心中想了一想，暗道：「他在此地，過著這等暗無天日的生活，卻還不敢背叛於他，可見螻蟻貪生，人也是儘量苟活的了。」

　　她想了一陣，忽又問道：「你既不敢背叛於他，怎麼又敢下手謀殺於我呢？」

　　包九峰表情大為尷尬，怔了半晌，才緩緩寫道：「在下見他傳你武功，怕你們將來狼狽為奸，貽害天下，思之再三，故而乘你尚未復元之際，翦除於你──」

　　包九峰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寫道：「一時之間，在下也未曾顧慮許多。」

　　谷寒香瞧了包九峰一陣，見他佝僂著身軀，鬚眉雪白，心裡不禁起了一種同情、憐憫之意，暗道：「看他這等高齡，還要在此執服苦役，不知老怪物為何要將他擄來『萬花宮』，如此折磨於他？」

　　她沉思一下，忍不住問道：「不知你為何被他劫來此地？」

　　包九峰鬚髮顫動，兩眼望著閃耀的燭焰，怔怔地出神。他似是被谷寒香所問之言，勾引起許多往事。

　　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包九峰激動的神情，才慢慢平抑下去，他此時已知谷寒香與自己皆是受人荼毒之人，心中顧忌頓消，舒了口氣，換了一枝殘香，寫道：「你可知在下與佟公常是何等關係嗎？」

　　谷寒香訝然道：「你說那老怪物，叫佟公常嗎？」

　　包九峰點點頭。

　　谷寒香微微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

　　包九峰白眉聳動，低頭寫道：「在下乃是他授業師兄！」

　　他這話，實在大出了谷寒香意料之外，她怎樣也不料這看守甬道的老人，而且身被老怪物所殘害的老人，竟然是老怪物的授業師兄。

　　她怔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包九峰側臉望著谷寒香，知道她定是為自己之言所驚駭，當下向著她軒眉微笑，繼續寫道：「世間之事，原是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你也不用驚訝──」

　　谷寒香此時又已回復了適才的神態，道：「我雖留在這『萬花宮』甚多時日，卻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你既是他的師兄，想來定然──」

　　包九峰未待她話完，即揮動殘香，又手勢比劃，道出了他與佟公常的一段往事。

　　原來當年包九峰與佟公常同門習藝，包九峰為首座師兄，後來佟公常半途逃出師門，側身綠林。

　　此時佟公常在綠林道上，雖然已甚有名氣，但他對這位師門的師兄，卻還有著幾分憚忌。

　　隔了數年，佟公常因做案被人圍殲，負傷遁走，從此便毫無音訊，江湖道上只當他定是亡命在外，或是傷重斃命在什麼隱僻之處。

　　不料過了數年，江湖上又傳出他的訊息，並對昔日圍攻他的仇家，大肆殺戮，當時，江湖道上被他擾得腥風血雨，造成了一場浩劫。

　　所幸，這佟公常在江湖上只如曇花一現，不久之後，便又銷聲斂跡，不知所蹤。

　　包九峰此時已擺脫江湖紛爭，息隱家園，但卻在一個風雨之夜，這位斂跡多年的師弟佟公常，竟突然來到，師兄弟見面之後，略略寒暄幾句，佟公常便道明來意，要請包九峰隨他同去，代他主持某一處地方。

　　也未容包九峰表示意見，佟公常已點了他的穴道，劫了就走。

　　原來佟公常此時，已佔據了天台萬花宮，他將包九峰劫到「萬花宮」之後，一面對包九峰表現同門之誼，一方又用毒藥控制了他的行動，將「萬花宮」許多事，皆交由包九峰，自己則潛習武功。

　　佟公常練功走火之後，性情變本加厲，較以前更是險毒，為了想療治他自己病態，竟將許多活人當作移肢換臟的試驗。

　　這乃是慘絕人寰，罕見罕聞之事，包九峰自是看不過去，不免出言勸阻，但佟公常此時已是大反常態，對他百般責辱，最後又將他舌頭割去。

　　最後佟公常又迫他服下另一種毒藥，使他不敢稍生逃走之念。

　　同時，佟公常並以他全家性命作為要挾，如若包九峰意圖逃走，或是自尋短見，他就下山盡殺他全家的性命。

　　在佟公常的淫威之下，包九峰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過了這數十年的歲月。

　　他雖然有著一身武功，時時都想與佟公常拼個同歸於盡，無奈對方武功太過高強，自己一不小心，便有性命之憂，到時不但自己白白送了性命，還得連累不知多少人。

　　在這種原因之下，包九峰只有空滿懷壯志而已。

　　後來見谷寒香被劫入「萬花宮」，而甚得佟公常歡心，又見谷寒香竟然嫁與佟公常，心中只道他們乃是一丘之貉。

　　再見到佟公常竟又將武功相傳於她，心中更是憤恨，怕她一旦武功學成，與佟公常二人狼狽為奸，為害江湖，那實是貽患無窮。

　　為了挽救江湖上一次大劫，所以他決心趁佟公常體力未復，後山靜休之際，除去谷寒香──

　　包九峰摘要從簡的將自己的身世，與佟公常的關係連比帶寫的道了出來。

　　谷寒香點頭嘆息了一陣，將自己被劫之事，又略略相告，但對胡柏齡之事，隻字未提。

　　包九峰這時對谷寒香的情形，也知道了個大概，便寫著問道：「姑娘既然不甘常留此地，奉侍佟賊，不知姑娘可有什麼打算？」

　　谷寒香眨了眨秀目，心中暗暗沉思，不作正面答覆，卻反問道：「依你說我該怎麼辦？」

　　包九峰未料到她會反問自己，不禁怔了一怔，想了想，寫道：「佟賊對你雖是極好，但此人性情古怪，反覆無常，日久相處，總是難有善果，姑娘既有離此之心，除──」

　　他寫到此處，倏然住手不寫，卻將眼睛凝注在谷寒香臉上。

　　谷寒香道：「除，除什麼？」

　　包九峰臉上泛現出一片毅然神色，將手比了個殺人的手勢。

　　谷寒香冷冷一笑，道：「你是說，除了殺死他之外，就無別法了嗎？」

　　包九峰微笑著點了點頭。

　　谷寒香道：「要殺他談何容易──」

　　包九峰隨手將匕首撿起，遞給谷寒香，又握香寫道：「此刃淬有劇毒，見血封喉，佟賊與姑娘有同床之親，如俟機相謀，定然有成──」

　　他又沉思了片刻，接著寫道：「佟賊十日期滿，定然要與姑娘同床，此時，他精力還未能復元，不如就乘時動手。」

　　谷寒香秀目凝神，靜靜的在思索。

　　包九峰又寫道：「在下可在外接應姑娘。」

　　谷寒香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相瞞於你，我來此『萬花宮』之後，我的一些舊日之人，也相隨來『萬花宮』，舉事之夜，必要他們也來接應──」

　　她因耗去甚多元氣，雖經過一陣休息，精力依然未能全復，此時說了很多話，臉上不覺現出睏倦之色。

　　包九峰看了她一眼，寫道：「姑娘體力未復，在下也不打擾。」

　　寫罷對谷寒香欣然笑了一笑。

　　谷寒香道：「咱們所說之事，就按計行事了。」

　　說著，緩緩將匕首收藏懷中。

　　包九蜂點頭示意，一面又蒙上面紗，對谷寒香作了個手勢，退出門去。

　　隔了數日，谷寒香起身來到前樓，要萬映霞將苗素蘭找來。

　　苗素蘭進入房中之後，對谷寒香看了又看。

　　谷寒香笑道：「姐姐是怎麼啦？」

　　苗素蘭訝然道：「我看妹妹氣色似與以往大不相同──」

　　谷寒香笑了一笑，乘機便將老怪物如何被激傳授武功，包九峰如何行刺之事，說了出來。

　　當谷寒香說那獨眼怪人名叫佟公常之時，苗素蘭不禁大為駭然。

　　谷寒香道：「難道姐姐知道此人嗎？」

　　苗素蘭搖搖頭道：「我哪裡會知道，不過卻聽人說過，數十年前，此人便已名滿武林了──」

　　十日光陰，轉眼過去。

　　谷寒香心中充滿了不可名狀的緊張。

　　午時未過，她就在樓前守候。

　　等候了約有頓飯工夫，才聽車聲軋軋，黃幡飄飛，獨眼怪人佟公常，已乘車電奔而來。

　　佟公常見谷寒香在外迎候自己，雖然似是甚為高興，但神情之間，卻彷彿冷漠了許多，冷冷地問道：「你精神可覺──」

　　谷寒香道：「我很好，你──」

　　佟公常點頭「嗯」了一聲。

　　二人進入室內，坐了片刻之後，佟公常又忽很似關心地問道：「這幾天，你可覺著比以前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谷寒香搖搖頭道：「沒有覺得有何不同。」

　　佟公常睜著那隻突出的大眼，瞧了她一陣，道：「老夫所傳你的武功，你可記得嗎？」

　　谷寒香是聰明絕頂之人，見他返回之後，有點喜怒不定的神情，怕他對傳授自己之事，忽生悔意，那也是大有可能之事，是以對他的問話，與自己應答之言，特別小心。

　　此時見他相問，淡淡笑了一下，很隨意地答道：「這幾日我只知道睡覺，你教我的武功，只覺得恍恍惚惚，像是做了一場夢一般，真不知道學會沒有！」

　　佟公常瞪著一隻大眼睛注視著她說話的神態，見她說得這等平淡，臉上也並無特別歡欣之色，心中沉吟了一陣，點頭笑了一笑，默然不語。

　　谷寒香見他默然不語，心中一時料不透他存的什麼心意，也靜坐沉思起來。

　　二人默然相對，良久之後，佟公常忽然問道：「你在想些什麼？」

　　谷寒香此時正在默思著晚上如何下手之事，心中又希望天光早點黑下來，早辦完此事，離開「萬花宮」，但又怕自己萬一下手不成，情形又不知是如何演變下去了，同時，又想著下手成功，該如何處理「萬花宮」的善後諸事──

　　她心中盤繞著這些問題，但聽佟公常一問，卻嫣然笑道：「我在試著想你教給我的武功──」

　　說到此處，又幽幽笑道：「我真不相信，那短短時間，能學得什麼天大的本領──」

　　佟公常見谷寒香如此一說，心中已深信眼下谷寒香尚不知她自己的武功，已足能與目前江湖上一流高手分庭抗禮，更深信她並無什麼雄心異志。

　　心念一轉，神態之間，也隨著轉變了過來，又恢復了過去的情意。

　　到了晚間，佟公常載著谷寒香，走到暗室。

　　包九峰依然面蒙紗巾，垂手侍候。

　　谷寒香對他看了一眼，不由得心頭卜卜的跳了起來。

　　室門紗燈紅燭，花香氳氤，遍室通明。

　　佟公常已有十日未見谷寒香，此時一入暗室，房中又充滿著誘人的燈光，香氣，容顏絕代的谷寒香在這種燈光香氣之中，更顯得冶艷駘蕩，他貪婪的凝視著谷寒香，心中油生出許多綺念，意態飄飄，竟有些不克自持之勢。

　　谷寒香又比平日溫柔三分，她一面曲意奉承，以討他歡心，一面卻暗自思慮如何下手之事。

　　此時，天過二鼓。

　　包九峰已受谷寒香的旨意，一看二人入房，便悄然而出，將一道道的柵門，儘皆打開。

　　他疾快的奔出甬道，來到涼亭邊，照著谷寒香的吩咐，輕輕舉掌互擊了三響。

　　隱藏亭後花草叢中的苗素蘭、鍾一豪、余亦樂、文天生、萬映霞以及江北三龍，立時應聲躍出。

　　眾人知包九峰乃是啞口之人，也不與他說話，只打個手勢。

　　包九峰也不延擱，返身領路，帶著群豪進入甬道。

　　群豪來到暗室之前，一個個屏息靜氣，靜待室內的變化──

　　佟公常擁著谷寒香，恣意調笑了半晌，已是心猿意馬，就要魚水之歡。

　　谷寒香許多時日以來，就盼望著這一天到來，但當時機未到之時，卻又無比的緊張，臉上泛露出一片紅暈，心跳氣喘。

　　佟公常此時神志已被慾火所蔽，只道她是被自己挑逗得神情躍蕩，根本未想到其他之處。

　　谷寒香身著一襲粉紅臥紗，仰臥床榻，素手已暗暗由褥底取出淬毒匕首。

　　她雖然追隨冷面閻羅胡柏齡多年，又在「迷蹤谷」那種複雜的環境之中處了甚久，見了甚多的驚人之事，而此次謀刺佟公常，乃是自己朝思夕想，必行之事，然而一旦面臨現實，手握利刃之時，心意竟然極是紛亂，渾身沁出了一陣陣的汗水。

　　她怕自己沒有下手的勇氣，因為她原是心地善良之人，此時要她親手來刺殺一個人實在是非常為難之事。

　　她強自鎮懾心神，把紛亂的思潮，儘量集中，回想著胡柏齡對自己的深情，想著自己與胡柏齡的恩愛，想著為胡柏齡報仇的決心──

　　她企望借此，能使自己的心意集中，她想借這報仇雪恥的意志，來增強自己的勇氣。

　　佟公常抬手彈指，彈滅了兩盞紗燈中的熊熊燭光，室內只留下兩盞燈光，立時暗了下來。

　　谷寒香知道即將來臨的事，心臟跳動得更是劇烈。她在無比緊張之中，閉上秀目，暗中叫了一聲：「大哥！」心裡彷彿向胡柏齡在禱告道：「大哥，我為了你，什麼事都不惜去做，今天我要刺殺此人，但求大哥在天之靈保祐，使我能一擊成功──」

　　她腦際現出胡柏齡的英姿，心內宛然似有了依托，立時產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就在此時，一個醜陋的魔影，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向她身上撲下來。

　　血流似是要崩潰一般，時間使她無暇思考，就在那魔影壓下之際，說時遲，那時快，谷寒香藏在身下的右手，倏的抬起，正巧在佟公常的左肋之下，但見藍光一閃，霍的一聲，一把匕首已插進佟公常的肋下，鮮血如注，直噴而出，染紅了谷寒香一隻右腕，錦被繡單之上，也灑滿了血水。

　　大雪紛飛，朔風狂嘯，北嶽恆山的千谷萬壑，俱已覆蓋在皚皚積雪之下，西面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上，一株露出雪地四尺許的矮松之前，仆伏著一位渾身重孝的女子。

　　風不停地呼嘯，雪不住地降落，逐漸地，她的雙臂雙腿，俱為厚厚的積雪所掩，但她絲毫未見移動，依然雙手捧面，埋首跪在矮松之前。

　　她似在垂泣，似在傾訴，似在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但見她緩緩地站立起來，白綾包頭，白緞外氅，白麻孝服，她！渾身縞素，絕代紅顏，正是一度性情大變，如今還我本來面目的谷寒香！

　　冶蕩淫佚，名譟一時的紅花公主已死，此處站的，乃是已故天下綠林盟主胡柏齡的未亡人！

　　雪地之上，一片潮濕，那是她的淚痕！

　　驀地，谷寒香玉臂一抬，將外氅披向肩後，接著飄然旋身，雙袖交拂，朝雪地上連連揮掃。

　　霎時間，峰上積雪，四散飛揚，她身形愈旋愈疾，雙袖越拂越快，倩影搖晃中，只見遍地積雪，直往四外而射。

　　待她垂手收勢時，峰上積雪，業已颳去三尺。

　　忽見她雙眼凝視地面，喃喃自語道：「大哥英靈有知，請勿遠離，只待大仇得報，我立即前來伴你。」說罷之後，默然良久，彷彿是在聆聽著回話。

　　突然，她身形一轉，朝峰下問道：「什麼人？」聲音冷峻，猶如萬丈玄冰。

　　只聽峰腰有人道：「屬下鍾一豪，是否可以上來，拜一拜盟主的遺體？」

　　谷寒香黛眉一蹙，淡淡地說道：「不必了。」接著轉身望住地面，面露微哂道：「大哥，此人不過貪慕我的美色，對你並非真的忠心。」

　　說到此處，倏地扭轉身形，怒聲道：「鍾一豪，你敢再上一步，休怪我不留情面！」

　　朔風震耳，她竟聽出峰腰的動靜，其內功之深湛，端的驚人。

　　忽聽她嘆息一聲，悠悠地說道：「大哥，我真想見你一面，卻恐打擾了你，令你靈魂不安。」說罷又是淒然一嘆。

　　風雪越來越大，她雙目泫然，朝地上凝望了半晌，倏地銀牙一咬，轉身朝峰下疾奔而去。

　　鍾一豪黑紗垂面，佇立在風雪中，一見谷寒香由峰上馳下，立即閃開一步，躬身道：「夫人久久不歸，眾人俱都放心不下。」

　　谷寒香目挾霜刃，在他蒙面黑紗上一掠，沉聲說道：「有話少時再講。」說罷雙肩微晃，風馳電掣而去，眨眼之間，人影已在數十丈外，雪地上未留點滴足印。

　　鍾一豪目注她的背影，怔了一怔，突然自怨自艾自傷自憐的「咳」了一聲，猛一頓足，疾朝她的去路追下。

　　風雪交加下，谷寒香快如一縷飛煙，疾奔了頓飯工夫，閃身進了一座深廣不及兩丈的岩洞。

　　這岩洞之內，早有一群男女相候，余亦樂、江北三龍、文天生、麥小明、苗素蘭、萬映霞和一個脣紅齒白，英氣勃勃，看來八九歲的男孩。

　　眾人俱都結紮停當，整裝待發，一見谷寒香入內，頓時紛紛起立見禮，那孩子撲身向前，道：「媽媽恁久不回，我要去尋找，他們偏是不許！」

　　谷寒香舉手拂著他的滿頭柔髮，低聲說道：「自今以後，媽媽有許多事情要做，你要乖乖的，聽苗姑姑和萬姊姊的話，知道嗎？」她輕言細語，憐愛橫溢。

　　那孩子睜著一雙朗目，點頭道：「翎兒聽苗姑姑和萬姐姐的話，翎兒再不離開媽媽。」

　　谷寒香靄然一笑，柔聲道：「咱們立刻動身，去收回你義父手創的基業，你與苗姑姑走在一起，以免分散媽媽的心神。」

　　翎兒點了點頭，轉身退到苗素蘭身旁，谷寒香突然面容一冷，環掃眾人一眼，道：「走吧。」轉過身子，直向洞外走去。

　　眾人魚貫而行，緊隨在她的身後，出洞投東南而去，鍾一豪剛剛奔回，默然插入隊中。

　　谷寒香率領群豪，穿越一條窄谷，冒著風雪疾走，約莫行了十餘里山路，已然趕到了「迷蹤谷」外。

　　抬頭望去，群山連綿，一道蜿蜒而去的山谷，延伸入群山之中。

　　她停下腳步，秀目之中，陡地冷芒電射，道：「鍾一豪！那霍元伽等人既然尚在谷內，何以這谷口數里不見樁哨？」

　　鍾一豪閃步向前，躬身說道：「屬下早已探明，霍元伽與巴天義、宋天鐸等人確在谷內。」

　　余亦樂邁上幾步，道：「他三人的老巢，已被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分別奪佔，霍元伽度德量力，自知無能繼承天下綠林盟主的寶座，不設卡哨，自是聰明之舉。」

　　谷寒香點了點頭，轉向鍾一豪道：「你走在前面，命他三人率眾出迎，聽與不聽，由其自願，我等隨後即到。」

　　鍾一豪道聲「遵命」，當先往谷內奔去，谷寒香倏地陰沉沉一笑，玉手一揮，舉步往谷內走去。

　　這「迷蹤谷」內，道路錯綜複雜，人入谷中，立即難辨方向，好在眾人俱是舊遊之地，而且雪地之上，有鍾一豪特為留下的足印，故而谷寒香略不旁顧，一徑循著足印疾走。

　　快近大寨時，忽見鍾一豪獨自一人，疾奔而回，谷寒香不待他開口，微一擺手道：「不必講了。」說罷腳步加疾，朝前奔去。

　　大寨門外，並肩立著三人，羅浮一叟霍元伽長髮散披，胸垂花白長髯，金箍束髮，依然是過去那副打扮，嶺南二奇仍是一襲藍衫蔽體，容顏絲毫未改，三人身後，排著二十餘名身穿黑衣的漢子。

　　谷寒香率領眾人，疾奔而來，身未立定，羅浮一叟突然縱聲一陣長笑，道：「來者莫非艷名驚世的西域紅花公主？」

　　只聽麥小明大喝一聲道：「老狗瞎了眼睛，連盟主夫人也不認識！」

　　霍元伽勃然大怒，雙臂微提，作勢欲撲，忽聽谷寒香冷森森地哼了一聲。

　　這一哼聲音不大，霍元伽卻感到耳膜一痛，身心同時一震，凜然之下，移目朝她臉上望去。

　　四目一接，霍元伽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不由自主地雙目一垂。

　　原來谷寒香天姿國色，秀絕人衰，只是所有溫柔嫻雅，嬌媚艷麗的神情，突然由她玉容上消逝。代替的卻是一層玄冰似的薄輝，與眉宇間騰騰的煞氣。

　　羅浮一叟霍元伽年老成精，心念一轉，業已知道谷寒香必有奇遇，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當下雙拳一抱，道：「江湖傳言，夫人業已入主天台萬花宮，數千里北上，不知有何事故？」

　　谷寒香面凝嚴霜，凝視霍元伽半晌，冷冷地說道：「如果谷寒香踏入江湖，為先夫報仇，令少林武當兩派灰飛煙滅，絕跡武林，你有什麼話講？」

　　她的口氣太大，霍元伽情不自禁地哈哈一笑，豈料笑出一半，目光突然瞥著她面上那一層殺氣，頓時大嘴一閉，將未曾笑出的一半嚥了回去，道：「夫人不忘舊情，為盟主報仇雪恨，霍元伽不才，自當帳前聽令，以供驅策。」

　　谷寒香聽他語中帶刺，隱含譏誚，不覺陰沉沉一笑，問道：「如果我要收回先夫的基業，自任天下綠林盟主，你又有什麼話講？」

　　霍元伽濃眉一蹙，乾笑一聲道：「這個麼，如果天下綠林俱無話講，酆秋水寒，武當少林等俱無話講，霍元伽自然也無話可講。」

　　只見谷寒香嘿嘿一陣冷笑，玉臂一抬，退下了身披的外氅，飄身上前，道：「我大哥大仁大義，也不能贏得你們的忠心，看來綠林之中，是無道義可言了。」

　　霍元伽道：「胡盟主身在綠林，心存俠義，他算是黑道中大大的一個奸細，在綠林言綠林，霍元伽等陽奉陰違，心懷異志，也是人情之常。」

　　谷寒香玉容之上，突然掠過一片奇異的神色，道：「好一個黑道中的奸細，可惜這話由你口中講出。」說著伸手朝一叟二奇一指，道：「你們三人一齊上，盡力而為，勝了谷寒香任憑宰割，敗了，我對你們自有處置。」

　　只聽霍元伽震天一陣狂笑，半晌之後，始才收斂笑聲道：「羅浮一叟，嶺南二奇，三人齊上，哈哈！巴老弟，宋老弟，你們的意思怎樣？」

　　搜魂手巴天義鼻中一哼，道：「老子哭笑不得。」

　　霍元伽突然大邁三步，站在谷寒香身前五尺之遙，轉面道：「天下之大，何奇不有，嶺南二奇未見得奇絕天下，你們兩位就一齊上吧。」

　　搜魂手巴天義與拘魂索宋天鐸相視一眼，兩人跨步向前，立在谷寒香左右兩側四五尺處。

　　只見谷寒香冷冷一笑，雙肩微晃，霍地欺身而進，玉掌一揮，直往霍元伽胸上擊去。

　　這一掌飄忽快捷，不帶絲毫風響，辛辣玄脆，迥異尋常！

　　羅浮一叟霍元伽看這一掌來勢奇快，雖無凌厲的掌風潛力，卻有一股狠毒的勢道，矍然之下，不敢輕擋鋒銳，滑步旋身，左臂上搦，疾抓敵腕，右掌一招「雪擁藍關」，猛的朝前劈去。

　　只聽搜魂手巴天義，拘魂索宋天鐸齊聲厲喝，一左一右，兩股凌厲的劈空掌力，向谷寒香身後擊到。

第二十二回　重振聲威力拼陰魔

　　嶺南二奇是黑道中久負盛名的好手，此時蓄勢發掌，左右夾擊，那兩股掌風呼嘯作響，澎湃奔騰，直如倒海狂潮一般，這等凶猛渾厚的掌風，力能倒碑拔樹，只看得在場群雄，驚心動魄，齊將目光注在谷寒香身上。

　　忽聽麥小明破口大罵道：「鼠輩膽敢背後傷人！」雙足一頓，飛身撲向場內。

　　余亦樂站在他的身旁，探臂一撈，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沉聲說道：「稍安勿躁，仔細瞧瞧。」

　　麥小明雙眼一瞪，怒道：「你敢多事！」

　　話聲中，場內情勢大變，谷寒香嬌軀微晃，倏地脫出了三面襲來的掌力，雙掌翻飛，剎那間攻出四指九掌，與三人對拆了一十三招。

　　谷寒香自從刺死醜怪老人佟公常後，獨自一人，又在「萬花宮」後洞秘室之內，練了三月武功。她出洞之後，性情大變，與過去判若兩人，非但不苟言笑，對練武之事諱莫如深，而且冷若冰霜，臉上經常透出一股煞氣，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煩瀆，因而鍾一豪等只知她業已練成一身絕藝，但是究竟到了何等境地，仍然是莫測高深。

　　這時眼見她力戰一叟二奇，進攻拒守，奇幻無倫，掌指之下，隱蘊無窮威力，不禁俱皆驚詫，讚嘆，欣慰，百感交集，苗素蘭與萬映霞二人，更是熱淚盈眶，心情激動不已。

　　酣鬥中，只見谷寒香身形電閃，左手駢指如戟，飛點巴天義的「期門」穴，右臂揮處，五指突向霍元伽的右腕拂去。

　　羅浮一叟霍元伽一掌拍出，掌至半途，忽見谷寒香五指拂來，頓時沉臂擰腰，左掌下搦，封閉敵招，右掌一揮，猛向她的脅下擊去。搜魂手巴天義雙掌連揮，化解了敵人點向「期門」穴的一指，怒喝一聲，一招「閻王擲令」，掌挾驚風，猛地揮了過去。

　　拘魂索宋天鐸心地陰險，生性殘忍，出手從來不知容情，此時一見霍巴二人雙出，封住了谷寒香的前路，立即閃身上步，全力一掌，直往她的後心擊下！這三人三掌，配合得天衣無縫，既快又辣，掌掌致命，直看得一旁觀戰的群雄驚汗一炸，紛紛作勢欲撲。

　　忽聽谷寒香陰沉沉一笑，香肩略晃，驀地脫出了三方襲來的掌力之外，玉掌一揮，疾往宋天鐸背後擊去。

　　她飄忽如同鬼魅，拘魂索宋天鐸一掌拍出，突感眼前一花，頓時失了她的蹤影。

　　宋天鐸情知不妙，驚凜之下，毫不遲疑地伏身一竄，閃電般的激射七尺。

　　只聽霍元伽與巴天義齊聲怒喝，四掌同揮，阻住谷寒香追擊。

　　谷寒香殺氣直透華蓋，雙臂一分，同時攻向二人，剎那間，三人對拆了五十招，拘魂索宋天鐸尚未回過身來。

　　要知羅浮一叟與嶺南二奇，在江湖上凶名素著，單打獨鬥，也不過輸於寥寥可數的幾名絕頂高手，以三敵一，實無幾人可敵，而且三人久經戰陣，臨敵經驗豐富異常，聯手卻敵，更使威力倍增，轉眼之間，雙方力搏，已逾二百合。

　　谷寒香情切夫仇，割肉喂虎，得天憐見，練出這一身武功，此刻與一叟二奇力拚兩百招不露敗相，非但引得鍾一豪等人心下駭然，交戰中的一叟二奇，亦是滿腔震怒，化作了一片驚恐。惡鬥中，谷寒香忽感悲從中來，心中暗暗忖道：「連這三人也久戰不下，看來為大哥報仇，尚還遙遙無期。」心念一轉，殺機橫生，銀牙一咬，奮力向三人疾攻。

　　她鏖戰兩百合，絲毫不露倦容，而且奇招怪著，層出不窮，霍元伽等三人雖然此遮彼架，始終有攻有守，但卻找不出克敵制勝之道。

　　三人本就越打越為膽寒，谷寒香突然招勢一變，使出一路破空生嘯的指性，瞬眼之間，三人感到壓力大增，攻勢受挫，須得全力自保。

　　羅浮一叟霍元伽心念電轉，暗忖道：「這女人有點邪門，再不見機，只恐悔之晚矣！」思忖中，勁貫雙臂，連環劈出四掌，略阻敵人攻勢，游目一掠，打量周圍的形勢。

　　只聽麥小明嘻嘻笑道：「相好的，要突圍便往這邊走。」

　　原來他好勇喜鬥，眼看場內打得熱鬧，心癢難搔，早已手橫寶劍，在一旁掠陣，他近來對谷寒香憚忌日深，未得命令，不敢擅自伸手，因而一心一意，希望三人分頭逃遁，以便他弄一個煞煞手癢。

　　余亦樂眼看場內激戰轉烈，情知勝負一分，生死即判，於是朝眾人施了一個眼色。

　　鍾一豪一鬆腰中扣把，抖出緬鐵軟刀，閃身上前，堵住了出谷的去路。

　　苗素蘭與萬映霞將那翎兒夾護在中央，三人同時閃退在一側，余亦樂手執銅鑼鐵板，文天生持定金絲龍頭軟鞭，與江北四龍，齊皆守護在兩旁，以防霍元伽等羞怒成恨，對小孩猝下毒手。

　　羅浮一叟嶺南二奇的屬下見勢不佳，亦皆紛紛將兵刃握在手內。

　　場內惡戰，愈來愈見慘烈，一叟二奇見麥小明與鍾一豪監視在側，知道即令自己三人甘心逃走，也未必能夠輕易地脫身，因之俱各將心一橫，竭盡平生所學，進力與谷寒香搶攻。激鬥之下，轉眼五十合又過，霍元伽心念一動，尋思道：「這女子武功奇詭，步法玄奧，加上姓鍾的和那麥小明虎視眈眈，等在一旁接應，她明明是有勝無敗之局。」想著心意一決，突地猛劈一掌，飄身後閃，大喝道：「夫人住手，聽霍元伽一言！」

　　嶺南二奇一聽霍元伽發話叫停，頓時連拍數掌，閃身並肩而立。

　　谷寒香收勢卓立，冷冷地問道：「你有什麼話講？」

　　打鬥一停，指風掌飆一歇，嶺南二奇的喘息之聲，頓時清晰可聞，霍元伽與谷寒香的氣息，亦顯得粗重異常，只見霍元伽雙掌一抱，微微欠身道：「夫人武功高強，在下萬分佩服，但不知我等落敗之後，夫人如何處置？」

　　谷寒香冷冷一笑，道：「你們尚未落敗，此時說之無益。」

　　忽聽搜魂手巴天義冷哼了聲道：「鹿死誰手，還不一定，霍大哥問這些廢話何用？」

　　羅浮一叟霍元伽猛一轉面，怒聲道：「巴老弟，如果你我獲勝，老弟面上是否光采？」

　　搜魂手巴天義環眼一瞪，怒道：「霍大哥此話是什麼意思？」

　　羅浮一叟霍元伽濃眉一軒，亢聲道：「到此為止，霍元伽對盟主夫人的武功衷心佩服，怎麼，難道我錯了不成？」

　　只聽麥小明接口笑道：「霍元伽，你前倨後恭，敢莫是怕死？」

　　羅浮一叟霍元伽滿臉漲得血紅，目含怨毒，盯注麥小明說道：「小狗，你的武功想必也長進了。」

　　麥小明勃然大怒，寶劍一掄，直向霍元伽劈去，大喝道：「幾時我輸於你了！」

　　霍元伽看那寶劍削來之勢，猛惡無比，雙肩晃動，疾退兩尺。

　　情知他生性慓悍，不見真章不散，當下左手疾探，倏地向他刺劍的手腕抓去，右掌一揮，隔空劈出一掌。

　　這兩招同時發出，快如電光石火，麥小明一招未盡，忽感掌風盈耳，一股暗勁，當胸直撞過來，右腕一熱，眼看即要被他抓上。

　　麥小明精神大振，高聲喝道：「來得好！」寶劍一揮，猛削霍元伽的右掌。

　　谷寒香突然長袖一拂，一股極為陰柔的暗勁，直往兩人之間湧去，迫得二人同時閃退了數尺。

　　她伸手朝麥小明虛虛一攔，雙眸冷焰一閃，凝注霍元伽道：「今日一戰，到此為止，你們要走，只管自便，如果甘受約束，迷蹤谷自有你們的位置。」

　　羅浮一叟心頭閃電般地掠過一個念頭，暗忖道：「這女人滿眼殺機，迷蹤谷的形勢，我等瞭如指掌，她豈會放心我等離去，最毒婦人心，老夫防她一手，然後相機而動。」不待嶺南二奇開口，抱拳道：「夫人如果有意為盟主報仇，在下甘願效力，否則交還盟主的基業，就此離去。」

　　谷寒香面色沉凝，絲毫不露喜怒之色，面龐一轉，移目朝嶺南二奇望去。

　　拘魂索宋天鐸與霍元伽一般心意，既怕鍾一豪等一鬨而上，又因老巢被人魔伍獨所奪，除此之外，沒有好的安身之處，當下抱拳躬身，搶著道：「如果為盟主復仇，赴湯蹈火，宋天鐸兄弟甘心效命，否則留此無趣，就此別過夫人。」

　　這兩人老奸巨猾，自找台階，明知谷寒香念念不忘夫仇，卻偏是否則否則的。

　　只見谷寒香淡淡一笑，道：「三位能與谷寒香敵愾同仇，亡夫在天之靈，必定感激不勝。」

　　一叟二奇，齊齊躬身道：「盟主大仁大義，我等理當效命。」

　　谷寒香冷冷掃了三人一眼，轉面喚道：「麥小明。」

　　麥小明嘻嘻一笑，上前道：「幹什麼？」

　　谷寒香冷冰冰的一哼，說道：「國有國法，幫有幫規，你年紀已經不小，言語行事，應當多加思慮。」說罷舉步朝寨中走去。

　　麥小明暗暗一吐舌頭，倏地面孔一板，朝著一叟二奇冷冷地道：「聽到嗎？國有國法，幫有幫規，你三人小心一點。」

　　搜魂手巴天義雙眼一瞪，怒聲道：「小兒找死？」

　　拘魂索宋天鐸一拉巴天義道：「我們快去搬地方，將後寨讓給夫人，何必與這乳臭小兒一般見識。」

　　麥小明寶劍一舉，又想上前動手，余亦樂突然將他的手臂拉著，道：「夫人重臨舊地，內心沉痛，可想而知，今非昔比，你確實應該檢點些。」說話之中，目光朝鍾一豪掃去。

　　鍾一豪知道這番話是講給自己聽的，他心中何嘗不明白這層道理，怎奈他因愛成痴，不克自主，這時想到谷寒香武功高過自己甚多，兩人間的距離愈來愈遠，一時感慨叢生，黯然神傷的垂下頭來。

　　這「迷蹤谷」經胡柏齡開闢草莽，營建柵寨，早已粗具規模，一叟二奇自老巢被奪後，索性以此為久居之地，大事擴建，不遺餘力，而今屋宇連綿，柵寨林立，規模氣勢，已大非昔日可比。

　　靠崖壁的後寨，如今由谷寒香佔居，與她同住的除使女外，只有苗素蘭，萬映霞，和那取名胡白翎的小孩，白翎二字，仍是取柏齡二字的偏旁，意思指這小孩與胡柏齡有半子之親。

　　「迷蹤谷」內，除胡柏齡手訂的四大戒律外，新頒的一條規戒是：妄入後寨者，殺無赦。

　　後寨之中，有一間寬廣三丈的密室，室中陳列著幾個蒲團和一架兵器，此外則空蕩蔬的了無一物，谷寒香除了至中察議事外，無分日夜，均是獨處密室之內，每日傍晚，則將萬映霞和翎兒喚入室內，親自傳授武功。

　　這日清晨，苗素蘭正在督促翎兒練武，忽見谷寒香命使女前來傳喚自己，於是去到密室之內，問道：「夫人召喚，不知有何吩咐？」

　　谷寒香一指身旁的蒲團道：「姐姐請坐。」

　　苗素蘭依言坐下，看她一雙秀目，冷焰閃爍，開闔之間，冷芒電射，芙蓉美面，卻日漸清減，體態也不似以往那般豐盈，忍不住心中酸楚，黯然輕嘆一聲。

　　谷寒香似乎明白她的心意，淡淡一笑，問道：「姐姐，陰手一魔算不算你的師父？」

　　苗素蘭聽她突然問及此事，不覺怔了一怔，道：「我的武功是他傳授的。」

　　谷寒香道：「姐姐的意思，認為他是師父？」

　　苗素蘭搖頭道：「他奪了我的童貞，姬妾弟子不分，也算不得什麼師父。」

　　谷寒香道：「自毀師倫大道，禽獸不如，他該不是姐姐的師父了。」

　　苗素蘭惑然道：「夫人忽然提起此事，想必是另有用意？」

　　谷寒香淡然一笑道：「陰手一魔凶毒陰狠，姐姐既然棄暗投明，背叛了他，他如果得知姐姐的行蹤，想來不會將你放過。」

　　閉目沉思良久，然後秀目一睜，肅然問道：「陰手一魔隱跡的所在，姐姐如無礙難之處，就請告訴於我。」

　　苗素蘭黛眉一蹙，問道：「難道你要去找他？」

　　谷寒香螓首微點，道：「我便不去，他遲早會來，這批人絕不甘於寂寞，何況大哥曾將他打傷過。」

　　苗素蘭滿面愁容，道：「話雖不錯，只是陰手一魔成名數十年，其武功之高，絕非霍元伽等人可比，當日盟主與他在古廟一戰，實際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谷寒香點頭道：「這點我知道，當日若非姐姐捨命相助，大哥難免一死。」

　　苗素蘭嘆息一聲，道：「他武功高強，尚不要緊，只是陰毒險狠，詭計多端，令人防不勝防。」

　　谷寒香道：「外號陰手一魔，其人之險詐狠毒，自然是竟料中的事。」說罷站起身來，取下兵器架上的一柄淬毒匕首，反覆觀看，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姐姐不必過慮。快將地點說出，少時我即動身。」

　　苗素蘭知她心意已決，再難更改，於是堅決地道：「既然你執意要去，我陪你走一趟吧，快馬兼程，三日後可以趕到。」

　　谷寒香聽她要一同前去，心中暗想道：陰手一魔名震江湖，絕非易與之輩，此去生死難卜，萬一二人同遭不幸，翎兒小小年紀，依靠何人？

　　苗素蘭見她沉吟不語，急忙說道：「我久在陰手一魔門下，對他的鬼蜮伎倆，大半都能識透。」

　　谷寒香斷然搖頭道：「翎兒練武正勤，不可一日荒廢，我倆同行，便無人督促於他，我心意已定，姐姐速將地點指出，我立即動身。」

　　苗素蘭雖然放心不下，但見她語氣堅決，斬釘截鐵，令人不敢違拗，祇得嘆了口氣，說道：「地點在呂梁山，靠離石縣境，陰手一魔潛修的所在，名為黑風峽，洞府深藏在山腹之內，範圍不小，除弟子姬妾外，以前即有二十餘名武功不弱的屬下。」

　　谷寒香聽說陰手一魔除弟子姬妾外，尚有屬下，不禁秀眉一蹙，道：「這樣說來，陰手一魔志不在小。」

　　苗素蘭道：「是啊！他原有問鼎中原，逐鹿綠林盟主之意，近年來按兵未動，想必也是鑒於少林、武當的勢力過於龐大，酆秋水寒等不可輕敵之故。」

　　只見谷寒香玉容之上，掠過一抹肅殺之色，道：「姐姐命人傳話，著霍元伽、鍾一豪、麥小明及巴、宋等五人多備暗器，整裝待發。」

　　苗素蘭領命而去，谷寒香將那柄淬毒匕首插於腰際，另將一柄百煉精鋼長劍背好，轉身走出密室。

　　密室之外，是谷寒香的起居之所，兩名貼身侍婢，經常守在房內，此時見谷寒香外出，即忙拿起披風，替她穿好。

　　谷寒香道：「密室上鎖，任何人不許入內。」說罷出門，往寨內的練武場走去。

　　練武場上，僅有小翎兒一人，只見他揮臂揚腿，滿場盤旋，正在練習掌法。

　　這套掌法是谷寒香親授，全套六十四招，尚只傳了一半，但已被他練得抬臂勁響，推掌有風，工穩爛熟，使來如行雲流水一般。

　　他練得意如神會，谷寒香到了場邊，他仍絲毫不覺，三十二招使完，收勢卓立，一斂氣息，從頭又練起來。

　　只見谷寒香莞爾一笑，柔聲道：「翎兒住手，媽媽有話講。」

　　小翎兒收掌一望，頓時歡呼一聲，騰身一跳，拉住谷寒香的手道：「娘，我練給你瞧。」

　　谷寒香微笑道：「怎麼你不叫媽媽要喚作娘？」

　　翎兒道：「她們說的，小孩喚娘作媽媽，大人喚媽媽作娘，我如今是大人啦！」

　　谷寒香靄然一笑，點頭道：「好吧，你如今是大人了，大人要明理講話，娘有事出門，多則半月，少則七日即可回來。」

　　翎兒聽她說有事出門，剎那間小臉黯然，訥訥地說道：「媽媽別出門啦，翎兒也不作大人。」

　　谷寒香玉手一抬，輕拂著他的頭頂，道：「好孩子，這次與以往不同，幾日便回，而且有苗姑姑留下伴你，來，留神看著媽媽傳完功夫，立即須得啟程。」說罷步入場中，拉開架式，一掌一掌的傳授與他。

　　這翎兒聰明剔透，天賦極高，谷寒香傳他四招掌法，教了兩遍不到，已被他學得爛熟，谷寒香見無謬誤，於是說道：「每日至谷外練輕功，須由苗姑姑或是映霞姊姊陪伴，晚間練內功，須以兩支香為度，不可中輟，不可貪多，知道嗎？」見他眼眶發赤，又補上一句道：「男孩兒應當堅強，像你義父一般，不可哭，知道嗎？」

　　翎兒將頭一點，道：「知道，翎兒像義父一樣，翎兒不哭。」

　　突然間，一聲隱隱約約細如游絲的嘆息之聲，隨風傳入了谷寒香的耳內。

　　這聲嘆息大異尋常，谷寒香凜然一驚，功凝雙目，往聲音來處望去。

　　這後寨依山而築，寨後山崖，壁立千尺，雀鳥難度。

　　谷寒香窮盡目力，在岩壁上逐排搜索，要知道岩壁如果可以容人上下，則迷蹤谷的天然蹊徑，及一切人為的佈置，便都形同虛設了。

　　忽聽一陣飄渺的語聲傳入耳內，道：「老夫在離地百餘丈處，如欲會見老夫，可至西面崖上相見，但不可攜帶從人。」

　　谷寒香目射精光，向離地百餘丈的岩壁上凝神搜索，怎奈距離太遠，看來看去，除了藤蘿草莽，嵯峨怪石，及皚皚積雪外，終是一無所見。

　　相隔百餘丈高，能將語聲頗為清晰的送入旁人耳中，這種神乎其技的功夫，谷寒香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如果其事當真，怎不令她駭然汗下。

　　她疑信參半，驚詫未已，正要移目他顧時，忽見一條灰色人影，自練武場的百丈高處，朝山頂筆直走去。

　　這還是她遭逢奇遇，得了一身精湛深厚的內功，因而目力陡增，大異常人，若是換了霍元伽、鍾一豪等人在此，祇怕連這依稀淡薄的人影，也無法看得清楚。

　　翎兒突然將她的手臂一搖，仰面道：「娘，您在望什麼？瞧您的臉色蒼白，手又是冰涼的。」

　　谷寒香略定心神，溫柔地道：「娘有事，你在此處練武，不許離開。」說罷雙肩微晃，一掠七八丈，直往寨外趕去。

　　由後寨轉出前寨，直奔谷口，她馳行太快，看來只是一抹淡影，因而一路之上，不時有人發出驚噫之聲。

　　出得谷口，她掉頭向西，直往山頂奔去，星躍電閃，一直化了頓飯工夫，始才翻上千仞絕壁上的一片懸崖。

　　懸崖之上，一個亂髮披肩，胸垂長髯的灰袍老者，正自雙目微闔，神色漠然地向谷寒香望著。

　　谷寒香駐足不進，在那灰袍老者身前一丈之遙站定，秀目凝光，向他仔細地打量了一陣。

　　這老者鬚髮衣著，全是一片灰色，他雙手籠在袖內，臉上皺紋纍纍，膚色亦呈灰白。

　　谷寒香暗忖道：「此人不知是敵是友，看他貌相倒不獰惡，只是神情冷漠，令人難以忍受。」

　　她雙拳一抱，不卑不亢，從容問道：「老者見召，不知有何指教？」

　　這灰袍老者，似對她的鎮靜功夫大感意外，此時雙目微張，冷冷地在她面上一掠，淡然道：「你是當真想要制住陰手一魔？」

　　谷寒香一聽，不禁驚詫欲絕，剛剛纔在密室中議定的事情，不知他怎能得知，想來想去，想不出其中的緣故。

　　只聽灰袍老者道：「你不用疑神疑鬼，這半年來，老夫一直跟在你的左右，自『天香谷』，『萬花宮』，以至此間，你每夜練那破書本上的武功，老夫盡都一一收入眼底。」

　　谷寒香暗忖道：「他所言不知是真是假，若說是真，未免令人難信。」

　　灰袍老者道：「你怎不答覆老夫所問的話？看你面無血色，手足發抖，想是害怕得很，其實只要你不忤逆老夫，老夫非但不會傷你，而且少不了你的好處。」

　　谷寒香強顏一笑，道：「生死二字，早已不在谷寒香心上。」

　　灰袍老者道：「你忍辱含垢，臥薪嘗膽，都是為了什麼？哼，違心之論，竟敢在老夫前面言講！」

　　谷寒香定了定神，抱拳道：「老丈上下如何稱呼？這般不辭辛勞，跟在谷寒香左右，其用意何在？」

　　灰袍老者冷冷地道：「你未答覆老夫所問的話，最好不要先盤問老夫。」

　　谷寒香哂然道：「江湖中人，有得七分武功，便要故作神秘，其實可笑得很。」

　　灰袍老者厲聲道：「丫頭利嘴，想是活得不耐煩了！」右掌一豎，凌空一掌推出。

　　寂然無聲，絲毫不見警兆，一股如山暗勁，直湧谷寒香胸前。

　　兩方相隔尋丈，谷寒香既不甘心，亦無顏面就這般退讓。

　　只見她足下暗踏子午，披風一抖，露出一雙白玉手掌，平胸一併，緩緩朝前推去。

　　灰袍老者見她居然出掌相抗，頓時眉端一蹙，不待雙方掌力接實，猛地振腕一收，夷然不屑地道：「憑你微末之技，豈堪老夫一擊！」

　　話聲未竭，忽聽「砰」的一聲巨響，谷寒香所發的內家掌力，被他引向一旁，將雪地擊了一個深廣三四尺的陷坑。

　　忽聽灰袍老者道：「念你是女流之輩，老夫特別寬待於你，如今閒話不講，你交出『問心子』，老夫任你要求，完成你一件心願。」

　　谷寒香訝然道：「『問心子』？我不知你指的什麼？」

　　灰袍老者突然森森一陣冷笑，怒道：「你趁早別自討沒趣，『問心子』大如龍眼，銀光燦爛，其上彫刻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如今就藏在你的身上。」

　　谷寒香芳心之下，怦怦亂跳，尋思道：「那是我大哥的遺物，他怎會得知，如果說是自己偶爾把玩，被他在暗中窺見，卻令人難以置信。」

　　灰袍老者見她沉吟不語，於是說道：「你有何要求，只管說將出來，無論是陰手一魔的『向心露』，少林寺的『綠玉佛杖』，或是天禪、紫陽、酆秋等任何一人項上的頭顱，老夫俱可以替你弄到。」

　　谷寒香接口道：「而我卻只須交出『問心子』來。」

　　灰袍老者點頭道：「正是，而『問心子』本來是老夫之物。」

　　谷寒香秀眉一揚，道：「那明明是我大哥的遺物，你說是你的，豈非事無對證嗎？」

　　灰袍老者道：「老夫與你交易，並不向你追討。」

　　谷寒香暗忖：「這老者火氣倒大。」

　　忽聽灰袍老者沉聲道：「你願也罷，不願也罷，東西老夫勢必收回，『萬花宮』，『天香谷』，你那臥室，老夫俱已搜遍，如今只有兩處地方，未經老夫搜索。」

　　谷寒香問道：「哪兩處地方？」

　　灰袍老者道：「一是胡柏齡的埋骨之所，一是你的身上，這兩處老夫均不願親手搜索，你自己權衡利害，如果激惱了老夫，那卻很難講了。」

　　谷寒香尋思道：他既能殺天禪、紫陽，又能殺酆秋和陰手一魔，顯然是個不論是非，不辨黑白的人，何以對大哥和我，又有所顧忌？

　　她本聰明絕頂之人，略一尋思，已知其中必然有某種原因，迫使這老者不能為所欲為，但是到底是何，則非憑空所能想像。

　　忽聽灰袍老者道：「你想好了沒有？看你臉上陰晴不定，可是拿不出主意？」

　　谷寒香銀牙一咬，暗叫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心意一決，昂聲道：「『問心子』在我身畔，你要想獨得，必須答應受我差遣，直到我報完夫仇為止。」

　　只見灰袍老者鬚髮怒張，冷哼一聲，霍地揚手一掌，朝兩丈外的岩壁遙遙擊去。

　　「轟！」的一聲暴響，海碗大的山石，雨點似的飛濺。

　　岩壁之上，被擊下方圓四尺，深達五寸的一片，一掌之威，如此之盛，怎不令人駭然！

　　谷寒香心意既定，反而鎮靜如恆，冷眼旁觀，聲色不動。

　　灰袍老者怒不可抑，目中冷電閃閃，牙齒挫得咯咯亂響，良久之後，始才一字一頓地說道：「老夫何人，豈能受你的挾制！」

　　谷寒香語調平靜地說道：「誰挾制你了？既稱交易，自然要兩相心願。」

　　灰袍老者突然手臂一抬，指著谷寒香道：「老夫暫不殺你，但你小心在意，如果失落了『問心子』，老夫誓必將胡柏齡鞭屍三百，將你碎屍萬段！」說罷雙袖一抖，直往百丈懸崖外躍去。

　　午末未初，谷寒香率領霍元伽、鍾一豪、嶺南二奇、麥小明，一行六人，自「迷蹤谷」啟程。

　　六騎健馬，首尾相接轉入官道後，立即縱轡疾馳，投西南而去。

　　一路兼程，趕到第三日黃昏，谷寒香一行六人，到了離石縣內，落店小憩，然後同進酒飯。

　　次日凌晨，六騎馬離了客店，出城向呂梁山進發，入山之後，又疾馳了一兩個時辰，方始進入黑風峽內。

　　這黑風峽兩壁夾峙，中通一條寬約四尺的窄徑，峭壁高聳入雲，絕壁上伸出的參天古樹，遮斷了一線天光，因而雖在日中，峽內卻是黑黯沉沉，鬼氣森森，加以刺骨陰風，吹得人汗毛直豎，其險惡之狀，較「迷蹤谷」遠為可怖。

　　一行六人，縱然都是以膽包身，叱吒風雲的人物，入了此等幽冥絕地，也不免惴惴不安，怦怦心跳起來。

　　谷寒香手牽馬匹，當先朝峽內走，行入十餘丈後，忽聽頭頂響起一聲短促銳嘯。

　　這銳嘯尖厲刺耳，恍若鬼哭梟鳴，峽壁傳音，更增恐怖氣氛，眾人入耳心驚，不由自主的駐足不前，仰面朝頭頂望去。

　　驀地一聲巨響，自身後傳來，眾人轉面一望，只見峽口一片漆黑，業已被堵得一絲縫隙不露。

　　聽那沉重響亮的聲音，堵住峽口之物，應在萬斤以上。

　　麥小明雙肩一晃，返身奔到峽口，拔出寶劍，朝那封閉出口之處連砍數劍。

　　只聽噹噹噹連響，沉悶的金鐵之聲，不絕於耳，陰沉沉的峽谷，頓時充滿了嗡嗡的回音。

　　谷寒香初入峽內，本為那悽慘的氣氛和幽暗的景色所懾，心中感到驚怵，此時突然覺出強敵已在身側，反而膽氣大壯，精神為之一振。

　　她久歷艱辛，養成了超人一等的膽識，此時雙眸凝光，朝四面陰暗處游目一掃，揚聲道：「小明回來，不要損壞了寶劍。」

　　麥小明手提寶劍，縱身回到谷寒香身前，笑道：「好傢伙，半尺厚的鋼閘！」

　　羅浮一叟霍元伽道：「那鐵閘頂端，尚有縫隙，想是陰手一魔特為留下的陷阱。」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霍兄說得不錯，敢犯黑風峽的人，自不將兩三丈高的鐵閘放在眼內。」

　　谷寒香長袖一抖，一張大紅柬帖，直往麥小明懷中飛去，接著手指一處岩壁道：「那上面藏的有人，你前去投帖，命陰手一魔出來迎客。」

　　麥小明朝她手指之處張望半晌，用力一拍脖子道：「當真有人，怎會我未曾發覺。」說罷騰身一躍，直落三丈以外，突然又扭頭道：「如果有人拒不受命，或是出口傷人，我是否應該一劍將他殺掉？」

　　他久未與人動手，此刻心癢難搔，恨不得立即點燃戰火，與人惡鬥一場。

　　谷寒香秀眉一蹙，不耐煩地說道：「該殺就殺，你瞧著辦吧！」

　　麥小明聞言大喜，柬帖往懷中一揣，手橫寶劍，大聲道：「有人沒有？」

　　只聽嗖嗖風聲，四名身著黑色勁裝，肩後插著兵刃的大漢，飛瀉而下，並肩擋在路中。

　　麥小明雙眼一掃，看出四名黑衣大漢，腰下均掛著皮囊，不由嘻嘻一笑，寶劍前伸，道：「快將拜帖交給陰手一魔，命他趕緊前來迎客，誰跑慢一步，我砍下誰的狗腿。」他口說拜帖，卻不將拜帖取出。

　　四名黑衣大漢齊聲怒喝，剎那之間，俱將兵刃亮出。

　　只見麥小明挺劍疾躍，高聲道：「你敢罵人！」唰唰連聲，寒光電掣，一連攻出四劍。

　　這出手四劍，詭異絕倫，暴伸疾縮，快得肉眼難辨。

　　驚哦之聲紛起，忽聽一名黑衣大漢怒喝道：「點子扎手，大夥並排上！」白光一閃，厚背鬼頭刀罩頭劈去。

　　剎那間，刀風霍霍，劍影重重，排山倒海般激湧而前。

　　原來這黑風峽窄隘幽暗，如四人聯手，以暗器襲敵，則對手武功再高，也必陷身危境，麥小明鬼精靈，猝然突襲，一招四劍，竟將四名黑衣大漢盛放暗器的皮囊，巧妙絕倫地挑落在地。

　　只聽四名黑衣大漢怒聲一喝，一排刀光，突然捲進，將麥小明迫退一步。

　　這四人兵刃相同，招術一致，聯臂出手，其應敵方式，殊為少見。

　　麥小明滿臉笑意，雖然被迫連退兩步，寶劍揮來，反而更見從容。

　　倏地，劍光大盛，麥小明健腕揮處，陡然一劍橫削。

　　只聽「叮叮叮叮」，刀劍相交，發出一串金鐵相擊之聲。

　　這一劍凌厲之極，兵刃相觸之下，四名黑衣大漢被震退一步，麥小明的前衝之勢竟也為之一挫。

　　谷寒香突轉冷冰冰地說道：「惡鬼奔喪──」

　　麥小明心頭一動，身軀一側，迎著岩壁暴進三尺，精芒電掣，一劍刺向左面一名黑衣大漢的肋下。

　　谷寒香沉聲道：「怨魂纏足，五雷擊頂──」

　　麥小明一招「惡鬼奔喪」使出一半，急忙轉身一劍，橫掃四名黑衣大漢的足下，緊接著凌空騰起，口中大喊道：「試試看！」

　　話未了，慘嗥之聲，響徹了幽暗的峽谷，漫天驚虹，帶起一片血雨，最右一名黑衣大漢，被麥小明一劍削下半邊腦袋，第二名大漢的持刀右臂，被齊肘斬下。

　　適在此時，陰暗的峽谷深處，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什麼人好大膽，入了黑風峽內，還敢出手殺人？」

　　麥小明寶劍狂揮，朝兩名連連後退的大漢追殺不已，四名黑衣大漢一死一傷，餘下二人，已無法抵擋劍勢。

　　谷寒香突然道：「小明住手，留此二人一命。」

　　麥小明不敢不依，飄身後閃，他的武功與谷寒香同一師承，適才與四名黑衣大漢動手時，他一味猛攻，無法破解四人的聯手刀法，谷寒香點撥三招，立即奏功，無形之中，令他對谷寒香的憚忌之心更增幾分。

　　眨眼間，數十丈外綠光閃動，亮起了四盞光焰碧綠，有似鬼火般的燈籠，四個身著綠衣的美婢，各提一燈，緩步向前走來。

　　這燈光雖然碧綠黯淡，但在谷寒香這等內功精湛的高手眼中，已不亞於旭日高掛，皓月當空。

　　只見那四個綠衣美婢，蓮步款款，姍姍而來，四人之後，走著一個胸垂白髯，身披黑袍，髮挽道髻，手執拂塵，臉長如馬，雙顴高突，面如死灰的高大之人。

　　此人生相已帶著三分森森鬼氣，加上那四盞碧綠燈光一照，和他那一身陰氣沉沉的裝著，看將起來，直似剛剛由鬼域中走來。

　　谷寒香暗忖道：「此人大概是陰手一魔了。」

　　羅浮一叟霍元伽與鍾一豪等人，俱是叱吒風雲，稱霸綠林的人物，此時處身這舉頭不見天光，抬眼深不可測的峽壁之內，目睹陰手一魔這等形貌裝束，也不禁心頭怔忡，凜然生懼。

　　只見陰手一魔走到四個綠衣婢女中間一站，輕咳一聲，冷冷地道：「這黑風峽內，二十餘年未見生人，爾等各自報上名號，此來是有意還是無意，速即稟上，以便老夫處置。」

　　谷寒香聽他言詞託大，老氣橫秋，不禁冷哼一聲，哂然道：「聽閣下的口氣，想必是這黑風峽的主人陰手一魔了。」

　　陰手一魔突然冷冷地道：「揚燈。」

　　四名綠衣婢女一聽，急忙齊上三步，一邊兩人，將四盞碧焰紗燈，高高舉起。

　　陰手一魔雙目之內，突地奇光流轉，盯注谷寒香的面龐一瞬不瞬。

　　他生性陰沉多疑，喜怒之情，從不形露神色之間，此時但見他雙睛幻動，被碧綠燈焰一照，映成兩點灼灼閃耀的燐光，面上卻仍是一片冷漠之色，對於谷寒香兩旁的一叟二奇，及鍾一豪麥小明五人，連瞥也未曾瞥上一眼。

　　忽聽麥小明笑道：「你到底是不是陰手一魔？裝模作樣，算什麼東西。」

　　陰手一魔恍如未聞，依然目注谷寒香的面龐，道：「老夫正是陰手一魔，你既識得老夫，則多半是有所為而來，姓名來歷，到此何事，且先說與老夫得知。」

　　谷寒香冷冷一笑，轉朝麥小明望上一眼。

　　麥小明探懷中，取出谷寒香的大紅名帖，將手朝陰手一魔一揚，道：「你的臭排場很多，少時我先鬥你三百回合。」那名帖被他隨手一擲，去勢如箭，直往陰手一魔臉上射去。

　　陰手一魔似未想到麥小明年紀輕輕，竟然內力深厚，能將一片薄紙，擲得疾勁異常，因而手接名帖，不禁向他打量一眼，然後方始目光一垂，轉向名帖上看去。

　　這名帖之上，大書「天下綠林盟主谷寒香」九字，陰手一魔聲色不動，凝視半晌，然後雙眼一抬，神光湛湛地盯注谷寒香道：「老夫曾聽人言，冷面閻羅胡柏齡的未亡人美絕人寰，國色無雙，但不知道前後兩位盟主之間，是否有何淵源？」

　　谷寒香沉聲說道：「胡柏齡正是亡夫，谷寒香即是胡柏齡的未亡人。」

　　她生來天香國色，任何人與她相對，都不免為她的美色所惑，向她凝視不捨，她習以為常，是以陰手一魔目光灼灼，緊盯在她的臉上，她也不以為忤。

　　陰手一魔聽她自承是胡柏齡的未亡人，頓時微一咧嘴，無聲無息的一笑道：「你這天下綠林盟主，是以武功贏來，還是由天下綠林所推舉？」

　　羅浮一叟霍元伽突然冷冷地道：「以武功贏來，受綠林推戴，如果你這黑風峽也算綠林一環，少不了也在谷盟主的轄下。」

　　谷寒香暗忖道：霍元伽老奸巨猾，與這陰手一魔倒可以針鋒相對。

　　陰手一魔臉色一沉，斜眼在霍元伽面上一掠，驀地神色一弛，朝谷寒香抱拳含笑道：「谷盟主駕到，老朽疏懶成性，未曾遠迎，尚祈多多恕罪。」說罷側身揖客，道：「盟主遠來不易，請至蝸居侍茶，以便老朽恭聆教益。」

　　忽聽鍾一豪嘿嘿笑道：「陰手一魔也會笑臉迎人，如此看來，江湖傳聞，盡多不實之處。」

　　陰手一魔果然名不虛傳，麥小明、霍元伽、鍾一豪三人一再撩撥，他仍是冷漠如故，絲毫不見激怒，其陰沉之性，較谷寒香和霍元伽尤為過之。

　　只見他拂塵一擺，緩緩地道：「谷盟主，你這幾位從人，似乎猖狂過甚。」

　　谷寒香尚未開口，鍾一豪突然舉步一跨，沉聲道：「你講話應該多多斟酌，猖狂二字豈可輕用！」

　　陰手一魔冷冷地道：「老夫愛用即用，這黑風峽內，沒有爾等開口的餘地。」

　　鍾一豪怒喝道：「你好大的口氣！」

　　聲甫落，倏地欺身上步，揮手一掌擊去。

　　陰手一魔見他竟敢動手，不由眉端微蹙，移目向谷寒香望去。

　　這峽中形勢險惡異常，他那洞府之內，更不知是何等情況，因而霍元伽與鍾一豪等人俱不願深入涉險，而想就在當地挑起戰端，與陰手一魔決一雌雄。

　　谷寒香心中另有計較，此時眼看鍾一豪出手，並不出聲制止，僅只秀目凝光，冷眼望著陰手一魔，瞧他如何還手。

　　陰手一魔看她嘴角噙著冷笑，不言不動，一無表示，猜測不透她的心意，不禁暗暗忖道：怎麼這女人冷酷寡情，與傳聞中大異其趣。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勁風盈耳，鍾一豪的手掌，離他胸時已不過咫尺之遙。

　　陰手一魔冷哼一聲，舉掌一揮，硬接鍾一豪一掌。

　　雙掌一接，「砰」地一聲脆響，兩人之間，陡然湧起一陣旋風，吹得四個碧燈高舉的綠衣美婢衣袂亂飄。

　　只見鍾一豪雙足交替，連退兩步，陰手一魔則站立原處，凝然未動。

　　忽見鍾一豪縱身一撲，一招「直叩天門」，當胸一拳擊去。

　　同時間，麥小明飛身一劍，直襲陰手一魔頭頂，口中大喝道：「你也接我一劍看看！」

　　但聽岩壁之上，喝叱紛起，十餘縷藍光，帶來破空聲響，直向麥小明疾射而到，來勢勁猛，一閃而至。

　　谷寒香眼看情勢即將混亂，霍地雙肩微晃，直欺鍾一豪與陰手一魔兩人之間，長袖一揮，劈出一陣陰柔暗勁。

　　陰手一魔與鍾一豪拳掌即將接實，忽見谷寒香出手相隔，頓時各自收勢，飄身退出數尺。

　　但聽一陣叮咚之聲響過，十餘柄四寸長短，藍芒閃閃的柳葉淬毒飛刀，被麥小明劍光擊飛，撞得兩邊岩壁火花亂濺。

　　谷寒香冷冷掃視陰手一魔一眼，伸手一指霍元伽說道：「這一位姓霍名元伽，江湖道上，稱作羅浮一叟。」接著一指嶺南二奇，道：「這兩位是巴天義，宋天鐸兄弟，人稱嶺南二奇。」

　　陰手一魔兩眼上翻，鼻中冷哼一聲。

　　搜魂手巴天義見陰手一魔公然無禮，顯然是目中無人，不將一叟二奇看在眼中，勃然大怒之下，連衝數步，劈面一拳擊去。

　　這一拳含怒而發，猛惡至極，拳出未半，一股凶猛絕倫的拳力，轟轟有聲地向陰手一魔衝擊而去。

　　陰手一魔冷笑一聲，道：「你也不過如此。」右掌平胸推去，一股暗勁應手而出。

　　拳風掌力一接，但聞砰然一震，搜魂手巴天義蹬蹬連退兩步，陰手一魔靜如山嶽聳峙，依然凝立原地。

　　北嶽大會之上，搜魂手巴天義與鍾一豪一場硬拚，結果勢均力敵，兩敗俱傷，自此以後，二人各懷心病，一有機會，便明爭暗鬥，鍾一豪剛剛在陰手一魔掌下輸了一招，巴天義上來，仍是依樣葫蘆，不覺心病復發，不顧胸中血氣翻騰，踏上一步，左掌迅發，右掌回收，又極快地擊了出去。

　　他剎那之間，一連三四拳連環擊出，每一拳發出的力道，匯合成一股如山狂飆，風起雲湧一般，直往陰手一魔懷中呼嘯撞去。

　　陰手一魔連劈兩掌，怒喝道：「你當真找死不成！」饒他目無餘子，也不禁凜然心驚。

　　谷寒香卓立一旁，玉容之上，倏地掠過一絲飄忽詭異的笑意，皓腕一舒，道：「巴兄先行退下。」

　　搜魂手巴天義所擊出的拳力，與陰手一魔劈出的掌力一觸，已感到胸腹中震痛不已，聞言之下，立即借著反震之力，飄身退至原處。

　　谷寒香秀目一垂，一掃陰手一魔腳下，道：「老英雄名下不虛，功力的確不凡。」

　　原來陰手一魔與鍾一豪，巴天義二人接手幾招，業已雙足深陷，入地將及兩寸，這山峽內未見冰雪，岩石堅硬，足陷兩寸，其勁力可想而知，谷寒香言外之意，便是陰手一魔的功力不凡，鍾一豪與巴天義二人，亦非等閒可比。

　　陰手一魔豈不識她弦外之音，冷笑一聲，道：「谷盟主來至黑風峽內，殺人挑釁，究竟所為何事？」

　　谷寒香微微一哂，一指鍾一豪道：「這一位姓鍾名一豪，領袖江北綠林多年，另一位名叫麥小明，乃是亡夫的師弟。」

　　陰手一魔見她顧左右而言他，心中有氣，冷聲道：「這幾人老朽已見識過，谷盟主能以統御群豪，武功造詣，諒必更高一籌。」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有勞老英雄帶路，且容谷寒香一瞻仙居風采。」

　　陰手一魔暗暗忖道：這女人行事奇特，迥異常人，看將起來，較胡柏齡更為厲害！轉念之間，雙手一拱，轉身當先領路。

　　四個手舉碧綠紗燈的婢女見陰手一魔舉步，立即轉身緊隨兩側，朝峽谷深處走去。

　　谷寒香目光流轉，在霍元伽與宋天鐸臉上一掠而過，心頭冷笑道：「你們暗懷鬼胎，我將你們置於死地，且看你們賣不賣命。」

　　陰手一魔當先領路，谷寒香緊緊相隨，鍾一豪與羅浮一叟等跟隨在後，直往幽暗深邃的峽底走去。

　　這黑風峽全長三百餘丈，最寬之處，不過八九尺闊，愈至峽底，愈為漆黑陰沉，伸手不辨五指。

　　眾人就著四盞碧燈，打量沿途的形勢，只見兩邊岩壁之上，散佈著許多蜂房鳥巢似的洞穴，漆黑一團，深淺難測。

　　谷寒香暗忖道：「這些洞穴之內，十有八九有人藏著，居高臨下，以暗器傷敵，誰想以武功強出強入，倒是不大容易。」

　　陰手一魔乾笑一聲，轉身朝前走去，倏地碧光一閃，但見右面岩壁上現出一座高約丈許，寬八尺的洞門，四名背插長劍的青衣少年分立兩旁，每人手中高舉著一盞燈籠。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四男四女氣定神閒，舉止凝穩，似乎都有一身極佳的武功，若能收為己用，則自己家居外出，勢必方便不少。」轉念之間，秀目一閃，冷冷在四人面上掃視一眼。

　　陰手一魔當先領路，入洞之後，左轉右折，穿過幾重門戶，一直走入一間四壁洞開，中間設有桌椅的石室，方始停下身來，肅客入座。

　　他這洞府深藏山腹，洞內不見天光，全以那種碧綠燈光照明，陰氣沉沉冷森可怖。

　　陰手一魔輕輕的咳了一聲，道：「胡夫人的膽識與豪氣，著實令人佩服，但不知枉駕黑風峽，究竟因為何事？」

　　谷寒香成竹在胸，淡淡地道：「谷寒香來此，有件瑣事，要煩擾老英雄的精神。」

　　陰手一魔道：「夫人有話請講，力所能及，老朽無不從命。」

　　谷寒香雙眉一軒，神光炯炯，注視陰手一魔道：「聽說老英雄有一種名為『向心露』的藥物，谷寒香不揣冒昧，欲向老英雄討取些許。」

　　陰手一魔眼珠微動，緩緩地道：「但不知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谷寒香道：「老英雄有個名叫苗素蘭的門下，她人並未死，現今與谷寒香為伴，特此奉告一聲。」

　　陰手一魔沉吟不語。

　　這時，一名綠衣婢女手托一隻青銅茶盤走了進來，在眾人面前分別敬上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

　　陰手一魔端起茶杯，微微一笑道：「這茶內絕無『向心露』，夫人但飲無妨。」說罷舉杯就脣，啜飲一口。

　　忽聽鍾一豪冷冷地道：「閣下太容易講話，與傳聞中的陰手一魔大相徑庭，這茶閣下敢吃，鍾一豪可是不敢。」說罷右手疾探，陡地向身後侍立的一名綠衣婢女抓去。

　　但見陰手一魔五指箕張，電激而出，冷哼道：「鼠輩無理！」

　　這幾年來，鍾一豪隨谷寒香奔波勞碌，也是歷盡了人世疾苦，平居之餘，常以武功未能登峰造極，不能獨力為胡柏齡報仇，以致眼看著谷寒香自污清白，以色相換取武功，他暗自傷懷，但有閒暇，即刻苦練武功，因而雖只三兩年時間，其技藝已大非昔日可比。

　　那綠衣美婢耳目原是極為靈敏，而且與鍾一豪相隔四尺之遙，鍾一豪坐在椅上，理該抓她不著，豈料鍾一豪這一抓之勢，快如驚霆迅雷，未見他身形離座，業已抓住那名綠衣婢女的手腕，一把扯入了懷中。

　　但聽谷寒香冷聲一笑，道：「屬下鹵莽，老英雄多多見諒。」茶杯一舉朝陰手一魔一照。

　　鍾一豪與羅浮一叟霍元伽首先離座而起，嶺南二奇與麥小明亦紛紛起立，陰手一魔面露詭笑，目光湛湛地盯在谷寒香玉面之上。

　　原來谷寒香舉手之間，檀口一張，竟將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汁憑空吸入了腹內，茶杯一晃，差點撞在陰手一魔的「曲池」穴上，迫得陰手一魔硬將襲向鍾一豪的一掌，收了回去。

　　忽聽「嚶嚀」一聲，鍾一豪一指點了那名綠衣婢女的穴道，健腕一揮，將她朝另外一名婢女扔去。

　　他原是挑釁，此時伸手在腰間一拉，撤出緬鐵軟刀，道：「這茶中多半有鬼，夫人請在一旁監戰，待屬下來料理此人。」

　　忽聽麥小明大聲道：「第一場是我的！」「嗆啷」一聲，已將寶劍執在手中。

　　谷寒香黛眉微蹙，緩緩地道：「除鍾兄外，其餘的人各守一處門戶。」

　　剎那間，颯然聲響，霍元伽、巴天義、宋天鐸、麥小明，分別守在四側。

　　陰手一魔安坐椅上，陰沉沉的冷笑一陣，道：「夫人指揮若定，果有領袖群倫之才，只是在老朽眼中，夫人這批屬下，不過是些土雞瓦狗而已。」

　　此言一出，連鼠首兩端的霍元伽與宋天鐸，也覺得怒不可抑，鍾一豪欺身上步，即待揮刀動手。

　　陰手一魔兩眼停在谷寒香臉上，對撲近身前的鍾一豪連瞧也不瞧上一眼。

　　只聽嬌叱之聲響起，兩個綠衣婢女倏地閃身上前，抖手之間，亮出兩柄軟劍，一柄金光耀眼生花，一柄銀光閃閃，如長星劃空。

　　谷寒香對這黑風峽內的一人一物，俱都別有用心，一見雙劍一刀將要交上，頓時揚聲道：「鍾兄手下留情。」

　　但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滿室迴蕩，兩個綠衣少女環佩叮噹，同時被震得退出四五尺遠。

　　谷寒香突然聲音一冷，道：「老英雄，谷寒香曾聽亡夫說起，你胸懷大志，腹藏機謀，素有問鼎中原之心，不知如今改變了初衷否？」

　　陰手一魔嘿嘿一笑，道：「有道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老朽雄心倒是未死，惟其自恨力薄而已。」谷寒香雙臂一震，抖掉了錦緞披風，離座而起，道：「勝得了谷寒香，自今以後，迷蹤谷歸黑風峽管轄。」

　　陰手一魔詭笑道：「夫人何不一提氣，試試體內可有異樣？」

　　鍾一豪面龐一轉，急往谷寒香臉上望去，他面垂黑紗，無人看得出他臉上的神情，但由那急驟的動作中，可看出其內心的震動。

　　谷寒香輕哼一聲，冷冷地道：「等閒的毒藥，毒谷寒香不死。」說著雙肩一晃，迎面一掌，直往陰手一魔額上拍去。

　　這一掌疑真似幻，悄無聲息，緩緩而來，恍忽晴空一朵白雲。

　　陰手一魔嘴角間泛起一絲冷冷笑意，長身而起，揮掌向前迎去。

　　谷寒香天生絕色，一身之上，無一處不美，但見那纖纖玉掌欺霜賽雪，一眼望去，便令人有柔若無骨之感。

　　陰手一魔姬妾弟子不分，本來就深具寡人之疾，他內力精湛，目光犀利，在峽內第一眼看見谷寒香時，即為其絕世容貌所震，不克自己，但他年老成精，情知來者不善，是以強自收攝心神，裝模作樣，直將谷寒香迎入洞內，示意身邊婢女，單單在谷寒香茶中弄鬼。

　　這種簡單辦法，不過是姑且一試，並未期望必成，不料谷寒香明知故犯，偏偏將茶一飲而盡，意外之喜，怎不令他心頭雀躍。

　　只聽輕輕一聲脆響，雙掌甫接，一陣激烈異常的氣流，波翻浪滾，四散飛溢，吹得滿室之人衣襟獵獵作響。

　　陰手一魔急退兩步，足下一晃，身形朝前一傾，谷寒香雙足緊釘原地，嬌軀搖晃，彷彿風雨之下的一葉殘荷。

　　驀地鍾一豪大喝一聲，緬鐵軟刀帶起驚天毫芒，飛劈陰手一魔頭頂。

　　這一刀猛絕經倫，兩個綠衣婢女駭得花容失色，金銀軟劍疾刺而出，分襲鍾一豪肩肋二處。

　　陰手一魔突然側閃五尺，雙掌連擊三下。「啪啪」三響，掌聲未落，四門之外，陡地湧起疾促的步履之聲。

　　谷寒香冷哼一聲，霍地欺身而上，左手駢指如戟，直點陰手一魔肩胛，右掌閃動如電，罩定陰手一魔左肋諸大穴道。

　　陰手一魔輕敵致敗，一掌硬拚，只使出五成功力，此刻內腑已被震傷，不敢再存絲毫憐香惜玉之心，一見谷寒香掌指襲到，立即旋身一掌，全力攻出。

　　另一旁刀光閃閃，劍氣騰騰，兩名綠衣婢女與鍾一豪激鬥數招之後，另一名未曾動手的少女，也揮劍加入了戰團。

　　洞門之下，打得更為激烈，除先時在門外迎客的四名青衣少年外，另有十餘男子，分頭向室內衝擊不已。

　　這石室形勢極為怪異，東西南北，各有一道門戶，四門之外，俱是一座略較狹小的石室。

　　此時室內室外，掌風盈耳，兵刃相擊之聲此起彼落，夾雜著喝叱之聲，火辣辣熾烈異常。

　　北面門戶通往洞外，羅浮一叟霍元伽暗懷鬼胎，一聽谷寒香下令各守一門，頓時搶先發動，佔據了這處出口，以便危急之時，易於遁走。

　　他心機深沉，預留退路，豈料弄巧反拙，陰手一魔輕敵過甚，一招之下，被谷寒香震傷了內腑，因而擊掌為號，招入守伺在外的屬下，掌聲未歇，四名手持精鋼長劍的青衣少年，即已風馳電掣而來。

　　這四個青衣少年，是陰手一魔門下的精粹，由他一手調教的弟子，武功造詣，勝過那四個綠衣少女。

　　霍元伽的眼力何等敏銳，四人身形才現，他立時瞧出對方的深淺，一撩衣襟，撤出了極少動用的兵刃。

　　但見四個青衣少年兩前兩後，晃眼已至近處，為首二人長劍疾震，同時向霍元伽刺去。

　　這二人劍勢一動，劍尖之上，立即銀星亂爆，威力懾人，實非小可。

　　霍元伽心下一凜，振臂一掄，龍吟聲響中，星火飛濺，當前兩個青衣少年倏地一分猛向左右閃去。

　　羅浮一叟霍元伽手執一柄通體烏黑，類似雞爪鐮的奇形兵器，出手一招，震退前面的兩名青衣少年，翻腕一揮，劃出一道烏光，封住了來路。

　　要知羅浮一叟成名數十年，原是問鼎綠林盟主寶座的首要人物，非但武功卓絕，而且臨敵經驗車載斗量，料敵先機，以長擊短，等閒之輩，根本難在他手下走得了三招兩式。

　　兩名青衣少年長劍刺去，忽感身心一震，手臂一麻，長劍似欲脫手飛去，不由悚然一驚，撤招收勢，猛地閃退半步。

　　霍元伽所使的兵器名為「青龍奪」，招術極為詭異，前勢未盡，後招又起，只見他右臂微劃，滿天烏光，挾著一股輕嘯應手而起。

　　驀地，拘魂索宋天鐸的厲喝之聲，響徹了整座石室。

　　嗤嗤之聲，縱橫亂響，十餘枚淬毒暗器，由東西兩面激射而入，砸得地面火花亂濺，叮叮之聲不絕於耳。

　　霍元伽暗暗忖道：「如果我這一面首先被人衝了進去，則顏面無光，二則必招她忌恨。」轉念之間，忽見左右兩支長劍，雷奔電閃而來。

　　他不知不覺間，對谷寒香萌出了怯懼之心，青龍奪展出一招「雲麾三舞」，左拒右砸，迴環掃擊，硬將兩劍拒擋回去。

　　谷寒香掌指兼施，兩隻長袖，不時劈出一陣陣如山潛力，迫得陰手一魔，無一絲緩手的餘地，霍然間，只見她左手中光芒一閃，多了一柄藍汪汪的淬毒匕首。

　　藍光乍現，一招「金鉤掛玉」，陡然向陰手一魔右肋撩去，其疾若電，狠辣至極。

　　陰手一魔見她越鬥越勇，一杯秘製的藥茶被她吸入腹內，迄今無半點反應，不覺驚疑交集，激戰之下，暗暗感到舉棋不定。

　　這招「金鉤掛玉」來得突兀，虧得他眼明手快，應變機警，危急之中，雙足疾挫，猛力後閃，右臂下沉，並掌如刀，直砍谷寒香的左腕，左臂一揮，突然擊出一掌。

　　只聽谷寒香冷冰冰一哼，右掌一揚，硬接一掌，左手繞了半個圓圈，側身探臂，匕首霍地一送。

　　她招式怪異，與中原武學大有格格不入之勢，而鋒銳勇猛，與她那美秀絕倫的容貌更不相襯。

　　陰手一魔暴閃數尺，怒喝道：「谷寒香，你如此拚命，究竟為了什麼？」

　　谷寒香欺身直進，如影隨形，淬毒匕首如靈蛇吐信，伸縮不已，嗖嗖之聲，刺入耳鼓，宛如草下毒蛇疾竄一般。

　　忽聽搜魂手巴天義怒罵道：「無恥鼠輩──」

　　聲未落，三名黑衣男子快若流矢，由東首門下一竄而入。

　　當先一人揮動一柄金背單刀，湧身一縱，撲向鍾一豪身後，掄刀便砍。

　　搜魂手巴天義據守東壁門戶，以一根亮銀軟鞭，力拒發來的兵刃暗器，他的武功本與拘魄索宋天鐸不相上下，但宋天鐸使單刀撥打暗器，軟索防身攻敵，硬軟相濟，兵刃上佔了便宜，因而宋天鐸尚能守住，他卻被人衝入了室內。

　　當先闖進室中的是一名年約四旬，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此人久隨陰手一魔，臨敵之際，心眼頗為靈活，他不助陰手一魔，卻悄無聲息地撲向鍾一豪身後。

　　鍾一豪的緬鐵軟刀凌厲凶猛。三個綠衣少女原本抵擋不住，只是她三人聯劍相守，配合得嚴密萬分，鍾一豪雖然亟欲結果三人，以便協助谷寒香對付陰手一魔，急切之間，依然料理三人不下。

　　他久經陣戰，雖在激鬥之下，對周圍的動靜，依然看得分明，背後金風微動，頓時腳下用力，身軀半旋，陡地反臂一刀劈去。

　　突然間，麥小明的長笑之聲劃空而過，一道耀眼驚芒，橫貫石室一隅，直落谷寒香身後，但見他寶劍連揮，兩聲短促的慘嗥相繼響起，兩道血光，直沖空際。

　　兩名衝入室內的黑衣大漢，就在他舉手之間，身首異處。

　　忽聽谷寒香怒叱道：「滾回去。」

　　麥小明大聲道：「那面沒有人了！」左手連連晃動，笑喝道：「陰手一魔，接住！」三顆血淋淋的人頭，銜尾飛去。

　　陰手一魔氣得牙根亂咬，眼見人頭飛來卻無暇出手撥打，百忙之下，雙掌連環劈擊，身形電閃，疾飄四尺，避過了谷寒香的淬毒匕首，與激射而至的頭顱。

　　忽見白光打閃，麥小明的劍勢，緊隨著人頭刺到。

　　陰手一魔怒發如狂，只見他招式一變，雙掌連發，一掌快似一掌，瞬息之間，攻出了二十餘掌，硬將谷寒香與麥小明二人逼在數尺之外。

　　突然間，異聲大作，嶺南二奇怒吼之聲同時響起。

　　只見東西兩邊門外，各有三名勁裝大漢並肩而立，每人手中執定一具粗如海碗，長約三尺的圓筒，一股股黑色毒水，夾雜縷縷銀芒，由筒中激噴而出。

　　但見那噴出的毒水、毒針，噴出之後，立即四散開來，籠罩一丈方圓大小，三筒齊發，更是滿空密密麻麻，彷彿一道怵目驚心的怒潮。

　　搜魂手巴天義，拘魄索宋天鐸，二人閃身退到了北面出口之處，手橫兵刃，眼中猶有餘悸。

　　鍾一豪緬鐵軟刀橫掃一匝，捨卻那名勁裝男子和三名綠衣少女，疾往陰手一魔身前撲來，口中大喝道：「夫人請退，待屬下與麥小明來鬥他一鬥。」

　　谷寒香突然冷冷喝道：「統統住手！」

　　這些都是瞬間的事，谷寒香喝聲一出，鍾一豪與麥小明立即收勢住手，立在她的兩側。

　　陰手一魔也不進擊，僅只面含詭笑，冷冷地向谷寒香望著。

　　轉眼間，六名手執噴筒的黑衣大漢，大步走入了室內，一邊三人，分立在陰手一魔左右。

　　霍元伽一聽谷寒香喝令住手，頓時身子一側，讓開一步，四名青衣少年一晃而入，亦都侍立在陰手一魔身旁，眨眼間，東西南三面門外，湧進了十餘名持刀大漢。

　　谷寒香冷冷一笑，雙手一擺，將鍾一豪與麥小明擋退兩步，面龐一轉，移目朝霍元伽望去。

　　她目光如電，威嚴逼射，霍元伽心頭一震，趕緊跨步向前，與麥小明並肩而立，巴天義和宋天鐸相視一眼，急步跟上，轉眼間室內劍拔弩張，瀰漫起一片肅殺之氣。

　　陰手一魔目光一閃，環掃眾人一眼，緩緩辯道：「今日之戰，勝負未分，不過老朽得地利人和，略佔幾分勝算。」說到此處，頓了一頓，道：「若無老夫首肯，夫人與手下這幾位英雄，自信能夠生離黑風峽嗎？」

　　麥小明笑道：「陰手一魔，你可敢與我單打獨鬥，決一死戰？」

第二十三回　山腹大戰無名奇叟

　　在谷寒香一行六人中，麥小明的最小，武功卻又甚高，陰手一魔對他早生疑竇，聞言向他仔細打量一眼，見他確實年幼，並非有什麼駐顏之術，不禁雙眉一整，說道：「胡柏齡的武功我曾見過，你既是他的師弟，何以武功路數，又與胡夫人相同？」

　　谷寒香暗暗忖道：「此人目光如箭，心機似海，當真是難以對付。」

　　只聽麥小明道：「你敢打就打，何必問這問那。」

　　陰手一魔嘿嘿一笑，轉對谷寒香道：「夫人可知你所飲的茶內，除了含劇毒外，尚融有碧蟾之血，金蟆之涎，若不服下老朽特製的解藥，那可是遺患無窮。」

　　此言一出，羅浮一叟，嶺南二奇，鍾一豪，麥小明等五人，俱都移目朝谷寒香望去，眾人雖不知碧蟾血和金蟆涎究屬何物，但聽這兩樣名稱，亦可想像其厲害之甚。

　　谷寒香玉面一沉，目注陰手一魔道：「谷寒香的生死，毋須老英雄費心，所言二事到底怎解決，老英雄速即示下。」

　　陰手一魔沉吟半晌，道：「非是老朽危言聳聽，夫人倘若自恃內功深湛，不將老朽的毒藥放在心上──」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魔頭儘管顧左右而言他，看來是在拖延時刻，想等待自己毒發。」心念一轉，突然伸手一掠肩後，將長劍握在手中，冷冷地道：「我若不相信老英雄的毒藥，怎會甘冒風險，來此討取『向心露』。」

　　忽聽鍾一豪接口道：「陰手一魔，姑不論你的毒藥有效無效，你且說說，要你交出解藥，須得什麼條件？」

　　谷寒香陡地冷哼一聲，把口一張，昂首望空一噴，這舉動出人意表，滿室之人，齊皆仰首望去。但見她口齒張處，一股黑色煙霧激沖而起，那煙霧直升七尺，然後化作一大片濛濛灰霧，四散飄飛。

　　陰手一魔手下的男女人眾，俱不敢讓那灰霧沾上身來，卻因陰手一魔平日馭下極嚴，未得號令，不敢自行後退，一時之間，俱都眼望著緩緩下沉的迷霧，流露出滿臉惶急之色。

　　谷寒香妙目凝光，冷冷望著陰手一魔道：「老英雄這杯香茗，確然厲害無比，可是谷寒香雖然吸入腹中，卻並未容其滲入體內，有負盛意，尚祈老英雄見諒。」她連諷帶損，饒是陰手一魔心機深沉，也不禁被挖苦得青磣磣的臉上，泛起兩朵紅雲。

　　陰手一魔大袖一揮，擊出一陣無形勁氣，將那片即將沾上身來的迷霧逼得一分為二，直往兩旁飛散，冷冷地道：「夫人玄功通神，竟將吸入腹中的藥物逼住，動手數十招後，重又噴射出來，老朽垂暮之年，得睹奇學，實是三生有幸。」

　　谷寒香道：「老英雄客氣，當真動手相搏，谷寒香殊無自勝的把握。」

　　這兩人口中講得客氣，其實各逞心機，都在籌思良策，想在不傷肢體的情況下，將對方擒到手內。

　　陰手一魔突然轉面吩咐身後的綠衣少女道：「快去取兩瓶『向心露』，和一粒『寒蚋丹』來。」

　　一個綠衣少女躬身領命，急往洞後奔去，須臾奔了回來，手中捧著兩大一小的三隻玉瓶。

　　陰手一魔擺手道：「送與胡夫人收下。」

　　那綠衣少女走到谷寒香身前，將三隻玉瓶奉上，谷寒香接過手中，聲色不動，往囊中一揣。

　　陰手一魔輕輕的咳了一聲，道：「那兩個大瓶之內，盛的是『向心露』，服後記憶喪失，神志麻醉，終其一身，任憑施藥人支配，赴湯蹈火，不知推辭。」頓了一頓，接道：「小瓶之內，裝著一粒『寒蚋丹』，夫人雖已將那杯藥茶吐出，只恐仍有餘毒滲入體內，一旦發作，勢必抵受不住，到時候可將這『寒蚋丹』服下，毒性自解。」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老英雄顧慮周詳，令人感激不盡，不知老英雄是否尚還有興一爭綠林盟主之位。」

　　只見陰手一魔連連擺首道：「自從南昌古廟之內，與胡盟主一戰後，老朽已深感江湖風浪險惡，武功之道，卻是淵納海藏，了無止境，以有生之年，如其逐鹿虛名，自蹈危機，何如閉門納福，摩娑歲月，是以那盟主寶座，老朽今生是不想染指的了。」

　　麥小明突然嘻嘻一笑道：「你說得太好聽，祇怕有點口不應心。」

　　陰手一魔充耳不聞，繼續朝谷寒香道：「老朽雖無江湖稱尊之心，不過胡夫人是老朽生平最為拜服之人，一旦『迷蹤谷』有事，但有需用之處，力之所及，老朽無不從命。」

　　谷寒香玉腕一抬，插還長劍，雙手抱拳，神情語調頗為冷淡的道：「盛情不敢相忘，谷寒香就此告辭。」

　　陰手一魔聽她開口告辭，當下也不挽留，一顧左右道：「送客。」

　　四名綠衣少女聞言，立即奔向一旁，各自拿起一盞燈籠，晃手之間，碧焰閃閃，已然點亮。

　　谷寒香暗暗冷笑，忖道：「這魔頭巧言令色，當真令人莫測高深。」轉念間，暗自戒備，故意與他並肩而行，緩步朝洞外走去。

　　一叟二奇與鍾一豪等，俱是多疑善詐之人，陰手一魔今日表現得過於軟弱，對於連斃十餘名手下之事隻字不提，因而眾人心中，俱都疑雲重重，不知陰手一魔有何詭計在後。

　　四名綠衣少女提燈領路，谷寒香與陰手一魔相隨在後，一叟二奇與鍾一豪，同一心意，大家魚貫而行，各自看住一名手執噴筒的大漢。

　　陰手一魔忽然輕笑一聲，轉面向谷寒香道：「夫人重整綠林的消息，想必尚未傳出江湖，否則的話，那些自我標榜正大門派中人，必將聯手合力，準備大張撻伐。」

　　谷寒香秀眉一揚，道：「老英雄是否因此原故，才自甘寂寞，不再插手綠林盟主之爭。」

　　陰手一魔淡然一笑，道：「與我綠林存有誓不兩立之心的人雖多，但是真正成為綠林道的威脅者，不過少林、武當兩派，綠林道上的高手，如果真能合力同心，與那些自詡正大門戶中人，作一生死之搏，孰勝孰負，乃是殊難預料的事。」

　　谷寒香道：「聽老英雄言外之意，癥結所在，乃是如何令綠林道上的高手同心戳力，聯合對外。」

　　陰手一魔乾笑一聲，道：「夫人聰慧，所言甚是，草莽中的人，多是桀驁不馴，誰也不願受羈勒，再說真是武功高強之輩，難免野心勃勃，不願屈居人下。」

　　到了峽口，只見那道重逾萬斤的鐵閘已開，兩名黑衣大漢牽著自己乘的馬匹，等候在峽外。

　　她此來的目的，實想制服陰手一魔收為己用，這時一面打量周遭形勢，一面急轉念頭，準備猝然下手。

　　陰手一魔似是明白谷寒香的心意，行走之間，雙眼一直不離她的身上，看她兩手虛握在胸前的樣子，顯然是凝足了功勁。

　　片刻之間，眾人已走到峽口，陰手一魔止步立定，雙手一拱，道：「請恕老朽不再遠送，如有相需之處，夫人可命人知會老朽。」

　　谷寒香目光流轉，掃視他身旁幾個手執噴筒的大漢一眼，暗忖道：「這東西威力太大，除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將六個人制住，否則身法再快，也難逃毒針毒水之厄。」無奈之下，雙手抱拳，道：「今日多有冒犯，谷寒香迫於境遇，尚祈老英雄見諒。」

　　說罷雙足微頓，飄身落於馬上，鍾一豪等人也都紛紛上馬。

　　谷寒香高坐馬背，一聲「後會」，當先縱轡馳去，霎時蹄聲如雷，六騎馬絕塵而去。

　　冬日晝短，此刻天空已漸昏暗，谷寒香一馬當先，直往西邊疾馳，約莫奔出七八里路，忽見她馬頭一折，轉往一座山頭上飛馳。

　　馬至半山，谷寒香突然一勒韁繩，道：「巴兄、宋兄，二位就在此處歇馬。」

　　嶺南二奇聞言一怔，兩人尚未駐馬，谷寒香業已繼續往山頂馳去。

　　行不一刻，谷寒香突然勒馬向霍元伽道：「霍兄留在此處覓地歇息。」說罷不待回話，策馬再朝山頂馳去，鍾一豪和麥小明二人縱馬緊隨在後。

　　上了一段，谷寒香駐騎朝鍾一豪道：「你就留在此處，不可使任何人闖上山頂。」

　　鍾一豪見她這等安排，顯然是在她的眼中，麥小明較自己更為親信，一時間百感交集，黯然垂下頭來。

　　他黑紗蒙面，旁人原是難以窺知他的心事，不過谷寒香與他相處日久，早已識透了他的性情，這時眉端一蹙，冷冷地道：「陰手一魔那杯茶厲害無比，我體內尚有餘毒，必須趕緊運功煉化，是否成功尚不一定，你守在這裡，無論如何，別讓人闖上山頂。」

　　只聽麥小明嘀咕道：「誰救你硬充好漢──」

　　谷寒香玉面一沉，冷冷地哼了一聲，麥小明急忙嘴巴一抿，將餘下的話嚥了回去。

　　鍾一豪似乎覺得自己的使命重大，心下寬慰了不少，道：「今日若非夫人先將陰手一魔鎮住，令他莫測深淺，心存疑忌，他勢必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咱們也無法離開得這般容易。」

　　谷寒香輕嘆一聲，道：「此人極為厲害，他知道我目的不在『向心露』上。」說罷一抖馬韁，再朝山頂上衝去。

　　山道崎嶇，加以皚皚積雪，行不多遠，馬匹已無法再上。

　　谷寒香飄身落地，朝麥小明道：「你守在附近，任何人闖上了山頂，我便取你的性命。」

　　麥小明笑道：「如果鍾一豪──」

　　谷寒香截口道：「不管是誰，格殺勿論。」說罷身形微晃，直往山頂奔去。

　　只見她縱躍如飛，轉眼間到了山峰之上，略一打量形勢，立即在一株樹下盤膝坐定，閉目運起功來。眾人包內都帶有乾糧，這時各自揀了避風之處，歇憩進食，只有谷寒香高居山頂，盤坐在凜冽朔風之下，不言不動，彷彿一尊石像，遠遠望去，她是那般的孤獨和倨傲，卻又無比的堅毅，無比的剛強。

　　天黑之後，開始下起雪來，風愈來愈大，呼嘯之聲，震山撼岳，樹木山石，似欲離地飛起，直到下半夜時，谷寒香始才一躍而起，但見她雙臂一振，抖掉了滿身積雪，接著足尖點地，朝峰下如飛而下。

　　麥小明那敢偷懶，這時躲在一處山石之後，兩眼大睜，正朝山下望著。

　　谷寒香一掠而過，低喝道：「小明，走。」聲未落，人影已沓。

　　月黑風高，馬匹無法乘騎，麥小明縱身一躍，追在後面便跑，一忽工夫，鍾一豪和一叟二奇，俱都聚集到了一處。

　　風雪交加之下，只見谷寒香雙目電閃，在眾人臉上來回一掃，語聲沉痛地道：「武當、少林兩派人多勢眾，酆秋、水寒等武功高強，單憑谷寒香和諸位之力，實不足與彼等抗衡。」

　　微微一嘆，又道：「是以谷寒香不惜一死，定要將陰手一魔收在手下，增加幾分實力。」說到此處，倏地目如利箭，盯注霍元伽道：「你倘若怕死，趕快先對我講明，如果誤了大事，我必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令你萬劫不復。」

　　她講話時句句用力，風雲之下，字字鏗鏘，直入霍元伽耳內。

　　羅浮一叟原也是名震綠林的人物，此時俯首無言，心頭充滿了惶恐，半晌之後，陡地嘆息一聲，慨然道：「好罷，人壽幾何，夫人既然不惜一死，屬下又何必貪生。」

　　谷寒香目光一閃，一掃巴天義和宋天鐸二人，接著嬌軀一閃，直往黑風峽馳去。

　　幾里路程，片刻即至，抬眼望去，峽口那道鐵閘並未放下。

　　一行六人，俱是一流的輕功，眨眼之間，全無聲響地閃入了峽內。

　　這峽壁之內，只有刺骨的寒氣，和間歇的狂風，雪花卻打不進來，眾人才入峽內，便聽身後疾風陡起，緊接著「轟隆」一聲暴響，扭頭看去，那道萬斤鐵閘已被人暗中放下。

　　漆黑之下，忽聽機簧之聲大起，前後左右，俱是「咔喳！咔喳！」的聲響。

　　但聽谷寒香急聲喝道：「散開！」貼地一掠，霎時出了五丈之外。

　　剎那間，遍地沙沙之聲，顯然是金針之類的細小暗器，散落在地。

　　這黑風峽內，鐵閘一關，頓時伸手不辨五指，適才機簧一響，一叟二奇與鍾一豪等人，未待谷寒香令下，便已往四外閃避，這時各自屏息而立，誰也不知誰在哪裡。

　　谷寒香心中暗忖道：剛纔未聞人聲，想必還無人受傷。思忖中，功注雙目凝神朝黑暗中看去。

　　看了片刻，終是一無所見，不由尋思道：我既然看不見，想他陰手一魔也瞧不出什麼，等而下之，他手下那批人更難看出敵人的位置。想著膽氣一壯，轉將一身功力，往雙耳上凝聚。

　　仔細一聽，立即聽出數十個人的呼吸之聲，靠出口之處的人，氣息悠長而輕緩，岩壁半腰處的人，氣息則顯得較為粗重。

　　她略一尋思，立即雙掌貼住岩壁，徐徐往上昇起。

　　這岩壁離地一兩丈高處，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洞穴，情知黑風峽的人，必定藏身在這些洞內，陰手一魔可能也在其中，因而上昇之勢極緩，不敢發出絲毫聲息。

　　突然間，一道劍光，在黑暗中一閃，緊跟著機簧「咔喳」之聲大響，夾雜著毒蒺藜與甩手箭暗器的破空之聲。

　　但聽麥小明大喝道：「來得好！」一片七八尺方圓的劍光，閃掣不定，在峽內來回流動。

　　谷寒香秀眉緊蹙，暗暗思忖道：「這傻瓜賣弄精神，時間一久，必然喪命在暗器之下。」

　　心中念頭未了，人已迅捷地上昇了一丈來高，耳聞頭頂有發射暗器的聲響，頓時嬌軀一擰，閃電般地騰身而起，朝著料想中的一處洞穴中激射而去。

　　這一著實在奇險無比，洞穴邊上，果有兩名大漢，正以居高臨下之勢，朝著麥小明的劍光施放暗器，一覺驚風撲面，立即將手中尚未發射的暗器，同時振腕打出。

　　谷寒香蓮足才一點住洞穴，頓時猛一側身，飛快地向洞中撞去，耳聽暗器嘯風之聲，左手一撈，攫住了一隻擦衣而過的標槍，右手疾探，五根纖纖玉指，霎時插入了一個大漢的肋下。

　　但聞一聲淒厲慘呼，響徹了漆黑的峽谷，那大漢被谷寒香五指插入肋下，直感到痛徹心肺，來不及抽出肩後的兵刃，右臂一揮，猛力一拳擊來。

　　谷寒香殺機大盛，右手一緊，頓將那大漢的兩根肋骨捏碎，左手標槍一掄，直對劈面擊來的拳風砸去。

　　又是一聲慘嗥起處，那大漢一隻右手，被谷寒香砸爛，血肉橫飛，立時昏死過去。另一名大漢心驚肉跳，兵刃尚未抽出，雙足一蹬，猛朝洞外竄去。

　　谷寒香聽風辨位，就以手中抓的大漢，直對另一人撞去，但聽那人「啊唷」一聲，直往洞外摔去。

　　壁上慘呼之聲一起，四外的暗器即已停頓，恢復了一片寂然，就在此時，忽聽「砰」的一響，搜魂手巴天義的悶哼之聲，似是被人在背後擊了一掌。

　　谷寒香瞿然一驚，忖道：「這一掌傷得不輕，除陰手一魔外，旁人無此功力。」

　　心念未息，忽見麥小明的寶劍光華由地面疾掠而過，剛剛被自己打下地去的那人慘叫了半聲，看樣子已被他殺了。

　　驀地，蓬然一聲暴震，排空勁氣，撞得岩壁砰發響。

　　原來陰手一魔悄然到了峽谷，搜魂手巴天義首當其衝，閃避不及，被他在肩上狠狠地擊了一掌，幾乎將肩骨擊碎，這還是他日間與谷寒香對掌時受了重傷，否則巴天義的性命勢必不保。

　　只聽陰手一魔的聲音，道：「谷寒香，你已陷身絕地，依我良言相勸，不如提早放下兵刃，倘若妄自逞強，只要我一聲令下，立時有數十種絕毒的暗器，和十個特製的噴筒，同時打出，任你武功絕世，也難在此時此地，逃過這密如蝗雨的暗器襲擊，只要你中了一針一箭，沾了點滴毒水，立時將橫屍峽內。」

　　谷寒香暗暗忖道：「他這話雖是嚇唬之言，此時此地，倒也是實情，只不知因何緣故，遲遲不肯下手。」

　　心念一轉，暗中移動身軀，揀了一個暗器難以射到的角度立定。

　　幽黯的峽谷內，沉寂如死，陰手一魔再沒有開口，瞧那情形，想是等待谷寒香的回話。

　　谷寒香倚壁站立，暗暗忖道：「許久未曾聽得鍾一豪的動靜，他克敵勇猛，有進無退，恁久不見響動，看樣子必是潛入峽內去了。」

　　心念一轉，遂以內家練氣成絲的絕頂功夫，斜對右方岩壁，緩緩地說道：「陰手一魔，你將幾件暗器誇張得那般厲害，何不下令施放出來，讓谷寒香見識見識。」

　　她朱脣啟動，不見聲響，對面的岩壁之上，卻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將她的話語逐字逐句，清晰的講了出來。

　　只聽陰手一魔輕聲一嘆，道：「我若非愛惜你的武功和人才，日間便將你置於死地了。」

　　他微微一頓，繼道：「老夫生平之中，極少對人生出好感，但是當日一見胡柏齡後，竟生出一股憐才之念，想不到他不識好歹，竟與老夫以死相拚，是老夫門下突出叛徒，致令老夫與胡柏齡兩敗俱傷，差一點同歸於盡。」

　　說到此處，沉聲一嘆，接道：「豈料造化弄人，今日見你之後，老夫又生出愛惜之念，因而一再容讓，不忍施展毒手。」

　　谷寒香暗忖道：「這般僵持，終非了局，怎生想個法兒，將這老魔引到空曠之處，決一死戰。」

　　思忖中，忽覺一陣微風，由身側輕輕掠到，心下雖知是霍元伽等人之一，但卻拿不準是哪一個，當下將手一伸，突地朝前抓去。

　　原來由她身前經過的是拘魄索宋天鐸，宋天鐸已將軟索執在手內，此時覺出她出手抓來，不敢以軟索還擊，僅只旋身一讓，左手疾推而出。

　　谷寒香原是出手相試，宋天鐸身形一旋，她已覺出是誰，未待他左掌推到，已將抓出的手縮了回來。

　　瞬眼間，羅浮一叟也往峽壁深處閃去，只剩下谷寒香，麥小明，和身負重傷的搜魂手巴天義三人，尚留在峽口附近。

　　忽聽搜魂手巴天義「嗯」了一聲，接著發出身軀倒地的聲響。

　　陡聽麥小明惶聲叫道：「師嫂，王八羔子施放迷藥！」藥字出口，人已躍出了二十丈外。

　　谷寒香聽說「迷藥」二字，也不禁焦急起來，當下閉住氣息，身形連晃，悄然回至原處，手貼岩壁，以「壁虎遊牆術」緩緩向上昇起。

　　升至那洞穴邊緣，凝神一聽，了無聲息，於是嬌驅微擰，探身鑽入了洞內，抽出腰間的淬毒匕首，飄身朝洞內闖去。

　　谷寒香離開「迷蹤谷」時，已聽苗素蘭講過這黑風峽中的形勢，這岩壁上的許多洞穴，俱是天然生成，不過有的業經人工開鑿，與內洞相通。

　　左手持定匕首，身形連晃，眨眼間深入了二十餘丈。突然間，甬道前端，傳來輕微的步履聲響。

　　谷寒香尋思道：「聽這落足之聲，來人必是陰手一魔的手下。」

　　思忖中停下腳步，背貼岩壁站定。

　　來人果是輕車熟路，轉眼工夫，業已奔至谷寒香身前，谷寒香聽聲辨位，右手疾起，倏地一指點了出去。

　　那人奔行頗急，忽感腰眼之上一麻，一口濁氣尚未吐出，頓時全身無力，直往地面癱倒，手中提了一柄厚背單刀，脫手向地面落下。

　　他單刀脫手，谷寒香立即警覺，匆促之下，來不及出手搶接，只將匕首疾伸，猛地挑了過去，欲待將那單刀挑起空中，再伸手接住。

　　豈料，谷寒香匕首剛剛伸出，一聲冷冰冰的輕哼，驀地起自身側，接著一陣微風拂身而過，直往內洞飄去。谷寒香匕首挑空，身形末及閃動，四顧寂然，那柄行將落地的單刀，業已被人半途中截走。

　　此人身手之快，不可思議，谷寒香突然心下一寒，生出了一股怯意，怯懼之心未消，一陣哀哀愁緒，倏地襲上心頭。

　　正當她愁緒隱隱，憂心忡忡之際，腦海中突然現出胡柏齡的影子，魁梧，軒昂，充滿了英雄氣概，與他在世時完全一樣。

　　谷寒香每遇疑難，或是憂急恐懼這時，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胡柏齡來，想起了亡夫，一股百折不撓，勇往直前的毅力，頓時油然產生出來。

　　但見她淬毒匕首一送，倏地插入了右手所抓的那人身上，順勢放下屍體，直往洞內閃去。

　　甬道中漆黑異常，谷寒香順著岩壁，左轉右折，約莫進入一兩百丈深，忽然盛到地勢空曠，好似進入了一間石室，同時隱約之間，感覺得身前不遠處，有一個人擋住了去路。

　　谷寒香銀牙一咬，暗將全身功力，往右掌上凝聚，準備猝然出手，以從未用過的「三元九靈玄功」，猛地一掌擊去。

　　驀地，碧焰一閃，只見陰手一魔手提一個燈籠，冷然站在一座敞開的石門前面，陰沉詫異，望之毛髮悚然。

　　谷寒香暗忖道：「適才那人，絕不是陰手一魔，但是此時此地，非友即敵，那人既不屬於自己一面，則是黑風峽的人當無疑義。」想著右掌一揚，即待拍了出去。

　　陰手一魔突然怒哼一聲，道：「谷寒香，你也過於恃強欺人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隱然含有責備之意。

　　谷寒香冷冷一笑道：「我大哥與你有何仇怨，你何以將他誘到南昌，暗算於他，江湖事恩恩怨怨，沒有多少道理可講，你有什麼本領，只管施展出來，谷寒香雖死無怨。」

　　陰手一魔道：「你雖死而無怨，胡柏齡的殺身之仇，卻教何人來報？」

　　嘿嘿一笑，又道：「如果你不嫌老夫年邁，與老夫一雙兩好，攜手合作，那時老夫定必竭盡心智，助你為胡柏齡報仇，進而掃蕩異己，稱尊武林，也非什麼難事。」

　　谷寒香飽經憂患之後，心機之深沉，已不在陰手一魔之下，此刻雖然怒火中燒，卻強行捺下，聲色不動地聽他將話講完後，始才冷冷地道：「貪慕谷寒香美色的人，並非只你一個，你是否有異他人，那要看你的武功如何了。」

　　說到此處，緩緩地收起淬毒匕首，雙掌微提，冷然一笑，道：「你亮出絕技，我看你是否有言過其實之處。」

　　陰手一魔雖然老謀深算，慣於穩紮穩打，也經不住她一再出言相激，怒哼一聲，道：「倘若老夫獲勝──」

　　谷寒香秀眉一蹙，不耐煩地道：「殺剮任便，遑論其他！」

　　只見陰手一魔怪笑一聲，大袖一揚，陡地向石壁上拂去，剎那間「轟隆」大響，前後兩道石門，應聲而閉。

　　陰手一魔將手上提的燈籠往壁上一插，沉聲道：「老夫也不敢說容讓，你先出手吧。」

　　谷寒香悶聲不響，欺身上步，陡然一掌擊去。

　　她這一掌蓄勢而發，雖然未曾施展「三元九靈玄功」，但那掌力沉重如山，捲起一片狂飆，凌厲之勢，更為懾人。

　　陰手一魔見多識廣，一看掌勢，即知她力有未盡，真正的殺手，必然跟蹤襲到，轉念中，身形疾旋，揮臂一掌，阻遏她擊來的掌勢。

　　谷寒香面如玄冰，雙手忽拿忽劈，倏忽間連攻五招，招數奇奧，內力深厚，火候老辣，全然不似出自一個年輕女子的手下。

　　陰手一魔心頭大震，他雖看出谷寒香身負絕世武功，卻未料到她出手這般鋒銳，險象環生，勉強應付過五招，立即雙掌疾變，爭搶先機，力圖主動。

　　激戰中，谷寒香心念電轉道：「看來今晚若不孤注一擲，勢難有獲勝之望。」心意一決，驀地輕嘯一聲，足尖點地，猛然旋身一匝，右掌一揮，凌虛擊去。

　　這一掌又輕又慢，不帶絲毫風聲，看那掌勢，根本擊不到陰手一魔身上。

　　陰手一魔目光如炬，谷寒香手掌才動，他這裡業已瞿然一驚，脫口叫道：「好陰柔的掌法！」

　　語音未歇，一陣極陰至柔的綿綿暗勁，陡地湧到了胸前。

　　陰手一魔一驚不小，身軀電掣，霍地左移數尺，右手飆然擊出一掌，左手駢食中二指，陡地疾點過去。

　　谷寒香耳聽「嗤！」的一聲，一縷尖厲刺耳的指風，疾往自己「七坎」穴上撞來。

　　這「七坎」穴居雙乳之間，陰手一魔危急出手，倒非存心輕薄，谷寒香卻是暗暗生下了恨毒之心，左足一抬，嬌軀驀地橫閃三尺，皓腕一掄，接連拍出三掌。

　　這三掌一晃而罷，快過火花一濺，手掌距身尚有兩尺之遙，陰手一魔已感左肩、右肋、小腹三處，同時有一股暗勁湧到。

　　陰手一魔突然大喝道：「好掌法！」塌肩滑步，雙掌猛甩，但聽「砰！」的一聲輕響，剛柔兩種掌力一撞，激起了一陣搖曳不定的呼嘯之聲。

　　谷寒香暗暗忖道：「無怪這廝自高身價，端的武功機智皆不弱，瞧這情形，自己未必就能勝他。」

　　轉念之間，陡地腳踩「摘星步」，一掌快於一掌，全力朝他攻去。

　　這一輪疾攻，招招連綿，彷彿天河下瀉，奇招妙著，更迭而起，變化萬端，睹之駭然。

　　陰手一魔也自施展全身絕學，掌指齊施，避敵還擊，招中套招，式中藏式，飄忽來去，閃動不已。

　　突然間，「轟隆」一響，通往內洞的石門霍地大開。

　　石門敞開，但見鍾一豪渾身浴血，手揮緬鐵軟刀，猛然衝了進來，兩個手執長劍的青衣少年追蹤而入。

　　鍾一豪竄入室內，大喝一聲，掄刀便向陰手一魔背後砍去，刀似虹飛，精芒電掣，猛惡之極。

　　陰手一魔激鬥正緊，忽感刀風盈耳，急忙滑步一轉，揮手擊出一掌。

　　那兩個青衣少年緊接入內，雙劍齊揮，朝鍾一豪身後襲到。

　　這室中空間不大，五人混戰，頓時有轉動不靈之勢，谷寒香眼看鍾一豪腹背受敵，祇得撇下陰手一魔，劈空一掌，遙遙向兩個少年擊去，逼得二人劍勢一頓，退了半步。

　　但聽鍾一豪厲吼一聲，一招「神龍抖甲」，猛地朝陰手一魔襲去。

　　他渾身為血汗濕透，蒙面黑紗已然不在，雙眼之內，血絲密佈，一眼望去，凶神惡煞一般。

　　陰手一魔雙掌翻飛，連連擊出三掌，硬將鍾一豪迫退數步，大喝道：「谷寒香，你再不令這莽漢住手，休怪我掌下無情！」

　　谷寒香冷冷笑道：「我令他停手，你不停手怎辦。」雙掌疾揮，分襲三人。

　　那兩個青衣少年聯劍相攻，配合得嚴密異常，叵耐谷寒香的「三元九靈玄功」出神入化，輕描淡寫，略作手勢，大有手揮五弦，目送飛鴻之概，但那陰柔內勁撞到劍上，長劍頓時嗡嗡震響，似欲折斷。

　　混戰中，陰手一魔暗暗忖道：「這姓鍾的年紀輕輕，貌相俊逸，瞧他對敵時奮不顧身，若非與谷寒香情誼特殊，怎會如此替她賣命。」這般一想，不禁醋火中燒，殺機大起，一面拆招避敵，一面潛運功力，伺機出手。

　　陰手一魔心機深沉，殺機既動，打得更是工穩，鏖戰中，掌掌不離谷寒香的要害，對於鍾一豪緬鐵軟刀潑風似的攻勢，反而力加閃避。

　　谷寒香聰慧過人，看他神情有異，心中忽有所悟，暗道：「這廝對我暗藏野心，出手之間，一直有生擒的打算，這時一反常態，諒必有什麼詭計。」思忖中，左手電激伸出，疾抓身側少年執劍的手腕，右掌迅如奔雷，一招「三仙朝觀」，突然向陰手一魔擊去，揚聲喝道：「鍾一豪，沉住氣！」

　　陰手一魔存心將鍾一豪毀在掌下，谷寒香偏在此時出言提醒，一個有意，一個無心，怎不令他醋火萬丈，恚恨欲絕。

　　但聽鍾一豪大喝道：「夫人將這老兒交給屬下！」

　　陰手一魔怒不可抑，陡地淒厲一聲長笑，厲吼道：「小輩拿命來！」聲出掌出，探手刀影叢中，迸力一擊。這一掌啣恨而發，掌入重重刀光，直擊鍾一豪心口！

　　鍾一豪雖然悍不畏死，睹狀之下，亦不禁心頭大震，急迫中雙足猛挫，擰腰暴閃，緬鐵軟刀輪轉如飛，直向陰手一魔的手臂絞去，應變之速，不謂不快。

　　但聽谷寒香急喝道：「陰手一魔看掌！」左手扣住一名青衣少年的腕脈，隨手一帶，將他猛朝另一人的劍上撞去，右掌左揮右掃，連續拍出三掌。

　　「砰！砰！」連聲，鍾一豪被陰手一魔一掌擊在胸上，鮮血狂噴，身軀飛出丈外，撞上石壁之後，始才墮落地上。

　　同時間，陰手一魔左掌揮動，化解谷寒香連續拍來的三掌，卻被谷寒香至柔至陰的掌力餘波，震得身子猛地一陣搖撼，就在這一陣搖撼之間，右臂已為鍾一豪的緬鐵軟刀連衣帶肉，削去了老大一片，擊在鍾一豪身上的掌力，也因此消減不少。

　　谷寒香勃然大怒，反手一撩，已將長劍摘下，震腕出劍，劍尖顫出萬點寒星，倏地向陰手一魔刺去。

　　陰手一魔右臂血肉模糊，劇痛難當，眼看寒芒閃耀，一劍疾刺而來，祇得滑步旋身猛地往一旁閃避。

　　但聽兩個青衣少年齊聲大喝，一左一右，聯劍刺到。

　　谷寒香冷聲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迴劍一掄，橫削一劍。

　　剎那間，一陣風濤之聲，起自她那劍上，接著「嗆！嗆！」兩響，三劍一接，兩個青衣少年同時被震出了數步。

　　就這略一阻擋之際，陰手一魔業已閃電般地竄到那盞碧燈之下，左手大袖一揚，頓時弄熄了那點昏黯的燈光。

　　濃重的黑暗，重又布滿了石室，谷寒香急忙低頭一望，自己手中的一柄精鋼長劍，竟然不露一絲光亮，抖了一抖，依然不見光芒。

　　漆黑之中，但聽得兩名青衣少年急促的喘息，和鍾一豪游絲一般的呼吸，谷寒香和陰手一魔兩人，俱都使出了內家龜息之法，屏息站在室中。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山腹中當真黑得厲害，精鋼長劍也不帶一點──」思忖未了，石門之下，突然現出一道隱隱的光華。

　　忽聽麥小明的聲音道：「裡面是誰，趕緊報出萬兒，否則錯殺了好人，休得見怪！」

　　谷寒香怒聲道：「收起你的寶劍！」

　　只聽麥小明嘻嘻一笑，道：「師嫂不用耽心，我有法寶護身。」說話之際，那道劍光業已隱去。

　　谷寒香暗忖道：「這石室門戶俱由機關啟閉，陰手一魔不將自己困在室中，反而敞開通往內洞的石門，顯然是有意誘使自己入內，怎麼鍾一豪與麥小明又能安然無恙，由裡面出來，還有先前揀去那柄單刀的人，怎麼又久無動靜？」

　　疑念未已，忽聽麥小明問道：「師嫂，裡面還有自己人沒有？」

　　話音甫落，忽聽一聲輕微的機簧聲音，剎那間，嗤嗤之聲大作。

　　但聽陰手一魔狂聲吼道：「小賊該死，老夫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強猛的勁風隨聲而起，震蕩得石壁嗡嗡作響。

　　黑暗之中，只聽一個青衣少年「啊唷」一聲慘叫，谷寒香則趁這混亂之際，飄身到了鍾一豪身側，玉手一伸，塞了一顆藥丸在他口中。

　　原來麥小明由正門進入洞內，浴血苦戰，闖到了此處，他慓悍成性，血戰之中，冒死搶著了一個噴射毒針毒水的機筒，這時對著兩個青衣少年立身之處猛地一按機簧，數十枚細如牛毛的毒針，夾雜著蝕骨毒水，直對二人射去。

　　室內漆黑不辨五指，這種機簧發射的暗器又是強勁非常，聲音入耳，暗器即到，陰損霸道，無以復加，兩個少年久戰之餘，喘息未定，更加無力躲讓，虧得陰手一魔應變機警，急迫中猛地拍出一掌，以強猛的掌風，震落了大部份的毒針毒水。

　　麥小明得意之極，朝著陰手一魔立身之處大聲道：「陰手一魔，是你嗎？」

　　陰手一魔氣得暗自發抖，知道自己只一開口，毒針毒水就會應聲而至，忍了一忍，暗將全身功力朝左掌運集。

　　忽然間，石門之外，傳來隱約的碧光，和呼喝打鬥之聲，燈光與兵刃相接的聲音，逐漸朝此處移近。

　　陰手一魔突然大袖一揮，在石壁上疾拂一下，兩扇厚幾盈尺的石門轟隆一聲，陡地由暗槽中直落而下。

　　麥小明當門而立，正欲施放毒針毒水之際，忽聽聲響，駭得雙足猛頓，陡然朝前一縱。

　　他身才縱起，陰手一魔一手抓著一個青衣少年，與他擦肩而過，眨眼竄出了門外，谷寒香出手攔截，已是慢了一步。

　　麥小明定了定神，笑聲道：「師嫂，地上躺的是誰？」說著將針筒插在腰旁，兩手在石壁上敲敲打打。

　　谷寒香道：「鍾一豪挨了陰手一魔一掌，霍元伽等人的情形怎樣？」

　　麥小明雙手不停，將石壁敲的砰砰作響，道：「霍元伽今日不錯，倒是跟在鍾一豪身後進來了，宋天鐸那兔崽子膽小如鼠，我見他躲著不動，刺了他一劍，結果未曾刺著。」

　　谷寒香道：「你身邊帶有火折子沒有？」

　　麥小明道：「有。」說著掏出火折子一晃，火光一閃，室內重見光明，道：「我聽得兩個女人講話，說是許多機關，今日忽然出了毛病，可是師嫂弄的？」

　　谷寒香接過火折子向鍾一豪臉上一照，隨口道：「這洞中另有能人，不過是敵是友，一時還分辨不出。」

　　麥小明朝鍾一豪望了一眼，見他雙目緊閉，氣若游絲，臉上黑氣密佈，胸前衣衫四分五裂，清清晰晰一個掌印。

　　忽聽陰手一魔的聲音自石室上方響起，道：「谷寒香，你速即轉身看看。」

　　谷寒香與麥小明一聽，齊齊轉面望去，只見一股濃煙，由左面角落處緩緩昇起，逐漸擴散，大有瀰漫全室之勢。

　　只聽陰手一魔的聲音繼續道：「這黑煙含有劇毒，吸入腹內，頃刻窒息而死，而且遇火即燃，厲害無比。」

　　麥小明怒吼道：「陰手一魔，有種就一槍一刀拼個死活，倚仗機關埋伏傷人，你算哪一門好漢！」

　　但聽陰手一魔的聲音道：「谷寒香，你快將火折子熄掉，回頭抵受不住時，可在左面門上用力連擊三掌。」

　　谷寒香秀目凝光，望著對面的石壁，暗暗忖道：他兩次啟閉門戶，袍袖皆是拂在那處地方，看來門戶樞紐必在那裡。心念一轉，出指如風，閉住了鍾一豪的呼吸，接著將火折子滅掉，吩咐麥小明道：「你閉住氣息，如果我能啟開石門，你便將鍾一豪抱起，隨我向外闖去。」

　　這室中講話，外面想必聽得頗為清晰，谷寒香話剛講完，即聞陰手一魔的聲音道：「你不要痴心妄想，我若不存心放你，這一輩子，你就休想出來。」

　　谷寒香不敢再行開口，屏住氣息，纖手一揚，一掌向對面壁上劈空擊去。

　　但聽「砰」的一聲，迴音震耳，前後兩座門戶，依然緊閉如故，紋絲不動。

　　那逐漸瀰漫開來的濃煙，吃她強勁的掌風一震，頓時波翻浪滾，四散飛揚，加速了蔓延之勢，谷寒香突然感到眼中一陣辛辣，淚水奪眶而出了。

　　黑暗中，麥小明突然閃到石門之前，抽出寶劍，猛然一劍砍下。

　　他這寶劍切金斷玉，一劍砍下，頓時在堅硬的石門上劃了一道深達五寸的槽痕。

　　麥小明寶劍一揮，又待砍下去，陡地手腕一震，寶劍已被谷寒香伸手奪了過去。

　　忽聽陰手一魔的聲音道：「谷寒香，你不必枉費心機了，我已在門外布下天羅地網，只要你走出門外必然落到我的掌握之中。」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廝說的倒有幾分可信，石門縱然開了，如果他以那機簧暗器堵在門口，自己仍然衝不出去。」思忖中，食中二指貼著劍身一拂，覺出寶劍完好，並未受到扭傷，於是身形一晃，轉到通往洞外的那座門戶之前。

　　只聽陰手一魔的聲音道：「你手下的什麼一叟二奇，俱已被我擒住，依我的良言相勸，你還是早點棄械投降算了，不要一個疏神，將毒煙吸入腹內，枉送了一條性命。」

　　谷寒香尋思道：「只要有山風透入，就不怕他這毒煙，然後再打脫困的主意，好歹要擒住這廝，不虛此行。」心念一轉，立即力透劍尖，緩緩朝兩扇石門之間插下。

　　驀地，耳聽陰手一魔的聲音急喝道：「谷寒香，快閃！」

　　原來他這洞府之內，每處門戶，皆是兩扇並列，其中另含妙用，這時喝聲未歇，嗖嗖之聲，陡地大響，百十柄淬毒柳葉飛刀，由上下左右，猛然朝中央射來。

　　這百十柄飛刀，位置也分佈的極為巧妙，只要觸動機關飛刀射出，頓時將門前所立之人的退路盡行封死，任他身法再妙，也難逃亂刀解體之厄。

　　虧得陰手一魔出聲示警，谷寒香一聽語聲驚惶，未待他將話說了，立即鬆手蹬足，猛力朝後躍退，但覺驚風割面，十來柄飛刀貼身而過，劃破了身上的衣履。

　　驚魂甫定，忽聽陰手一魔的聲音道：「谷寒香，我那飛刀淬有特製的毒藥，見血之後，一個時辰便死，如果你受了刀傷，趕緊將我給你的那顆『寒蚋丹』服下。」

　　他這攻心戰術端的厲害，一言一語，無不令人心煩意亂，惱怒不堪，谷寒香飽經憂患，性情已變得極為堅忍，任他出言挑激，依然心神不亂，麥小明卻是不行，屏住呼吸，緊閉雙目，已是感到不耐，耳聽喋喋不休，自己不能回嘴，更是難以忍受。

　　谷寒香暗暗忖道：「我想活捉這廝，這廝想生擒自己，倒不知結果是誰勝誰敗。」思忖中，身形一晃，飄然又到了石門之前。

　　她的膽量當真是大，手握劍柄，繼續朝門上刺去。

　　但聽陰手一魔的聲音又起，道：「谷寒香，你已是籠中之鳥，網底之魚，頑強抵抗，不過拖延時刻而已。」

　　微微一頓，又道：「你如今應該知道，手下那批人俱不足恃，胡柏齡的血海深仇，須賴你獨自去報，少林、武當兩派，人數何止千百，加上酆秋，水寒等人，無一不是窮兇極惡之輩，你武功再好，孤身一人，也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麥小明愈聽愈氣，暗忖道：「這王八蛋先頭講過，如果抵受不住時，可在左面門上用力連擊三掌。」心念一轉，閃身到了門前，左手持定毒針噴筒，右掌連揮，「砰砰砰」連擊三掌。

　　谷寒香耳聞掌擊石門之聲，雙眉一翹，徐徐的扭回頭來。

　　內功深厚的人，自閉氣息，個把時辰之內，倒也不難支持，只是在石室中濃煙瀰漫，無法張開眼睛，卻令人感到不耐，而且那濃煙貼著臉面，又濕又熱麻癢的感覺，極不好受，因而谷寒香雖知麥小明以掌擊門，也不加以制止。

　　但聽陰手一魔的聲音道：「谷寒香，老夫從未對人如此禮讓，今日和你一見投緣，這才對你容忍有加，如今放你出來，倘若你依然不識好歹，老夫拼著終生抱撼，也要辣手摧花，將你毀在掌下。」

　　谷寒香氣得嬌軀發抖，身形一晃，閃到麥小明身後，將寶劍交還給他，接著跑到鍾一豪身前，將他移到靠壁之處，以免被人踩到。

　　她尚未站起，身後「轟隆」聲響，兩扇石門，業已霍然敞開。

　　麥小明久已按捺不住，石門一開，立即舞動寶劍護身，閃電般的衝了出去。谷寒香恐他有失，身形電掣，隨後便往外縱。

　　黑暗中，只聽麥小明狂叫一聲，寶劍針筒同時墜地。

　　谷寒香凜然一驚，雙眉微晃，倏地橫飄丈餘。

　　但聽一聲輕響，麥小明的身子倒了下去。

　　谷寒香再也按捺不住，秀目一睜，厲喝道：「陰手一魔，谷寒香人在此處，你還不趕快滾了出來！」

　　她這兩句話凝氣縱聲而發，語聲過後，室中回音震蕩，繚繞不絕，足足有半盞茶工夫，方纔停了下來。

　　一片寂然，了無人聲，陰手一魔陡地一反常態，既不現身，亦不回話。

　　谷寒香一面留神戒備，一面思忖對敵之策，她雖膽識過人，但是處身這種陰惡的環境，一行六人倒了三個，兩個下落不明，剩下自己一人，敵暗我明之下，怎不芳心惴惴，暗暗感到不安。

　　峙立了良久時光，漆黑之中，仍然是毫無動靜，死一般的沉寂，形成了一種恐怖的緊張。

　　谷寒香終於忍不住這種使人窒息的沉悶，縱聲大笑一陣，說道：「隱起身影，暗施詭計，豈是男子漢的行徑，如果再不現出身來，可莫怪谷寒香要走路了！」

　　她聲如鳴金擊玉，字字以內功發出，震得滿室都是回鳴之聲。

　　倏地，谷寒香探手囊中，摸出火折子來，隨手晃燃，直往麥小明身畔走去。

　　只見麥小明臉面朝天，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兩頰之上紅撲撲的，睡的又香又甜。

　　谷寒香暗暗忖道：「瞧他臉上的顏色，好似中了一種極為厲害的迷藥，但不知是否須有解藥，才能將他救醒？」思忖中俯下身來，手掌按在他的頭頂「百匯」穴上，將一股綿綿內力，傳入他的「督脈」之內。

　　麥小明和鍾一豪，都是與她久共患難的人，彼此之間，業已產生一種親切的情誼，她志切夫仇，平日間待人冷峻，言笑不苟，因而那份情誼深藏不露，此時一個重傷垂危，一個人事不省，於是一種自然流露的憂傷和關注之情，突地襲上了她的心頭。

　　正當她救麥小明不醒，有點心煩意亂之際，身後兩三尺處，倏地響起一聲極具哂薄意味，冷得不能再冷的哼聲。

　　谷寒香驚汗一乍，貼地一掠，閃電般飛出丈外，順手一抄，將麥小明掉在地上的寶劍和針筒拾到了掌中，那火折子卻被扔在地上，一閃而滅。

　　黑暗中，只聽一個蒼老沉重的聲音，緩緩說道：「小丫頭，你敢輕舉妄動，老夫教你也躺在地上。」

　　谷寒香聽那語音似曾相識，一時之間，又想不起是誰，當下針筒暗暗對住那人，冷然問道：「你是誰？」

　　但聽那蒼老沉重的聲音道：「你看不清老夫，老夫卻看得清你，你將那破銅爛鐵指住老夫，是何用意？」

　　谷寒香毛髮悚然，不知如何是好，怔了一忽，強自鎮定道：「是酆秋？」

　　那蒼老沉重的聲音道：「呸！酆秋是什麼東西，怎可與老夫相比！」碧焰一閃，地上現出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影。

　　碧焰光照之下，只見一個鬢鬚糾結，寬袍及膝的老者，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挾著四肢著地，軟綿綿的陰手一魔。

　　谷寒香雙眸神光如電，一眼之下，認出面前這個老者，即是數日前在「迷蹤谷」外，向自己討取「問心子」的那位無名老叟。

　　只聽那無名老叟冰冷地道：「丫頭，這買賣你做是不做？」

　　谷寒香暗暗忖道：原來他跟到此處，目的仍然在「問心子」上，那東西是大哥唯一的遺物，我怎可送給別人？她對胡柏齡情深愛濃，雖是些許微物，在她的目中，即是情愛的表徵，有莫大的價值。

　　無名老叟雙眉一剔，兩道冷電，緊逼在谷寒香臉上，怒聲道：「如果你認為奇貨可居，任意為難老夫，惹得老夫火起，這黑風峽之內，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谷寒香曾經與他交手，知道他的武功，確已到了飛花摘葉傷人的境界，因而雖聽他口出大言，也找不出適當的言語駁斥於他。

　　無名老叟見她沉吟不語，頓時面色一弛，和顏悅色地道：「今夜若非老夫暗中維護，你早就落到這魔崽子的手中了，如今我已將他擒住，並且點倒了他的那批手下，只要你將『問心子』交還老夫，你就可以將『向心露』灌入他的腹中，做這黑風峽的主人。」

　　他似乎生平從未對人講過好話，說完之後，胸前起伏如浪，激動不已。

　　谷寒香原本是個心腸極軟的女子，自從胡柏齡慘死之後，她傷至痛深，心腸轉趨剛硬，此時被無名老叟以惠相挾，以利相誘，心頭不覺動搖起來。

　　無名老叟見她仍不開口，重又說道：「實對你講，陰手一魔狡猾絕倫，她給你的那顆丹丸，乃是一重奇淫絕毒的藥物，那兩瓶『向心露』也是西貝貨，真的現在老夫身畔，只要你答應這筆交易，老夫將藥物和人一併給你，否則的話，老夫也祇得將他放掉，讓你們拼個死活了。」

　　谷寒香突然莞爾一笑，說道：「我有幾點疑問，老前輩須得據實相告，否則交易不必談了。」

　　無名老叟雙眉一蹙，道：「老夫無名無姓，也不知『問心子』有何用途，除此之外，你儘管問吧。」

　　這兩點正是谷寒香急欲知道的，不料他先將谷寒香的嘴巴堵住。

　　谷寒香輕聲一笑，問道：「老前輩的武功，勝過谷寒香許多，何不明搶硬要，卻想出這個公平交易的法子？」

　　無名老叟雙目怒睜，厲聲道：「你以為老夫不敢明搶硬要嗎？」

　　谷寒香淡然一笑，說道：「老前輩當然敢，正因為如此，晚輩才百思不解，想不出老人家因何顧忌遲遲不肯下手？」

　　她愈講愈客氣，無名老叟卻越聽越氣，終於左臂一鬆，扔下陰手一魔，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谷寒香見他逼近身前，立即橫劍護身，毒針噴筒一指，縱聲道：「老前輩站住，再進一步，休怨晚輩無禮！」

　　無名老叟怒不可抑，厲喝道：「你太不知道進退！」

　　喝聲中，舉手一掌，劈出一陣排空暗勁，直向谷寒香撞擊過去。

　　他右手提著那個碧綠燈籠，僅憑一隻左掌對敵，出手之際，神情傲慢，看起來漫不經意，但那強猛的掌風，卻劃起了呼嘯之聲，威勢懾人。

　　谷寒香看那掌力來勢，如江河下瀉，猛不可當，情知毒針毒水攻不進去，匆迫之際，心中閃電般地轉念道：「是福是禍，就看這一劍的結果！」

　　轉念中，但見她翻身上步，右臂疾舒，倏地一劍刺出！

　　這一劍凝重如山，快捷無倫，劍出未半，陡然劍上寒芒暴漲，那劍恍忽長了數尺，直往掌力中心投去。

　　但聽無名老叟厲聲喝道：「亡命之徒，老夫教你識得厲害！」左掌劃了半個圓圈，欺身上步，霍地向谷寒香左腕攫去。

　　谷寒香將全身功力化作一股劍勢，由劍尖上逼了過去，借著寶刃威力，猛刺無名老叟的掌心，無名老叟若不撤掌收招，勢必與谷寒香兩敗俱傷。

　　這種打法有點近於無賴，不過無名老叟見她能將一身功力化作劍勢傷人，雖然火候尚淺，卻也暗暗敬佩。

　　谷寒香一劍刺出，眼看無名老叟撤掌變勢，轉攫自己左腕，頓時蓮足一挫，施展「摘星步」法，猛地朝後疾閃。

　　但聽無名老叟冷笑一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話聲中，五指一撮，業已抓住了毒針噴筒的前端。

　　谷寒香嬌軀才動，陡感左手一震，駭然之下，右手劍倏地劃個半弧，豎劍上撩，猛向無名老叟刺去。

　　這一劍又狠又快，凌厲之至，長劍才動，風濤之聲霍然而起。

　　無名老叟卻未料她在不能出劍的方位，突然刺來一劍，不覺雙眉一蹙，左手一鬆，飄然閃出了丈餘。

　　谷寒香也不追擊，劍勢一收，莞爾道：「老前輩，你老人家與亡夫可有淵源？」

　　無名老叟兩眼精芒電射，恨聲道：「丫頭，你笑裡藏刀──」話未講完，突然轉面朝著通往內洞處厲聲喝道：「什麼人！趕快滾進來！」

　　語音甫落，忽聽有人咳嗽一聲，只見一個三旬左右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進來，碧綠燈光之下，但見來人一身黯色長衫，看去十分文弱，雙眼閃動，氣度卻很沉穩。

　　來人當門而立，目光環掠石室一周之後，突然雙拳一抱，朝著谷寒香遙遙一禮。

　　谷寒香與他相隔兩丈之遙，眼看他抱拳行禮，雙目之內，卻流露出一片淫邪之色，不禁怒氣橫生，冷冷哼了一聲。

　　只聽來人敞聲一笑，道：「區區張敬安，這位姑娘可是新主『迷蹤谷』的谷寒香嗎？」語調浮滑，隱含輕侮之意。

　　谷寒香心中有氣，冷聲道：「我叫谷寒香，你有何話講？」

　　那張敬安用手一整衣襟，笑聲道：「適才聽姑娘口稱亡夫，但不知指的是已故天下綠林盟主胡柏齡，還是天台『萬花宮』的主人佟公常？」

　　突然間，谷寒香眉心之上，露出一道深深的紫紋，一雙俊目殺機騰騰，令人不敢直視。

　　張敬安凜然一驚，強笑一聲，道：「姑娘何必動怒，夫死從子，無子再嫁，這也是人情之常，區區問的，只是姑娘──」

　　話未說完，那無名老叟突然厲聲道：「畜生！快躲到老夫背後來！」

　　谷寒香殺機大盛，暗暗運集功力，正待飛身一劍，將那張敬安毀於劍下，聞言之下，不禁目注無名老叟，怒聲道：「此人是酆秋的弟子，老丈袒護於他，莫非和他有什麼關連？」

　　無名老叟輕哼一聲，夷然不屑地道：「老夫何人？誰與這種不知死活的畜生有甚關連！」

　　忽聽張敬安揚聲一笑，道：「原來姑娘識得區區的來歷，當真是榮寵之至。」說著邁出數步，朝著無名老叟道：「你這老兒，剛纔可是與我說話？」

　　無名老叟面孔一板，用手一指地上的陰手一魔和麥小明，道：「這兩人都已傷在谷寒香掌下，她已啟動殺機，要取你的性命，你快躲到老夫身後，以免遭了她的毒手。」

　　張敬安進門之後，早已看出地上躺著陰手一魔和麥小明二人，這兩人他都相識，武功深淺，他也知道，這時耳聽他兩人都傷在谷寒香的掌下，不禁滿面疑惑，轉眼朝她望去。

　　他來此這前，業已聽過有關谷寒香的傳說，雖知谷寒香以色盜藝，已經練成了一身絕藝，但想時日有限，縱然得窺絕學，功力亦必有限，因而要說陰手一魔是谷寒香所傷，他實難以相信，麥小明怎會傷在谷寒香掌下，他更不知所以。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老叟當真古怪，口口聲聲畜生，卻教人躲到他的身後，不知他想弄什麼玄虛？」

　　思忖中，忽聽那無名老叟厲喝道：「畜生！你到底過不過來？」

　　張敬安勃然大怒，道：「老狗！大爺豈是你呼來喝去的！」

　　但見無名老叟嘿嘿一笑，道：「你不過來，老夫祇得動手了。」欺身直上，五指箕張，徑向張敬安當胸抓去。

　　張敬安怒火倏燒，左手一揚，疾扣敵腕，右掌一揮，猛地劈了過去。

　　谷寒香卓立一旁，冷眼觀戰，看那張敬安左手化解敵招，右掌同時攻敵，攻守兼備，使得恰得好處，掌勁如潮，大有海嘯山崩之勢，不禁暗暗忖道：「其徒如此，其師可知，要殺酆秋，看來實非易事。」思忖中，不覺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無名老叟亦未料到張敬安的火候如此老辣，冷哼一聲，左臂倏縮倏吐，大袖擺動之間，已將張敬安的掌勢逼住，食中二指一駢，霍地向他咽喉上點去。

　　他右手提著燈籠，雖在對敵之際，那燈籠紋風不動，絲毫不見搖擺。

　　張敬安一掌擊出，陡覺一縷尖風，直對喉間刺來，不禁冷汗一乍，驚魂欲出，百忙中雙掌連劈，封閉敵勢，猛提丹田真氣，閃電般地朝後疾退。

　　無名老叟變指為掌，沉腕一揮，竟然未曾把他抓住，頓時飄身向前，虛空一掌按去，口中冷冷地道：「能夠擋住老夫三招，你也可以稱霸江湖了！」

　　谷寒香看這一掌虛幻空靈，玄奧難測，料那張敬安招架不住，於是嬌叱一聲，震腕出劍，突地向無名老叟刺去。

　　無名老叟怒哼一聲，雙肩微晃，陡然橫飄半尺，兩指一扣，驀地往谷寒香劍尖上彈去。

　　這扣指一彈，當真是動如靈蛇，快似奔雷，剎那之間，手指已近劍葉。

　　谷寒香自忖劍術未成，猛將劍身一側，欲將鋒刃迎向無名老叟的手指。

　　但聽「嘶！」的一聲，無名老叟中指由劍身一掃而過，餘音搖曳不絕。

　　忽聽張敬安朗聲喝道：「多謝嫂夫人援手。」

　　話聲中，只見他手執一個金光燦爛的黃圈，擰身上步，猛朝無名老叟攻去。

　　谷寒香突然冷聲道：「誰是你這畜生的嫂夫人！」話出口，寶劍驚芒暴漲，驀地朝著張敬安臀下刺去。

　　張敬安回首一顧，駭然色變，危急中猛施一個驢打滾，手中金圈狂揮，舞起重重圈影。

　　谷寒香殺機未泯，冷笑聲中，伏身探臂，陡地一劍下插，直刺金圈叢中。

　　但聽一陣金鐵交鳴，張敬安的腰際被劍尖一劃而過，拉了一條長達尺許的劍口，鮮血涔涔，灑得滿地都是。

　　谷寒香嬌軀電閃，陡然一劍，猛揮而下。

　　這一劍勢如奔雷激電，張敬安未及起立，眼看即要身遭腰斬。

　　無名老叟忽地一掌擊來，冷聲道：「未得老夫許可，豈能隨便殺人。」

　　就在這倏忽之間，他已將那個碧綠燈籠插在壁上，去勢如風，返回勢更加迅快幾分。

　　谷寒香面凝嚴霧，嗔然道：「你橫生枝節，大概是不要『問心子』了！」寶劍震起斗大的劍花，直往無名老叟面門刺去。

　　張敬安由地上一挺而起，怒火萬丈中，正欲不顧傷勢，趁著無名老叟與谷寒香動手之際，上前合力將谷寒香毀掉。

　　他作勢欲撲，身形未動，忽聽谷寒香口中道出「問心子」三字，不禁心神一動，脫口「嗯」了一聲。

　　谷寒香霍地劍勢一變，電掣星轉，剎那間連攻八劍，飄身後閃，嬌喝道：「老丈住手！」

　　無名老叟立定身形，嘿嘿一笑，問道：「你是否有話問那畜生？」

　　張敬安怒喝道：「老兒再要出口傷人，大爺可就罵你祖宗十八代了！」

　　只見無名老叟雙眉一軒，右掌一揚，便待劈空擊去。

　　谷寒香突然道：「老丈是否要殺人滅口！」

　　無名老叟牙根一挫，睨視谷寒香道：「丫頭你儘管撩撥老夫，惹得老夫火起，遲早總會取你的性命。」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我想來想去，覺得老丈必然是欠我大哥一點人情，因而──」

　　無名老叟截口道：「你不必做夢，老夫與胡柏齡素不相識，憑他後生小輩，也與老夫攀不上交情。」

　　谷寒香微微一哂，面龐一轉，冷冷地道：「張敬安，『問心子』有何用處？」

　　張敬安口齒一動，正欲答話，突然感到四道眼神，彷彿四根利箭，同時盯在自己身上，不禁暗暗忖道：「老子橫行江湖，幾曾受過這般折辱，這一男一女武功之高，倒也罷上，只是行事怪僻，令人無法測度，老子可不要多言招尤，枉送了一條性命。」

　　轉念之下，將頭一昂，道：「師嫂，小弟縱然出言鹵莽，衝撞了你，也不該得個死罪，師嫂驟下毒手，豈不太為過份？」

　　谷寒香冷然道：「你囉嗦什麼，我只問你『問心子』有何用處？」

　　張敬安亢聲道：「小弟不知，師嫂何不問那老──」他本待說「問那老兒」，突然想到無名老叟離奇難測的武功，話到脣邊，終於縮了回去。

　　谷寒香暗暗忖道：「那『問心子』不知有何用處，瞧他言語吱唔，和那老者勢在必得的情形，其中必然另有隱秘。」

　　心念一轉，突然向著無名老叟道：「老前輩，咱們交易不成，你還是另作打算吧。」無名老叟想是怒極，只見他敞聲一陣狂笑，戟指谷寒香道：「老夫看你臥薪嘗膽，念念不忘夫仇，故而對你存了幾分敬意，誰知你貪婪成性，只圖小惠，不顧大局，庸俗一至如此！」

　　說到此處，倏地大袖一揮，猛向地面拂去，將那陰手一魔震得騰空飛起，直對石壁撞去。

　　谷寒香被他激顏厲色一頓數落，不禁嬌面生嗔，暗暗生出怒氣，其實她想挾制無名老叟，目的也在夫仇。

　　倏地，只見陰手一魔右手一按石壁，疾若流矢，猛地向門外射去。

　　谷寒香芳心一震，嬌喝道：「陰手一魔，扔下解藥再走！」喝聲中，一掠數丈，閃電般的追到了外面那間石室，震腕一劍，直向陰手一魔後心刺去。

　　這間石室內沒有燈亮，僅憑門外射入的一線微光，幽暗之中，但見陰手一魔形如鬼魅，倏地擰身一旋，右掌一揮，擊出一股冷森森的涼風。

　　谷寒香練的是至柔極陰的內功，情知只要被他的「陰風掌」擊上，則所受之傷，必較他人遠為嚴重。當下不敢託大，左腕一掄，疾劈一掌寶劍翻飛，護住了周身要害。

　　陰手一魔突然跑到右面壁下，大袖一揚，巧妙無比的在壁上按了幾下，但聽隆隆聲響，通往峽外的石門霍然而開。

　　谷寒香冷聲道：「你撒手一走，偌大一片家業，棄了豈不可惜？」

　　陰手一魔怪笑道：「你動了黑風峽的一草一本，我管教你『迷蹤谷』化為平地。」

　　忽聽那張敬安笑聲道：「老前輩，家師業已坐鎮『迷蹤谷』內，在下奉命到此，即是為了與兩位釋嫌修好，請兩位即時命駕，同至『迷蹤谷』共商大事。」

　　谷寒香聞聽酆秋已到谷內，驚疑之下，雙目冷電迸射，轉向張敬安臉上望去。

　　張敬安當門而立，昂然發話，神情中流露出一股得意之色，他本來皮包骨頭，而且面黃如蠟，好似久病初癒，一眼望去，文弱不堪，毫無起眼之處，這刻存心賣弄精神，點頭晃腦暗影深沉中，看起來古怪可笑。

　　那無名老叟則更為怪異，但見他緊貼在張敬安身後，悄然而立，彷彿一條鬼影。

　　陰手一魔先前被無名老叟點住了「暈穴」，穴道一解，頓時向外逃竄，未曾留意到張敬安身上，這時聽他發話，移目望了過去，不料目光所至，卻見無名老叟如影附形，緊貼在他的背後。

　　老魔頭已成驚弓之鳥，愣了一愣，陡地雙足一頓，猛朝石門外縱去，他輕車熟路，勿須光亮，身形微晃，業已消失在腹道之中。

　　谷寒香心念電轉，正在籌思應付無名老叟之策，張敬安陡然跨步向前，朗聲笑道：「師嫂，這地上躺的，可是名叫鍾一豪的那個傢伙？」

　　他跨上一步，無名老叟跟上一步，如影隨形，亦步亦趨，張敬安已具一身上乘內功，到了不著皮相之境，當年在「迷蹤谷」的大寨之內，曾經當著群雄之間，將羅浮一叟傷在「血手印」下，無名老叟隨在他的身後，他竟懵然不覺，怎不令人駭然！

　　谷寒香心知無名老叟是在向自己示威，那張敬安腰上血漬未乾，卻神氣活現，直對自己行來，不禁心中一煩，厲喝道：「畜生，趕快閃到我的身後！」

　　張敬安聞言一呆，高聲道：「師嫂是喚我嗎？」說著身形一晃，直對谷寒香閃去。

　　無名老叟突然陰惻惻一笑，右臂疾操，一指戳在張敬安腰上，手腕一翻，將他挾在腋下。

　　谷寒香看在眼中，不覺滿頭雲霧，訝然道：「此人是酆秋的弟子，老丈殺之則可，擒在手中，豈非無益有害？」

　　無名老叟冷嗤一聲，道：「老夫要將這畜生帶回山去，派作守洞之用，殺一殺酆秋的面皮。」

　　谷寒香忍不住莞爾一笑，雙眸一轉，道：「老丈在哪一座名山遁跡？倘若酆秋找上門去，豈不討厭？」

　　只聽無名老叟「呸」的一聲，道：「酆秋可沒有你這個丫頭膽大，他對老夫避之猶恐不及。」

　　谷寒香本非少女，加之連年顛沛流離，境遇悲慘，因而失去了歡樂的心情，如今被無名老叟口口聲聲喚作丫頭，不禁生出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覺。

　　她暗暗忖道：「這老叟的武功，似乎不在佟公常之下，倘能得其臂助，對於報仇之事，必然大有俾益。」

　　無名老叟看她沉吟不語，頓時舉步向她身前走近，幽暗之中，但見他目射寒光，冷焰逼人。

　　谷寒香背貼石壁，倏地滑開丈許，左手執定毒針噴筒，冷峻地道：「老丈意欲何為？」

　　無名老叟掌上早已凝足了功力，冷笑一聲，道：「老夫念你是個女子，一直不忍搜索你的身上，如今可想出了一個法子。」

　　谷寒香秀目一挑，嬌聲喝道：「什麼法子？」

　　無名老叟淡淡地道：「老夫先將你一掌擊斃，在你的屍體上搜索，自然無男女之嫌。」

　　語音甫落，陡地欺身直上，身形之迅快，恍若電光一閃。

　　谷寒香冷笑一聲，纖指一按噴筒上的機簧，雙足一挫，橫裡閃開三步。

　　但聽「咔喳」一聲，一股毒針毒水疾射而出，直對無名老叟罩去。

　　她將時間拿捏得極準，無名老叟眼看手掌一揮，即可將她籠罩在掌力之下，無奈腥風刺鼻的毒雨，和沙沙作響的毒針，來勢如電，罩定了自己面前的六尺方圓。

　　他雖早已相度好趨避之勢，也不敢怠慢絲毫，緊迫中，一吸丹田真氣，身子猛地一掠，閃到了鍾一豪身旁，四散飛射的毒針毒雨，幾乎是擦身而過。

　　谷寒香暗暗心焦，忖道：「這暗器雖然厲害，卻只能暫保一時，他如能躲閃四次，毒針和毒水勢必用盡。」

　　思忖間，忽聽無名老叟厲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快點滾進來。」

　　甬道之內，傳來拘魄索宋天鐸的聲音，道：「夫人可在裡面？」谷寒香冷聲道：「我在此地，你只管放膽進來。」只聽宋天鐸的聲音逐漸移近，道：「陰手一魔由這面出去，又從正門進入了洞內，屬下恐怕夫人中了他的詭計，特地前來接應。」

　　谷寒香暗暗冷笑，循聲望去，只見拘魄索宋天鐸手持單刀軟索，慢步走了進來。

　　無名老叟突然沉聲道：「丫頭，你到底想死想活？」

　　谷寒香暗暗忖道：酆秋既已到了「迷蹤谷」內，我還得早點回去，同來之人傷了大半，若不行個權宜之計，今日也逃不掉這老叟的糾纏。

　　心念一轉，說道：「我倒是真的想死，不過為時尚嫌太早，這樣吧，老丈若能再將陰手一魔擒住，晚輩但憑吩咐便了。」

　　無名老叟怒哼一聲，道：「你敢弄鬼使詐，可別怨老夫無禮！」

　　谷寒香淡然道：「這個老丈放心，怕祇怕陰手一魔早已遠遁，老丈抓他不著。」

　　無名老叟突地左臂一鬆，扔下了張敬安，晃身一掠，一把抓住了宋天鐸的右腕。

　　這一下動作奇快無比，張敬安的身子尚未落地，宋天鐸業已被他抓住。

　　谷寒香冷冷地道：「此人是晚輩的屬下，老丈抓住他則甚？」

　　無名老叟恍若未聞，卻向宋天鐸聲色俱厲地道：「小子再講，陰手一魔到了哪裡？」

　　拘魄索宋天鐸打量無名老叟一眼，道：「閣下何人？我剛纔不是講過，陰手一魔回到了洞內？」他雖兩手執著兵刃，無奈腕脈被老叟扣住，半點勁力也使不出來。

　　無名老叟陡地暗將手指一緊，厲聲道：「小子再講，陰手一魔到了哪裡？」

　　但聽宋天鐸慘叫一聲，兩手一鬆，單刀軟索墜地，雙膝一軟，直往地面跪下。

　　谷寒香勃然色變，嬌喝一聲，飛身一劍刺到！

　　無名老叟頭也不回，身形疾轉，順勢一帶那宋天鐸的手腕，將他擋在中間。

　　谷寒香氣沉丹田，猛地駐足撤劍，冷聲道：「老丈這是什麼意思？」

　　無名老叟乾笑一聲，道：「丫頭，你還嫩的很，這小子言中有詐，你卻覺察不出。」

　　拘魄索宋天鐸滿頭大汗，顫聲道：「老前輩鬆手，陰手一魔逃出峽外去了。」

　　谷寒香暗暗罵道：「該死的東西。」口中卻微笑道：「老丈快追，遲恐不及。」

　　無名老叟目如利刃，盯注谷寒香道：「老夫若將陰手一魔抓住，你敢推三阻四，可莫怪老夫心狠手辣。」

　　谷寒香面露詭笑，道：「那得有個時限，如果老丈抓個三年五載──」

　　無名老叟怒哼一聲，截口道：「任他逃到天邊，不出一月，老夫必能將他抓住。」說罷隨手一揮，將宋天鐸扔了出去。

　　谷寒香看他要走，急聲道：「老人家，請把『向心露』留下。」

　　無名老叟微微一怔，接著將手一揚，擲出一個緊口玉瓶，道：「陰毒之物，用之只恐不祥，是福是禍，你自行思量。」語音甫落，人已消失於漆黑的甬道之內。

　　谷寒香皓腕一伸，接住了玉瓶，驀地一個踉蹌仆身朝前栽去。

第二十四回　向心毒露狹路逢仇

　　拘魄索宋天鐸見谷寒香快要跌倒，不由悚然一驚，情不自禁地閃身向前，伸手扶去，但見谷寒香雙肩一晃，倏地橫飄數尺，立定身形，冷冷問道：「巴天義人在何處？」

　　拘魄索宋天鐸暗感到背脊一寒，垂首道：「他被陰手一魔的手下弄進洞內來了。」

　　谷寒香突然玉容一沉，陰森森一陣冷笑，道：「這『向心露』不知有無效應，我想命你首先服用，你的意下如何？」

　　拘魄索宋天鐸渾身一震，躬身道：「在下乃是胡盟主的屬下，決不敢對夫人稍存異心。」

　　谷寒香嘿嘿地冷笑道：「你也知道念舊？巴天義與你是生死之交，你怎能見危不救？」拘魄索宋天鐸暗暗直冒冷汗，俯首道：「自今以後，屬下再不敢貪生惜命。」

　　谷寒香暗暗一嘆，忖道：「仰仗這種奴才坯子，怎能報大哥的血海冤仇？」思忖之際，不禁悲從中來，兩滴熱淚，奪眶而下。

　　拘魄索宋天鐸俯首無言，心中卻在思念她方纔突然栽倒的事，原來谷寒香日間飲下那杯藥酒後，雖然先聲奪人，鎮住了陰手一魔，得以安然離去，但那劇毒浸入臟腑，並未能全部煉化，她久戰之餘，心神一弛，竟為毒力所乘。

　　忽聽谷寒香冷聲說道：「這洞內燈籠甚多，你快去點亮，小心在意，不要觸動了機關。」

　　拘魄索宋天鐸應喏一聲，舉步往內洞奔去，谷寒香微一沉吟，接著走到鍾一豪臥倒之處，蹲下身子解開他被點住的穴道。

　　只見鍾一豪吐出一口悠悠長氣，雙目緩緩張開，軟弱無力的朝谷寒香望去，目光之內，流露出一片感激之色。

　　谷寒香輕嘆一聲，道：「你已服下『萬花宮』的保命神丹，性命可保無虞，『陰風掌』須以純陽內功治療，我無法相助於你，你自行運功，五六日後，想來即可痊癒。」

　　鍾一豪口齒一動，欲言又止，接著微微將頭一點，手撐地面，意欲坐起。

　　谷寒香暗暗忖道：「他痴迷不悟，我不可過於關注，引起他的誤解。」

　　心念一轉，任他自行掙扎，提起地上的張敬安，飄身進入裡間的石室之內。

　　麥小明依然仰面朝天，臥倒在地上，谷寒香看他臉上吒紅未退，心知若無解藥，勢難將其救醒，於是扔下了張敬安，轉身往內洞走去。

　　內洞中各處門戶大開，壁上的燈籠多已被宋天鐸點亮，谷寒香打量形勢，暗忖道：「這洞中門戶如此複雜，加上重重機關，今夜若非那老叟將陰手一魔制住，自己勢必要陷身此處。」

　　忽聽宋天鐸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夫人快來。」

　　谷寒香聽他語聲急迫，不知有何事故發生，連忙嬌軀疾射，電閃雲飄，循聲趕去。竄入左面一座門內，縱目一掃，但見男男女女，倒了一地，縱橫交錯，幾乎無落足之處。

　　宋天鐸立在室中，手指地面道：「巴老大倒在此地，霍大哥卻下落不明。」

　　谷寒香暗自驚道：「那老叟當真厲害，全洞之人，竟被他一人制住。」思忖中，躍到搜魂手巴天義身旁，翻過他的身子看，原來他的背上，挨了陰手一魔一掌，這一掌似乎手下留情，雖然依舊不輕，卻非「陰風掌」力，僅是平常的重手法而已。

　　拘魄索宋天鐸立在一旁，道：「陰手一魔的點穴手法自成一家，屬下試了幾處，無法解開。」

　　谷寒香聲色不動，一掌拍在巴天義的「神封」穴上，但見巴天義咯出一口濃痰，兩眼張了開來。

　　在一叟二奇中，巴天義的性子較為暴躁，鬼心眼卻是較少，谷寒香想起宋天鐸自稱是胡柏齡的舊屬的話，心腸一軟，遂由懷中取出一個朱紅葫蘆，傾出一粒藥丸，纖指一彈，投入了巴天義的口內。

　　搜魂手巴天義臉色大變，張口便往外吐，宋天鐸突然反手一揮，拂在他的下顎之上，道：「夫人賜的靈丹，趕快吞下去。」

　　谷寒香任他做作，視若未睹，飄身躍到一名綠衣少女身畔，檢視她被點住的穴道。

　　那無名老叟的點穴手法極為怪異，谷寒香試了一盞熱茶的時光，才將綠衣少女的穴道解開。

　　這綠衣少女正是日間奉茶敬客那個，穴道一解，本能地挺身而起，一看室中情勢，駭得花容失色，疾步往門外奔去。

　　谷寒香冷哼一聲，道：「你最好站住，出了門外，我便取你的性命。」

　　那綠衣女聞言一呆，停下腳步，在門邊立著。

　　只見谷寒香玉掌連揮，一掌一個，轉眼之間，解開了另外三個綠衣少女，和四個青衣少年的穴道。

　　四個青衣少年人一醒轉，立時在地上尋找兵刃，綠衣少女等一見，也紛紛撿取自己的兵器，轉瞬間，四男四女，分別並肩而立，橫劍當胸，一副凝神待敵的樣子。

　　谷寒香面露薄哂，冷冷地望著他們，待得眾人站定之後，始才問道：「你們是陰手一魔的弟子，抑或僅是下人？」

　　她眉宇之間，閃動著一股煞氣，語言之內，流露出一種威儀，連一叟二奇這等人物，對她尚且愈來愈為怯怕，這幾名少年男女，眼看陰手一魔久不現身，恐懼之情，更是油然大熾。

　　四個青衣少年相互望了一眼，為首一人答道：「我等俱是下人身份，並非洞主的弟子。」

　　谷寒香一瞥地面，其中並無起眼之人，不禁秀眉一剔，冷聲道：「據我所知，陰手一魔尚有兩名弟子，如今人在何處？」

　　為首的青衣少年頓了一頓，道：「兩位姑娘原在洞內，如今到了何處，在下等卻不知情。」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幾個少年男女武功根基不錯，若能收為己用，再加訓練之後，就可予以重任，只是陰手一魔尚在，他們定然不敢變節。」

　　心念一轉，目射神光，在眾人臉上橫掃一眼，說道：「陰手一魔素行不義，我不信他是個待下有恩的人，你們如其永遠呆在這種暗無天日的洞內，何不隨我轉回『迷蹤谷』去？」

　　八個少年男女似是大出意料，彼此面面相覷，俱都不敢事先答話。

　　谷寒香雙目炯炯注定為首那個青衣少年，道：「陰手一魔終難逃出我的掌握，你們放膽跟隨著我，諒他也無可奈何。」

　　想見鍾一豪大步由門外走了進來，厲聲道：「棄暗投明，千載良機，誰敢執迷不悟，便以綠林第四戒律治罪！」

　　他已將黑紗蒙在臉上，昂首闊步，看來豪邁如雄，但是講話時聲音乾澀，中氣短促，一聽之下，即知他身負極重的內傷。

　　為首的那個青衣少年曾與鍾一豪交手，眼見他挨了一記「陰風掌」倒於地上，不料他非但未死，而且恁快就行動自如，且還大聲講話，不覺怔在當地。

　　但見一個綠衣少女朝谷寒香襝衽一禮，道：「婢子等也曾聽人說過，綠林四大戒律的第四條是『逆不受命』，不過婢子等份屬下人，不知洞主是否身在綠林，該否受『迷蹤谷』的節制，未得洞主面允，實不敢貿然相從。」

　　谷寒香看那答話的少女，正是日間捧茶敬客的那個，不怒反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齒，姓什麼？叫什麼？」

　　那少女答道：「婢子沒有姓，賤名叫作綠雲。」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名字倒也不俗，咱們有一人中了迷藥，現在外面躺著，你去將他救醒，領來此處。」

　　那名叫綠雲的少女聞言之後，轉面朝另外幾人望去，似乎要徵求眾人的同意。

　　拘魄索宋天鐸大聲喝道：「還不快去，當真找死不成。」

　　那綠雲向谷寒香望了一眼，見她嘴角掛住一絲冷笑，雙目之內威嚴閃閃，不覺心中一餒，轉身向門外快步走去。

　　鍾一豪恐她暗中弄鬼，舉步跟著走去，谷寒香將手一擺，道：「勿須。」接著向那綠雲揚聲道：「陰手一魔早已逃之夭夭，誰敢節外生枝，可別怨我以『五陰搜魂』的手法治人。」

　　那綠雲轉身道：「婢子不敢。」

　　谷寒香冷冷一笑，揮手道：「速去速回，見著了你們那兩位姑娘，帶她們前來見我。」

　　綠雲低諾一聲，轉身走出門去，谷寒香轉向為首的青衣少年道：「咱們尚有一人下落不明，你速去將他找來。」

　　那青衣少年為谷寒香的威儀所懾，不敢抗命，祇得疾步往室外奔去。

　　這一間石室頗為寬大，谷寒香卓立室中，彷彿一座高聳入雲，翠綠欲滴的山峰，秀逸絕倫之中，令人有高不可攀的感覺。

　　搜魂手巴天義盤膝坐在地上，正在運氣行功，以助藥力，鍾一豪和宋天鐸二人，一邊一個，侍立在谷寒香身後。

　　十餘名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橫七豎八，臥倒在地面，三個青衣少年和三個綠衣少女，則屏息而立，每人臉上都有點陰晴不定。

　　驀地，門外傳來麥小明的呼喝之聲，和兵刃相擊所發的金鐵交鳴之聲。

　　谷寒香黛眉一蹙，回頭望宋天鐸一眼道：「你去瞧──」

　　話未了，只見綠雲披頭散髮，左臂右腿之上，鮮血淋淋，手執一柄長不盈尺的金色斷劍，狼奔豕突地竄入了房內，麥小明手揮寶劍，流星趕月一般，銜尾追進來。

　　但見麥小明朗聲喝道：「看劍！」驚虹電掣直往綠雲脊梁上刺去。

　　谷寒香突然雙肩一晃，閃電般的到了麥小明身旁，玉手一探，倏地奪下了他的寶劍！

　　但聽一陣「叮叮」之聲，谷寒香寶劍連震，連點六個少年男女的劍尖，將六人震得同時大退了一步。

　　室中鴉雀無聲，沉寂如死，每個人都為谷寒香的奇奧手法，和神妙劍術所怔住。

　　麥小明瞠目結舌，愣了半晌，訥訥地道：「師嫂這兩手，我都未曾學過。」

　　谷寒香冷冷地望他一眼，轉對綠雲道：「你快將創口包紮起來，能進到此地，你的武功也算不錯。」

　　要知麥小明的武功，係由獨眼怪人佟公常親授，與谷寒香是同一師承，正因為藝出同源，麥小明所能的，谷寒香都會，谷寒香所會的，麥小明卻有未學，故而谷寒香才能輕易的將他的寶劍奪下。

　　谷寒香見一個綠衣少女，已在替綠雲敷藥裹傷，於是將寶劍朝麥小明扔了過去。

　　麥小明接住寶劍，突然一指地上的張敬安，訝聲道：「師嫂，張敬安怎的也在這裡？」

　　谷寒香答非所問地道：「他算不算你的師兄？」

　　麥小明嘻嘻一笑，道：「我在酆秋那裡吃過幾天飯，酆秋要收我做徒弟，我是無可無不可，他要我喚他做師父，我看反正不行拜師之禮，師父就師父吧。」

　　谷寒香冷冷一哼，道：「有奶就是娘，虧你講得出口。」

　　麥小明嘀咕道：「本來是麼，難道說沒奶的倒是娘。」

　　谷寒香沉聲道：「我就要整治張敬安了，如果你有故人之情，最好是迴避一下，不要看入眼中。」

　　說話中，門外傳來一陣步履之聲，跟著便見羅浮一叟霍元伽一手提著一人，大步走了進來。

　　谷寒香移目望去，但見霍元伽束髮金箍已失，鬚髮蓬亂，渾身為汗水浸濕，左手提一個紫衣艷婦，右手提著一個黃衫女子，兩個婦人都長的十分艷麗，此時軟綿綿的昏睡未醒，似是被人閉住了穴道。

　　霍元伽進門之後，雙目一閃，環掃眾人一眼，接著扔下兩個女子，朝谷寒香躬身一禮道：「屬下無能，差點折了夫人的名，特此請罪。」

　　谷寒香目光銳利，向兩個少婦模樣的女子掠了一眼，看出二人是被無名老叟的點穴手法所制，心中暗暗想道：他含糊其詞，明是有意遮羞，瞧他狼狽之狀，想必也歷經一番艱苦了。

　　心念一轉，突然一反常態，溫言道：「霍兄定已久戰身疲，先請一旁歇息，我尚有一樁小事處理。」

　　羅浮一叟抱拳一禮，移步退到一側，谷寒香突然玉面一沉，注視幾個綠衣美婢道：「你們久隨陰手一魔，諒必知道『向心露』的用法。」

　　四個綠衣美婢相視一眼，頓了半晌，始由綠雲開口道：「洞主為了攜帶方便，將『向心露』製成了藥丸，用時以酒化開，服後約莫醉死一個時辰，醒來後靈志不清，心中只有施藥之人。」頓了一頓，接道：「洞主向來將藥丸帶在身上，如果夫人想要，婢子等卻難以從命。」

　　谷寒香問道：「解藥呢？」

　　綠雲說道：「昨日洞主命婢子取『向心露』時，是大小姐揣測洞主的心意，裝了兩粒解藥，用以搪塞夫人，那藥丸只須吞下，自然有效。」

　　她說到大小姐時，目光朝地上的紫衣艷婦瞥了一眼，谷寒香早已料定那兩人是陰手一魔的弟子，當下懶得理會，僅只淡淡的說道：「你們去斟一碗酒來，我有用處。」

　　一個綠衣美婢惑然望她一眼，轉身奔出房外，谷寒香走到張敬安身畔，翻過他的身子，一掌拍在他的背上。

　　但見張敬安身軀一震，吐了一口濁氣，略一定神，由地面挺身而起。

　　谷寒香突然陰沉沉一笑，玉手一揮，一指向他的「神封」穴上戳去。

　　這一指其快絕倫，張敬安足未站穩，睹狀之下，急忙猛力一挪身子，可惜為時已晚，谷寒香的纖指業已戳在穴道之上，毫厘不差。

　　張敬安的麻穴被點，身子頓時動彈不得，苦笑一聲，道：「師嫂，你制住小弟則甚？」

　　谷寒香冷然不語，卻由囊中取出那個緊口玉瓶，拔開瓶塞，傾出一粒黑黑的藥丸。

　　張敬安駭得面無人色，顫聲問道：「師嫂這藥丸有何用處，難道是給小弟吃的？」

　　麥小明立在一旁，口齒一動，似欲講話，即又像恐怕觸怒了谷寒香，終於忍了下去，閉口不言。

　　張敬安見谷寒香悶不聲響，連忙轉動目光，向麥小明望去，乞憐之色，流露無遺。只見麥小明怔了一怔，期期艾艾地道：「師嫂──」

　　谷寒香猛地轉面，殺機騰騰，怒聲道：「叫你滾出去，你是想死，還是想嘗嘗『向心露』的味道！」

　　張敬安一聽「向心露」三字，剎那之間，額上冒出了一層冷汗，雙目之內，露出一片恐懼的光芒。

　　只見麥小明怔了一怔，有氣無力地道：「出去也好，眼不看為淨。」說罷轉身，往門外走去。

　　張敬安突然急聲道：「麥師弟，你就無同門之誼，也該看在恩師份上，勸一勸師嫂手下留情。」

　　麥小明扭頭道：「你別怕，師嫂也不殺你，你偏向她，她不會虧待你的。」語罷疾步走出門外。

　　適在此時，那綠衣美婢拿著一隻小巧的玉碗，由門外走了進來，玉碗中盛了大半碗濃醇美酒。

　　谷寒香看她目含怨毒，飄了霍元伽一眼，不禁秀眉微蹙，轉而問道：「霍兄是否已將那個少年廢了？」

　　羅浮一叟躬身道：「屬下出手不重，想必尚有救。」

　　谷寒香道：「霍兄速去瞧瞧，是我命他去傳喚霍兄，傷了他的性命，難免令人恥笑。」

　　霍元伽面上一紅，道聲「遵命」，快步走了出去。

　　谷寒香接過綠衣美婢手中的玉碗，將那粒黑色藥丸投入酒中，移步向張敬安走近。

　　張敬安汗出如漿，急聲道：「師嫂，只要你不嫌小弟魯鈍，做牛做馬，小弟俱都甘心，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決不敢稍有二心。」

　　谷寒香充耳不聞，絲毫不為所動，但只手掌微晃，使碗中的酒動蕩不止，一忽工夫，酒色已變得濃黑如墨。

　　張敬安見軟求無效，不禁駭極而怒，狂聲吼道：「谷寒香，『迷蹤谷』男女老小的性命，都在恩師的手中捏著，你胡作非為，定必後悔莫及！」

　　谷寒香冷冷地道：「你最好是閉嘴，惹得我割掉你的舌頭，你才是後悔莫及。」

　　張敬安駭得渾身汗下，怎奈身子不能動彈，無可如何。

　　谷寒香看那藥酒業已調勻，皓腕一抬，即往張敬安脣邊送去。

　　室中的人，誰也不敢出一口大氣，每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碗「向心露」，每個人都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除了鍾一豪之外，每人的心頭都暗自惴惴，似乎都有一種感覺，張敬安之後，下一個吞服「向心露」的即是自己。

　　忽聽張敬安淒厲喝吼道：「賤婢──」

　　谷寒香左掌疾伸，拇中二指，倏地鉗住了張敬安的下顎，玉碗一傾，大半碗濃黑如墨的藥酒，頓時灌入了張敬安腹中，點滴無餘。

　　但見張敬安晤晤連聲，轉眼之間，蒼白的臉頰上泛出一片青紫，眼皮也逐漸垂落下來。

　　谷寒香玉掌一揮，解了他的麻穴，厲聲喝道：「小明！」

　　麥小明探首朝室內一望，問道：「幹什麼？」

　　谷寒香冷冷地道：「將他背著。」震腕一推，將張敬安的身子送了過去。

　　麥小明閃身向前，伸手接住，惑然問道：「咱們這就走嗎？」

　　谷寒香目光流盼，一掃鍾一豪和搜魂手巴天義道：「兩位是否能騎馬？」

　　鍾一豪尚未開口，搜魂手巴天義由地上一彈而起，搶著道：「多謝夫人慨贈靈丹，屬下業已行動無礙！」

　　谷寒香玉面一轉，看了鍾一豪一眼，鍾一豪急忙抱拳道：「屬下已不礙事。」

　　羅浮一叟霍元伽大步走進室中，躬身道：「這洞內有一座密室，控制各處的門戶，夫人是否要前去檢視一番，予以拆毀？」

　　谷寒香微一沉吟，道：「酆秋已到『迷蹤谷』內，咱們須得立即動身，趕回去。」接著轉向幾名少年男女道：「掌燈帶路，你們洞主如果回來，要他即日前去見我。」

　　幾個少年男女聞得吩咐，唯唯諾諾，誰也不敢多話，轉眼間碧光晃動，手提燈籠，當先朝外走去。

　　谷寒香隨後向外走去，霍元伽與鍾一豪等人心意，都怕養虎貽患，希望就此將陰手一魔的手下除去，毀掉他這洞府，但見谷寒香喜怒不測，行事詭異，俱都不敢開口，以防多言招禍。

　　出到黑風峽外，一看天色，已是近午時光，一個綠衣少女牽了谷寒香的馬匹，送了攏來。

　　谷寒香飄身上馬，接過絲韁，忍不住掃視了幾個少年男女一眼，道：「倘若陰手一魔在一月之內，仍不迴轉，你們最好是自動前來投我，『迷蹤谷』雖未招賢納士，也不致薄待爾等。」說罷之後，絲韁一帶，馳馬絕塵而去。

　　一叟二奇和鍾一豪等人，急忙策馬緊隨在後，麥小明將醉倒的張敬安搭在鞍前，驅馬跟在最末。

　　六騎健馬奮蹄疾駐，直投西北而去，谷寒香歸心似箭，馬不停蹄，越馳越快，眾人雖然飢腸轆轆，也不便講出口來。疾馳中，軟綿綿地搭在鞍上的張敬安，陡地大喝一聲，手按馬背，猛地騰身著地。

　　麥小明一驚之下，不遑多想，右手一伸，疾往他的足踝抓去，左手駢食中二指，飛襲他的腰際「太乙」穴。

　　只見張敬安含胸拔背，猛地一擰身形，雙足翻飛，直踢麥小明面前。

　　這一連環飛足，快若迅雷疾電，凌厲如巨斧開山，麥小明被坐騎前衝之勢一帶，直往他雙足上撞去。

　　急迫中，但聽麥小明大叫一聲「師嫂」，連翻帶滾，閃落到了地面，張敬安形如巨鳥破空，雙掌猛劃，疾射盈丈，一把抓住了馬鬃。

　　谷寒香馳馬在前，一聞張敬安的喝聲，頓時猛勒韁繩，掉頭朝後一望，眼看張敬安拍到馬匹，不禁脫口厲喝道：「張敬安！」

　　只見張敬安聞得喝聲，渾身一震，勒住韁繩，轉面望來。

　　谷寒香目光如炬，相隔雖遠，卻看出他眼神繚亂，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當下將手一招，厲喝道：「過來！」

　　張敬安耳聞谷寒香招喚，兩眼遙遙盯在她的臉上，恍忽似曾相識之人。

　　兩人四目相接，一直僵持了盞茶工夫，張敬安始才雙腿微夾馬腹，策馬向前走來。

　　谷寒香目射冷電，盯注張敬安的雙眼一瞬不瞬，口中冷冷地道：「跳下馬來。隨在我的鞍旁行走。」

　　張敬安看來似懂非懂，轉臉一望羅浮一叟等人，露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麥小明但問好惡，不論是非，他帶藝投師，曾與張敬安相處兩年，二人之間，既無情感，亦無嫌隙，這時眼看他痴痴獃呆，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下感到有點過意不去，於是朝著谷寒香道：「師嫂，就讓他騎馬，我跑一段再說。」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藥力雖然厲害，不過似這等麻木不仁的人，帶在身畔，也沒有大用。」

　　忖念之下，不由心頭一煩，絲韁一抖，縱馬朝前馳去，張敬安好似惟恐她要將自己撇下，策馬上前，搶過霍元伽與鍾一豪的馬頭，緊傍著她的馬鞍馳去。

　　黃昏時分，趕到了忻縣城外，六騎馬首尾相銜，正自往城內衝去，驀地，蹄聲震耳，一匹棗紅健馬風馳電掣，迎面疾衝而來。

　　谷寒香神目如電，瞥眼之際，看出馬上人乃是多爪龍李杰，當下一勒絲韁，低喝道：「老三？」

　　多爪龍李杰聞得呼喝，抬眼一望，急忙猛收韁繩，只聽那棗紅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收住了急衝之勢。

　　谷寒香目光一閃，見他衣衫和坐馬俱已為汗水濕透，想是長日趕路，一直未曾歇足之故。

　　多爪龍李杰躍下馬背，忽見張敬安隨在谷寒香一旁，不覺面色一變，口齒微動，欲言又止。

　　谷寒香道：「你有話但講無妨，這般馬不停蹄，可是谷中生了變故？」

　　多爪龍李杰躬身一禮，瞥眼向張敬安臉上一掃，看他神情木訥，大異尋常，不由訝聲道：「酆秋已至寨內，除了派人遠下嶺南，柬邀鬼老和人魔等人外，並且擅傳夫人的號令，召集天下綠林同道，限於四月初八日，前來『迷蹤谷』聽令。」

　　說道此處，用手一指張敬安道：「這廝腳程好快，我一路換馬，兩日夜未曾駐足，不料仍然被他趕到了前面。」

　　谷寒香沉吟少頃，問道：「酆秋擅傳我的號令，是口頭之令，或是書面之令，傳令之人是否都是谷中的弟子？」

　　多爪龍李杰喘了一口大氣，說道：「余先生剛剛將三色令符製好，不知怎的，竟被酆秋得知，他逼著余先生交出了四面『威風金符』，派了他自己帶來四個手下，持符傳令。」

　　谷寒香將手一揮，道：「落店之後再講。」絲韁一抖，縱馬往城內衝去。

　　七匹健馬首尾相銜，剛剛衝入城內，谷寒香倏地猛勒絲韁，扭頭喝道：「宋天鐸，贅住前面兩個老道，快！」

　　拘魄索宋天鐸聞得吩咐，縱目朝前一望，只見長街盡頭，依稀有兩個道袍背劍的身影，當下不敢怠慢，騰身下馬，施展輕功身法，全力向前追去。

　　冬日晝短，轉眼之間，夜幕四合，滿街燈光閃動，谷寒香策馬在前，沿街徐徐行去，找著了一家客店，率領眾人投入店中。

　　眾人俱是整日未進飲食，落店之後，立即開始飲酒用飯，那張敬安痴痴獃呆，守著谷寒香寸步不離，一起一坐，俱都隨著她行動。

　　谷寒香秀目流盼，一顧霍元伽道：「近來的江湖情勢，霍兄料必清楚，綠林之中，是否有後起之秀？」

　　黑風峽一戰，使她威儀倍增，羅浮一叟聽她詢問自己，不由自主的放下酒杯，抱拳答道：「自從盟主身死後，少林、武當兩派，氣焰更甚往昔，加以綠林道中領導乏人，是以只要小有名氣的人，全都斂跡養晦，以避株連，新起的人物尚未聽說有過。」

　　鍾一豪忽然接口道：「嶗山三雄，對胡盟主崇敬有加，他們得了夫人的號令，定然不待四月初八，即會趕到迷蹤谷內，還有屬下的一些舊部，也必是聞令動身，兼程趕來。」

　　谷寒香轉眼望著麥小明，問道：「酆秋共有幾個弟子？」

　　麥小明笑道：「三個半。」

　　只見谷寒香玉面一沉，雙目之內，迸出一股煞氣，麥小明急忙接聲道：「本來就是，我算半個。」一指張敬安道：「他還有兩位老兄──」

　　谷寒香突然冷冷一哼，截口道：「酆秋是罪魁禍首，本來我打算料理了陰手一魔之後，就去找他算帳，不想他自投羅網，竟會送上門來。」

　　麥小明問道：「師嫂想要殺他嗎？」

　　谷寒香冷冷一笑，尚未講出話來，甬道之外，突地傳來一陣疾步之聲。

　　眾人轉面望去，只見拘魄索宋天鐸舉步若飛，匆匆奔了進來。

　　谷寒香雙眉微聳，問道：「那兩個老道，可是武當派的？」

　　拘魄索宋天鐸行了一禮，道：「正是武當四陽之二，青陽白陽二人。」

　　谷寒香悚然一驚，暗暗忖道：「在武當派中，這兩人輩分崇高，聯袂北上，定然是有重大事故。」思忖之際，一股騰騰殺機，陡地自眉心露出。

　　拘魄索宋天鐸話未講完，睹狀之下，心神不禁一凜，不覺的住口不言。

　　谷寒香沉聲問道：「兩人如今到了哪裡？你是否洩露了行藏？」

　　拘魄索宋天鐸忙道：「二人並未發覺屬下，他們才到城北一家客店門外，店中立即有個中年男子迎出，三人未曾交談幾句，同時往城外奔去，行色匆匆，好似有什麼急事，屬下跟出城外，發覺三人所去的方向並非恆山，故而回來請示。」

　　谷寒香忖道：「武當派人多勢眾，『五行劍陣』非同小可，想殺武當四陽，談何容易，現下這兩人落單，再不下手，更待何時？」

　　心意一決，頓時推杯而起，目光一掃鍾一豪和巴天義兩人，道：「你二人內傷未愈，就留在店中歇息吧。」說罷當先往房外走去。

　　張敬安一見，立時跟在她的身後，霍元伽與麥小明也都離座而起，隨同向外走去。

　　忽聽鍾一豪大聲道：「屬下也願同往。」

　　谷寒香似是無心理會二人，隨口「嗯」了一聲，疾步往店外走去。

　　她出了店門，宋天鐸立時上前帶路，一行八人，順著長街疾行，直往城北奔去。

　　她出城外之後，谷寒香問明所行的方向，立即吩咐眾人隨後跟上，自己展開輕功腳程，全力朝前疾追。

　　曠野之上，夜風呼嘯，遍地積雪，泛出一片皚皚的白光。

　　她這一全力疾奔，霎時撇下了眾人，但那張敬安卻如流星趕月一般，雖然終是越掉越遠，卻逐漸超在霍元伽等人的前面，麥小明好勝之心大起，竭盡全力，緊追在張敬安之後。

　　疾奔了半個時辰，突見一座小小的岡巒橫在前面，隱約的金刃劈風之聲，隨風送到了耳畔。

　　谷寒香深吸一口長氣，颼颼颼接連激射，剎那之間，搶進了數十丈距離。

　　突地劍光耀眼，強勁的掌風，呼呼作嘯。

　　谷寒香一躍七八丈，嬌軀尚未著地，忽見人影晃動，喝叱之聲大起，眨眼之間，四個手執兵刃的男子，一字排在眼前。

　　但聽一個粗重的口音大喝道：「來者何人，火速報出名號！」

　　谷寒香目射冷焰，向身前四人橫掃一眼，蓮步輕移，直往打鬥場中走去。

　　這平岡之上，三個人激鬥正烈，一個是五短身材，瘦骨嶙峋，雙臂特長，鳩形鵠面的人，另外兩個，則是一般打扮，髮挽道髻，身著藏青道袍，花白長髯，飄拂胸際。

　　忽聽先前那個粗重的口音厲喝道：「回去！」

　　原來四個攔阻谷寒香的大漢，被她懾人心神的目光一掃，俱各為之一怔，待得神志清醒，谷寒香業已走到近處，玉掌一揮，直向居中二人橫劈過來。

　　那出聲發話之人立在最右，此人手持一柄寬達五寸的厚背鋸齒刀，一見谷寒香恃強硬闖，不覺惱羞成怒，聲出刀出，反手一招「猛虎當道」，一刀斜劈過去，霍霍刀風，震得人耳膜生痛！

　　但聽居中二人齊聲一哼，身形後仰，被彈出一丈開外。

　　谷寒香隨手一掌，既無劈空嘯風，亦無暗勁潛力，兩個手橫兵刃的彪形大漢穴道已被震閉，倒地不起，說時遲，當時快，未見她變招換式，纖指倏合，已將那柄勢如瘋虎的鋸齒刀握住。

　　那人一刀劈出，驀感手腕一震，刀身紋風不動，駭極之下，雙腿一坐馬步，暴喝一聲，竭盡全力，猛地將刀往懷中一奪。

　　同時間，左面那名大漢大喝一聲，一根粗如鵝卵的七節鋼鞭，朝谷寒香攔腰擊到。

　　谷寒香一雙冷芒逼射的美目，依然盯注打鬥中的二道一俗身上，但聽她冷森森一哼，纖腰微擺，形如柳絮隨風，倏地橫飄三尺，借著移形換位之勢，皓腕陡地一折。

　　忽聽一個清朗的口音縱聲道：「姑娘手下留情。」

　　話聲中，一條人影如雷奔電射，由十餘丈外一閃而至。

　　此人輕功奇高，來勢如電，谷寒香心頭微微一驚，功貫五指，力透刀身，霍地沉腕一擰。

　　但聽「嗆」的一聲脆響，那柄寬達五寸背厚寸許的鋸齒刀，竟被她春蔥似的纖指硬生生捏斷。

　　似她這等嬌美如花，柔弱如水的女子，手握刀鋒，力斷利刃，怎不令人駭然，兩個大漢駭極而痴，目瞪口呆地立在當地，彷彿泥塑木彫似的。

　　那電閃而至的人影突然沉聲道：「爾等還不退開，莫非當真要找死！」俯身揮掌，頓時解了地上兩人的穴道。

　　兩個大漢聞言一驚，齊聲一喏，疾步退了開去。

　　谷寒香凝目望去，只見來人年約二十五六，一身銀色勁裝，劍眉星目，猿臂蜂腰，背插寶劍，英氣迫人。

　　忽聽劍氣掌風之中，響起一個蒼勁的口音道：「時寅，貧道等以多勝少，情非得已，你再不束手就縛──」

　　只聽那鳩形鵠面，瘦骨嶙峋之人截口道：「少放屁！勝得了大爺時，大爺將項上的人頭給你。」

　　語聲中，雙掌翻飛，忽擊忽掃，疾變如電，招招不離兩個老道的要害。

　　谷寒香暗暗忖道：「此人骨頭好硬。」移目望去，只見那人臉色鐵青，雙掌烏黑，手肘以下，條條血管僨張，將手掌脹得又粗又大。

　　她目光如炬，三人雖然動作快速，往來如電，但在雪光反映之下，她卻看得纖微盡呈，巨細不遺。

　　那猿臂蜂腰的男子見她望了自己一眼後，重又凝神觀戰，移步往場邊走去，不禁俊面微紅，抱拳道：「姑娘尊姓芳名？此人使的是『黑煞掌力』，奇毒無比，姑娘若非──」

　　他本想說「若非他的同道，最好不要攏去。」話到脣邊，忽然想到如此秀美高雅的女子，決不可能是那時寅的黨羽，莞爾出言，只恐唐突佳人。

　　要知谷寒香也不過二十許人，她天生絕色，雖然飽經憂患，心若槁木死灰，但是外表看來，依然是個艷光照人的少婦。

　　谷寒香一聽那以一敵二，掌對雙劍之人姓時，使的又是「黑煞掌力」，頓時芳心一動，飄身向場邊閃去。

　　那猿臂蜂腰的男子，見她對自己的話置若罔聞，不覺一呆，接著雙肩一晃，隨著躍了過去。

　　驀地，一陣疾風貼地掠到，但見張敬安舉掌一揮，不聲不響，陡然朝那猿臂蜂腰之人背心擊去。

　　這一掌來勢奇詭，力道驚人，掌挾腥風，凌厲之極。

　　那猿臂蜂腰之人，身手居然極高，耳聞掌風襲到，蜂腰一扭，霍地轉過身來，健腕一掄，猛地一掌迎去。

　　忽聽他驚聲道：「血手印！」

　　「砰」地一聲巨響，兩掌一接，激風旋迴震蕩。

　　他功力原本較遜，又是倉促反身發掌，以短敵長，竟被震得右臂麻木，內腑齊動，眼花耳鳴，身軀彈出一丈之外。

　　張敬安一掌拍出，身形絲毫不停，瞬眼之間，靜立在谷寒香身側。

　　突地，麥小明疾掠而至，敞聲笑道：「范玉昆，吃我一掌！」揚掌一揮，猛向那猿臂蜂腰之人天靈蓋上擊下。

　　但聽喝聲大起，六七條人影齊向麥小明撲至，寒芒電掣，刀劍鞭鉤俱有。

　　原來這猿臂蜂腰之人，正是已死的神劍范銅山之子，北嶽「落雁谷」之戰，曾與麥小明狠拼百餘合，未曾分出勝負。

　　名家之後，果然非同凡響，范玉昆被張敬安的「血手印」震出丈外，身形依然未倒，此時眼看麥小明一掌壓下，欲待還擊，無奈右臂無法舉起，祇得恨聲一哼，猛力往一側竄開。

　　麥小明嘻嘻一笑，道：「饒你不死！」騰身而起，倏地飛過迎面撲來之人的頭頂，瀉落於谷寒香身旁。

　　激戰中的兩個老道，顯然是知道谷寒香是敵非友，兩人一般心意，都想速戰速決，儘快將那名叫時寅的人毀在劍下。

　　兩個老道功力之深，堪稱武林一流高手，兩人所使的劍法，更是大異尋常，但見此劍未消，彼劍即長，此劍倏出而收，彼劍未動而至，交織來去，如穿梭織錦，相生相應，綿密極頂，重重劍幕，將那時寅緊緊地裹在其中。

　　麥小明看了半晌，心中大感不服，脫口道：「師嫂，兩個牛鼻子太不要臉，我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好嗎？」

　　他至今尚著道裝，見著道人，仍然叫牛鼻子。

　　谷寒香面如玄冰，眼神隨著三人的劍掌幻動不已，口中冷冷地道：「留神瞧著，休得多話。」

　　麥小明嘀咕道：「武當派的『兩儀劍法』，有什麼好瞧的，『五行劍陣』，我也殺得進去，殺──」他要說殺得出來，忽然住口不言。

　　倏地，風聲嗖嗖，一叟二奇和鍾一豪、李杰等人，先後躍到場邊，簇擁在谷寒香兩側。

　　這面的人越來越多，范玉昆和激戰中的兩個老道，俱都覺出情勢嚴重，霎時間，人影晃動，原是環列一圈的人，這時雁行排列，與谷寒香等人遙遙相對，兩個老道也劍勢緊迫，招招制敵要害。

　　那時寅殊為沉著，劍幕愈縮愈小，兩柄寒光耀眼的劍尖，在他周身大穴上點來劃去，他卻絲毫不見忙亂，雙掌交揮，護住周身要害，乘隙還攻，氣勢如虹。

　　他這黑煞掌力，乃黑道中極負盛譽的絕技，除了掌勢雄厚渾猛之外，還夾有異常強烈的毒氣，一被擊中，縱然不被震死，亦將為掌毒所傷，難逃一命。

　　拘魄索宋天鐸站了一會，見那「兩儀劍法」循環相生，如江河下瀉，越來越見威猛，時寅隨時有喪生的危險，他雖不知時寅的來歷，卻知必是黑道中人，敵愾同仇，不免關心，因而移近谷寒香身側，低聲道：「啟稟夫人，這兩個雜毛，即是青陽白陽。」

　　谷寒香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激鬥中，危機迭起，那時寅想是知道難逃一死，因而潑出了性命，招式一變，盡是以命換命的打法，冀圖拼個兩敗俱傷，與敵偕亡。

　　驀地，谷寒香冷冰冰一哼，人影乍閃，投入了劍氣掌飆之中。

　　場外之人，俱都早已躍躍欲動，谷寒香哼聲才出，麥小明即已翻腕拔劍，縱身往場內撲去。張敬安神志不清，反應較為遲鈍，但他功力精湛，身法快捷，谷寒香嬌軀一動，他也隨同動作，縱身撲向場中。

　　豈料谷寒香的動作太快，麥小明和張敬安才至半途，其餘的人剛剛轉過念來，場中業已冷笑、怒喝、悶哼之聲，同時響起，四條盤旋交錯的人影，快若火花飛濺，突地分散開來。凝神看去，只見谷寒香滿面冷笑，卓立在原地，兩個老道手橫長劍，並肩立在兩丈開外，鬚發倏張，臉色氣得鐵青。

　　那時寅站在兩者之間，氣息喘喘，汗水如漿，胸前一道長幾盈尺的劍創，血湧如泉，轉眼之間，濕透了胸前的衣衫。

　　谷寒香突然陰沉沉一笑，朝著青陽白陽兩個道人道：「你二人休要不忿，如果你們的本領，僅止於這套劍法，今夜就別想活命。」

　　青陽道長未及開口，白陽已搶先怒喝道：「你的口氣好大，莫非與『迷蹤谷』有何關連？」說著向一叟二奇等人瞥了一眼。

　　谷寒香冷冷地道：「我姓谷，天下綠林，俱都歸我統轄，你是青陽，還是白陽？」

　　她適才投身劍叢之中，出手救人，雖只一招半式，卻令青陽白陽震駭不已，是以她雖自稱統轄天下綠林，兩人卻無法不信。

　　白陽道長驚詫未已，站在一邊的時寅突然身形一仆，張口一噴，吐出一口紫血。

　　谷寒香雙眸凝光，在他面上一轉，惑然道：「我瞧你血中瘀塊，莫非內腑已被重手法震傷？」

　　只見時寅雙眼一翻，打量了谷寒香一眼，道：「哼！我若未曾受傷，憑這幾個鼠輩，豈是我的對手？」冷傲之性，溢於言表。

　　宋天鐸突然道：「你的口氣也不小，咱們夫人救了你的性命，你怎麼慢不為禮，道謝之言，也沒有一句！」

　　谷寒香看那時寅濃眉一豎，似欲發作，頓時玉手一擺，道：「屬下直言，你不必放在心上。」說著探手囊中，取出一隻羊脂玉瓶，攤開左掌，由瓶中傾出了兩粒龍眼大小，色作金黃的藥丸。這藥丸功能起死回生，鍾一豪與搜魂手巴天義俱曾服過，眾人見她玉瓶一傾，知道藥丸僅剩二粒，不覺全都睜著雙目，看她如何發落。

　　只見她將一粒藥丸重又裝入瓶中，蓋好瓶塞，放回囊中，接著兩指一彈，將另一顆藥丸朝時寅投了過去。時寅接住藥丸，發覺她身旁之人，大都面帶惋惜之色，怔了一怔，忽將藥丸擲了回來，道：「我今日受你援手之德，將來一定設法補報，這丸藥看來極為貴重，我不再領情了。」

　　谷寒香淡淡一笑，將那藥丸重又扔去，道：「武當派慣於群打合毆，你武功雖高，內傷未愈，逃得過今夜，逃不過明天，我救人救徹底，而且尚還有事相求於你，你快將藥丸吞下，我有話要講。」

　　青陽道長靜立一旁，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黑道之中，何人配有谷寒香這等武功和貌美勝似天仙的妻室，忽向谷寒香稽首一禮，道：「貧道青陽，敢問女施主的尊夫，是哪一位成名的英雄？」

　　谷寒香突地目射寒光，陰沉沉一笑，反問道：「三年前北嶽之戰，你是否曾經到場？」

　　青陽道長似是未曾料到她有此一問，怔了一怔，始才緩緩地道：「那一次『落雁谷』大戰，驚天動地，青陽恭逢其會，至今歷歷如在目前，不知女施主何以有此一問？」

　　但見谷寒香雙眉之間，陡地現出一道紫紋，殺機盈面，厲聲道：「你是否識得『冷面閻羅』胡柏齡其人？」

　　這一句話，恍若晴天霹靂，但見白陽、青陽與范玉昆三人，身子同時一震。

　　胡柏齡死時，身上留著一道劍傷，自後背直貫前胸，刺穿內腑，當時赴會之人，以少林武當兩派為主，少林派無人使劍，其他雖有用劍之人，僅只神劍范銅山的名譽最隆，但是范銅山和天禪、紫陽等為首三人，一上來便中了酆秋的三絕神針、七毒消魂散，三人同受重創。

　　當日之戰，谷寒香身畔的人，僅只麥小明在場，但當胡柏齡重創身死之際，他卻業已退下，因而谷寒香等推究情勢，判斷胡柏齡是死在武當派的「五行劍陣」，或是白陽青陽等武當高手的圍攻之下。

　　此時，谷寒香眼看青陽白陽二人一聞胡柏齡之名，頓時面色大變，身軀震動，越發證實了自己平時的判斷，霎時之間，只感到心頭一陣劇痛，雙手顫抖不休。

　　驀地，只見她仰面望天，亢聲一陣長笑！

　　淒厲的笑聲，劃破長空，直沖霄漢，回音搖曳，久久不絕！

　　但聽她愈笑愈見激越，直笑得敵我兩方的人，俱都心搖神駭，目眩身顫，恍忽天搖地動一般。

　　陡地，笑聲戛然而止，谷寒香皓腕一抬，抽出了肩後的長劍，一步一頓，直對青陽白陽兩人身前走去。

　　張敬安早已被她淒厲陰惻的笑聲，駭得六神無主，手足不住的戰懍，這時見她亮劍上前，頓時探手腰際一摸，取出一個金光燦燦的黃圈，躡足跟了上去。

　　谷寒香陡地扭頭怒喝道：「滾回去！」

　　只見張敬安手足一顫，舉步躊躇，一副彷徨無主的樣子。

　　鍾一豪和谷寒香相處迄今，雖然也曾遇她動怒之時，卻從未見過如此之甚，情知她夫仇當前，心中傷痛已極，故而雖有滿腹關注之情，卻不敢吐露半句，僅只默然而立，憂愁地望著她的背影。至於一叟二奇等人，更是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麥小明看張敬安呆了一呆，又要跟著上前之勢，急忙飄身過去，拉著他的手臂，將他拖了回來。

　　谷寒香突然陰惻惻一笑，目注青陽白陽二人道：「你們若不出手，我可不等了。」她那副冷漠的神色，和懾人的煞氣，確實使對方不寒而慄，對她望而生畏。

　　青陽道長單掌當胸，問道：「女施主莫非是已故江湖奇俠胡柏齡的夫人？」

　　谷寒香秀眉猛剔，嘿嘿一笑道：「江湖奇俠！好怪的謚號！」微微一頓，厲喝道：「谷寒香為夫報仇，你們準備了！」長劍一震，疾刺而出，突然襲向青陽的胸口。

　　只見青陽白陽二人同時飄身，暴退五尺，青陽道長縱聲道：「夫人暫請住手，貧道等尚有下情奉告！」

　　谷寒香劍勢一收，冷然說道：「事到如今，昭然若揭，你們還有什麼話講？」

　　青陽白陽二人，突然相視一眼，同時將長劍插回了鞘中。

　　谷寒香秀眉一顰，淡淡地道：「武當四陽，久負盛名，你二人聯劍拒敵，未必不能自保，如此畏首畏尾，豈不令人齒冷。」

　　白陽道長性情原極驕躁，聞言好似忍無可忍，面色一變，開口似欲講話。

　　青陽道長突地轉面喝道：「師弟難道忘了掌門師兄的告誡？」

　　只見白陽道長將頭一垂，低聲道：「白陽不敢。」

　　谷寒香看二人對答之間，神色自然，不似故意做作，不禁心下大奇，詫然道：「武當派自視甚高，縱橫江湖，素來是鋒芒畢露，但不知紫陽有何告誡，竟使你們忍辱含垢，如此的一再相讓？」

　　青陽道長雖然聽出她語含譏誚，依然不動怒氣，浩嘆一聲，肅容道：「非僅敝派，連少林寺亦是一樣──」

　　谷寒香聲色俱厲道：「怎麼樣？」

　　青陽道長正色道：「武當、少林兩派，追念胡大俠的恩澤，敬仰他的俠骨仁心，兩派掌門俱已嚴命門下，任何情況之下，不許與大俠的遺孀動手。」

　　這幾句話，大出眾人意料，谷寒香也不禁悚然動容，滿腹殺機，消泯不少。

　　忽見時寅將那粒藥丸投入口中，朝著谷寒香微一抱拳道：「胡夫人厚賜，時某業已敬領，夫人有何差遣，只管示下。」

　　谷寒香轉眼朝他一望，突然冷冷道：「所服的那粒藥丸毒絕天下，若無我的獨門解藥，百日之後，腹破腸穿而死。」

　　時寅一聽那粒藥丸竟如此陰毒，剎那之間，臉色變得難看無比，目射凶光，躍然欲動。

　　谷寒香知他正在暗中凝聚功力，欲待猝起發難，不禁冷冷一笑，道：「你內傷未愈，久戰身疲，此時與我動手，不啻自找死路。」

　　時寅怒哼一聲，道：「你解鈴繫鈴，出爾反爾，究竟是何用心？」

　　谷寒香淡淡地道：「我要殺盡武當、少林兩派為首一輩的人，無奈眾寡懸殊，難以如願──」

　　時寅恍然大悟，截口道：「你的意思，是想我與這批人一樣，隨在你身側聽令？」說話之間，伸手向一叟二奇等人一指。

　　谷寒香冷聲道：「這批人原也各霸一方，武功威望，俱不在你時寅之下，你若願意入伙，也未見得受了委屈。」

　　只見時寅濃眉連聳，沉吟不語，雙目炯炯，緊盯在谷寒香臉上，神色之間，獰惡無比。

　　谷寒香泰然一笑，道：「你仔細考慮一番，待我殺了這兩個道人，再與你從長計議。」

　　時寅突地牙根一咬，厲聲道：「要說殺盡武當、少林兩派的人，我時寅倒是自願效力，但卻不願受你羈絆，與這批人為伍。」

　　說著將手一伸，二度向一叟二奇指去。

　　羅浮一叟突然雙目一翻，冷哼道：「你是什麼東西，黑白雙魔不可一世，結果依然被武當派聯合崑崙峨眉兩派的高手，圍攻得重傷而遁，終於無聲無息而死，你父仇未報，還臭美什麼！」

　　時寅怒火如焚，右臂一舉，即待一掌劈去。

　　谷寒香玉手一擺，道：「時寅，他雖然出語唐突，但是所講的都是實情，你惱羞成怒，豈不令人見笑。」

　　時寅強壓怒火，狠狠地看了霍元伽一眼，陡地轉朝谷寒香道：「念你解圍之德，今日之事，恩怨兩抵，你報夫仇，我報父仇，我們各行其事，互不相涉。」

　　谷寒香看他似欲離去，頓時玉面一沉，道：「且慢！恩是恩，怨是怨，哪有兩抵之事！」

　　時寅怒發如狂，厲聲說道：「依你如何？」

　　群雄見她講出這重大違常情的話，俱皆為之一怔，一雙雙精芒逼射的眼睛，全都集中在她的面上，要看她到底是何居心。

　　谷寒香突然淡淡一笑，緩緩說道：「十餘年前，開封城發生過一樁震駭武林的血案，十四個武林高手，被殺在黃河渡口。」

　　這一樁慘案，曾經哄動一時，一叟二奇等俱是久走江湖之人，對於此事，全都耳熟能詳，知之甚稔，這時聽她突然提起，頓時傾耳靜聽，看她尚有什麼下文。

　　只見那白陽道長口齒一動，似欲插言，青陽道長向他一施眼色，白陽道長立即緘口不語。

　　谷寒香微微一頓，忽然神情一整，肅然道：「時寅，你據實答我兩句話，我今晚救你的事，從此一筆勾銷，百日之內，只要你勝得了我的雙掌，我定然解你腹中之毒。」

　　時寅濃眉一軒，宏聲道：「此話當真？」

　　谷寒香面龐一寒，說道：「我說話算數，問你的也甚簡單，你願答則答，否則作罷。」

　　時寅不假思索，接口道：「時某知無不言，你問吧。」

　　谷寒香笑道：「開封血案，你是否在場？」

　　那白陽道長似是忍耐不住，手指時寅，憤然道：「那慘死的十四人中，五個是本派門下，四個是少林僧侶，其他崑崙門下兩人，和三個中原武林中的名鏢頭，十四人中，六個人死於黑煞掌力──」

　　谷寒香秀目一轉，哂然道：「黑煞掌力又怎麼樣？」

　　白陽道長聲色俱厲道：「姓時的業已親口供出，那次慘案，乃是他所策劃──」

　　時寅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道：「正是時大爺主謀，依你應該怎樣？」

　　白陽道長厲喝道：「血債血還，你今夜就別想走了！」

　　谷寒香突然縱聲一笑，鄙夷不耐地掃他一眼。

　　白陽道長勃然色變，敞聲道：「谷寒香，貧道等恪守掌門師兄的令諭，你可不能欺人太甚！」

　　只聽青陽道長沉聲喝道：「師弟！你若不知進退，為兄便權代掌門師兄，以家法治你！」

　　白陽道長聞言一怔，頓了一頓，轉眼望著他處。

　　谷寒香冷然微哂，眼望時寅道：「這樣說來，當時是有你在場了？」

　　時寅將頭一昂道：「時某親手擊斃六人，豈有不在場之理，難道這也算得一問？」

　　谷寒香蜂首微點，笑道：「不錯，我所要問的第二件事，即是神鞭飛梭萬曉光，是否也參與了其事？」

　　青陽白陽二人，此時恍然大悟，明白了谷寒香問話的目的，同時間，二人臉上露出了不安之色。

　　原來昔日在「萬月峽」外，武當派的掌門人紫陽道長，見萬曉光身負絕毒的黑煞掌功，因而錯疑開封懸案，係萬曉光所為，乃以綿掌將萬曉光震傷，致令萬曉光掌毒反侵，自碎天靈，血崩氣絕而死。

　　只見時寅微微一愣道：「萬曉光今在何處，時某正在尋他。」

　　谷寒香厲聲道：「你尋他則甚，莫非那次血案，也有他一份？」

　　時寅見她殺機盈面，大有一言不合，即要猝然出手之勢，不禁暗忖道：「這女子喜怒無常，心意難測，不正不邪，委實令人費解。」

　　但聽谷寒香追問道：「你既然知無不言，怎不回答我所問的話？」

　　時寅雙眉一軒，道：「萬曉光對先父有救命之恩，也是當今世上，第二個練有黑煞掌功的人，我既然重在江湖上走動，自然想與他見上一面，至於開封殺人之事，卻是我與另外兩個同道所為，與萬曉光無涉。」

　　谷寒香暗暗忖道：「以三人之力，同時擊殺十四名武林高手，另外那兩人的武功，想來定不在這時寅之下。」思忖之際，不由隨口問道：「另外那兩人是誰，你與萬──」

　　說話中，突然記起自己講過，僅問他兩個問題，急忙住口不言，玉手一揮，道：「我話已問完，你去吧，百日之內，隨時可至『迷蹤谷』見我。」

　　時寅略一沉思，道：「我與萬曉光素未謀面，你若道出他的居處，我也將另外兩人的姓名出身，說與你聽。」

　　谷寒香漠然說道：「萬曉光已被武當紫陽道人逼死，他的兩個後人，如今隨我住在『迷蹤谷』內，至於和你同謀殺人的是誰，你不說也罷。」

　　時寅目射精芒，注視谷寒香半晌，忽然道：「另外兩人，一個名叫龍行風，一個名叫朱五辰，同是白魔門下。」說罷將手略略一拱，轉身昂然而去。

　　白陽道長忽然揚聲道：「時寅，你今日幸逃一命，若不立即洗心革面──」

　　時寅不待他將話說完，轉身道：「但願你二人今夜不死，時某若不將你二人碎屍萬斷，誓不為人。」說完之後，反身揚長而去，對於自己身中劇毒之事，彷彿業已忘懷了似的。

　　忽見那青陽道長稽首一禮，道：「胡夫人得承先夫遺志，重整綠林，為生民造福，青陽等感佩無已，如今暫且告退，他日有幸，再向夫人請教。」

　　谷寒香見他們要走，心中轉念道：我以清白之軀，忍辱含垢，側身綠林，目的為了什麼？

　　轉念之下，冷面閻羅胡柏齡神威凜凜的面龐，與溘然長逝時的遺容，同時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本是極端善良，博愛眾生的人，自從胡柏齡身遭慘死之後，她的生性突然大變，芳心深處，隱隱覺得天下武林人物，不分邪正，俱是殺害胡柏齡的兇手，俱是她報仇洩忿的對象。

　　一股狂烈無比的仇火，剎那之間燃遍了她的全身，只見她雙眼血紅，陰森森笑道：「生死有定，你們最好死得硬朗一點。」

　　青陽道長見她作勢欲撲，急忙喝道：「夫人且慢。」

　　谷寒香秀眉雙剔，怒聲道：「事到如今，已不是口舌之爭，你們抵抗也好，不抵抗也好，我是一定要取你二人的性命。」

　　青陽道長道：「貧道並不如夫人想像的那樣怕死，不過夫人對貧道等如此仇深恨重，貧道卻百思不解，因而既不敢有違掌門師兄的令諭又不甘束手就戮，死的不明不白。」

　　但聽谷寒香嘿嘿一笑，厲聲問道：「我大哥因何而死？」

　　青陽道長浩嘆一聲，道：「胡盟主之死，乃是武林千古未有的慘事，雖然陰錯陽差，事出誤會，但是武當、少林，以及酆秋水寒等人，俱都難辭其咎。」

　　谷寒香哼了一聲，冷笑問道：「神鞭飛梭萬曉光又是因何而死？」

　　青陽道長無詞以對，嘆了一口氣，默然不響。

　　白陽道長原是剛愎之性，眼看谷寒香咄咄逼人，自己的師兄一再容讓，心中有氣，忍不住鼻中一哼，轉朝著悄然立在一旁的范玉昆道：「范公子，此地留之無益，我看還以離去為是。」

　　谷寒香仇火未熄，怒火倏熾，冷嗤一聲道：「萬曉光之死，便是因你而起，我今夜若不殺你，實無顏面見他的後人！」

　　話聲甫落，驀地身形似箭，一射而上，精鋼劍電閃星漩，帶起漫天精芒，朝白陽道長亂點而下。

　　這一劍千頭萬緒，凌厲懾人，白陽道長也是使劍名家，眼看青芒刺目，驚風撲面，萬點銀星簇擁而至，竟然瞧不出刺向自己的何處。

　　急怒之下，猛地往一側疾閃。

　　陡見谷寒香纖腰微擰，倏地欺近了身前，長劍一掄，忽然襲到。

　　白陽道長來不及伸手拔劍，雙足一頓，激射而起，百忙中右臂一揮，一掌劈空擊去。

　　但聽「嗤」的一聲輕響，寒芒一閃一片青色衣袂應手而落。

　　青陽道長滿面憂色，目注谷寒香的身形，暗暗忖道：「想不到此女的武功，強到如此的境界，無怪她放著手下這許多高手不用，反要獨鬥自己師兄弟的兩儀劍法。」

　　白陽道長刺空躍起，反手急拔肩後的長劍，耳中忽然聞得驚「哦」之聲。

　　垂首一顧，不禁心頭大駭，只見一片耀眼精芒，輪轉如電，緊附著自己的雙足，騰空而上。

　　一陣羞憤，泛起心頭，竭盡平生之力，雙掌猛地下劈，借那掌勢帶起的風力，身軀旋空折轉，斜往七八尺外飛去。

　　谷寒香追蹤躍起，一招「羅掘俱窮」，猛襲白陽雙足，驀感到劍勢一頓，似為一道無形的堅壁所阻，殺機大盛之下，猛地一提丹田真氣，嬌軀一折，震腕一劍刺出。

　　但見她目光陰冷如電，頭下足上，劍尖直指白陽後心，這一劍如果刺上，勢必要貫胸而過。

　　白陽身軀尚未落地，突然感到身後疾風震動，一股銳利無倫的劍勢，刺得自己的「脊心」穴火辣生痛，危急中，身子盤空一轉，陡然騰開四尺開外，疾瀉而下。谷寒香出手三劍將白陽逼得險象環生，詎料三劍連發，依然未能將他傷著，芳心之內，不禁燃起一般熊熊的怒火。

　　白陽單足點地，霍地翻過身來，「嗆啷」一聲龍吟，已將一柄百煉精鋼長劍掣於掌中。

　　谷寒香似是惱怒至極，但見她沉聲一哼，身未著地，陡地纖腕一抖，長劍猛然向白陽一震。

　　只聽「鏗」地一聲脆響，一柄長劍，突然寸寸而斷，殘劍紛飛，狂風驟雨般朝白陽頭面處飛去。

　　白陽道長見她自行將長劍震斷，不知她用意何在，凜然之下，回劍一揮，一招「雲連秦嶺」，護住了周身上下。

　　谷寒香蓮足沾地，纖腕霍地一震，手中劍柄疾若流矢，猛然往白陽臉上射去。

　　白陽道長雖然驕氣凌人，此時為谷寒香的威勢所懾，也不由感到氣餒，眼看劍柄飛來，不敢以劍去撩，僅只雙足一滑，橫飄尺餘，將劍柄避開。

　　果然，谷寒香快逾電閃，隨身欺上，玉掌一揮，直對白陽胸口擊去，對他掌中的長劍，視如無物一般。

　　白陽道長雖知眼前這個女子，是自己生平所遇武功最強的敵手，無奈盛怒之下，欺她年事尚輕，左掌一揮，砸接了谷寒香一掌。

　　劍為短兵之帥，最是難學難精，谷寒香的劍法，乃是依照獨眼怪人佟公常所遺的秘籍自行修練，一則無師自通，事倍功半，再則時日尚淺，功力火候太差，是以三招殺手，仍然無法將白陽傷在劍下。

　　此時，她改以徒手對敵，情勢又自不同，她的「三元九靈玄功」，及「摘星步」法，都是佟公常所親授，「生死玄關」也係佟公常親手所打通，因而其內功掌法，殊非劍法所能比擬。

　　谷寒香這一掌雖然只用六七成功力，勁道之強，已足驚人，白陽道長求勝心切，一時誤算，竟然出掌相接，雙掌一觸之下，白陽道長當場被震退三步。

　　白陽道長驚怒交集，飛快地提起一口氣，在胸腹間略一流轉，發覺內腑尚無大礙，頓時長嘯一聲，欺身探臂，劍光電閃，暴出滿天劍花，直向谷寒香刺去。

　　但見谷寒香冷森森一笑，劈手一掌，直對劍身拍去。

　　白陽道長悚然一驚，看那掌勢，飄忽詭異，虛實莫測，自己手中的長劍，卻陡地嗡嗡一響，不禁閃電般地思念道：「這女人的武功，當真邪門的很。」

　　同時，長劍劃了半環，一招「風捲長草」，反削她的手掌。

　　谷寒香雖然劍未練成，眼光卻是銳利無比，一見白陽劍式，暗含粘、捲、拿、引之力，剛柔並兼，氣勢非凡，情知他已用出武當太極劍法，心中冷冷一笑，滑步旋身，倏地往他身後轉去，快如飄風，霎眼已至他的背後，玉掌一揮，疾拍而去。

　　白陽道長眼見她身法之快，為自己前所未睹，不禁戒心大起，旋身揮劍，連使「杏花春雨」，「雲麾蔽日」，「斗柄南指」三招，脫出了她的掌勢之外。

　　二人乍分又合，眨眼之間，打得慘烈異常，只見掌影縱橫，劍光閃閃，攻拒之勢，危機迭出。

　　鍾一豪立在場外觀戰，突然向麥小明附耳道：「夫人自昨日起，一直未曾歇息，如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打來不免有點心浮氣躁──」

　　麥小明左手正抓著張敬安的臂膀，以防他突然上前插手，聞言笑道：「這老牛鼻子雖然有劍在手，三百招內，仍然要死在師嫂的掌下。」

　　鍾一豪暗暗一蹙眉頭，低聲道：「世事難料，我身上有傷，你留神在意，隨時準備接應。」

　　麥小明微微一笑，滿不在乎的將頭點了一點。

　　片刻之間，雙方已力搏百餘回合。

　　另外一邊，范玉昆忽然移步走到青陽道長身側，愁眉苦臉的道：「道長快點設法，將兩位拆開，再打下去，必有一方傷亡。」

　　青陽道長慘然一笑，道：「胡夫人對敝派成見已深，貧道的話，她半句也聽不進去。」微微一頓，接道：「如果白陽師弟喪了性命，貧道也無臉回山，就煩范公子走一趟武當，將神鞭飛梭萬曉光與開封命案無涉的事，代為稟報敝派掌門人得知，至於青陽等喪命之事，務請委婉陳詞，以免加深了兩方的仇隙。」

　　他說話之際，雙目神光炯炯，緊隨著白陽道長劍訣閃動。

　　原來他見識淵博，目光極為犀利，一看谷寒香所帶眾人的身法步伍，即知這批人個個均是一流高手，每人的武功，都與他在伯仲之間，單打獨鬥，他就未必全能勝過，混戰起來，他這一方更遠非敵手，因而打定主意，即使眼看白陽道長不敵，他也不加援手，反之，萬一谷寒香失手，他卻有救援之意。

　　激戰中，忽然谷寒香嬌軀電閃，飛快地在劍影之下盤旋遊走，形如鬼魅，飄忽之極，白陽道長招招連綿，如抽絲剝繭，劍劍如擦身而過，看得敵我兩方的人，俱都目眩神馳，震駭不已。此時場中劍氣彌空，掌飆奔騰，劍掌呼嘯之聲，如雷電交作，頃刻後，二人惡戰已近三百合。

　　武當派以劍術名世，尤其太極劍，虛實相生，剛柔互濟，為內家劍法之翹楚，其精妙之處，在一招出後，不論對方如何招架退避，第二招順勢而出，不需收回再發，圓通混暢，如太極圖。

　　白陽道長劍上的功力，已至爐火純青之境，意在劍先，念動劍至，如珠走玉盤，了無空隙。

　　谷寒香使「三元九靈玄功」與「摘星步」，掌法身法之奇奧，無與倫比，劍來掌去，奇招迭出，直使敵我兩方的人目不暇接，眩惑不已。

　　驀地谷寒香玉掌翻飛，妙著連發，瞬眼之間連攻二十餘掌。

　　這二十餘掌變化玄詭，迅捷無匹，掌掌間不容髮，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下，逼得白陽道長回劍自守，退讓不迭。

　　激戰中，忽聞一聲冷哼、暴喝，兩條交錯盤旋，疾轉如輪的人影，倏然分了開來。

　　在場之人，都為之心頭一震，定神看去，只見兩人對面而立，中間相距約四五步，各自微閉雙目而立。

　　兩面觀戰的人，俱都心頭狂跳，凝神朝自己一方的人看著，除了鍾一豪黑紗蒙面，麥小明滿臉笑意之外，所有的人都面容肅然，顯露出緊張惶恐之狀。

　　青陽道長眼看白陽左手劍訣向天，右手劍尖微翹，擺出了太極劍中最後一招「紫府雲封」的架式，情不自禁地，脫口浩嘆了一聲。

　　陡地，谷寒香蓮步輕移，斜走兩步，右掌一揮，遙遙對白陽道長拂出一掌。

　　這一掌擊出的勢道，十分緩慢，毫無破空的風聲，但是白陽道長卻似大難臨頭一般，瞪目一喝，猛將長劍一舞，一片耀眼寒芒隨劍而起，布滿身前。

　　只見谷寒香拂出一掌後，嬌軀突然如風擺楊柳，前後一陣搖晃，白陽道長則雙足拖動，連退兩步，嘴角沁出了兩道紫血。

　　此等變化，大出群豪意料之外，不禁瞧的一呆。

　　驀地，只見谷寒香左足橫移半步，走「無妄」，進「訟」位，轉西北「歸妹」，緩緩一掌，對著白陽道長推去。

　　在場之人，多是武學行家，且見她足踏伏羲六十四卦，出掌如推山填海一般沉凝，都知這一掌是她全身功力所聚，白陽道長如果功力不敵，勢必非死即傷，無法再戰，但若功力勝得過這生死一擊，則谷寒香勢必為自己的掌力所反震，當場殞命。

　　但見白陽道長鬚髮蝟立，雙目暴張，長劍震動得嗡嗡作響，顯然也已將畢生修為的功力，凝聚在劍身之上。

　　就在這掌劍真力一發，生死存亡即判之際，忽聽范玉昆顫聲道：「姑娘，冷面閻羅胡柏齡，乃是在下親手所殺！」

　　這幾句話，宛如晴空霹霹，谷寒香、鍾一豪、麥小明，以及一叟二奇等人，都不禁身心為之大震！

　　要知冷面閻羅胡柏齡雄霸綠林，劍拐之下，罕逢敵手，其武功造詣，早是江湖上頂尖的高手，這范玉昆雖是名家之後，身手不弱，但要與胡柏齡相較，縱無天壤之別，亦難以相提並論。

　　因而，胡柏齡含冤慘死後，谷寒香等猜來猜去，始終未曾想到范玉昆頭上，此時聽他親口供出，怎不令人大出意料，驚詫欲絕。

　　谷寒香蓄勢凝功，正待全力一掌，置白陽於死地，為死去的亡夫和萬曉光復仇，聞言之後，只感到腦中轟然一響，嬌軀一晃，搖搖欲墜。

　　忽聽白陽道長大喝道：「范公子，走！」

　　走字出口，人已快若電掣，閃到范玉昆身側，左手疾探，抓住他的膀臂，掠出數丈之外。

　　麥小明手持寶劍，形若長虹經天，飛越二人頭頂，直往兩人的前方射去。

　　霍元伽、宋天鐸、多爪龍李杰，俱都身形電射，朝二人身後縱身疾躍，鍾一豪和搜魂手巴天義二人雖然重傷在身，也都急抽兵刃，飛快地撲了過去，眾人一則激於義憤，再者全都本能地感到，今夜如果放走了范玉昆，谷寒香必定遷怒到自己頭上。

　　然而，谷寒香卻如泥塑木彫，牢牢地站在原地，只將兩道陰森可怕的目光，冷冷地罩住范玉昆的身形。兩條深探的紫紋，倏地在她雙眉間出現，閃閃跳動，令人看在眼中，不禁膽戰心寒。

　　另外那十餘名大漢，俱是范玉昆所率的從人，一見麥小明等人追撲自己的主人，頓時紛紛喝吼，隨後撲上。

　　這都是同時間的事，白陽道長手抓范玉昆的膀臂，一掠數丈，足點地面，又是一縱。

　　只見麥小明快如閃電，半空中身子一折，大喝道：「哪裡走！」一片耀眼精芒，鋪天蓋地而下。他的劍法，奇奧處較谷寒香小有不如，劍上的功力，卻深厚得多，白陽道長眼看漫天精芒，蒙頭而下，祇得猛施一個「七星步」，斜刺裡暴閃一步。

　　但聽多爪龍李杰嘶聲喝道：「該死的小輩，還我大哥的命來！」

　　喝聲中，一對虎頭鉤揮舞如電，瘋狂似的向范玉昆襲去。

　　白陽道長陡地厲喝道：「范公子，你不殺人，人家可要殺你！」

　　一陣金鐵相擊之聲同時響起，多爪龍李杰被震得連退數步，雙臂酸麻，虎頭鉤幾乎把持不定。

　　突聽谷寒香冰冷的聲音道：「小明，先將白陽賊道剁掉。」

　　這一句，冷得不能再冷，彷彿萬丈冰窖之下，吹來的一陣寒風。

　　麥小明哪敢怠慢，寶劍一揮，大叫道：「牛鼻子，別走啦！」劍如驚霆迅雷，朝白陽猛刺而去。

　　剎那間，兵刃相擊與喝喊之聲，響成一片。

　　多爪龍李杰雙眼漲得血紅，虎鉤狂舞，二度向范玉昆撲去。

　　范玉昆先頭一時衝動，自承殺害胡柏齡之事，說話之際，心中原是充滿了愧悔自責之意，這刻見谷寒香尚未動手，她手下的人卻與自己拼命，不由怒心暗生，私忖道：「孰是孰非，本難論定，范某便是該死，也不能死在爾等手中！」

　　轉念之下，倏的挫步旋身，避開了李杰的雙鉤，抬臂一掠，將寶劍掣到了手內。

　　只聽霍元伽沉聲一哼，潮湧而至，口中冷然道：「小子，你最好橫劍自絕。」話聲中，慘嚎之聲，此起彼落，三個持刀大漢，被鍾一豪和嶺南二奇在一招之間，結果了性命。

　　轉眼間，人影交錯，寒光耀眼，一場慘不忍睹的混戰，展露在雪地上。

　　谷寒香殺機盈面，冷冷地向青陽道長望了一眼，陡地面龐一轉，朝著躡足趨至身後的張敬安厲聲喝道：「滾下去！」

　　只見張敬安駭得身子一顫，退了一步，露出一副惘然若失，手足無措的樣子。

　　谷寒香氣得銀牙亂挫，玉掌一揚，便待一掌劈去，霍地心意一變，轉向混戰場中，猛地將手一揮，張敬安愣了一愣，好似明白了這個手勢，一聲不響，直往場中撲去。

　　青陽道長滿面惶急之色，稽首一禮，道：「夫人明鑒，這般濫造殺劫──」

　　谷寒香截住話頭，冷然道：「你悲天憫人，何不揮劍上前，解救彼等之厄？」

　　話聲中，慘哼之聲，接連不斷的傳來，只見張敬安雙掌狂揮，盡找范玉昆的那批從人下手，一掌一個，擊得眾人鮮血狂噴，直往場外彈去，幾句話的工夫，剩下的人，業已寥寥無幾。青陽道長突地猛一跺足，沉重地「唉！」了一聲，一拔長劍，飛朝張敬安撲去。

　　這一場惡鬥，打得驚天動地，鬼哭神嚎，交手的人俱都捨死忘生，有進無退，猛惡之狀，似是敵對之人，全與自己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一般。

　　片刻時間，喝喊之聲已竭，滿地遺屍，散發出撲鼻的血腥氣味，范玉昆所率的十餘名屬下，竟然一個也不剩。

　　只見麥小明與白陽道長兩道劍光，翻翻滾滾，交織來去，燭天劍氣，沖起數丈高空。張敬安不知何時，拿出了那個金光燦爛的圓環，與青陽道長的長劍鬥在一起，他那左掌殷紅如血，招招不離青陽道長的要害，獰惡萬狀，睹之駭然。

　　另外一邊，一叟二奇、鍾一豪、多爪龍李杰，五個人將范玉昆團團圍住，兵刃如狂風驟雨，大有將他亂刀分屍之勢，范玉昆雖然劍法了得，功力不凡，無奈這五人之內，四個是綠林中雄霸一方的高手，每一個的武功，皆與他在伯仲之間，李杰雖然較弱，但他奮不顧身，較其他四人更為拼命。以一敵五，他哪裡支持得住。

　　青陽白陽二人，眼看范玉昆喪命在即，兩人一般心意，都想移身過去，三個人聯手拒敵，詎奈麥小明與張敬安招招緊迫，逼得二人無絲毫緩手的餘地。

　　谷寒香見勝券在握，不由一聲冷笑，向鍾一豪等人道：「手足可以卸下，但要留下活口。」語音冷峭，字字冰涼，叫人聽了，不由從心底湧起一陣寒意。

　　話聲中，只見霍元伽青龍奪帶起一片烏芒，驀地向范玉昆左臂襲去，一面漠然道：「小子，你就認命算了！」

　　范玉昆四面受敵，雖知絕難倖免，卻也不甘束手就戳，百忙中，寶劍揮出千重劍幕，猛地迎面推去。

　　詎料霍元伽變招奇速，青龍奪快如奔雷激電，一圈一吐，猛然向上一崩。

　　只聽范玉昆慘嚎半聲，左手五指，已被青龍奪砸得粉碎，血肉橫飛，怵目之極！

　　拘魄索宋天鐸趁機搏進，大喝一聲，軟索一掄，照著范玉昆的右肩一抽而下！

　　只聽白陽道長震天一聲怒喝，厲叱道：「谷寒香！你好毒的心腸！」

　　聲甫出，長劍一招「星河搖斗」，蕩開麥小明的寶劍，雙臂一振，霍地往范玉昆頭頂射去。

　　他情急救人，奮不顧身，這縱身一躍，原是迅捷無比，叵耐麥小明劍招詭辣，武林罕見，但見他怒吼一聲，寶劍倏然一轉，挽劍進擊，陡地向白陽道長小腹間刺去，聲出劍到，快迅駭人！

　　白陽雙足離地不過數尺，忽見一片刺目寒光，飛襲而起，不禁心膽皆寒，寶劍疾沉，施展一招武當絕學「法輪九轉」，猛然望下罩去，左掌拼力一揮，凌空劈下！

　　這一劍一掌，為白陽畢生功力所薈萃，麥小明雖然慓悍，亦不敢輕視，大喝一聲，連人帶劍，瞬眼閃出一丈之外，白陽道長雙腿齊腰以下，卻已血肉模糊，藏青道袍被絞得稀爛。

　　白陽道長痛得渾身亂顫，人卻依然疾若勁矢，直往范玉昆頭頂撲去，半空中虎吼一聲，一招「法華傳旨」，朝拘魄索宋天鐸猛劈而下！

第二十五回　浴血荒山再遇勁敵

　　另一邊，青陽道長展盡一身所學，始終脫不出張敬安的環掌之下，此時潑出了性命，刺出了孤注一擲的一劍。

　　原來張敬安服下「向心露」之後，除武功一道，出諸本能，不退反進外，對於其他的事俱都懵懵懂懂，一無所知，臨敵之際，既無生死之念，更無怯懼之心，一心一意，只欲將敵人打敗，至於是否制敵於死，則順其自然，毫無打算。

　　他武功本高，如今動起手來，心頭無絲毫雜念，攻守之間，不覺恰到好處，使得原來的功力火候，突然間大為增進。

　　只見青陽道長一招「后羿射日」，直刺而去，接著「千里流沙」，一劍橫削，緊跟著縱步騰身，豎劍上撩，一招「諸天令到」，猛向張敬安的頭面上襲去。

　　這三相連環併發，快速無匹，招式玄奧，威力絕倫，尤其最後一招「諸天令到」，乃是武當「度世三招」之一，不傳之秘，武林中只有耳聞，從來無人見過。

　　張敬安似是識得這招「諸天令到」的厲害，只見他金鐶飛舞，輕描淡寫的化解了前面兩招，接著將口一張，發出一聲沉悶的怒嘯，擰腰半旋，展動金鐶，灑出層層環影，將自己裹了一個風雨不漏。

　　但聽環劍交擊之聲，響成一中，火花飛濺，蔚成一片奇觀。

　　二條人影倏地分開，張敬安蠟黃的面孔，扭動不已，鷹目連翻，緊盯在青陽道長的劍尖之上。

　　青陽道長見這神情怪異，貌不驚人的男子，居然擋住了自己看家的絕藝，一時之間，也驚得怔在當地，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忽聽麥小明高聲道：「牛鼻子，還不與我躺下！」

　　青陽道長霍然一驚，冷汗直冒，飛身猛躍，急聲道：「夫人高抬貴手！」

　　原來白陽躍至范玉昆頭頂解危，身形尚未墜落，鍾一豪的緬鐵軟刀，霍元伽的青龍奪，業已同時襲到。

　　就在此時，只見那多爪龍李杰貼地一掠，竄到范玉昆身側，手起一鉤，猛力剁下！

　　范玉昆的左手五指，被霍元伽一奪砸爛，痛徹心肺之下，早已寶劍脫手，此時倒地未起，忽感右肩上一陣劇痛，慘叫一聲，頓時昏死過去！

　　白陽道長身在切近，睹狀之下，目眥欲裂，暴喝一聲，撲了過去。

　　鍾一豪被他一劍迫退，心中恚怒異常，不理胸前痛如刀割的傷勢，緬鐵軟刀一揮，直往白陽身後劈去。

　　羅浮一叟霍元伽暗暗忖道：「要鬧就鬧個大的，殺了這個雜毛，何愁天下不亂！」

　　心念急轉中，欺身直上，青龍奪一招「龍躍雲津」，朝白陽攔腰突襲而去。

　　這一奪力猛招沉，烏光閃閃中，凌厲的勁風，先將白陽的道袍震得獵獵作響。

　　同時間，麥小明人隨聲到，忽然一劍，徑刺白陽的心口，來勢奇速，晃眼便至。

　　白陽道長雙腿已帶重傷，足尖點地，頓感腿上劇痛難當，雙膝一軟，身形朝前一傾之間，三件如狼似虎的兵刃，業已同時襲到。

　　這一刀、一劍、一奪，合力一擊，便是武當掌教紫陽真人，也承受不起，白陽道長雙腿已傷，哪裡還躲讓得掉，生死之際，猛地身子一扭，避過霍元伽的奪招，寶劍一揮，拼力向麥小明的劍上撞去。

　　另一邊，青陽道長好不容易地脫出了張敬安的金鐶之下，眼看師弟殆危，急忙飛身一縱，躍了過去，豈料雙足才離地面，忽見人影一晃，谷寒香已擋在身前！

　　谷寒香聽他出聲求情，不禁冷冷一哼，玉臂一揮，倏地拍出一掌。

　　青陽道長熱血沸騰，情急之下，竭盡十成功力，一掌揮了過去。

　　雙掌一交「啪」的一聲，谷寒香蓮足移動，大退兩步，青陽道長懸空揮掌，被那反震之力彈得身軀後仰，飛出兩丈之外！

　　青陽道長血氣翻騰，人未落地，背後已有疾風撲到，匆促中，陡地凌虛一個轉折，朝一側疾瀉而下。

　　只見張敬安不聲不響，一招擊空，二招又出，剎那之間，將青陽道長裹於了金鐶之內。

　　這都是俄頃間的事，但聽「嗆啷」一陣龍吟，白陽道長與麥小明的兩口寶劍撞在一起，震得二人身子同時一晃，霍元伽的青龍奪一招擊空，鍾一豪則一刀劈實，鋒刃過去，血湧如泉，白陽再也立身不住，哼得半聲，仆身倒了下去。

　　只見霍元伽大邁一步，青龍奪快如電掣，猛向白陽的後腦砸下，勁風盈耳，力雄勢沉。

　　忽聽谷寒香冷聲喝道：「霍元伽住手！」

　　羅浮一叟霍元伽惟恐天下不亂，眼看青龍奪離白陽後腦不過寸許，惡念暗生之際，故意猛力一縮右臂，裝出全力收招之式，卻巧妙之極的一沉奪勢，欲將白陽暗毀在青龍奪下。

　　但聽麥小明嘻嘻笑道：「老兒好狡猾！」寒光電閃，一劍刺到了霍元伽的喉間，後發先至，劍到血迸。

　　只見霍元伽暴吼一聲，快如離弦之箭，倏地倒射出一丈之外，雙足一頓，猛地撲了回來，怒喝道：「小狗拿命來！」青龍奪「呼」的一聲，力劈而下。

　　這一退一進，迅捷無倫，麥小明寶劍一揮，即待反擊，陡地眼前一花，谷寒香已閃到了中間。

　　霍元伽怒發如狂，青龍奪上凝聚了全身的勁力，豈料招出未半，突見谷寒香擋在身前，任他如何膽大，這幾日之間，眼見谷寒香超人的膽勇，鋼硬的心腸，詭詐的手腕，此刻也不由自主的心氣俱餒，將擊出的奪勢，硬生生的撤回來。

　　谷寒香面如玄冰，冷冷地向霍元伽頸下瞥了一眼，神色之中，突然露出一片陰沉沉的笑意。

　　此時除張敬安尚在和青陽纏戰不休外，其餘的人，俱已停下手來，一個個鴉雀無聲，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霍元伽伸手一摸頸下，覺出咽喉旁邊，被麥小明劍挑了一個黃豆大的刨孔，再偏毫厘，勢必傷到喉管，憤恨難抑之下，雙眼怒火熊熊，轉朝麥小明望去。

　　麥小明咧嘴一笑，道：「老兒瞪什麼眼，倘若心中不服，幾時找一處無人的所在，咱們好好的打上一場。」

　　谷寒香玉面一轉，冷冷地掃了麥小明一眼，轉向霍元伽道：「亡夫仁厚，谷寒香偏激，你久闖江湖，當有知人之明。」

　　這幾句話，講的平平淡淡，毫無激言厲色之狀，但是所有的人聽在耳內，俱感到心下一寒。

　　霍元伽明白她言中之意，是說如果自己有不軌之舉，她將壯士斷腕，也要剷除自己。忍了又忍，終於俯首退了兩步。

　　忽見谷寒香目射寒光，一掃血泊中的范玉昆和白陽道長，轉朝麥小明冷冷地道：「將兩人的『厥陰心脈』閉了！」

　　青陽道長正與張敬安打得難分難解，一聽谷寒香命人閉白陽和范玉昆的「厥陰心脈」，不禁心頭大駭，急聲叫道：「夫人請看天明大師的金面──」

　　話未講完，張敬安金鐶一掄，霍地撞下，長劍竟被蕩開了尺餘，危急之中，祇得雙足猛挫，施展「七星步」法，往一側一閃。

　　但聽「嘶」的一聲，張敬安「血手印」擊空，順勢一抓，將青陽的道袍左袖齊肩扯了下來。

　　少林派的天明大師，曾收谷寒香為記名弟子，此事麥小明聽人說過，這時睜著兩眼朝谷寒香望住，等候她的令下。

　　只見谷寒香抬眼望天，默然半晌，突然冷哼一聲，自語道：「當日你們殺我的大哥，何以又不看我師父的份上，血債血還，還有什麼話講。」說罷面色一沉，對麥小明將手一揮。

　　麥小明一言不發，蹲下身子，將白陽道長與范玉昆翻過面來，出指如風，在二人心口連戳數下，兩人本因失血過多，昏死過去，麥小明的手指戳上，二人的身子仍然顫抖不已。

　　這「厥陰心脈」被點之後，無論功力深淺，百日之後必死，在場之人，雖然都是江湖行家，對這手法，也是但聞其名，未嘗目睹，麥小明想是知道這手法過於陰毒，是以動手之際，特為背著身子，不讓眾人瞧見，饒是如此，眾人心頭兀自震動不安。

　　那青陽道長氣急敗壞，張敬安渾渾噩噩，反而打得不矜不躁，頭頭是道，眼看數招之內，青陽性命難保。

　　適在此際，谷寒香陡地冷哼一聲，玉肩微晃，閃至兩人身側，雙掌一分，倏地向二人推去。

　　張敬安一見谷寒香推來一掌，未待她掌力出手，即已滿面驚愕的疾躍開去，青陽道長早已欲罷不能，這時也足尖點地，飄身退出八尺。

　　青陽道長嘆息未定，望了地上的白陽道長一眼，羞憤填膺，鬚髮皆顫，手指谷寒香怒道：「夫人此等作為，只恐天理難容。」

　　谷寒香縱聲一笑，一指白陽道長和范玉昆二人，道：「如果你能令我大哥死而復生，我負責將范玉昆的左手還原，將他二人的傷勢治癒。」

　　青陽道長聞言一怔，范玉昆的左手五指，業已被霍元伽的青龍奪砸得骨肉俱無，便是華陀重生，也無法令其還原，心念一轉，明白她講的反話，於是忿然道：「仇仇糾結，你報不了許多，胡大俠雖是蒙冤而死，武當、少林、以及范公子，俱犯的無心之過，似你這般殘忍無道──」

　　忽聽多爪龍李杰怒喝道：「住口！我嫂夫人若非心軟，你此刻哪有命在！」

　　谷寒香將手一擺，道：「老四不必岔口，讓他講下去。」

　　青陽道長頓了一頓，繼道：「你仇恨蒙心，靈智已蔽，貧道的話，諒你也聽不進去。」

　　說到此處，喘了一口大氣，道：「貧道只問你一句，范公子與貧道的師弟已經傷得半死，你又命人點了他兩人的『厥陰心脈』，如今還要怎樣？」

　　谷寒香柳眉一剔，漠然道：「范玉昆要想活命，除非是日從西出，不過我一時還不會殺他。」

　　青陽道長怒聲道：「你要怎樣？」

　　谷寒香陰惻惻一笑，道：「我要將他剖腹挖心，生祭我大哥的英靈。」

　　青陽道長不由鬚髮怒張，厲聲道：「你可知道，神劍范銅山，也死於『落雁谷』一戰！」

　　谷寒香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范玉昆何以放著父仇不報？你們俠義為懷，又怎忍袖手旁觀？」

　　這幾句話，犀利尖刻，事實俱在，青陽道長便是有什麼道理，也無法講出口來。

　　谷寒香忽然目光一垂，黯然自語道：「如果姓范的是個孝子，念念不忘父仇，我便將他放過，將來在大哥面前，也還有話可講了。」

　　語聲悽涼，聞之惻然。

　　原來她對胡柏齡情深愛重，自覺為夫報仇，就算殺盡武當、少林兩派，及范玉昆和酆秋等人，也於理無虧，於心無愧，因此之故，認為報仇雪恨，乃是理直氣壯，最值得同情的事。

　　谷寒香淡淡地道：「萬曉光雖然是被紫陽逼死，其起因則由白陽一手所釀成，照理來說，他是死有餘辜。」她微微一頓，接道：「念你對我大哥敬意真誠，我權且饒他一死，不過人卻由我帶走，百日之內，請你們的掌門人親至『迷蹤谷』內，向我谷寒香要人。」

　　青陽道長暗暗忖道：「霍元伽凶名久著，在她面前，居然忍氣吞聲，那小童和這痴獃男子，俱是默默無聞之輩，武功之高，竟又出人意表，自己就想不依，也不過徒自取辱而已。」

　　轉念之下，不禁低嘆一聲，舉掌一禮，道：「范公子與貧道這個師弟，俱都傷勢沉重，此去『迷蹤谷』路程尚遠，倘若死在半途，豈非大違夫人的原意。」

　　谷寒香冷笑道：「依道長之意，又待如何？」

　　青陽道長道：「貧道亦不多求，祇想先將二人的創口醫好，暫保他們的殘生。」

　　谷寒香一無表情，玉手微擺，道：「道長只管動手，有什麼靈丹妙藥，不妨與二人服下。」說罷轉過身形，飄出數丈之外。

　　青陽道長急忙趕到二人身旁，掏出內外傷藥，撕碎了身旁的道袍，先將范玉昆左手及肩上的傷處敷藥裹好，然後撬開他的牙關，喂了幾粒丹丸到他口內。

　　積雪之上，遍地橫屍，曉色朦朧中，一片慘淡的景象，眾人雖然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漢，也不願多看這戰後沙場一眼。

　　青陽道長看眾人都不注意自己，於是趁著推宮過穴之際，暗自檢視范玉昆的穴脈，無奈只能察出他心脈有異，無法診出毛病所在，情知麥小明點穴手法獨特，自己無能解開，祇得喟然一嘆，轉又料理白陽的傷勢。

　　這兩人都是受的外傷，血止之後，即相繼醒了過來，只是兩人都失血過多，人雖醒轉，卻虛弱不堪，似是連張眼的氣力也沒有。

　　青陽道長暗嘆一聲，緩緩地道：「范公子與師弟靜心──」話未講完，忽然住口不言，浩嘆一聲，飄身到了谷寒香面前，深施一禮，道：「多謝夫人，貧道這就告辭了。」

　　谷寒香雙拳一抱，道：「後會有期，恕不遠送。」

　　青陽道長淒然一笑，飄身下岡而去，行出十丈後，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

　　原來不知何時，那瘦小乾枯，鳩形鵠面的時寅，悄然回到了原處，昂首向天與羅浮一叟等站在一起。

　　轉眼之間，青陽道長的背影消失於晨曦之下。

　　谷寒香美目流盼，在群豪臉上掃了一眼，當她掠過時寅倨傲瘦削的面孔時，眼神之中，不禁露出一絲欣慰的色彩，芳心之內，似覺離手刃夫仇之日，又近了不少。

　　離「迷蹤宮」已久，酆秋又已入居谷中，她心下逐漸的懸念起留守的人來，尤其對那義子翎兒，每一念及，輒感不樂，當下一反冷漠的常態，溫言道：「我知諸位連日勞累，疲憊不堪，照理原該歇息一天，不過谷中有變，我歸心似箭，還請諸位委屈一點。」

　　群豪連宵大戰，確是身心交疲，但是都知她情非得已，因而無人提出異議。

　　谷寒香瞥了躺在屍體間的白陽道長和范玉昆一眼，道：「此處不可久留，老四和小明將此二人帶上一程，回頭僱一輛大車，兼程回谷。」

　　多爪龍李杰低諾一聲，躍到范玉昆身旁，雙手一抄，將他橫抱在手，范玉昆勉強睜了睜眼，煞白的臉上，隱隱露出痛苦之狀。

　　麥小明走了一步，突然停下身來，打量時寅一眼，道：「喂，你可是叫做時寅？」

　　時寅仰臉向天，鷹目一垂，冷冷地道：「時某正是，你有什麼話講？」麥小明將頭一偏，問道：「你可是有意入伙？」

　　時寅傲然道：「時大爺的事，不用你這小兒操心。」

　　麥小明不怒反笑，道：「這麼說來，你是入伙了。」

　　那范玉昆和白陽道長二人，所用的寶劍，俱非凡品，兩人倒地之後，搜魂手巴天義立即撤下了二人的劍鞘，將兩柄劍拿到了手內，此刻正將寶劍交到谷寒香手上，請她過目。

　　谷寒香正在審視兩柄劍的鋒刃，耳聽麥小明與時寅斗鬥，暗中目光一轉，冷冷地朝二人瞥去。

　　只聽時寅鼻中一哼，道：「時大爺高興入伙，小兒有什麼屁放？」

　　麥小明嘻嘻一笑，道：「你出言無理，只此一端，已該殺頭。」

　　谷寒香突然秀眉一蹙，沉聲道：「小明，你惹事生非，是存心使『迷蹤谷』離心離德嗎？」麥小明轉向白陽身旁走去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壞差事就派我，不公平麼。」

　　他口中囁嚅，好似滿腹委屈，谷寒香見他嚕嗦半天，原來只為懶得帶人，本待不去理會，忽然心中一動，故意淡淡地道：「你若想要偷懶，就叫張敬安替你。」

　　麥小明大喜過望，道：「這可是師嫂講的！他痴痴獃呆，如果弄死了老牛鼻子，師嫂可不要怪我。」說話中抱起白陽道長，向張敬安走了過去。

　　張敬安愕然不解，雙手一縮，轉眼向谷寒香望去。

　　谷寒香暗暗嘆道：「『向心露』果是厲害，瞧他這種神情，顯是除自己外，誰也不再認識，但不知自己命他去死，他聽是不聽。」

　　感慨中，向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將人接過，張敬安果然雙手一伸，將白陽道長接了過去。

　　此時天光已亮，谷寒香喝一聲走，當先往來路奔去，群豪各展輕功，隨後馳下，轉眼之間，曠野寂寂，只剩滿地遺屍，和雪地上斑駁刺眼的血漬。

　　匆匆一日，第二天凌晨，定襄縣內，馳出了五騎快馬，和二輛四馬高軒的篷車。

　　這一行人，正是谷寒香等，只見鍾一豪黑紗蒙面，高居在第一輛篷車的車座之上，搜魂手巴天義雙手籠在袖內，坐在第二輛車座上養神，五騎馬上，坐的是一叟、二奇、麥小明、李杰和時寅。

　　蹄聲雷鳴中，車馬快如一陣狂風，直往恆山方向馳去，離「迷蹤谷」只有兩日途程，家園在望，每人都開始心急起來。

　　由此北上，人煙愈渺，車馬出城之後，直馳到日中時分，仍然馬未停蹄。

　　突然間，第一輛車內，傳出谷寒香的聲音，問道：「離牧虎岡尚有多遠？」

　　馬蹄聲震耳欲聾，疾風割人肌膚，她那語音卻聚而不散，字字送入群豪的耳中。

　　鍾一豪大聲道：「再有半個時辰即到。」

　　只聽谷寒香在車內吩咐道：「後車的馬匹，已經乏力，附近若有避風的所在，停下來打尖吧。」

　　鍾一豪高聲道：「這附近風沙很大，看來只有趕到地頭了。」說罷耳傾聽了一會，果然後車的馬匹，步伐有一點散亂。

　　搜魂手巴天義，忽然由趕車的手中接過馬鞭，將左面兩匹馬抽了幾鞭，鍾一豪看身旁趕車的汗流浹背，氣喘如牛，索性將馬鞭與韁轡一齊奪下，親自駕車前進。

　　半個時辰未到，眼看百餘丈外，一條岡巒阻路。

　　忽聽麥小明大喝道：「老禿驢！你敢是討死！」

　　語聲未罷，群豪俱已瞧出，一個面如古月，白髯垂胸，頭頂油光閃閃，兩行戒疤，清晰可數，粒粒皆有銅錢大小的和尚，盤腿坐在岡下，擋住了過岡的道路。

　　這一行人，全是江湖行家，一眼望去，便知老和尚大非常人，這批人都是桀驁不馴之輩，既覺老和尚來勢有異，非但無意停馬，反而馬鞭齊揮，加速朝前衝去。

　　麥小明原是一馬當先，拘魄索宋天鐸突然猛抽兩鞭，與他奔個並排，眼看剎那之間，即要衝到老和尚身上。

　　車簾後，忽然傳出谷寒香的聲音，道：「住馬！」

　　麥小明與宋天鐸如雷貫耳，只見兩人猛地一帶絲韁，兩匹馬倏地分開，由老和尚身旁一掠而過。

　　霎時間，希聿聿馬嘶之聲，響成一片，鍾一豪手挽韁繩，將篷車硬剎住在老和尚身前，再近數尺，老和尚勢必要死在馬蹄之下。

　　只見群豪騎馬人立，團團亂轉了一陣，接著馬首四合，將老和尚圍在了垓心。

　　這老和尚鎮靜之極，端坐道上，紋風不動，雙目微睜，緩緩環顧群豪一眼，然後凝目注視著谷寒香的座車，神色之間，既無驚悸，亦無慢色。

　　多爪龍李杰一看老和尚氣度非凡，知道不是等閒之人，急忙飄身下馬，往谷寒香車前走去。

　　忽聽麥小明笑聲道：「喂！和尚，你可是少林派的？」

　　老和尚雙目一睜，湛湛神光，在麥小明臉上一轉，道：「阿彌陀佛，行腳僧人，正是少林寺的。」

　　多爪龍李杰剛將車簾掀開，忽見谷寒香緊鎖的眉頭一舒，淡淡地道：「問明那僧人的來意，有什麼事，可由霍元伽做主。」

　　這幾句話，雖然講的聲音不大，在場的人，卻都聽入了耳內，多爪龍李杰低諾一聲，放下車簾，轉向霍元伽望了一眼。

　　羅浮一叟先是一怔，繼而尋思道：「這事古怪，明知來者不善，卻命我代為做主。」心念一轉，暗道：「是了，天明和尚是她的師父，她自己不便出面，卻行這掩耳盜鈴之計，既然如此，豈非暗示自己，就是殺了這個和尚，也無不可。」

　　正思忖間，忽見那老和尚眼望自己，道：「貧僧天覺，這一位莫非就是羅浮霍施主？」

　　羅浮一叟心頭一凜，飄身下馬，雙拳一抱，道：「不才正是霍元伽，常聽江湖傳言，大師乃少林三太高僧之一，自來行腳天下，但不知是什麼時候，返回少林寺的？」

　　鍾一豪見谷寒香授權予霍元伽，心頭本來感到不是味道，這刻聽霍元伽先問天覺大師返寺的日期，也不禁暗暗的喝采，情知換了自己，未能問出這句話來。

　　只聽天覺大師朗聲道：「貧僧無德無能，豈敢當高僧之名。」頓了一頓，接道：「天覺在外四十餘年，迄今未嘗回過嵩山，不知施主何以有此一問？」

　　羅浮一叟抱拳當胸，道：「大師既未回過少室，對於少林派與『迷蹤谷』小有嫌隙之事，諒必尚還不知。」

　　天覺大師壽眉微揚，目注霍元伽道：「『落雁谷』之戰，貧僧也曾聽人說起，同時貧僧也曾聽人言道，『迷蹤谷』當今的主人，乃是少林寺記名的弟子。」

　　羅浮一叟濃眉一軒，手撫長髯，亢聲道：「如此道來，大師攔住去路，乃是有意尋釁了！」

　　天覺大師合掌朗誦一聲佛號，道：「貧僧是苦行之人，尋釁之事萬萬不敢。」羅浮一叟雙目陡射神光，電掃天覺大師一眼，道：「既非尋釁，如此攔住去路，是何用意？」

　　天覺大師浩嘆一聲，道：「貴盟主雖是少林寺的記名弟子，不過既然僅只記名，貧僧怎敢妄自尊大，如此挽留諸位的大駕，實因有一件兩全其美的事，冀圖與貴盟主結一樁善緣。」

　　霍元伽道：「敝盟主有話吩咐，大師有事，可與霍某商量，但不知什麼事兩全其美，這善緣如何結法？」

　　天覺大師口齒一動，未曾講出話來，瞧他沉吟難言之狀，似心頭甚為作難。

　　羅浮一叟冷冷地道：「大師可講則講，如嫌此處人多眼雜，就請閃開道路，改日至『迷蹤谷』內與敝盟主面議。」

　　只聽天覺大師輕嘆一聲，道：「非是貧僧瞧諸位不起，實因此事關係重大，輕率不得。」

　　羅浮一叟微出怒聲，道：「你既有疑難之處，敝盟主又不願見你，看來今日之事，只有作罷了。」

　　天覺大師似是迫於無奈，道：「施主勿須動怒，貧僧此來，實因有一件重寶，意欲獻與『迷蹤谷』的主人。」

　　群豪一聽天覺攔住去路，用意只為獻寶，剎那之間，各人的眼睛同時一亮。

　　天覺大師略為一頓，又復言道：「貧僧除了有物呈獻外，尚有一點不情之請，亦望貴盟主俯允。」

　　羅浮一叟心想，老和尚乃行腳之人，有什麼希世的奇珍，因而聲色不動，只將雙眼朝和尚望住。

　　天覺大師環視群豪一眼，正色道：「貧僧所有之物，武林之內，人人夢寐以求，茲事體大，請恕貧僧不能讓諸位過目。」

　　此言一出，群豪臉上俱露慍色，同時亦大起好奇心。

　　麥小明嘻嘻笑道：「老和尚，那東西是拳經劍訣嗎？」

　　天覺大師搖了搖頭，目注車簾，道：「谷檀越，可否容老衲自將寶物奉上？」車內戚然無聲，顯然谷寒香不願與天覺大師見面。

　　天覺大師搖了搖頭，眼望車簾，道：「谷檀越，其實老衲所求不多，谷檀越坐失良機，只恐他日後悔莫及。」

　　羅浮一叟忽然冷笑一聲，道：「大師的目的，昭然若揭，敝盟主非是貪婪之人，大師不必枉費脣舌了。」說罷將手一拱，飄身落至馬上。

　　麥小明聞言一怔，脫口道：「和尚，你說來說去，可是想我師嫂將白陽牛鼻子和姓范的放掉？」

　　忽聽天覺大師道：「貧僧之意，祇想以懷中至寶，換范玉昆一人。」

　　羅浮一叟坐在馬上，道：「換一人也罷，換兩人也罷，大師不將寶物先讓霍某過目，這交易是談不成了。」

　　說罷雙拳一抱，接道：「我等尚要趕路，相煩大師借道一行。」

　　天覺大師壽眉微揚，靜靜地凝視霍元伽一眼，突然雙目一合，竟不聲不響的坐在當地。

　　羅浮一叟暗暗忖道：「老禿驢與天明、天禪二人，被武林道稱為『少林三僧』，其武功絕非小可，我若獨自上前，一個不好，勢必弄得灰頭土臉，讓那小狗和姓鍾的笑話。」

　　心念電轉下，朝拘魄索宋天鐸一施眼色，縱聲道：「大師強阻道路，難道是要我等硬闖！」

　　天覺大師充耳不聞，依然閉合雙目，盤腿坐於道中。

　　只見羅浮一叟臉上一紅，怒喝道：「大師既然恃強，休怪霍元伽無理！」

　　語音未落，忽聽「呀」的一聲，谷寒香那輛篷車的車門，緩緩地打開來。

　　忽見谷寒香由車門探身出來，道：「兩位退下，待我親自會一會這位師傅。」說話中，蓮步姍姍，直向天覺大師走去。

　　群豪見她下車，頓時紛紛下馬，鍾一豪和巴天義二人，亦由車座躍下，各自舉步，往她身側移近。

　　天覺大師雙足一彈，振衣而起，未待她走近身前，先自雙掌合什，低眉垂首道：「老衲鹵莽，衝撞了谷檀越的玉駕，尚祈海涵一二。」

　　谷寒香目凝神光，冷冷地打量天覺一眼，只見他身著灰布僧袍，赤足草鞋，肋下懸一布袋，衣履破舊，滿臉風塵，確有一副苦行僧的模樣，不禁暗忖道：「這老僧英華深斂，不著皮相，倒是個難以打發的敵手。」

　　思忖中，人在天覺身前丈外一站，抱拳一禮，淡淡地道：「谷寒香草莽之人，失禮之處，老禪師萬勿見罪。」聲音一冷，道：「范玉昆重傷垂危，如今就在後車之內，未知老禪師與他何親何故，何以甘捨重寶，換他一命？」

　　天覺大師見她單刀直入，不覺為之一怔，沉思少頃，道：「老衲與范玉昆素未謀面，亦無何等親故，但念他代人受過，心有不忍，加以適逢其會，若不救他一命，自問心頭有愧。」

　　谷寒香柳眉一軒，冷聲道：「亡夫死在他的劍下，他代何人受過？」

　　天覺大師喟然道：「想胡大俠武藝超群，當年與老衲的天明師兄鏖戰數日，始終未曾分出勝負，范玉昆年輕技淺，如何能傷他的性命？」

　　谷寒香冷冷一笑，道：「老禪師言之成理，其實谷寒香何嘗沒有此等想法，無奈范玉昆親口自供，谷寒香也只好寧可錯殺，以免錯放了。」

　　天覺大師朗誦一聲佛號，道：「胡大俠宅心仁厚，已是舉世皆知的事，谷檀越錯殺好人，豈不有損胡大俠的英名！」

　　谷寒香嘿嘿冷笑，斬金截鐵地道：「谷寒香心如鐵石，老禪師不必說法了。」

　　天覺大師道：「那麼以寶換人之事，谷檀越是毫不考慮的了？」

　　谷寒香漠然道：「苟且媮生，尚要寶物何用！」

　　天覺大師道：「唉！那件寶物，對你報仇雪恨之事大有裨益，難道你就不知權衡輕重嗎？」

　　只見谷寒香玉面一沉，怒道：「何等至寶，敢說對我報仇之事有助！」

　　天覺大師嘆了一口氣，將手伸入懷中，緩緩地摸出一物，舉步上前，道：「此物關係太大，除谷檀越外，不能容他人見到。」

　　谷寒香秀眉一蹙，朝群豪一揮手，道：「各退十丈，未得我令，不許走近一步。」

　　群豪雖然好奇心盛，極想一知究竟，但知此時違令不得，鍾一豪首先一躍而起，將那趕車的往肋下一夾，快步向一旁退去，轉眼間僅剩天覺大師與谷寒香二人留在當地。

　　只見天覺大師將一個長約六寸，破布小包遞了過來，神色之間，一片肅穆。她不假思索，隨手接住，緩緩地攤開破布，向其中之物看去，但見那布中裹的，不過是半截小刀，通體烏黑，似是牛角製成。

　　瞧這小刀的形式，原來的長度，最多不過八寸，如今齊中折斷，刀尖的一截已然不在，剩下這刀柄一截，統共長才四寸，看來看去，實無半點奇處。

　　谷寒香審視小刀半晌，突然雙目一抬，陰森森一笑，道：「老禪師乃是有道高僧，諒必不會有欺人之舉，谷寒香孤陋寡聞，無法看出此物的妙用。」說著將小刀重又包好，朝天覺大師遞了過去。

　　天覺大師自谷寒香將布包拆開後，一雙精光隱蘊的神目，就緊盯在她的臉上，似是惟恐漏掉了她絲毫的表情，這時接過小包，慎重其事的揣入懷內，一面訝聲道：「女檀越當真不識此物的來歷麼？」

　　谷寒香搖了搖頭，道：「谷寒香識見淺陋，看不出此物的奇處。」

　　天覺大師似乎大失所望，輕嘆一聲，自語道：「這麼說來，是老衲估料錯了。」

　　谷寒香滿腹疑雲，道：「我雖不識此物的來歷，但如果對我報仇之事有所裨益，咱們的交易也未始不能談成。」

　　天覺大師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范玉昆之事，老禪師最好是不用管了。」

　　天覺大師眼光一轉，向囚禁范玉昆和白陽道長的那輛馬車望了一眼，忽然心意一變，試探道：「這柄小刀雖只半截，但是鋒銳異常，任何寶刀寶劍難以劈開之物，這刀只須輕輕一劃，立時應手而開。」

　　話才講完，突然轉向西南方望去，雙目之內，倏地射出兩道亮如閃電的光芒。

　　谷寒香暗驚老和尚內功的深厚，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但見幾叢雜樹，數堆殘雪，和隨風翻騰的黃沙。

　　天覺大師突然轉過面來，匆匆地道：「濫造殺劫，上失天和，但望女檀越速放屠刀──」刀字出口，人已雙肩一晃，飄出了十餘丈外，幾個起落，轉眼間消失於牧虎岡後。

　　谷寒香驚疑未已，忽覺身後一陣疾風撲到，趕忙雙足一挫，飄身閃出丈外，移目望去，原來那纏著自己，追討「問心子」的無名老叟，風馳電掣的到了場中。

　　無名老叟目光如箭，朝四處亂射，口中道：「丫頭，少林寺的一個賊和尚，是否剛剛離開此地？」

　　谷寒香莞爾一笑，道：「老前輩問的，是否少林派的天覺？」

　　無名老叟目射奇光，點頭道：「正是那個賊禿，他找你何事？」

　　谷寒香一指馬車，笑道：「我抓住了范銅山的兒子，和武當派的一個道人，那和尚攔路劫人，正要動手時，忽又不戰而退，老前輩問他則甚？」

　　無名老叟臉色一沉，踏上一步，厲聲道：「丫頭！你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谷寒香暗暗忖道：「老怪物色厲內茌，似乎惶急得很，難道天覺和尚與『問心子』有關嗎？」

　　轉念之下，舉手向四外一揮。

　　群豪散佈在十丈之外，一見谷寒香的手勢，頓時紛紛急奔過來，颯熱風響中，時寅首先趕至，張敬安與麥小明同時跟到，分立在谷寒香兩側。

　　無名老叟冷笑不絕，環掠群豪一眼，道：「酒囊飯袋為數倒是不少。」

　　麥小明大喝道：「老兒何人？可是嫌命長了？」

　　無名老叟勃然大怒，右臂一抬，即待揮掌劈出。

　　谷寒香笑叱道：「小明不得無禮！」

　　麥小明笑道：「今日怪事真多，這老頭兒大模大樣，難道又有什麼寶貝不成。」

　　此言一出，無名老叟雙眼一翻精芒亂射，谷寒香眼內神光隱隱，兩人各自盯注對方，似是都在揣測對方的心意。

　　麥小明大感不解，眼望二人，訝然道：「你們鬧的什麼玄虛？難道又是事關重大，不能讓第三者知情嗎？」

　　群豪有的老成持重，有的心機深沉，誰也不願甘冒不韙，貿然開口，只他一人莽莽撞檀，放言無忌。

　　忽見無名老叟面色一冷，眼內凶光逼射，道：「丫頭，快將東西還給老夫，否則這牧虎岡下，即是你斃命的所在！」

　　谷寒香暗暗忖道：「那『問心子』明明是我大哥的遺物，老怪物偏講屬他所有，江湖中險詐重重，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只聽麥小明大聲道：「老頭兒，什麼東西還給你，瞧你老氣橫秋，想必不知我師嫂的厲害。」

　　無名老叟陡地冷哼一聲，欺身直上，陡然一掌朝谷寒香襲去。

　　谷寒香看這一掌陰辣險狠，顯然是蓄勢而發，凜然之下，猛旋一個「摘星步」，閃電般的橫飄八尺。

　　只聽麥小明大喝一聲，驚虹乍展，一劍刺向無名老叟的右腕。

　　無名老叟似是深知群豪的底細，一掌襲空，雙肩倏地一晃，閃過麥小明的寶劍，銜身朝谷寒香撲去，瞧那焦急猛惡之狀，明是提防群豪一鬨而上，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將谷寒香制住。

　　倏地，疾風震耳，張敬安與時寅雙掌同揮，齊向無名老叟襲去，這兩人一個手掌猩紅，一個手掌烏黑，單是顏色，已足令人心驚。

　　無名老叟咬牙一哼，顧不得追襲谷寒香，雙掌一挫，同時迎向時寅和張敬安二人。

　　谷寒香再不怠慢，蓮足微錯，一掌拍了過來，口中冷冷地道：「你既言而無信，怪不得我不仁不義了！」

　　無名老叟才將時寅與張敬安的掌勢逼開，忽感一股如山暗勁，直向自己肋下撞來。

　　只聽他冷笑一聲，左手一揮，擊出一股凌厲掌風，對著谷寒香的掌力迎去。

　　羅浮一叟霍元伽看了兩招，驀地青龍奪一揮，不聲不響，側攻而上，麥小明寶劍忽出奇學，一招「揮馬化龍」，撒出一片寒芒，這兩人原是對頭冤家，這聯手一招，竟然絲絲入扣，威勢奇猛。

　　無名老叟怒不可抑，暴喝一聲，疾拍數掌，硬以強勁無倫的掌力，將一劍一奪震退。

　　谷寒香暗自尋思道：「他從不在人前提『問心子』三字，此中必然大有隱秘，那天覺和尚與他避道而行，看來也與此事有關。」

　　她本是絕頂聰明之人，略一揣摩，已知其中的大要，同時暗忖道：「老怪物武功之高，堪稱舉世第一，若能得他效力，報仇之事，也就指日可待了。」

　　念起了夫仇，她的心腸，變得無比的鋼硬，當下掌勢一緊，峻聲道：「各自當心，誰手下走脫了人，我取誰的性命！」

　　話聲中，左手在腰間一探，將那柄淬毒匕首握於掌中，張敬安見她手抄兵刃，也將自己的金鐶撤了出來。

　　無名老叟被五大高手環攻，任他武功通神，亦感到力絀勢窮，岌岌不保，左衝右突，闖不出五人的圍困，急怒交加之下，打定擒賊擒王的主意，掌勢一變，連連向谷寒香反擊。

　　張敬安渾渾噩噩，獨對谷寒香的安危反應敏捷，無名老叟心意才露，他的金鐶頓時如狂風驟雨一般，猛然向無名老叟攻去。

　　無名老叟逐漸感到自己掌上沉重起來，心中暗暗忖道：「這蠢才神智已迷，對那丫頭死心塌地，看來非先將他擊斃，或是重傷在掌下，才有傷那丫頭之望。」

　　心念一轉，殺機暗生，擺脫劍奪與時寅的掌招，朝張敬安連下十餘招殺手，迫得他手忙腳亂，閃避不迭。

　　忽聽谷寒香冷笑道：「老丈若不拼著自己傷亡，休想動咱們一毫一髮。」話聲中，淬毒匕首藍芒如雨，挾著強凌的劍勢，疾湧而至。

　　無名老叟厲聲道：「老夫就拼著傷亡，先將你這丫頭毀了！」反手一揮，倏地一掌擊去。

　　但聽時寅沉聲道：「你先接我一掌試試。」「呼」的一聲，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潮湧而至。

　　原來他生性好強，自出道以來，單打獨鬥，從未遇上敵手，不料投身谷寒香麾下，初次出戰，竟然合五人之力，還制不了這個來歷不明的老叟，因而不顧內傷未復，暗將「黑煞掌」力凝足十成，捨命擊出一掌。

　　無名老叟目光雪亮，才一交手，即已瞧出時寅的來頭，此時看他一掌擊來，知他業已用出全力，如果自己出掌反擊，縱能將他震死，其餘的人，亦必趁機攻上，自己縱或不死，亦要身受重創。

　　他料敵機先，雖是快捷無比，叵耐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好勝之念，較之時寅更強，腦中念頭尚未轉完，掌上卻已凝足功力，猛地揮了出去。

　　但聽霍元伽與麥小明齊聲一喝，一劍一奪，同時向無名老叟身後襲至，張敬安亦是臨敵經驗車載斗量之士，此時神志雖然不清，武功本能卻在，一見二人掌勢欲接，頓時撲身探臂，金鐶猛地擊出。

　　突然間，谷寒香厲喝道：「穩紮穩打！」淬毒匕首一揮，直削無名老叟的右掌。

　　無名老叟剛一逞強，心頭已自後悔，這時掌勢一沉，閃電般地與谷寒香交錯而過，舉手之間，與四人各拆了一招。

　　時寅正待與無名老叟硬拼一掌，忽見谷寒香由身前一掠而過，忙將欲吐未吐的掌力一收，身形疾晃，搶了谷寒香原來的位置，瞬眼之間，重將無名老叟圍在中央。

　　忽聽無名老叟冷冷地道：「臭丫頭，你討好老夫則甚？」

　　谷寒香掄手一掌，淡然道：「我覺得似你這般武功的人，死了未免可惜，再者也不願『迷蹤谷』的人，斷送在你的手上。」

　　無名老叟嘿嘿笑道：「你為夫報仇，倒是苦心孤詣，足以上感天心了！」

　　谷寒香漠然道：「你知道就好。」

　　說話中，雙方捨死忘生，重又打得如火如荼。

　　忽聽鍾一豪急急喝道：「抄傢伙，準備暗青子！」

　　聲未落，十餘條人影風馳電掣，直對此處奔來，眨眼之下，來人現出身形，居然男女老幼，僧俗皆全。

　　谷寒香耳目靈敏，雖在激鬥中，依然看出了來人的形貌衣著，與武功、身法的高下。

　　來人共是一十二名，為首一個緇衣老尼，略後半步，一個是帶髮頭陀，一個是年約四旬，俗家打扮的男子，這三人身後丈餘，則是八名年輕的男女，這批人中，除了那帶髮頭陀手提一根方便鏟外，其餘的人，俱都肩插著長劍。

　　嗖嗖幾聲，鍾一豪、嶺南二奇、多爪龍李杰，四人縱身到了大車之旁，手橫兵刃，據守當地。

　　那緇衣老尼身法奇快，一掠數丈，當先馳到了近處，正欲答話之際，目光忽被谷寒香等人的搏鬥吸住，只見她眼神似電，緊隨著無名老叟的掌指閃動，容色之中，驚喜交集，對鍾一豪的喝問，恍若未聞。

　　谷寒香暗暗忖道：「來敵身手不弱，夜長夢多，看情形只有大刀闊斧，先將老怪物收拾掉才行。」

　　心念一決，殺機陡起，厲喝道：「一齊加勁，先將老怪剁掉！」左手匕首一撩，右掌疾掄，一招「幻影游音」陡地向無名老叟擊去。

　　無名老叟手忙腳亂，勉強支持到現在，對這一招「幻影游音」再也無力化解，危急之下，身子閃電般的橫移半尺，左手倏伸，直對霍元伽的青龍奪抓去，右掌猛揮，朝谷寒香劈空一掌。

　　但見時寅和張敬安出手若電，一左一右，兩掌同時擊到，麥小明劍如蛟龍鬧海，奮力一劍，猛向無名老叟右臂絞去，這五人合圍，威勢駭人之極，無名老叟縱是肋生雙翅，也無法飛去。

　　那緇衣老尼突然暴喝一聲：「狂徒爾敢！」飛身一劍，直對麥小明的寶劍撞去。

　　同時間，那帶髮頭陀和中年男子亦齊齊發動，鏟劍並揮，縱身朝場中撲去，鍾一豪等人早在一旁戒奮，這時也揮動兵刃，分頭截向三人。

　　這幾人同時發動，喝叱聲中，只見鍾一豪緬鐵軟刀一揮，與緇衣老尼的長劍撞在一起，被震得悶哼一聲。蹬蹬連退兩步，胸上舊創劇痛難當。

　　拘魄索宋天鐸單刀軟索，與那帶髮頭陀迅捷無匹地對拆了三招，那頭陀的方便鏟雖然力猛招沉，功力雄厚，匆促之下，依然未討到絲毫便宜。

　　搜魂手巴天義截向那中年男子，一掌尚未攻出，被那中年男子的青鋼長劍刺到胸前，逼得閃開一步，讓出了道路。

　　這中年男子與緇衣老尼一招得手，立時向谷寒香等人撲去，只是就這眨眼工夫，場中的勝負已分，形勢已變。

　　原來無名老叟一看身陷絕地，知道再不見機，性命不保，於是猛地一個旋身，雙掌交錯，同時襲向麥小明、霍元伽、時寅、張敬安四人，一面功凝後背，準備硬抗谷寒香一掌。

　　要知時寅的「黑煞掌」與張敬安的「血掌印」，都是奇毒無比的功夫，一旦挨上，若無二人的獨門解藥，縱不當場身死，亦難保全性命，麥小明與霍元伽一劍一奪，和張敬安的一雙金鐶全都狠辣之極，著上一下，不死亦得重傷，因而無名老叟權衡輕重，寧願硬挨谷寒香一掌，話雖如此，除非是他，旁人也不能在一招之下，化解麥小明等四人的招數。

　　說時遲，彼時快，但見谷寒香沉聲一哼，變掌為指，猛地向無名老叟「三焦」穴上戳去！

　　這並指一戳，凌厲懾人，尖銳的指風破空生嘯，彷彿一支疾勁的利矢。

　　無名老叟亦未料到谷寒香會變掌為指，想那「三焦」穴為昏穴之一，若讓她一指戳上，勢必被震散護身罡氣，將自己一指點倒。

　　間不容髮之際，無名老叟暗運神功，將背後諸大穴道，霍地橫移半寸。

　　這都是瞬息間的事，只見谷寒香纖纖玉指，倏地點到了無名老叟的背上，將他擊得機伶伶一個寒戰，身子猛朝霍元伽的青龍奪上撲去。

　　羅浮一叟應變之速，在群豪中數得第一，一見無名老叟身軀一顫，頓時一招「蒼龍歸海」，青龍奪竭力往前一送！

　　無名老叟的武功，端的已臻化境，但見他怒叱一聲，雙手一分，右掌拂在霍元伽的青龍奪上，將他連人帶兵器震出了七八尺遠，左手扣指一彈，將麥小明襲近身前的寶劍蕩開了尺許。

　　場中這一瞬間的變化，簡直令人目眩神馳，難信自己的眼睛，原來無名老叟雖然武功通神，谷寒香等人亦是昇堂入室的高手，尤其時寅一雙肉掌，非但掌底勁力奇猛，招術變化，亦玄奧萬分，無名老叟才被谷寒香一指點上，他的手掌，已跟蹤擊到。

　　霍地，谷寒香喝道：「且住！」只見她秀眉緊蹙，左手疾向時寅的腕寸扣去，右掌一翻，驀地截向張敬安的金鐶，瞧她的心意，似乎不想置老叟於死地。

　　谷寒香出手一擋，無名老叟疾若電掣，立時掠出了數丈之外，目光灼灼，悶聲不響，盯在她的臉上，谷寒香雙手一擺，止住群豪追擊，目射冷焰，亦向無名老叟望著。

　　這二人的眼神，一個熊熊似火，一個寒冷如冰，兩人相互盯著，似怒非怒，似嘲非嘲，弄得四外之人，俱都莫名其妙。

　　忽見那緇衣老尼插還長劍，與同來的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三人走到無名老叟身前，同時深施一禮。

　　無名老叟目光一閃，打量三人一眼，道：「瞧你們武功家數，像是峨眉崑崙兩派，這般勞師動眾，可是有什麼大事？」

　　他老氣橫秋，漫不為禮，三人卻絲毫不以為意，那緇衣老尼雙掌合什，滿面虔敬之色，道：「貧尼峨眉曼陀，另外兩位道友，乃是崑崙門下。」

　　那手持方便鏟的頭陀單掌打一問訊，道：「貧僧瞿道陵，與師弟展雲翼，老前輩尊姓大名，可否見示？」

　　這一尼一僧都是武林中知名之士，因見無名老叟的武功神奇莫測，又與綠林人物為敵，因而料定必是一位久隱江湖，新近復出的前輩高人，是以言詞之間，恭謹有加。

　　無名老叟眉頭一蹙，道：「老夫的名姓久已不用，你們不問也罷，大概所謀不同，也難以攜手合作。」

　　瞿道陵聞言一怔，用手一指時寅，道：「此人乃黑魔時佛之子，不知多少正派俠士，毀在他的手內，老前輩此來，是否與他有關？」

　　時寅濃眉一軒，敞聲道：「姓瞿的，時大爺人在此處，你待怎樣？」

　　那曼陀老尼似是火氣甚大，聞言猛一轉面，厲聲道：「你張狂什麼！若不砍下你的首級老尼決不回峨眉。」時寅勃然大怒，雙肩一晃，倏進四尺，喝道：「大爺不信，幾日工夫，你的劍法長進了多少！」聽他言中之意，兩人似曾交手。

　　曼陀老尼身形一轉，抬手便拔肩後的長劍，瞿道陵伸手虛虛一攔，道：「大師息怒，既已對面，忙也不在一時。」接著轉向無名老叟道：「老前輩與彼等有什麼過節，只要志同道合，瞿道陵願聽差遣。」

　　無名老叟將頭一搖，道：「老夫另有圖謀，不能說與人知，姓時的業已投入谷寒香旗下，依我看來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曼陀老尼忽然冷笑一聲，道：「瞿道友，我們正事要緊，別再多費脣舌了。」

　　曼陀老尼目射精光，將谷寒香從頭至足，端詳一遍，口中緩緩地道：「你就是胡柏齡之妻，新盟主谷寒香？」

　　谷寒香冷冰冰地道：「你何必明知故問！我聽人講過，峨眉派靠你撐持門戶，看來你派中的事，你是做得主了！」

　　曼陀老尼雙眉怒剔，道：「老尼雖與掌門人是一師之徒，遇事也不敢妄自做主，但若鋤奸衛道，又當別論。」

　　谷寒香陰森森一笑，道：「那就好辦，『迷蹤谷』絕無正人君子，你不必擔心錯殺好人。」轉眼一望瞿道陵，道：「崑崙派的事，自然是由你做主了。」

　　瞿道陵點頭道：「谷盟主只管劃道，瞿某但憑吩咐。」

　　谷寒香目光一閃，掠了幾個少年男女一眼，情知都是兩派的門下，於是指了時寅一指，冷然說道：「時朋友業已加盟『迷蹤谷』內，他私人的恩恩怨怨，俱由谷寒香一肩承擔，你們要人，須向我谷寒香要。」

　　時寅口齒啟動，似欲講話，旋又心意一變，默然退了幾步，立至鍾一豪身側。

　　忽見瞿道陵跨上兩步，舉手一禮，道：「聽說谷盟主擒了兩人，其中之一，乃是豫南范銅山之子，未知此事真是不真？」

　　谷寒香一指身後的大車，道：「人在車內，另一個是武當派的白陽道人，閣下有何見教？」

　　瞿道陵忽然低嘆一聲：「白陽道長之事，自有武當派出頭，用不著貧僧等越俎代庖，但那范銅山與我等皆是舊識，此子這次又是為了協助貧僧等追捕時寅，始遭谷盟主擒獲，於情於理，貧僧等俱難坐視。」

　　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接道：「貧僧斗膽，請谷盟主釋放此子，倘蒙慨允，自今以後，崑崙派不再過問『迷蹤谷』之事。」

　　谷寒香縱聲一陣長笑，良久之後，始才哂然道：「你是否知道，范玉昆與我有殺夫之仇？」

　　瞿道陵怔了一怔，嘆道：「谷盟主志切夫仇，貧僧聽人講過，但那范玉昆武功平平，縱然胡大俠死在他的劍下，其中亦定然另有關鍵，而且范銅山一條老命，也送在『落雁谷』內。」

　　無名老叟突然接口道：「丫頭，這頭陀講的也是正理，范玉昆無名小卒，你便將他挫骨揚灰，也算不得報了殺夫之仇。」

　　谷寒香玉面一轉，怒道：「你善善惡惡，究竟是什麼意思？」

　　無名老叟乾笑一聲，道：「老夫想殺你而不忍，想救武林蒼生而不願，你不將東西還給老夫，老夫又不能一走了之，行事顛倒，自己也不明所以。」

　　谷寒香暗暗忖道：「老怪物牆頭之草，隨風而倒，有他在此，大礙手腳。」略一轉念，朝著無名老叟道：「擒住了陰手一魔之後，我不守信，其錯在我，如今人未擒著，你不守信，其錯在你，如何自處，你自行打量便了。」

　　無名老叟嘿嘿一笑，沉吟半晌，道：「丫頭，我勸你得饒人處且饒人，當真弄得天怒人怨，胡柏齡泉下有知，祇怕也不諒解於你。」

　　谷寒香秀眉雙剔，滿眼煞氣，一字一頓地道：「你放言高論，肆無忌憚，我總叫你多言招尤，後悔終身就是。」

　　無名老叟冷嗤一聲，轉朝瞿道陵道：「老夫不是俠義之人，懶得捨身衛道，你們估量情勢，好自為之。」

　　說罷身形一晃，電閃雲飄，疾投西南而去，人影杳然之後，突地逆風送來一陣語音，道：「丫頭，你敢作弄老夫，老夫管教你骨化揚灰，死無葬身之地！」餘音搖曳，彷彿來自天外，聽得眾人面面相覷，驚懍不已。

　　谷寒香環顧全場一眼，只見自己一方的人，俱都精神疲憊，容色憔悴不堪，不禁暗暗一嘆。

　　忽聽瞿道陵朗聲道：「谷盟主為夫報仇，志行可嘉，貧僧等原都佩服得很，只是冤家宜解不宜結，殺戮相尋，何日是了？還望谷盟主三思而行。」

　　谷寒香微微一哂，道：「大頭陀勿須多說，范玉昆之事，谷寒香自知處理，諸位若不願節外生枝，最好是就此請便，免管鬧事。」

　　瞿道陵未及開口，曼陀老尼陡地聲色俱厲道：「谷寒香，你剛愎自用，老尼拼受掌門人的責罰，今日非教訓你一頓不可！」

　　只聽時寅夷然不屑地道：「哼，憑你那點微末之技，也不知誰教訓誰。」

　　曼陀老尼怒火倏熾，手指時寅，道：「老尼容你多活一時，你若不知後悔，就算你託庇在閻王殿下，老尼也要取你的性命。」

　　「嗆」的一聲，抽出肩後的長劍，朝谷寒香道：「老尼向你討教幾招，只要你勝得一招半式，老尼再不管你的閒事。」

　　谷寒香啞然失笑，道：「我以為你是降魔衛道，原來只是爭強好勝，鬥一口閒氣。」說話中，朝麥小明將手一伸，索取他的寶劍。

　　時寅忽然上前幾步，躬身道：「所謂名門正派之中，似老尼這等人物，少說點五十個總有，如果個個須夫人親手料理，還要我等何用？」

　　谷寒香玉面一沉，冷冷地道：「我另有計較，你不必多問。」接著又道：「谷寒香統率的是天下綠林，依我良言相勸，你們在未得掌門人承諾之前，最好是不要輕啟戰端，以免牽一髮而動全身，使崑崙一派，淪於萬劫不復之地。」

　　忽聽曼陀老尼道：「天下綠林，雖然多於牛毛，你怎知人人都會服你，都肯聽你調遣？」

　　谷寒香秀目一轉，哂然道：「你若不信，大可自己上前。」

　　曼陀老尼縱身上前，冷笑道：「你不必賣狂，老尼不向你領教幾手，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反手一撩，抽出了肩後的佩劍。

　　谷寒香道：「你勝了將人帶走，如果敗了，我就當著你的面前，將那范玉昆殺掉，事關重大，你仔細點。」寶劍一揮，突然刺去。

　　曼陀老尼恨得牙關亂挫，一面揮劍還攻，一面暗暗忖道：「瞧這女人的劍勢，尚是初窺堂奧，再過一年半載，其功力與經驗大進之後，只恐綠林中無人再是她的敵手，自己年已老耆，何不以身殉道，與她拼個同歸於盡，為天下蒼生除一大患！」

　　如此一想，頓時劍刃藏鋒，先自穩紮穩打，一面留意谷寒香的劍招之內，是否有破綻和罅隙之處。二人出手都快，片刻功夫五十合已過。

第二十六回　各懷鬼胎挫服老魔

　　谷寒香與曼陀老尼拼鬥正酣，忽聽鍾一豪揚聲道：「老尼姑心懷鬼胎，夫人若是不耐煩瑣，不如下令我等，來個快刀斬亂麻吧。」

　　谷寒香絕頂聰明，臨敵經驗雖然不夠，卻也看得出老尼姑腹內藏有機謀，不下殺手則已，一旦下手定是石破天驚，孤注一擲。因而也凝神寧志，攻則急，守則嚴，既不貪功躁進，也不理會鍾一豪的主意。

　　酣鬥中，谷寒香突地劍勢一緊，向曼陀老尼連攻八劍，接著寶劍一震，撒出萬點銀星，朝老尼當胸刺去。

　　曼陀老尼暗暗心喜，知道谷寒香久戰無功，業已感到不耐，於是長劍微翹，反削敵腕，一面吸氣飄身，向後閃退數尺。

　　谷寒香陰沉沉一笑，如影隨形，欺身直上，揮手又是一劍。

　　曼陀老尼見她一劍狠似一劍，劍上迸發的罡力，愈來愈見強猛，凜然之下，除她的心意，也更為堅決。

　　正當谷寒香步步進逼，曼陀老尼埋弓捕獸，節節後退之際，東南方荒野之上，倏地現出了天覺和尚的身影，他先時越岡而去，不知怎的，竟由東南方回來。

　　眨眼之下，天覺大師到了場邊，他手中多了一根錫杖，腰下那個布袋，卻已不知去向。

　　麥小明見老和尚攏來，正欲開口喝問，鍾一豪見場中惡戰已入緊要階段，為防谷寒香分了心神，因而使了一個眼色，暗暗將他止住，天覺大師與瞿道陵等似不相識，彼此望了一眼，重又注視場中。

　　驀地，谷寒香冷哼一聲，蓮足一挫，繞著曼陀老尼飛快地旋轉起來，同時劍招一變，左挑右戳，朝曼陀連刺數十劍，迫得老尼旋身遊走，封閉不迭。

　　「迷蹤谷」群豪見谷寒香展開了「摘星步」法，知道勝負之分，轉眼便見分曉，不覺同時抽出了兵刃，那張敬安更是手握金鐶，越眾走了出來。

　　曼陀老尼嚴守門戶，瞥眼之下，見「迷蹤谷」群豪躍然欲動，大有一擁而前之勢，頓時輕喝一聲，長劍急疾，陡然一劍刺去。

　　谷寒香一看來劍奇怪，回劍封架不及，逼得雙足用力，斜斜退出數尺。

　　霎時間，攻守易勢，曼陀老尼長劍電閃，一連刺出七劍，將谷寒香逼得穿花蝴蝶一般，在劍光叢中，飄來閃去。

　　瞿道陵師兄弟，及崑崙峨眉兩派的門下，齊皆手橫兵刃，看住「迷蹤谷」群豪，虎視眈眈，緊張無比，顯然只要對方一動，彼等亦即揮戈向前。

　　谷寒香冷笑一聲，寶劍忽展絕學，震起斗大的劍花，霍地一劍推去。

　　這一劍非但拆解敵招，而且罩定了曼陀老尼胸上八大死穴，只要她觸在劍尖，非橫死不可。曼陀老尼驚怒交加，猛撤長劍，飄身朝後疾退。

　　但聽「嗆」的一聲脆響，雙劍交擊，老尼精鋼長劍的劍尖，頓時被削斷寸餘長一截。

　　忽聽天覺大師縱聲道：「谷寒香，你若當著老衲面前逞凶，老衲立即扭頭一走，令你遺恨終身，後悔莫及。」

　　谷寒香方自趁勢進逼，一輪疾攻，逼得曼陀老尼節節後退，聞言之下，忍不住怦然心動，收劍停身，冷笑道：「如果谷寒香落敗，大概你是心安理得了。」

　　天覺大師一笑，壽眉一揚，抬眼向她望去。

　　四目交投，天覺大師突地雙眼一合，匆匆將頭俯下，舉掌一禮道：「老衲乃是苦行之人，對女檀越絕無惡意。」

　　原來谷寒香天生絕色，內功精進之後，更顯得容光煥發，美艷奪人，天覺大師雖然久在佛門，心如明鏡，也不敢對她逼視。

　　谷寒香似有所覺，不禁暗忖道：「大哥攜走我的心，卻不帶走我的容貌，難道他是特為此留下，備我報仇雪恨之用的嗎？」

　　她心內忽發奇想，頓時展顏一笑，款步向天覺大師走去，一面淡淡地道：「你既不懷惡意，何以趁我正要得手之際，講出後悔莫及的話。」

　　只聽曼陀老尼忽然道：「倚仗寶刃的威力，有什麼自鳴得意的？」

　　谷寒香面龐一轉，哂然道：「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回頭我徒手與你走上幾招，總叫你輸得心服口服，從此不敢多管閒事。」

　　天覺大師忽然由懷中摸出那個布包，俯首低眉道：「谷檀越，老衲尚還有事，你若信得過老衲的天明師兄，也該信得過老衲。」

　　谷寒香暗暗忖道：「那麼半截小刀，也不知是什麼寶貝，以這天覺在少林寺中的地位來說，自不會有欺人之舉。」

　　思忖中，不由狡黠的一笑，道：「大師譽滿江湖，公認是少林三大高僧之一，怎麼見了那無名老叟，立時就望影而逃，難道是有什麼把柄，握在那老叟手中嗎？」

　　天覺大師低宣一聲佛號，道：「老衲生平，從未做過半點虧心的事，豈有把柄握在旁人手上，不過──」

　　谷寒香道：「不過什麼，有道高僧，也有難言之隱嗎？」

　　天覺大師道：「阿彌陀佛，女檀越言重了。」

　　谷寒香微微一哂，道：「大師言不盡意，難怪谷寒香起疑。」

　　天覺大師沉吟半晌，突然嘆息一聲，道：「不瞞谷檀越講，那位施主謀奪老衲的寶物追在老衲身後，足有十年之久，老衲打他不過，自然只好見面遠避了。」

　　谷寒香暗想道：「那老怪謀奪自己的『問心子』，何嘗不是陰魂不散。」

　　想著微微一笑，道：「他要奪大師的寶貝？莫非就是──」

　　天覺大師不待她將話講完，立即岔口道：「正是！正是！老衲左思右想，與其落到他的手內，還是用來與谷檀越換人的好。」

　　谷寒香眼珠一轉，笑聲道：「看在我師父份上，就與老禪師做這一筆交易吧。」轉面朝多爪龍李杰道：「老四，將那范玉昆放掉。」

　　多爪龍李杰應諾一聲，奔入車內，將范玉昆抱了出來。一言不發，將人遞了過去，谷寒香則玉手一伸，索取老和尚手中的布包。

　　天覺大師將布包交到谷寒香手內，肅然道：「女檀越既然放人，自當解開他的『厥陰心脈』，否則百日之後，他仍然不免一死，豈非失了老衲以寶換人的原意？」

　　谷寒香嘿嘿一笑，道：「我放人只放一次，下次再到我的手內，倒看老禪師以何物相換。」接著轉向麥小明道：「將他的心脈解了。」

　　麥小明聞言一愣，呆了一呆，突地兩手一攤，道：「我功力不夠，點是可以，要我去解，祇怕要將人弄死。」

　　那范玉昆左手以布裹著，手掌是光禿禿的，神情萎頓，滿臉病容，雙目雖然睜著，四肢卻軟綿綿的彷彿有肉無骨一般。

　　曼陀老尼目眥欲裂，切齒道：「谷寒香，你豺狼成心，蛇蠍為性，老尼若不除你──」

　　話未講完，「迷蹤谷」群豪已自紛紛怒喝，時寅身形一晃，首先撲了過去。

　　谷寒香冷聲道：「時兄回來，老尼姑大言不慚，你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她微微一頓，旋即命多瓜龍李杰與天覺大師二人，各自扶住范玉昆的一條膀臂，讓他站在地上，然後款步上前，玉手連揮，在他後心附近連擊八掌。

　　她每擊一掌，范玉昆的身子就顫抖一陣，八掌擊完，范玉昆吐了一口濁氣，雙目一合，疲憊不堪的將頭俯了下去。

　　這種陰手絕脈之法，崑崙峨眉兩派的人，俱是初次見到，眾人除了對她手段之狠辣暗暗心凜外，對她掌上功夫較劍法造詣遠為高深的事，也都大感意外。

　　天覺大師雙手一抄，將范玉昆抱了起來，朝谷寒香手中的布包瞥了一眼，道：「此物非同小可，女檀越善自珍藏，最好不要落入旁人的眼內。」

　　谷寒香淡淡一笑，一看身外之人，齊都目光灼灼，盯在自己手上，似乎都希望自己打開布包，讓大家瞧一瞧究竟。

　　適在此時，范玉昆忽然雙目一睜，有氣無力地道：「谷──盟主──」

　　谷寒香面色一沉，冷然道：「你吞吞吐吐，要講什麼？」

　　范玉昆面帶苦笑，深深望她一眼，道：「有個髮挽道髻，身披黑袍的老者，潛入了谷盟主的──」

　　話猶未了，谷寒香那輛馬車的車簾倏地飛起，陰手一魔快如飄風，由車內飛身而出，落地之時，已在數丈開外。

　　鍾一豪挨了他的一掌，差點送了性命，睹狀之下，拔足就追，一面大喝道：「陰手一魔，有種的站住！」

　　但聽谷寒香道：「窮寇勿追，容他去吧。」

　　陰手一魔似知眾寡不敵，默然不響，飛身往岡上奔去，轉眼之下，隱入了一排樹木之後。

　　忽聽曼陀老尼冷聲道：「范公子，你以德報怨，貧尼著實佩服得很。」

　　谷寒香猛一轉面，眉端聚煞，嘴角含恨，慢步朝老尼走了過去。

　　曼陀老尼見她滿臉泛露殺機，舉步落足，著地有聲，知她已在暗暗凝聚功力，急忙橫劍待敵。

　　張敬安似是突然之間，將曼陀老尼恨入了骨髓，只見他雙眼發赤，喉中咕咕作響，亦向老尼身前走去。

　　天覺大師見雙方劍拔弩張，大有火併一場之意，情急之下，晃身攔在谷寒香身前，道：「女檀越身懷異寶──」

　　谷寒香冷笑一聲，將那布包扔了過去，道：「谷寒香不欠人情，不忘仇恨，我是睚眥必報，下次相逢，你們各自打點就是。」

　　曼陀老尼是薑桂之性，明知火併起來，自己一方難免慘敗，無奈怒不可抑，手指谷寒香厲聲道：「賤婢──」

　　兩個字才一出口，谷寒香已是勃然大怒，玉臂一揚，向張敬安猛地一揮。

　　張敬安識得這個手勢，只見他低嘯一聲，金鐶一揮，直對曼陀老尼撲去。

　　曼陀老尼長劍一掄，與張敬安對拆一招，口中怒聲道：「谷寒香賤婢，你──」

　　谷寒香突然獰聲一笑，道：「霍兄上！」

　　羅浮一生微微一怔，青龍奪「烏雲蔽日」，飛身朝曼陀老尼襲去。

　　瞿道陵亢聲道：「谷主，以多勝少，江湖規矩何在？」

　　谷寒香冷冷地道：「尊駕上去，豈不就二對二了？」

　　語聲中，一陣陣金鐵互擊之聲，相繼響起。

　　只見張敬安的金鐶與曼陀老尼的長劍撞在一起，震得各自退了一步。

　　霍元伽趁機欺近，青龍奪「橫掃千軍」，猛朝曼陀老尼攔腰砸去。

　　曼陀老尼閃避不及，祇得力貫劍身，震腕一劍迎去。

　　二人功力相當，然而劍輕奪重，劍奪一觸之下，曼陀老尼祇得借著反震之力，撤劍飄身後退。

　　張敬安出手如電，金鐶與「血手印」同時襲到，封閉了老尼的退路，霍元伽老奸巨猾，打這種有勝無敗的仗，最合他的心意，看他青龍奪隱挾雷霆萬鈞之勢，大有與張敬安爭功之意。

　　三五招之下，曼陀老尼已被迫處於下風，一奪一環，此起彼落，打得曼陀老尼緊守門戶，再無還擊的餘地。

　　瞿道陵暗暗心焦，眼看峨眉派的弟子有一擁而前之意，祇得一顧展雲翼道：「師弟上去，助曼陀大師一臂之力。」

　　展雲翼亦知混戰起來，局面定然極慘，當下寶劍一揮，縱身躍了過去。

　　忽聽谷寒香陰沉沉地道：「小明上！」

　　麥小明就等她的令下，這時一躍而出，截住展雲翼就打，展雲翼連閃數次，終是無法將他擺脫，祇得展開崑崙劍法，竭力與他拼鬥。

　　瞿道陵暗暗一瞥谷寒香的臉色，見她眉籠煞氣，眼露殺機，陰森森地望著曼陀與霍張等人，瞧她那種神色，顯然立意要謀曼陀老尼的性命。

　　驀地，金鐶與長劍一撞，二人身形一滯，霍元伽蹈隙而入，青龍奪迅雷驚霆一般，猛地向曼陀老尼砸下。

　　霍張二人，皆是黑道中一時之選，曼陀老尼以一敵二，實難支持。

　　只聽「呼」的一聲，青龍奪擦肩而下，將曼陀老尼的左肩連衣帶肉，刮下了一片。

　　瞿道陵再難坐視，亮銀方便鏟一掄，欺身向霍無伽背後襲去。

　　谷寒香嘿嘿一笑，厲聲喝道：「時兄上！」

　　時寅一言不發，騰身上步，揮掌便向瞿道陵後心擊去。

　　「黑煞掌」名動江湖，時寅的一身武功，較之谷寒香亦不稍讓，否則的話，武當、崑崙、峨眉幾派，怎會為了兜捕他一個人，如此的勞師動眾。

　　瞿道陵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迫得招式一變，擰腰揮鏟，轉向時寅還擊。時寅哪將瞿道陵放在心上，沉聲一哼，伸手便向鏟頭抓去，右足一揚，猛踢瞿道陵的手腕。

　　轉眼間，時寅對瞿道陵，麥小明對展雲翼，與曼陀老尼等分作了三起。

　　曼陀老尼本就不支，左肩一傷，頓時險象環生，陷入了生死一髮之地，張敬安與霍元伽卻愈戰愈狠，一環一奪，連環進攻，招招如驟雨狂風，直襲曼陀老尼的要害。

　　天覺大師越看越急，才將范玉昆放落在地，崑崙峨眉兩派的弟子，業已紛紛出手，加入了三處。

　　谷寒香殺機大起，舉手一揮道：「統統上！仇怨既結，勿須再留活口！」

　　天覺大師驚怒交集，喝道：「谷寒香，你敢濫造殺劫！」身形電射，並指點來。

　　谷寒香雙眉之間，紫紋倏現，揮手一掌，便向天覺大師襲去，對他所說的話，恍若未聞。

　　頃刻間，慘呼之聲便起，拘魄索宋天鐸舉手之間，一刀便將峨眉派的一個弟子砍翻在地。

　　鍾一豪突然竄到瞿道陵身旁，緬鐵軟刀劈了過去，一面沉聲道：「時兄，這頭陀讓給小弟！」

　　時寅會意，大喝道：「好！」身形電射，直向天覺大師縱去。

　　天覺大師右手提杖，左手運指如風，忽擊忽戳，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谷寒香制住，叵奈谷寒香掌法步法兩皆神奇，連攻了七八招，依然無法得手。

　　適在此時，時寅凌厲無儔的掌力，已縱身湧到。

　　老和尚暗暗心凜，一招「飛鈸撞鐘」，杖挾震耳驚風，轉向時寅砸去。

　　時寅輕哼一聲，身形颯然一轉，電掣般的繞著天覺大師盤旋一匝，一掌向他胸口擊去。

　　同時間，谷寒香纖腰一扭，突地到了天覺身後，玉掌一揮，隔空劈了過去。

　　這一掌虛飄飄的，毫無破空之聲，仍是「三元九靈玄功」內的精髓招數。

　　天覺大師一杖擊空，眼看時寅轉向右側，立即追蹤一杖盤打，杖勢未盡，忽又回杖上挑，反搠時寅丹田，三杖連環，一氣呵成，其快無匹，彷彿一招似的。

　　詎料，一陣如山暗勁，已然觸上了後心。

　　天覺大師瞿然一驚，暗忖道：「好陰柔的掌力。」伏身一竄，斜斜射出丈餘，身未立定，慘呼之聲，重又傳入了耳際。

　　倏地，范玉昆蹌蹌踉踉，奔了數步，拾起一柄長劍，將劍在頸下一橫，嘶聲喝道：「統統住手，瞧我的！」

　　敵我兩方的人，見他忽然要橫劍自刎，不禁大感意外，手中同時一慢。

　　天覺大師橫掃一杖，將谷寒香與時寅迫退一步，喝道：「谷寒香！趕快命你手下的人住手。」

　　谷寒香亦是滿腹疑雲，飄身後退，揚聲道：「一齊與我退下！」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谷寒香自主「迷蹤谷」以來，其威嚴日漸建立，殆已深植群豪心內，此時一聲令下，群豪不約而同的撤招後退，眨眼工夫，俱都環伺在她的身後。

　　只聽曼陀老尼訝然道：「范公子，你這是為了什麼？」

　　這老尼剛硬異常，此刻血流未住，喘息未定，神情語言之內，依然是滿帶火氣。

　　范玉昆慘然一笑，道：「老師太與瞿展二位前輩愛護晚輩之情，晚輩終生感激不盡。」

　　曼陀老尼怒聲道：「劍扔下，講這些廢話則甚？」

　　范玉昆微一搖首，堅決地道：「如果為了晚輩一人，令峨眉崑崙兩派──」

　　曼陀老尼截口道：「胡說！老尼是鋤奸除惡，與你有何干連，崑崙諸道友儘可撤走，峨眉派的進退，卻由老尼做主。」

　　谷寒香聽曼陀言語不遜，正欲發話，范玉昆已自淒然道：「老人家有帳，改日與谷盟主再算，否則晚輩立時自刎在此地。」

　　天覺大師朝地上望了一眼，原來就只一會工夫，已有一人重傷死命，一人滿身浴血，被峨眉派的一個弟子抱在臂中，於是轉向曼陀老尼道：「依老衲相勸，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武當白陽道長，尚在谷檀越手內，紫陽真人勢必有『迷蹤谷』之行，大師如果有興，何不屆時與紫陽真人同行，將今日這點過節，一併解決。」

　　曼陀老尼亦知敵人勢盛，硬拼下去，峨眉崑崙兩派的小輩門人，首先承受不住，忍了又忍，終於含怒朝谷寒香盯了一眼，轉身疾奔而去。

　　瞿道陵朝天覺大師與谷寒香分別一禮，道聲「後會」，亦自轉身奔去，兩派弟子抱起了傷亡的同門，隨後跟了下去，天覺大師待眾人去後，低嘆一聲，將范玉昆往肋下一夾，轉奔東南方而去。

　　眨眼之下，場中只剩「迷蹤谷」的九人，谷寒香想想新仇舊怨，不禁冷笑連聲，恨恨不已。

　　忽聽麥小明高聲道：「兩個王八羔子，快點滾出來趕路！」等了半晌，才見兩個車伕由亂草中鑽了出來。

　　多爪龍李杰想起陰手一魔潛入車內之事，急忙奔到後面那輛車旁，掀開車簾瞧了一瞧，看到白陽道長尚在車內，才將心放下。

　　眾人在岡前打尖用飯，小憩片刻，然後起身登程，一路無話，第三日午間，始入山區之內。

　　才近谷口，即見余亦樂率領幾個頭目，在道旁列隊相迎。

　　谷寒香未待馬車停妥，飛身下地，沉聲問道：「翎兒如何？姜宏、何宗輝、劉震幾人何在？」

　　余亦樂躬身行禮，道：「少谷主無恙，劉震領了屬下之命，守伺在酆秋身旁。」說著目光一抬，朝張敬安與時寅掃了一眼。

　　谷寒香一指時寅，道：「這位是黑魔時前輩之後，兩位多親近。」

　　余亦樂抱拳道：「兄弟余亦樂，久仰時兄大名。」

　　時寅還了一禮，卻不講話，余亦樂久走江湖，閱人無數，雖感他驕氣凌人，心頭倒也不能為怪，轉眼一瞥張敬安說道：「此人神情有異，可是服了夫人的藥物？」

　　谷寒香微微點頭，道：「此處沒有外人，你有話但講無妨。」

　　余亦樂頓了一頓，道：「姜何二位，與苗萬兩位姑娘，俱已隨護少谷主他去──」

　　谷寒香道：「好！此事處置甚當，不必細說。」

　　余亦樂躬身道：「屬下無能，交出了夫人的『威風金符』，請夫人治罪。」

　　谷寒香將手一擺，道：「酆秋難敵，兩害相權取其輕，能將他穩住，先生功勞不小。」說罷之後，接過一騎健馬，當先朝谷內馳去。

　　入了大寨之後，余亦樂上前道：「酆秋住在左寨，這張敬安如何處置？」

　　谷寒香沉吟半晌，道：「先生即時去見酆秋，說我業已回谷，掌燈時與他在大寨議事，並說張敬安在我身畔聽令，晚間再與他見面。」

　　余亦樂低諾一聲，轉身往左寨奔去。

　　谷寒香突然面色一沉，朝著一叟二奇與鍾一豪四人道：「四位各自回寨，好好地調息養神，以備晚間應變。」

　　一叟二奇與鍾一豪施一禮，各自轉身離去。

　　谷寒香待四人走後，對多爪龍李杰道：「老四辛苦一點，守在左寨附近，如果發覺有人暗中與酆秋接觸，晚間再告訴我。」

　　多爪龍李杰道：「兄弟理會得，嫂夫人不必操心。」說罷轉身奔去。

　　麥小明大奇，道：「師嫂，這是幹嗎？」

　　谷寒香面露詭笑，道：「你此時應該想想，你到底是何人的弟子！」

　　麥小明當真想了一想，道：「我的武功得自『萬花宮』，照說應該是佟公常的弟子。」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如果我要殺酆秋呢？」

　　麥小明目瞪口呆，半晌之後，問道：「為什麼？酆秋又未惹著師嫂？」谷寒香道：「蠢才，你師兄豈非被酆秋所害？再說他來到此地，明有鳩佔鵲巢之意，怎麼說是未惹著我？」

　　麥小明呆了一呆，忽然笑道：「隨你吧，你要殺誰就殺誰，只要不殺我就成。」

　　谷寒香莞爾一笑，轉身往後寨走去，道：「你們三人，暫時隨在我的身旁。」

　　時寅站著不走，道：「夫人──」

　　谷寒香轉身道：「你是否覺得我這人陰辣險狠，難以共事？」

　　時寅點了點頭，表示承認確有這等感覺。

　　忽然，他又將頭一搖，道：「孤零女子，側身綠林，又有血海冤仇待報，陰辣險狠，也是不得已的事。」

　　谷寒香看他講話之時，神情漠然，毫無同情之意，知道愈是這樣，其言語愈為真實，一笑道：「你叫住我，有什麼話講？」

　　時寅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夫人麾下魚龍混雜，時某是甘心效命，可不願明珠暗投，被視作廝僕之流。」

　　谷寒香突然冷笑一聲，道：「我倒無意將你看作廝僕，不過你若夜郎自大，也休想取得我的解藥。」

　　時寅雙目一睜，靜靜地望她半晌，陡地乾笑一聲，道：「時寅雖然不容於世，卻非貪生惜命的小人，如果夫人所贈的那粒藥丸真是陰毒之物，時寅縱然萬死，也不會向夫人低頭。」

　　谷寒香冷笑一聲，轉身而去。麥小明見谷寒香回寨，笑嘻嘻的跟著就走，張敬安更是亦步亦趨。

　　時寅見三人俱都離去，猶豫半晌，終於大步追了上去。

　　回至後寨，谷寒香命使女安頓三人，在寨門附近的一座屋住下，道：「有勞時兄，如果酆秋迫不及待，闖來見我，你就將他截住。」

　　時寅雙眉一揚，道：「原來是為這個，夫人放心，姓酆的縱有三頭六臂，諒他也難越雷池一步。」

　　谷寒香微微一哂，轉身自回居處。

　　她回房之後，任何事情不做，先躲入密室，盤膝打坐，閉目練功，直練到天將向晚，始才走出密室，梳洗更衣。

　　今日晚間，她似是刻意修飾自己，描眉抹粉，選衣選裙，還揀了一串明珠，掛在頸下，這是從來未有的事，直將兩個貼身侍婢，也弄得驚疑不已。

　　打扮就緒，她重又走入密室，出來之時，掌中托著兩包藥粉，她將紙包打開，原來一包藥粉是黑色，一包則是白色。

　　只見她先將那包黑色的藥粉服下，然後將白色的重新包好，交與身畔的婢女，道：「待得酒酣耳熱之際，我命你們上酒，你們便將這藥粉下於我的酒壺之內，記著千萬不能露出馬腳，酒也只能讓我一人飲用。」

　　她這兩個貼身侍婢，一個名叫菁姑，一個名叫苑姑，俱是「萬花宮」的舊人。

　　谷寒香領著二人向外走去，時寅與麥小明、張敬安三人，早在寨門下相候。

　　大寨之內，燈火輝煌，酒席筵上，已有多人在座，有的閉目枯坐，有的在低語交談，原來余亦樂得了谷寒香之命，將酒筵作家宴佈置，一張圓桌，置於大廳中央，谷中群豪，都與酆秋共坐一桌。

　　此時一叟二奇，多爪龍李杰，噴火龍劉震，鍾一豪，余亦樂全都坐在席前，最奇怪的是既為長輩，又為貴賓的酆秋，竟也坐入了席中。

　　谷寒香環佩叮咚，姍姍而來，才至廳門之外，大廳中已響起酆秋震耳欲聾的笑聲。

　　但聽他笑聲一歇，道：「客等主人，香兒你好大的架子！」說罷之後，又是一串哈哈。

　　谷寒香細辨笑聲，心中暗暗忖道：「緩吐深納，聲震屋瓦，這酆秋內功之深，似不在那無名叟之下，只不知他的武學造詣，究竟到了何等境界。」轉念中，蓮步款款，進入大廳之內，秀目凝光，朝笑聲來處望去。

　　只見上首席上，高坐一人，道裝白髯，面如滿月，臉色白中透紅，有如童顏。

　　幾人才入廳內，正在端坐的酆秋，忽然站了起來，目注張敬安大聲喝道：「敬安！你怎麼了？」

　　群豪見他聲色俱厲，都恐事情要糟，不覺紛紛離座而去，往谷寒香兩側移動。

　　谷寒香卻是漫不經意，回顧身後的張敬安一眼，見他神情木然，彷彿與酆秋素不相識，不覺嫣然一笑，向酆秋道：「他言語魯莽，衝撞了我，是我將奪來陰手一魔的『向心露』，順手讓他服了一點。」

　　酆秋雙眉怒剔，兩眼暴射神光，盯注谷寒香一瞬不瞬，瞧他鬚髮皆顫，似是憤怒至極。谷寒香突然展顏一笑，轉朝余亦樂道：「先生代我陪客，若無重要事故，今日不可再打擾我。」說罷纖腰一扭，轉身向廳外走去。

　　酆秋怒發如狂，手按桌面，即待飛身撲出，突地心意一變，壓抑嗓音，道：「丫頭，你站住。」

　　谷寒香轉身道：「怎麼，老前輩可是要露一手功夫，給谷寒香瞧瞧？」

　　酆秋啞然失笑，道：「我一看這谷中的情形，就知你強梁霸道，與柏齡大不相同，豈料你非但強頂，而且橫得六親不認！」

　　谷寒香冷笑一聲，道：「老前輩可是在教訓我？」

　　酆秋目光灼灼，在她臉上掃來掃去，忽然面色一弛，手拍身畔的座椅，道：「你坐下，愚叔千里遠來，尚有重要的事情與你商量。」

　　谷寒香淡淡一笑，款步上前，欠身一禮，默然入席。她本是天生絕色，宜嗔宜喜，一顰一笑，俱足以顛倒眾生，今晚一反常態，非但盛裝入席，而且收起了慣常的冷漠神情，輕顰淺笑，嫵媚橫生，群豪雖與她相處甚久，此時也如對醇酒，不飲自醉。

　　酆秋目中奇光流轉，眼望著谷寒香入席坐定，呵呵一笑，轉朝麥小明道：「明兒，你見了為師怎不行禮，莫非也是你師嫂教的？」

　　麥小明微微一笑，作了個揖，道：「師父，弟子給你見禮。」

　　酆秋拂髯一笑，道：「很好，很好，你也成人了。」

　　說罷坐了下去，眉開眼笑，朝谷寒香道：「香兒快命他們坐下，為叔的枯等數日，心頭早已不耐，你再要違逆師叔，為叔的可要拂袖而去了。」

　　谷寒香暗暗一哼，將手朝群豪一擺，示意眾人坐下。

　　群豪入座之後，余亦樂向幾名侍酒的小婢做了一個手勢，幾個小婢立即開始斟酒，那菁姑和苑姑侍立在谷寒香身後，菁姑端起酒壺，替谷寒香將酒杯斟滿，然後將酒壺往懷中一抱，亦不理會他人。

　　酒席筵上，酆秋高踞上座，谷寒香和余亦樂二人分坐他的左右，麥小明則緊傍在谷寒香的身畔，群豪皆不知這頓酒的結果如何，因而都顯得頗為拘謹。

　　谷寒香端起桌上酒杯，朝酆秋道：「酆師叔先滿飲一杯，算是寒香略表一番敬意，以後的事，咱們走到哪裡，說到哪裡。」

　　酆秋呵呵大笑一陣，道：「香兒，聽你言中之意，似對師叔有所不滿，難道就是為了你敬安師弟的事嗎？」

　　說罷舉杯就脣，似欲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忽又浩嘆一聲，道：「自從柏齡那孩子死後，為師的也曾多方打聽你的下落，唉！你一個孤身女子，長此流落江湖，也不是一個了局，待我替你報完大仇後，再替你找個安身立命之處。」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你放心好了，除了為叔之外，你也沒有什麼親人，為叔的也不會虧待於你。」

　　谷寒香見他舉杯就脣之際，舌尖曾在酒內沾了一沾，這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卻不將酒飲下。

　　她本是絕頂聰明之人，瞧他這等舉動，知他防著酒中有毒，因而先以舌尖嘗試，當下也不點破，反而向侍酒的眾婢將手一揮，道：「統統退下，無事不必過來。」

　　酆秋似是試出酒中無詐，喝過一杯酒後，目注谷寒香道：「你這孩子忒過大膽，陰手一魔不是等閒之輩，他未惹你，你怎麼反去惹他？」

　　谷寒香莞爾一笑，道：「『迷蹤谷』濟濟多士，也沒有一個等閒之輩啊！」說著酒杯向群豪一舉，道：「此次出征與留守之人，俱都功勞不小，谷寒香盡此一杯，聊表對諸位的謝意。」

　　眾豪紛紛舉杯稱謝，羅浮一曼霍元伽道：「夫人身先士卒，屬下等敢不賣命。」

　　谷中群豪，原都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之輩，開始時因有酆秋在座，都感到有點彆扭，幾杯落肚之後，眼看谷寒香對酆秋大模大樣，酆秋則始終眉飛色舞，笑不離口，一副慈藹可親的樣子，於是都逐漸的戒心消退，露出粗豪的本色來。

　　酒至半酣，谷寒香突然面色一冷，朝酆秋道：「師叔傳我的『威風令符』，算是什麼意思？」

　　酆秋見他滿面嬌嗔，彷彿一言不合，即要翻臉成仇似的，不禁呵呵大笑，雙目灼灼，在她臉上身上，亂轉一陣。

　　她本來酒量不大，今晚又故意多飲了幾杯，以致玉頰吒紅，雙眸水汪汪的，襯上肌膚勝雪，珠光輝映，其美體之處，著實難以言宣。

　　美色當前，加上酒意闌珊，谷中群豪，不覺都開懷暢飲起來，十餘道目光，卻都在她臉上打轉。

　　谷寒香見酆秋久不答話，冷笑一聲，道：「如今為時不晚，師叔最好親自去將那四面金符追回，否則的話，我只好自己動身了。」

　　酆秋乾笑一聲，手拂銀髯道：「香兒，聽你們這位余先生講，你志在手刃少林、武當兩派為首一輩的人，此言是否當真？」

　　谷寒香淡然道：「我這次出獵，回程中抓了武當派的一個道人，師叔如果有意，咱們立時將他開膛剖心，以助酒興。」

　　酆秋眉端微翹，道：「想不到你這早就下手，你抓來了武當派的何人？」

　　谷寒香嬌聲一笑，道：「一個名叫白陽的道人，師叔是否見過？」

　　酆秋笑道：「也許上次落雁谷大戰時見過，如今記不起了，不過既屬四陽之一，武當派定不干休，看來此事不久就要鬧大。」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老賊雖然露出一副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模樣，但是自己未曾下箸的菜，他也不伸筷子，看來依然神志清醒，步步為營，絲毫也不大意。」

　　一瞥座中群豪，卻是多半已帶醉意，芳心之下，不禁焦急愈甚，尋思道：怎生想個激動人心的法子，然後再乘機下手才對。

　　忽聽酆秋敞聲一笑，道：「香兒，師叔業已柬邀鬼老水寒，人魔伍獨，和毒火成全等人相助，只待四月初八，天下綠林首腦聚義『迷蹤谷』後──」

　　谷寒香不待他將話講完，截口道：「師叔怎知天下綠林首腦，都肯來『迷蹤谷』聚義？」

　　酆秋凶名震世，數十年來，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的肆無忌憚，這時被谷寒香出言頂撞，不覺為之一怔。

　　谷寒香突然掩口一笑，道：「武當派要以一顆名為『問心子』的銀珠，與我交換白陽道人。」

　　她說到此處，故意住口不言，卻自妙目含笑，橫掃在座之人一眼。

　　霎時間，大半的人聳然動容，只有時寅和張敬安依然原樣，麥小明不知「問心子」是何物，但卻想不出什麼時候，武當派人與谷寒香談過交易，因而一臉迷惑之色。

　　酆秋突然身形微俯，湊近谷寒香面前，沉聲道：「香兒快講，武當派什麼人與你開的談判，你可曾見過東西？」

　　麥小明訝然道：「師嫂──」

　　谷寒香玉面一沉，道：「你少開口！」

　　麥小明愣了一愣，道：「好罷，不開口就不開口。」

　　酆秋嘿嘿一笑，道：「香兒好厲害，連明兒也怕了你啦。」他口中老氣橫秋，一雙眼睛，卻灼灼如火，總不離開谷寒香身上，毫無長輩的樣子。

　　要知谷寒香並非妖冶之流，她乃是天生絕色，姿容蓋世，嫵媚天成，是以縱然酆秋這等修為年久，定力深厚之人，也難抗拒她的誘惑。

　　忽聽谷寒香嬌笑一聲，道：「酆師叔，那『問心子』究竟有何用處？武當派非但要我釋放白陽，並要將前仇一舉勾銷，想那小小一粒銀球，不過彫刻了一條飛龍在上，怎抵得武當四陽的性命？」

　　酆秋點頭笑道：「抵是抵得，只不知東西如今在何人手內？」

　　谷寒香佯嗔道：「師叔這般追問東西的下落，其用意何在？」

　　酆秋乾笑一聲，道：「為叔的只是意有不信，防你受了別人的矇騙。」

　　他頓了一頓，環顧群豪一眼，頗為得意地道：「老夫敢誇海口，有關『問心子』的秘密，武林中雖是傳說紛紜，但絕無一人較老夫知道的更為清楚。」他轉望余亦樂道：「我瞧你見識不錯，你先將『問心子』出處來歷，說將出來，有不詳盡之處，老夫再告訴你們。」

　　余亦樂放下酒杯，朝谷寒香抱拳一禮，道：「屬下孤陋寡聞，所知有限，所講的也是道聽旁說，若有不實之處，夫人萬勿見罪。」

　　只聽麥小明道：「要講就講，哪來的這多累贅。」

　　余亦樂微微一笑，道：「百餘年前，武林之中，出現了一個自號三妙書生的人物，此人出道江湖，不足三年，即已名傾天下，其震撼武林之力，據謂史無前例。」

　　谷寒香道：「他自號三妙，除武功外，尚有什麼？」

　　余亦樂道：「他自詡三妙，指儒、釋、道而言，至於武功，醫術等等，在他的心目之內，僅是小道而已。」

　　他微微一頓，又道：「這三妙書生遊歷天下，盛名所在，自有不服的人向他挑釁，據說他僅憑一雙肉掌，打遍天下，所向無敵，此言雖有不實，不過其醫道通神，活人無數，卻是有口皆碑，無人置疑的事。」

　　谷寒香道：「如此也難能可貴了，其後呢？」

　　余亦樂道：「其後，這三妙書生突然隱跡起來，但是每隔十年，總要在江湖上露一次面，直到二三十年前的一次，到了日期，卻不見他出現──」

　　谷寒香道：「壽屆百齡想必是物化了。」

　　余亦樂道：「當時的武林人士，也是這般推想，只因從來所見，都是他獨自一人，未見他攜帶過從人或門下，因而，大家就想到了他的遺物之上。」

　　谷寒香笑道：「利之所在，於是天下大亂了。」

　　余亦樂肅容道：「江湖人士，因見三妙書生每次出現，總是先在江浙一帶露面，因而推斷他的隱跡之所，必在東南臨海一帶，於是紛紛出動，一時之間，掀起了一陣尋寶的狂潮。」

　　鍾一豪見他講得慢吞吞的，忍耐不住，插口道：「後來有人找到了那粒『問心子』並且看到三妙遺言，說是遺珍之處，剖開『問心子』便知。」

　　谷寒香心頭一震，惟恐自己神色中露了破綻，於是拿起手邊的酒壺，往杯中斟酒，以為掩飾。

　　桌面上珍饈雜陳，酒壺羅列，谷寒香與酆秋都是自斟自飲。各自用手邊的一把酒壺。

　　這時她壺中之酒已盡，余亦樂方待傳命添酒，她已將空壺往身後一伸，漫不經意地道：「菁兒上酒。」一雙晶瑩的美眸，兀自凝注在鍾一豪面上，傾耳聽他的下文。

　　只聽鍾一豪朗聲道：「豈料江湖上又有傳說那『問心子』水火不浸，任何寶刀寶劍，俱難傷它分毫，如此一來，得著『問心子』的人，就只有睹物興嘆，徒呼奈何了。」

　　谷寒香暗暗忖道：「哪有任何寶刀寶劍，俱無法損傷的物件，可惜自己未曾早日試試。」

　　思忖中，見那菁姑送來一壺美酒，接去了自己手中的空壺，情知她已將藥粉下於酒中，於是自行斟滿一杯，一口飲盡，然後再將杯中注滿。

　　酆秋一雙奇光流轉的眼睛，始終未離谷寒香身上，這時捋鬚一笑，憐愛橫溢地道：「香兒，我瞧你不勝酒力，你別飲過了量，傷了身體。」

　　谷寒香妙目一斜，飄了酆秋一眼，道：「師叔多管閒事，這幾年來，我就未曾開懷暢飲過一次。」

　　她這斜眼一瞟，似嗔似喜，風情萬種，媚態橫生，非但身邊的酆秋神魂一蕩，大有飄飄欲仙之感，其餘的人看在眼中，也都不禁為之一呆。

　　鍾一豪暗暗忖道：「唉！只要她這樣看我一眼，我這一生，也就死而無憾了。」

　　他一往痴情，愈陷愈深，谷寒香卻對他越來越不假辭色，積威之下，又不敢稍露不滿，只有黯然神傷，默默忍受。

　　谷寒香見他忽然住口不言，芳心之下，若有所悟。

　　只見她舉杯就脣，輕輕一啜，將一杯濃醇的美酒一口飲盡，美目流盼，轉朝酆秋望去，神情之中，好似希望由他接下去講。

　　酆秋呵呵一笑，見她舉壺添酒，頓時將手一伸，由她手中奪過酒壺，自斟自飲，連盡三杯，始才笑道：「『問心子』數度易手，最後落於天池老怪龐士沖手內，此事只有老夫與少數人知曉。」

　　谷寒香見他連飲三杯藥酒，芳心之內，不禁喜得怦怦亂跳，面上神色大有按撩不住之勢。

　　酆秋突然話聲一頓，雙目精光逼射，緊盯注她的雙目，道：「香兒，我知你心中有鬼──」

　　谷寒香心頭猛跳，劈手奪過酒壺，注滿一杯，仰頭一口而盡，佯怒道：「有鬼就有鬼，師叔何不拂袖而去？」

　　群豪見他二人話裡藏機，全都暗暗生疑，只是各人冷眼旁觀，誰也不敢插口動問。

　　忽聽酆秋哈哈大笑道：「傻孩子，別說你自己有本領將『問心子』奪到手中，就是師叔的東西，身外之物，還不是可以贈送給你，為叔的只是奇怪，『問心子』明明落在龐老怪手中，何以又會轉入武當派內？」

　　谷寒香一聽，原來他的心眼均在三妙遺珍之上，不覺暗暗舒了一口長氣，索興嬌軀一扭，滿面薄嗔地道：「師叔雖儘管打聽『問心子』的下落，不說那龐士沖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何以我一直未曾聽人說起。」

　　酆秋拂鬚一笑，道：「龐老怪隱居天池，因非中土人物，故極少人知。」

　　他似是不願多提龐士沖的事，說到此處，將酒杯向谷寒香一伸，意欲她為自己斟酒。

　　谷寒香陡地大反常態，媚眼如絲，似笑非笑地瞟了酆秋半晌，始才端起酒壺，在他杯中注了大半杯酒，一面輕言細語地道：「那天池老怪龐士沖的武功如何？」

　　酆秋一仰脖子，喝乾了杯中的酒，道：「武功不差，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兩人，就是為了爭奪『問心子』，折在龐老怪手內，因而一氣之下，埋首北極冰天雪地之中，精研寒陰神功──」說著又將酒杯朝谷寒香伸去。

　　鍾一豪忽然離座而起，朝谷寒香略一抱拳，道：「屬下有傷在身，難耐久坐，請夫人准許屬下告辭。」

　　谷寒香冷笑一聲，將手一擺，道：「你退下。」回眸對酆秋一笑，道：「師叔的武功，較之龐士沖如何？」

　　酆秋乾笑一聲，道：「這個麼，就很難說了。」

　　他面龐一轉，見那鍾一豪昂首闊步，快要走近廳門之前，心中暗暗罵道：「不知死活的小輩，膽敢與老夫爭風吃醋起來！」

　　只見他縱聲一笑，道：「香兒，你可要看為叔的武功？」話聲中，舉掌一揮，向鍾一豪身後遙遙擊去。

　　余亦樂大聲喝道：「鍾兄留意身後！」

　　谷寒香坐在酆秋身畔，見他猝然出手，本待出招阻止，皓腕一抬，突然又改變心意，將手放了下來。

　　鍾一豪眼看谷寒香對酆秋神情曖昧，兩人眉來眼去，尊長不像尊長，晚輩不像晚輩，醋火中燒之下，早想不顧一切，找點事端，與酆秋拼上一場，這時一聽余亦樂出聲示警，頓時猛地轉身，一掌揮了出去。

　　但聽酆秋冷聲一哼，道：「香兒，看著。」掌勢一頓，劃了半個圓弧，霍地往懷中一帶。

　　鍾一豪見酆秋與自己相隔一丈多遠，算他掌力沉雄，如此遙遠的距離，必然也是強弩之末，難以傷著自己，因而旋身一掌，全力反擊過去。

　　不料兩股掌力甫交，酆秋所發的那股潛力暗勁，陡地隨著他手掌一晃之勢，一陣迴旋，「呼」的一聲，驀地倒湧回去。

　　鍾一豪掌力已竭，倏感立足不穩，身子被一股碩大無朋的吸力，拖得直往酒筵上撞去，驚怒交加之下，伸手腰際一摸，飛快地抽出了緬鐵軟刀，同時左掌猛地一劃，冀圖騰身而起，越過桌面，直對酆秋撲去。

　　群豪見他亮出兵刃，知道事情就要鬧大，不覺大喝一聲，紛紛推杯而起，疾快的往一旁閃去。

　　余亦樂與鍾一豪交誼不惡，知他心有積鬱，借著五分酒意，妄圖一洩為快，但想酆秋何等武功，鍾一豪勢難擋他一擊，而且谷寒香若不出手解救，此時此地也無旁人會伸出援手，焦急之下，身形閃電般的一掠，繞過酒桌，猛地伸手向他腕脈上扣去。

　　但聽酆秋呵呵長笑，道：「香兒，這一招叫著『仙索縛龍』。」龍字甫出，人已長身而起，右臂一探，攫住了鍾一豪持刀的右腕，抬手一揮，將他掄了一圈，放在自己與谷寒香兩張座椅之間立定。

　　同時間，余亦樂快若疾箭，霍地倒射丈餘，神色之間，隱隱含著怒意。

　　原來酆秋怪他出聲示警在前，插手攔阻在後，因而借著提起鍾一豪一揮之勢，一刀向他劈面斬去。

　　緬鐵軟刀雖在鍾一豪手內，但這劈面一刀，猛惡無倫，刀光一閃，余亦樂額上已被刀風割得火辣生痛，若非他應變機警，身法快捷，勢非傷在刀下不可。

　　大廳之內，一亂而靜，群豪環立四周，一雙雙銳利如箭的目光，齊皆投注在谷寒香臉上，有的焦急有的惶惑，也有人幸災樂禍，暗暗心喜。

　　酆秋右手扣住鍾一豪的腕脈，左手端起酒杯，笑道：「香兒，此人桀驁不馴，武功又差，留下亦無大用，要不我順手將他斃了？」

　　谷寒香端坐椅上，聞言一笑，心頭卻閃電般的轉念道：「那藥力眼看就要發作，如果我立即動手，祇怕他激怒傷人，若待他藥性發作之後下手，又恐他有了警兆，見機遁走。」

　　酆秋見她沉吟不語，不覺面露詭笑，語帶雙關地道：「師叔知道，這小輩隨你甚久，你有點故舊情重，下不了狠心。」

　　谷寒香飽歷風霜，豈有不懂他弦外之音的道理，只見她臉上閃過一抹殺機，冷冷地道：「此人雖然隨我甚久，卻也說不上故舊之情，不過目前正在用人之際──」

　　酆秋搖頭笑道：「這種人派不了大用場，你放心，單我那幾個弟子，已足夠你使喚了。」

　　谷寒香哂然一笑，道：「那要見著了人，才知直假虛實。」她微一停頓，臉上突然露出一股堅毅之色，沉聲道：「師叔先將此人扔到門外去吧。」

　　鍾一豪被酆秋扣住腕脈，一身功力，點滴無存，眼睜睜地站在當地，竟絲毫動彈不得。

　　他怒火如焚，羞愧欲死，恨不得嚼碎舌尖，一死以求解脫，然而，他心頭又發奇想，要看看斯情斯景之下，谷寒香對他是什麼態度，豈料她非但不念故舊之情，而且要酆秋將自己扔出廳外。

　　常言道，士可殺不可辱，谷寒香一言甫出，余亦樂臉上首先變了顏色，連與鍾一豪素有嫌隙的一叟二奇，也都瞿然一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只聽鍾一豪放聲一笑，道：「谷──」

　　酆秋鼻中一哼，指尖微使真力，鍾一豪「嗯」了半聲，頓時將未講的話嚥了回去。

　　他指上的力道使得極巧，直到此時，鍾一豪掌中的緬鐵軟刀才脫手墜地，額上也汗出如漿，簌簌下落。

　　谷寒香心念一轉，知道酆秋故意延捱時間，折磨鍾一豪和其餘的人，一則立威，一則洩憤，於是冷哼一聲，拂袖而起，似欲轉身離去。

　　酆秋突然哈哈大笑，道：「香兒坐下。」舉手一揮，將鍾一豪向廳外扔去。

　　就在他手臂高舉，肋下門戶大開之際，谷寒香霍地纖腰一擰，一指向他「期門」穴上點了過去。

　　「嘶」的一聲，一股破空銳嘯，應指而起，刺耳懾心，彷彿出自一條暴起噬人的毒蛇口中。

　　酆秋駭然色變，封架閃躲，兩皆不及，危急中，猛提一口真氣，將「期門」穴橫移半寸。

　　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酆秋咬牙一哼，身子彈出丈外，腳步踉蹌，連竄五步！

　　谷寒香高聲喝道：「時兄、霍兄、鍾兄上，其餘的守住廳門！」話聲中，嬌軀電射，「三元九靈玄功」凝聚十成功力，猛地一掌擊去。

　　酆秋悶聲不響，扭頭旋身，雙足疾蹬，直對廳門竄去，其勢之猛，宛如負箭之狼。

　　時寅身手最快，橫閃一步，掄掌便擊，掌挾腥風，前所未見。

　　只見酆秋擰腰一竄，暴射丈餘，足尖點地，轉向麥小明與張敬安之間衝去，谷寒香追蹤一掌，未曾將他擊著。

　　麥小明本已驚惶失措，一見酆秋向自己身旁射來，不由自主的橫躍開去。

　　倏地，張敬安揮手一掌，對著衝近身旁的酆秋擊去，掌風盈耳，直叩腦門。

　　酆秋急怒交加，狂吼一聲，轉向右側衝去，就這開口一吼，剛剛聚攏的一股真氣，重又四散奔騰開去。

　　轉眼間，羅浮一叟揮動青龍奪，與谷寒香同向酆秋身後撲去，時寅在左，張敬安在右，齊向酆秋身前截來。

　　鍾一豪跌落在大廳門旁，也不調息運氣，縱身拾起軟刀，一掄右臂，揮刀向酆秋便砍。

　　忽聽谷寒香厲聲道：「火速下手，若讓酆秋功力還原，『迷蹤谷』死無餘類！」

　　話聲中，掌飆澎湃，縱橫交織，逼得酆秋如網底之魚，往覆亂竄。

　　驀地，麥小明扭頭向門外奔去，眨眼之下，消失了蹤影。

　　忽聽余亦樂沉聲道：「巴兄，宋兄，請守左邊，李兄，劉兄，請守右邊。」說罷身形一晃，躍出了廳門之外。

　　四人回顧身後一眼，原來這會工大，廳外業已布滿一隊弓箭手，百餘張強弓硬弩，齊齊扣矢待發，指定了大廳的門戶，搜魂手巴天義首先縱身一躍，退出廳門外，宋天鐸等相繼躍出，各守兩側，讓開了弩箭的射程。

　　只聽「嘩啦」一聲，酒桌被谷寒香一掌震碎，杯盤碗盞，撒落一地。

　　酆秋形同凍蠅鑽窗，在兵刃掌力之下東逃西竄，片刻工夫，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谷寒香暗暗忖道：「酆秋已被自己一指點上，震散了體內的真氣，如果合五人之力，尚不能將他制住，『迷蹤谷』也只好由此解散了。」

　　她怒氣暗生，掌上奇招迭出，迴環劈擊，朝酆秋連攻五招。

　　一直往後逃竄的酆秋，突然低嘯一聲，道：「賤婢，你好毒的心腸，好辣的手段！」聲出招出，倏地連連反擊。

　　谷寒香眉宇之間，煞氣隱隱，一口氣連攻八掌，始才冷然說道：「你最好言語謹慎些！逃得出『迷蹤谷』外，你儘可設法報仇，若是出言不遜，不落我的手中則已，落入了我的手內，管教你此生此世，生不如死。」

　　酆秋雖然縱橫綠林，不可一世，此時此地，處身五大高手環攻之下，眼看徒兒張敬安這種神志全滅，六親不辨的情況，也祇得隱恨在心，不敢洩諸口舌了。

　　這一場惡鬥，慘烈異常，谷寒香惟恐縱虎歸山，遺下無窮的後患，鍾一豪對適才被酆秋制住的事，引為生平的奇恥大辱，時寅好強成性，聯手攻敵，在他已是萬分委屈的事，再若不勝，他更是忍受不住，張敬安的情緒受谷寒香感染，谷寒香打得拼命，他也隨著拼命，霍元伽雖然貪生惜命，但他知道自己力弱，愈求自保，愈易為敵人所乘，因而五人手下，俱是狠辣之極。

　　酆秋竭盡平生所學，勉強支持了八九十合，情知再打下去，定然不幸，於是招式一變，嚴守門戶，急思脫身之策。

　　驀地！他腦中如遭錐擊，痛得他手腳一顫，脫口大叫一聲！

　　高手相搏，失誤不得毫厘，但見時寅掌如電掣，「砰」的一聲，擊上了酆秋的左肩！

　　酆秋一聲未歇，又是大叫一聲，身軀翻騰，直向霍元伽與張敬安之間摔去。

　　羅浮一叟最會揀便宜，青龍奪如驚霆迅雷，猛地攔腰砸下。

　　酆秋端的厲害，身形凌空一滾，霍地射出了青龍奪下，眼看張敬安一招「鬼王扇扇」，酆秋教得尤為詳盡，此時眼看他用來襲擊自己，不禁怒火狂熾，目眥俱裂。

　　只聽酆秋怒吼一聲，反手一撈，抓住了張敬安的右腕，谷寒香與時寅撲到，雙掌同時擊去。鍾一豪突地大喝一聲，緬鐵軟刀「探海屠龍」灑出重重寒光，直向酆秋左肋砍到。

　　酆秋左肩挨了時寅一掌，手臂下垂，形同廢物，危急之下，脫口一聲厲嘯，右手一帶，將張敬安當作盾牌，直向鍾一豪的軟刀撞去，就勢一掌，猛劈右側的霍元伽，人也激射而起，朝廳門外竄去。

　　鍾一豪一招「探海屠龍」竭盡了全力，估料酆秋決逃不出刀下，豈料他竟將張敬安塞來，鍾一豪啣恨出手，招式用老，雖然有意撤刀，也感到力不從心，為時不及。

　　眼看張敬安性命難保，谷寒香陡地雙手一分，一掌拂在鍾一豪的刀背之上，一掌將張敬安震開數尺。

　　同時間，時寅手起一掌，正正擊在酆秋的後心之上，將他打出丈外，摜落地面。

　　但那酆秋一仆而起，淒厲長嘯，直向廳門外衝去。

　　群豪俱是目光如炬之人，眼見他連中兩記黑煞掌後，依然有能力突圍，各人心中無不駭然。

　　忽聽門外梆子一響，勁矢破空之聲，傳於耳際。

　　「啪！」的一聲，酆秋摜落門前，連滾帶爬，躲入了廳內，一陣密如驟雨的流矢，隨在他的身後射入。

　　谷寒香暗暗忖道：「那藥力早該發作，怎的這廝兀自不倒，難道時日過久，藥性失效不成。」

　　原來那一黑一白兩包藥粉，乃是獨眼怪人佟公常所煉，黑色的是解藥，白色的下於酒內，無色無味服上少許，半個時辰之後，必然醉倒。

　　思忖中，忽見酆秋沉聲咆哮，湧身撲了過來，雙眼血紅，勢如瘋虎。

　　張敬安見不得人襲擊谷寒香，一見之下，必然熱血沸騰，按捺不住，這時橫身一躍，揮掌便向酆秋攔擊。

　　時寅見酆秋連中自己兩掌，非但不倒，亦無毒發之象，不禁激發了乖戾之性，欺身直上，拼力一掌揮去。

　　酆秋身子一側，避過張敬安一擊，舉手一揮，硬接時寅一掌。

　　只聽「砰」的一聲，時寅雙腿移動，連退四步。

　　酆秋身子一陣搖晃，似欲倒下，忽覺鍾一豪與霍元伽一刀一奪，齊自身後襲至。

　　他猛一擰身，右掌一揚，即待向二人劈去，忽感腦中一陣劇痛，雙眼倏地一黑，揚起的右掌猛地一顫。

　　鍾一豪與霍元伽齊聲一喝，刀光霍霍，奪挾驚風，同時加疾擊去。

　　谷寒香實有生擒酆秋之意，見狀之下，欲待出聲阻止，又恐酆秋垂死掙扎，反而傷人。

　　忽見酆秋大叫一聲，一個筋斗，翻出了八尺之外，右手抱頭，在地上倒立亂轉。

　　谷寒香厲喝道：「擒活的！」欺身上步，駢指點去。

　　酆秋腦中如遭斧劈，痛得他立身不住，詎料谷寒香一指點來，依然被他就地一滾，躲了開去。

　　轉瞬之間，漫天指風，由四面八方襲到，縱橫交錯，全都指向酆秋身上，鍾一豪與霍元伽也都扔了兵刃，隨同眾人動手。

　　這是一場怵目驚心，慘不忍睹的搏鬥，五大高手，圍著滿地亂滾的酆秋，此進彼退，猛襲不止。

　　須知酆秋武功非凡，這時神志漸失，垂死掙扎，發揮了全部潛在的功力，誰若被他的手足碰上，勢必非死即傷。

　　霍地，酆秋又是一聲大叫，谷寒香快如電光石火，應聲一指點到。

　　這一指又快又準，群豪俱未看清，谷寒香乍進即退，沉聲喝道：「住手！」

　　漫天指風，霎時收斂不見，凝目望去，只見酆秋身子一挺，旋即癱倒在地。

　　大廳之上，寂靜如死，人人滿頭大汗，人人心有餘悸，誰也沒有心情開口，誰也沒有勝利的感覺。

　　良久之後，始聽谷寒香道：「有勞時兄，先將酆秋的掌毒解掉。」

　　時寅一言不發，走到酆秋身畔，塞了兩粒黑色的藥丸在他口內，然後垂手退開。

　　適在此時，余亦樂，巴天義，宋天鐸，以及李杰劉震等，相繼走入了廳內。

　　谷寒香緩緩掃視群豪一眼，忽向余亦樂問道：「麥小明呢？」

　　余亦樂躬身道：「瞧他奔去的方向，想是回轉本寨去了，夫人是否傳他？」

　　谷寒香搖了搖頭，道：「先生回頭先開導他一番，明日辰正，命他至後寨見我。」

　　頓了一頓，又道：「先生暫時替時兄安排一個居處，明日興工，再立幾座柵寨。」

　　余亦樂躬身一禮，道：「屬下遵命。」

　　谷寒香秀目凝光，轉向一叟二奇與鍾一豪等望了一眼，有意慰勉幾句，忽感到疲倦不堪，似欲病倒，祇得將手一擺，道：「諸位連日勞累，今晚早早歇息吧。」

　　經此一戰，群豪對她的霹靂手段，認識得更為清楚，一見她有意離去，不覺齊齊躬身行禮，誠正之色，表露無遺。

　　谷寒香朝那苑姑望了一眼，一指癱倒地上的酆秋，然後往門外走去，苑姑急忙提起酆秋，隨在她的身後，群豪一直將她送出中寨，始才各自散去。

　　回至後寨，谷寒香轉身一望，果然見張敬安躡手躡足，尾隨在菁苑二婢之後。

　　她暗暗一嘆，手指寨門右側的一座屋子，說道：「你就住在此處，不要老跟著我了。」

　　張敬安似懂非懂，愣了半晌，當真立在那裡不走。

　　谷寒香轉身回到居處，命苑姑將酆秋放到密室之內，說道：「準備一碗酒，一杯涼水，然後依照酆秋的身材，縫製一襲黑色的寬袍，一個黑色的頭罩，手眼露在外面，其餘的皆以袍服裹住。」

　　菁姑和苑姑點頭應諾，一人估料酆秋的身材，一人去倒來一碗醇酒和一杯清水，然後雙雙退出了室外，

　　谷寒香閉上密室的門戶，凝神傾聽半晌，確定四外沒有動靜之後，始才解下衣帶，敞開羅袖，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原來她的胸上，貼肉掛著一個小小的絲囊，只見她緩緩地拆開，由其中取出一粒龍眼大小，銀光燦爛的圓球。

　　這圓圓的銀球之上，彫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栩栩如生，似欲離球飛起。

　　她喃喃自語道：「『問心子』──『問心子』，秘密在球心之內，那是再無疑義的了──」

　　倏地，兩行清淚，順著她美麗的面頰流了下來。

　　這粒「問心子」，乃是她由胡柏齡的遺體上取到，在她的心目中，這是胡柏齡的遺物，也是胡柏齡遺留給她唯一的東西，睹物思人，不覺淚下霑襟。

　　她暗暗忖道：「這麼一粒銀珠，豈有寶刀寶劍無法剖開之理？何況這條飛龍，明明是人工彫刻的──」

　　轉念之下，不禁暗將功力凝注指端，以指甲向銀球上劃去，直至手指生痛，那銀球依然絲毫無損。

　　要知她指上的功力非同小可，較之寶刀寶劍，亦所差無幾，這「問心子」縱是純金所鑄，她的指甲劃上，也能刻下一道深痕，但這銀球卻一絲無損，其堅硬的程度，自非鋼鐵可比，更非什麼銀質可及了。

　　她再無疑義，閃身到兵器架前，抽出一口寶劍，將那「問心子」

　　置於架上，手起劍落，向「問心子」劈下，只聽「鏘」的一聲響，寶劍反而彈起，「問心子」也跳起一尺來高。

　　她勿須察看，即知「問心子」無恙，寶劍則已傷損。

　　原來這口劍，乃是豫南范家之物，斬金削玉，吹毛立斷，范銅山仗以行道，搏了個神劍之號，身死之後，寶劍傳入范玉昆手內，牧虎岡一戰，范玉昆和白陽道長同時受傷遭擒，兩人的寶劍，俱被宋天鐸拾到手中，後來范玉昆雖然獲釋，宋天鐸既不交出，范玉昆也無顏索取，因而被帶回了「迷蹤谷」內。

　　谷寒香秀目一抬，朝白陽那柄寶劍望了一眼，情知多試無益，喟然一嘆，將那「問心子」收入絲囊，整好衣衫，轉向臥倒地面，人事不省的酆秋走去。

　　她暗暗忖道：常言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三妙書生既能製出『問心子』這種東西，就一定遺有剖開『問心子』的物件，何況他在其上刻了一條飛龍，豈非昭告世人，『問心子』雖硬，必受一物所剋，只是須得雙寶合壁，始能取到他的遺珍罷了。

　　突地，她芳心一震，暗暗叫道：「天覺和尚以寶換人，宣稱那截牛角小刀無堅不摧，嘿嘿！這兩件東西必有關連，老禿驢必是有心人，知道『問心子』在我身上！」

　　轉念畢，捏開酆秋的牙關，將一包藥灌入他的口內，接著掏出那個緊口玉瓶，傾出一粒「向心露」的藥丸，投入酒碗之內。

　　良久之後，酆秋雙目一睜，凝望谷寒香一眼，接著雙睛轉動，瞥視周圍的景況。

　　谷寒香見他連受重創之餘，雙眼開合之間，仍然是精光逼射，熠熠奪人，芳心之內，也不禁暗暗震動。

　　寂靜了片刻，谷寒香突然冷冷地道：「酆秋，你積惡如山，我谷寒香也算得凶殘成性，如今我與你約法三章，你仔細聽著。」

　　酆秋雙眼一睜，冷峭如刀，默然朝她望來。

　　谷寒香漠然道：「第一，我谷寒香自己不怕死，以己喻人，世間不怕死的諒必不少，因而我不會輕於殺你。」

　　酆秋目光一閃，似欲講話，旋又忍下去。

　　谷寒香道：「你須謹記，不可以言語傷我，否則我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頓了一頓，接道：「其次，你須有問必答，能講實話，對你只有好處；最後一點，我大哥因你而死，但非死在你的手內，我不殺你，但須假你之手報仇，何日大功告成，我谷寒香何日離開人世，到時也還你本來面目。」

　　這一段話，她講得平靜異常，但是言語之間，冷酷嚴峻，句句如刀似箭，直入酆秋心內。

　　酆秋雙眉一聳，一瞥她身畔的酒碗，看那碗中的液體濃黑如墨，閉目想了一想，旋即睜眼問道：「那碗中的藥物，是否陰手一魔所煉的『向心露』？」

　　谷寒香將頭一點，淡然道：「那是為你準備的，諒你也猜想得到，其實人生在世，苦多於樂，能過一段迷失本性，無憂無慮的日子，也未嘗不是賞心的樂事。」

　　她傷心人別有懷抱，這種說法，本是由衷之言，酆秋與她非是一人，這種話如何聽得入耳，忍了又忍，終於開口道：「無論如何，老夫終是你的長輩，你用這種手段對付老夫，只恐柏齡九泉之下不安。」

　　谷寒香陰沉沉一笑，道：「我大哥的心意，你不會較我更為清楚。」

　　她沉思半晌，接道：「你想想看，你怎會落入我的手內？」

　　酆秋雙目凝光，在她臉上痴痴地望了片刻，喟然道：「怪老夫貪慕你的美色，失了機心，以致落入你的圈套。」

　　他浩嘆一聲，接著道：「你若賜老夫一死，老夫倒是感激不盡。」

　　谷寒香搖了搖頭，道：「世人爭名逐利，貪色縱慾，惟其本是禽獸，才想成佛仙，或成聖賢，長幼的話，你再也休提，是生是死，我自有計較。」

　　酆秋怔了一怔，道：「你憤世嫉俗──」

　　谷寒香將手一擺，冷森森地道：「多說無益，谷寒香絕非言語所能打動，我問你，『問心子』既落龐士沖手內，其後如何？」

　　酆秋似知求告無益，卻也不敢以言語洩憤，沉吟俄頃，道：「龐士沖雖然少在中原走動，但其武功之高，中土實少其敵，他奪得『問心子』後，立即遁回長白，既然幾個名震當世的人物，都敗在他手內，餘者碌碌，自然更不敢找他，何況誰都知道，縱能將『問心子』奪到手中，也無法將其剖開，獲知其中的隱秘。」

　　他微一停頓，接道：「三妙書生武功醫道久享盛譽，何況他壽長百齡，臨死還是中年模樣，因而人人都想，他定有拳經劍譜，和什麼靈丹妙藥之類的東西遺下，人們奪不到『問心子』，乾脆直接去找他遺留的東西。」

　　谷寒香哂然道：「這也是個辦法，天下無難事，祇怕有心人，可有誰找到了什麼？」

　　酆秋道：「約莫十餘年前，這尋寶之熱，已是漸趨消沉，突然江湖之上，又有傳言，說是有人在中孚山內，找到了一柄『寒犀刀』──」

　　谷寒香秀眉一軒，插口問道：「寒犀刀？名稱因何而來？」

　　酆秋道：「人云亦云，不知誰見過這東西，也無人道得出名稱的由來，據說此刀長約五寸，通體為黑，非金非石，任何寶刀寶劍觸上就折，因此之故，人們便將『寒犀刀』與『問心子』聯想在一起，但是天池老怪已不在長白，那獲得『寒犀刀』的人，也不知落在何處。」

　　谷寒香笑道：「這倒是有點意思，得到『問心子』的人，勢必要追尋『寒犀刀』的下落，『寒犀刀』的得主，也就奇貨可居了。」

　　酆秋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咧口一笑，道：「你究竟是得到了『問心子』，還是獲得了『寒犀刀』？如果兩者兼得，就不必為報仇的事發愁，若是僅得其一，可要留心自己的性命。」

　　谷寒香冷冷一哼，問道：「龐士沖的模樣和武功，你是否講得出來？天池老怪，想必是他的外號了。」

　　酆秋見她聲色突冷，不由自主的心下一寒，道：「天池老怪四字，是恨他的人隨口呼喚的，這人容貌武功，都難找出特徵，不過從來不用兵刃，人也正邪難辨，行事難測。」

　　谷寒香暗暗忖道：「如此說來，那無名老叟就是龐士沖了，然而『問心子』怎會轉入大哥手內？天覺和尚所持的如果是『寒犀刀』的話，怎麼只剩下半截，另外一半又在何人手中呢？」

　　她疑念重重，但知要想明白其中的真相，非得當面詢問兩人不可，沉思半刻，端起那碗「向心露」立身起來，朝酆秋走去。

　　剎那間，酆秋面色如土，嘴角抽搐不已，憤怒，恐懼，怨毒，祈憐，混雜不清，卻又極力壓抑，不敢表露出來，致將一張面孔扭曲得難看之極。

　　谷寒香漠然無動，走到他的身前，冷冰冰地道：「你放心，只要谷寒香不遭意外，決不令你先喪性命，你能一靈不昧，勇往直前，也可早日挽回前愆。」說罷左手倏伸，捏開他的牙關，右手一傾，將「向心露」灌了下去。

　　這「向心露」端的駭人，酆秋連挨兩記「黑煞掌」也能挺住，半碗藥酒下肚，眼皮頓時垂落，轉瞬之間，面泛青紫，人事不知。

　　谷寒香讓他臥倒地上，玉掌連揮，解下他的各處穴道，猶豫片刻，忽然翻開自己的衣囊，將手伸了進去。

　　原來獨眼怪人佟公常的武功路子，是修煉與藥物並進，谷寒香將他刺殺後，把他的兩冊秘籍，連同各種已煉成的藥物，全部取到了手中，她鑒於佟公常身受之慘，只揀秘籍所載的正途方式練武，卻不服用任何藥物。

　　這次離開「萬花宮」時，她將可能用到的藥物，俱都帶了少許，其中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也有殺人害命的妙藥，她救鍾一豪，巴天義和時寅三人，用的乃是不同的藥丸，其中效用有別，外表看來，卻是極難找出差異。

　　此時，她伸手囊中摸來摸去，最後取出一個小小的火紅葫蘆，傾了一粒金黃色的藥丸，塞入了酆秋口內，然後坐上蒲團，閉目練起功來。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酆秋突地悶聲一嘯，由地上挺身而起，驚惶四顧，似欲奪門逃遁。

　　谷寒香已有對付張敬安的經驗，這時妙目一睜，大袖一拂，將身旁的一個蒲團斜斜推出數尺，口中峻聲道：「坐下！」

　　酆秋聞得喝聲，渾身一震，轉眼望住谷寒香，神色之間，張惶失措，茫然若失。

　　谷寒香目光如電，緊盯注他的雙眼，僵持了一盞茶的時光，酆秋繚亂的眼神逐漸聚攏，露出一股柔和依慕的情意，彷彿認出自己是他唯一的親人似的。

　　又待一刻，谷寒香一指蒲團，道：「坐下。」

　　酆秋愕了一愕，終於依言坐了下來，谷寒香不再理他，雙目一垂，重又練起功來，酆秋望了半晌，也將雙目一閉。

　　凌晨之際，谷寒香起身走出密室，酆秋也跟了出去，谷寒香知道，要使他熟悉自己的命令和心意，必須一點一滴的訓練，因而捺著性子，口講指劃，對他慢慢地指使。

　　菁姑與苑姑二人，業已連夜趕工，縫製了一襲黑色錦緞的寬袍，和一個頗為精巧的頭罩，命酆秋更衣倒還容易，命他帶上頭罩而不取下，那可是費盡了心力，谷寒香親自為他帶上，使盡威風，才令他不再取下。

　　梳洗用飯之後，谷寒香命人將麥小明傳了進來，交了幾頁劍譜與他，命他暗自勤習，並叫他將張敬安帶在身旁，兩人住在一起，一夜工夫，麥小明對於酆秋之事，也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對她將要帶著酆秋單獨出門的事，有點不大高興。

　　麥小明走後，谷寒香又將余亦樂傳入後寨，問明了苗素蘭與翎兒等的去處，吩咐完應辦的事宜，然後命他傳命谷中群豪，晌午時集合中寨待宴。

　　麥小明走後，谷寒香登上了一部特為她製備的長行馬車，由一個谷中弟子執轡，渾身是黑，僅露手眼在外的酆秋，高踞在車座之上。

　　群豪直送至谷口，沒有人確知她此行的目的，但都隱隱猜到，她這次出門，多半與三妙書生的遺珍有關。

　　車行轤轤，一路無話，這日黃昏時分，谷寒香入了裕州城內。

　　投店之後，谷寒香吩咐那趕車的道：「你去踩探一下，看看范玉昆家住何處，豫南范銅山的名氣頗大，知道他家的人定然不少，注意不可洩露了行藏，不可引鬼上門。」

　　這趕車的名叫三眼鵰章恩，原是鍾一豪的舊屬，為人精明幹練，辦事極為得力，余亦樂特為選拔出來，令他隨轅聽差。

　　三眼鵰章恩領命出門，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轉回店內，向谷寒香稟報導：「范家莊在城南偏西五六里處，小人在莊外守了一會，發覺莊內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天黑之後，莊內出來了兩個佩劍的道人，繞城而過，似欲北上。」

　　谷寒香暗暗忖道：「裕州離武當山已近，那青陽回山報信之後，武當派定然有人下來，計算日程，早該到了此地。」

　　轉念之下，朝三眼鵰章恩道：「你吃過飯後，再到他們莊外去守望，不可逼得太近，三更之際，我自會找去。」

　　三眼鵰章恩恭喏一聲，行禮告退，谷寒香瞥了呆坐門邊的酆秋一眼，吹滅油燈靜坐用功。

　　二更過後，谷寒香起身下床，酆秋似是知道她有事出門，也由椅中站起，谷寒香任他跟著，徑自走到庭院之內，縱身上屋，直往南門奔去。

　　出城之後，向西南奔了五六里路，發覺前面極大一片莊院，眺臺高聳，護莊河寬達兩丈，氣勢雄偉異常。

　　三眼鵰章恩忽由路旁一叢矮樹後奔了出來，朝谷寒香悄聲道：「啟稟夫人，剛剛有一人潛入了莊內，瞧那身法之快，實為小人──」

　　谷寒香暗暗忖道：「此處離護莊河尚有二三十丈距離，什麼人恁快的身法，能夠一晃而入！」

　　思忖中，忽見酆秋猛一轉面，目射精芒，往裕州方向望去。

　　谷寒香暗想道，莫非是有人來了，將手一揮，當先隱入了一叢灌木之後。

　　三人才將身形隱住，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傳入了耳際，接著衣襟風響，五條人影先後馳到了當地。

　　谷寒香秀眉一翹，暗暗忖道：「這兩個老魔怎會走在一起！」

　　原來當先馳到之人，是個醜怪無比的老者，此人一張臉一半紅，一半白，紅的鮮麗奪目，白的毫無血色，谷寒香目光銳利，雖在黑夜之中，也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此人乃是毒火成全，他天生異相，谷寒香聽人講過，因而入眼便能憶起。

　　隨在毒火成全之後的是陰手一魔，他鬚髮散亂，一雙袍袖被齊肘撕脫，狼狽之狀，令人發笑，這兩人身後，隨著三個中年大漢，聲法快捷，一望而知，都是一流身手。

　　這五人到後不久，俱都悄然立定，似是等待毒火成全的命下。

　　忽見一個年約五旬，打扮得非僧非道的男子越眾向前，朝毒火成全微一拱手道：「晚輩已將豫南道上的綠林兄弟全部調集到此，只等老前輩下令，即可動手行事。」

　　毒火成全低聲一笑，道：「想不到那丫頭的字號如此響亮，一塊令符，即能號令江北。」他微微一頓，轉眼望著陰手一魔，笑道：「道兄見過那個丫頭，兄弟有點不信，她就真如傳言的那般美艷？」

　　陰手一魔冷冷地道：「美艷倒在其次，心狠手辣，卻是勝過傳言十倍，如果成兄遇上了她，最好是多加小心，尤其口頭上須得謹慎。」

　　毒火成全拂鬚一笑，道：「道兄真是一遭經蛇咬，十年怕井繩。」

第二十七回　喜獲至寶重返天台

　　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正談論著谷寒香，那打扮得非僧非道的男子，忽向陰手一魔道：「老前輩，『寒犀刀』當真是在天覺禿驢手中嗎？」

　　陰手一魔似乎心情欠佳，聞言冷笑一聲，道：「我親眼見他與谷寒香遞來遞去，難道老夫時乖命舛，連老眼也昏花了不成。」說到此處，轉向毒火成全道：「倘若成兄今夜仍是虎頭蛇尾，兄弟可不再奉陪了。」

　　毒火成全淡然一笑，向那非僧非道的男子道：「我與你師父是生死之交，你只管放心，奪得『寒犀刀』後，我不會據為己有。」

　　那非僧非道的男子拱了拱手，退於了後來的那批人中。

　　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相視一眼，忽然沉聲喝道：「走！」身形電掣，當先朝莊內閃去，霎時間，寒光耀眼，後到的人紛紛抽出了兵刃，朝護莊河邊一擁衝去。

　　忽聽莊門之後，一聲鑼響，接著火光閃耀，莊寨之上，現出一排手橫兵刃，高舉火把的壯漢，跟著莊門大開，閃出了十餘人影。

　　谷寒香隱身在灌木叢後，暗暗一陣冷笑，目光到處，見兩方已在護莊河邊列陣相峙，劍拔弩張，彷彿兩軍對壘。

　　莊內迎出的人，以范玉昆為首，他的左臂掛在胸前，看樣子傷勢尚未痊癒，少林天覺，峨眉曼陀，及崑崙派的瞿道陵，展雲翼等俱在身側，另外尚有一個五綹青髯的道人，四個少年道童，分立於他的左右。

　　忽見天覺大師跨步向前，朝毒火成全慍然道：「施主也是成名英雄，如此一再相犯，擾得人家宅不安，豈不怕江湖朋友見笑？」

　　毒火成全低沉的冷笑一聲，轉眼一掃那道人，道：「在場的全是舊識，這位道長卻是面生得很。」

　　那道人神情肅然，緩緩地道：「貧道武當金陽。」轉向天覺大師稽首一禮，道：「老禪師，何不將龐施主請出，把『寒犀刀』的事作一根本了斷？」

　　天覺大師沉吟半晌，突然轉向莊門之內縱聲道：「龐施主，此處來了江湖朋友，公然要奪老衲的『寒犀寶刀』，你再不現身，只恐悔之晚矣！」

　　只聽莊內響起一陣震耳的長笑，一個灰袍老叟，飛身躍出，坐於莊門之旁的眺臺頂上，哈哈大笑道：「賊和尚，你若丟了老夫的寶物，看老夫放一把火，燒光你少林寺的家當！」

　　谷寒香注目一望，看出現身的正是那無名老叟，心頭暗暗忖道：「果然此人是天池龐士沖，如此看來，他說『問心子』屬他所有，倒是有幾分根據。」轉念之下，忽然感到身畔人手不足，後悔未將谷中群豪帶來。

　　天覺大師見龐士沖坐在半空不肯下來，怔了一怔，轉向毒火成全道：「成施主，你意下如何？」

　　毒火成全一瞥身旁的陰手一魔，瞧他一見龐士沖出現，頓時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不禁向眺臺頂上多望了一眼。

　　他嘿嘿乾笑一聲，道：「還是老話，大和尚勝得了成某，成某人拍腿就走，否則就請大和尚交出寶物，打發姓成的走路。」

　　忽聽那金陽道長道：「龐施主，尊意如何？」

　　龐士沖呵呵笑道：「東西在誰手上，老夫找誰的晦氣，你們要打只管打，老夫袖手旁觀便了。」

　　金陽道長目中神光一閃，向天覺大師單掌一禮，道：「這位成施主就交給貧道吧。」

　　天覺大師合什道：「如此有勞了。」

　　金陽道長神情肅穆，既無驕矜之色，亦無天覺大師那種沖謙恬淡的氣概，但見他緩步向前，道：「尊駕但請動手，勝得了貧道，老禪師自會將『寒犀刀』奉贈。」

　　毒火成全勉強把一腔怒火按捺下去，冷冷說道：「武當派以劍法名世，道長何不拔劍？」

　　金陽道長肅然道：「尊駕乃是綠林道上，第一位暗器高手，貧道不敢託大，須用劍時，自會及時拔劍。」

　　毒火成全暗暗忖道：「武當四陽，唯獨這金陽的深淺，不為世人所知，既敢代替天覺出頭，武功造詣，必有過人之處。」

　　轉念之下，欺身上步，一掌「天魔叩紫府」，緩緩拍去。

　　金陽道長長眉略一聳動，腳下凝步如樁，綿掌迎勢拍出，正迎在奇火成全推過來的強猛掌力之上。

　　一股綿綿的陰柔之力，和那強勁的罡力一接，兩人身子微微向後一仰，鬚髮袍帶，波浪飄拂不已。

　　但聽毒火成全笑聲道：「原來武當派內，尚還隱著高人！」左手一揮，罩定金陽道長胸前五大死穴，右臂一舒，倏地一指點了過去。

　　這一指藏在左掌之後發出，令人防不勝防，指風銳嘯一聲，業已攻到金陽道長胸上。

　　只見金陽道長沉聲一哼，袍袖一拂，迅快絕倫的閃退三尺，讓開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身形未住，倏地左手反扣敵腕，右手食指微伸，霍地向毒火成全左頰點去。

　　毒火成全看他舉手之間，指尖已快觸上自己的腕脈，瞿然之下，急忙撤招收勢，斜斜飄出數尺。

　　二人乍分又合，轉眼工夫，各各以迅捷手法搶攻了八九招之多，攻拒之間，險象環生，瞧得觀戰群雄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金陽道長手法玄奧，武當絕學層出不窮，出招收勢，綿密異常，兼以功力精湛，掌指上的威力，蘊含不吐，端的爐火純青，達到了內家拳術的極致，毒火成全雖以暗器馳名天下，除了功力深厚外，手法竟也是博雜奇奧，兼而有之。

　　兩人一輪疾攻之後，倏地同時緩慢下來，毒火成全稍稍後退，與金陽道長對峙了俄頃，突然雙手齊施，虛實混雜，欺攻過去。

　　金陽道長凝立如山，直待他攻近身前，始才雙掌同揮，反擊過去，一面淡然說道：「成施主若不使出看家絕藝，今夜之戰又是枉費心力了。」

　　毒火成全連攻七招，未能得手，忽然暴退兩丈，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嘗嘗毒火焚身的味道！」

　　話聲中，雙手齊揚，兩袖之中，飛出兩道長達五尺的藍焰。

　　這護莊河外，是一片頗為寬廣的平地，雙方觀戰的人，環列於南北二面，那天池龐士沖高踞在眺臺頂上，谷寒香則率領酆秋和「三眼鵰」章恩，隱身在二三十丈外的矮樹叢後。

　　但見那兩道藍焰離袖而出，直奔金陽道長的身後，燐光閃耀，映得金陽道長鬚眉皆碧，毫髮畢呈。

　　成全這暗器固然奇特，他無的放矢，捨金陽道長而射向地上，更是令人驚疑不已。

　　金陽道長知道成全遍身都是毒辣的火器，任其施展，委實太過危險，當下雙袖拂動擊出兩股強疾的勁風，直對成全劈去，同時不退反進，晃身迫了過去。

　　只聽「砰」的一響，毒火成全袖內射出的兩道藍焰，倏地凌空互撞，熊熊燃燒起來，化成一片碧綠火光，方圓盈丈，威勢駭人。

　　同時間，毒火成全雙掌一豎，迎著金陽道長擊來的勁風猛地推去，雙袖一張，又是兩股藍焰射出。

　　這兩股藍焰離袖即撞在一起，眨眼之下，火勢大張，隨同他雙掌所發的內家真力，疾湧過去。

　　金陽道長也未料到，他對火藥暗器運用得如此巧妙，眼看前後是火，急忙雙足一頓，閃電般的往一側躍去。

　　忽聽毒火成全發出一陣刺耳驚心的大笑之聲，道：「你們看看我的白磷箭，與往日有何不同！」說話之間，雙手齊揚，灑出一片銀芒，直對金陽道長頭頂罩落，

　　金陽道長見滿空火焰熊熊，一片耀眼生花的銀芒又至，立時提起一口真氣，欲從火焰與銀芒縫隙間閃將出去。

　　忽聽嗤嗤之聲，響自當空，那片似雨銀芒霍地縱橫交錯，凌空一陣亂撞，緊接著折而向下，紛紛疾墜。

　　金陽道長看那銀芒下落之勢，幾乎封閉了自己的一切退路，驚怒交加之下，施展出自己本來不願輕用的絕世神功，雙掌齊揚，望空托去。

　　正中毒火成全下懷，狂笑一聲，道：「螳臂擋車！」

　　一語未了，突見自己忍痛擊出的數十支白磷箭，落至金陽道長頭頂三尺之處，倏地全部停頓下來，既不下降，亦不見向上反彈。

　　忽聽眺臺頂上的龐士沖高聲叫道：「好啊！武當派有人練成了玄門『太清真氣』，實乃百年未有之事，可喜可賀。」

　　語聲中，那數十支白磷箭所幻的銀芒業已收斂，變成了一片熊熊烈火，在金陽道長頭頂三尺之上，凌空燃燒起來。

　　這「太清真氣」，乃是玄門中至高無上的功夫，練至化境，可以隨著意念，將體內的真氣逼出體外，護身傷人，彷彿有形之物。

　　金陽道長雖然仗著神奇的「太清真氣」，擋住了白磷箭，但知毒火成全的伎倆決不止此，當下雙足微挫，飄身往一側閃退。

　　他這裡「太清真氣」一收，半空中那片熊熊烈火，頓時一瀉而下，連著先前那片藍焰所化的大火，貼地燃燒，毫無熄滅的樣子。

　　但聽毒火成全厲喝道：「金陽！我且看看你的『太清真氣』究竟有幾成火候！」

　　喝聲中，雙手連揮，數十團酒杯大小的銀光，夾雜著三粒金光閃耀的梭形暗器，向金陽道長馳襲而去。

　　忽聽天覺大師急喝道：「奪魂子母梭，道兄留意！」

　　聲未落，劈啪之聲，已自滿空亂響，那三枚金梭突然自行爆裂，一片藍焰，罩落下來。

　　金陽道長實在未曾料到，毒火成全身上的暗器如是之多，而且件件帶火，霸道絕倫，急迫之下，暗運「太清真氣」裹住全身，猛地斜斜閃出丈餘。

　　玄門神功，果然不同凡響，四五滴毒火眼看即要沾到金陽道長身上，倏地自行震彈開去。

　　金陽道長立定身形，閃目一看，發覺滿地火焰，竟在不覺之間，將自己圍在了中央，忽見毒火成全右掌一攤，掌中現出一顆大如鵝卵，烏光閃亮的圓球，只聽他狂笑連聲，道：「天覺和尚，老夫的『兜天魔火大陣』業已布成，只要我這粒『驚天魔火彈』出手，金陽道人就得骨化飛灰，血肉無存，識時務的快將『寒犀刀』獻出，尚可挽救金陽的一條性命。」

　　此時場中鴉雀無聲，數十道目光，俱都凝注在毒火成全掌上的那粒「驚天魔火彈」上，神色之間，都是疑信參半，未知這小小一粒彈丸，到底有何等的威力！

　　所有的人，心中最難過的，還是隱身在暗處的谷寒香，她既驚於金陽道長的武功，又驚於毒火成全的暗器，芳心之內，突然感到為夫報仇之路，愈來愈是漫長了。

　　忽聽天覺朗聲道：「阿彌陀佛，老衲縱然願將『寒犀刀』給你，龐施主也不會答應。」

　　言下之意，隱然指出龐士沖的武功，遠非毒火成全所能敵。

　　龐士沖高踞眺臺頂上，哈哈一笑，道：「賊和尚，你儘管放心，龐士沖最好講話，你將刀兒給他算了。」

　　他先前還講「寒犀刀」在誰手內，他就尋誰的晦氣，如今又是這等的說法，顛三倒四，簡直不知所云。

　　金陽道長突然冷笑一聲，道：「大師何必多費脣舌，區區火器，祇怕還傷金陽不了。」

　　毒火成全獰笑道：「你是自恃幾成『太清真氣』，不到黃河心不死。」說著手掌一合，握住那粒「驚天魔火彈」，緩緩揚起。

　　這兩人講話，四道精芒逼射的目光，卻緊張地盯在一起，誰也不敢稍為旁瞬，只恐微一疏神，對方會猝然出手，或是趁機逸出了火圈。

　　金陽道長看毒火成全凝重之狀，似是正將一身功力，暗中向右掌上貫注，當下亦將十年閉關，潛心練成的「太清真氣」遍布身前，蓄勢待敵，等他的魔火彈出手。

　　毒火成全原是老謀深算之人，他雖料定自己這最俱威力的火器出手，極可能將金陽道長毀在場下，但知武當派人多勢眾，自己未與酆秋會面之前，首先與武當派結下深仇，實為不智，而且龐士沖窺伺在側，縱然傷得金陽，也未必能夠將天覺的「寒犀刀」奪下。

　　情勢複雜，迫得他遲遲不願出手，然而箭在弦上，又不得不發，無奈之下，祇得暗將牙關一咬，掌心真力一吐，將「驚天魔火彈」向金陽打出。只聽「轟」然一聲，火光一閃，照徹了方圓十丈之地。驚天一震，宛如平地一個焦雷，在場之人，全都被震得眼花耳鳴，身子一顫，似覺天搖地動一般。

　　誰也未想到一震之威，如此之甚，人人面上，都是驚悸未退，忘了身在烈火中心的金陽。

　　金陽道長此時站立在西首十多丈外，面色蒼白，鬚髮俱顫，道袍之上，千瘡百孔，好幾處滲出了血跡。

　　原來毒火成全那粒「驚天魔火彈」，係以掌上的內家真力震裂，由於勿須撞擊，因而出手爆炸，時間部位，拿捏得極為準確。

　　這魔火彈的外殼，乃以極好的玄鐵與青鋼合製而成，中藏強烈的火藥，外殼一碎，頓時化作百十塊，夾著硫磺火焰，朝四面爆射開去，布滿十丈方圓之內。

　　金陽道長雖然早已全神戒備，毒火成全的魔火彈才一出手，他即雙足猛蹬，背貼地面快捷無匹的激射開去，但卻依然被魔火彈激射開來的鋼屑，震破護身的「太清真氣」，襲到身上，但因經過太清真氣一擋，其勢已竭，故而僅只刺破了身著的道袍，只有少數幾粒較為強勁，傷了皮肉。

　　但見毒火成全震聲狂笑，道：「金陽，我這『驚天魔火彈』，曾經劇毒淬煉，你休看受傷微細，一個對時之後，依然要你命喪黃泉。」

　　金陽道長面色氣得鐵青，一步一頓，緩緩向他逼近，口中冷冷地道：「我原無取你性命之意，這般說來，我是非得殺你不可了。」

　　天覺大師眼看毒火成全滿面猙獰，右掌之內，又復握住了一粒魔火彈，立時縱聲道：「道兄請退，待天覺來領教領教。」雙肩微晃，倏地閃身過去。

　　忽見峨眉曼陀老尼奮臂狂呼道：「諸位道友，索性大夥齊上，拼著損兵折將，先將姓成的剁掉，為江湖除一大害！」

　　語音未落，即已青鋼長劍一揮，朝毒火成全身側閃去。

　　曼陀老尼一動，崑崙派的瞿道陵與展雲翼跟踵而進，眨眼之下，五人各站一方，將毒火成全圍在中央。

　　陰手一魔一直神情木然，靜悄悄的立在一旁，此時忽然瞥了眺臺頂上的龐士沖一眼，向身旁那個黑衣虯髯之人低聲道：「褚賢侄，欲奪寶物，此其時矣。」

　　這姓褚的乃是毒火成全的大弟子，眼看敵方五人，環立在自己師父身外，也自耽心有人捨命相撲，釀成兩敗俱傷之局，當下不理陰手一魔的挑激，冷笑一聲，道：「少林、武當自詡名門正派，原來兩派之人，也都是些言而無信，倚多為勝的小人。」

　　只見范玉昆身側，一個少年道童接口道：「什麼叫做言而無信，你們人數不下五十，何不一擁齊上？」

　　要知毒火成全全仗霸道絕倫的火器，始能將金陽道長與天覺大師等人鎮住，倘若兩方混戰起來，毒火成全投鼠忌器，火器不能發揮威力，單憑武功，勢必落於下風，因而這姓褚的雖然眼看敵方五人，困住自己的師父，也不插足上前。

　　金陽道長見毒火成全那姓褚的弟子，兩人同時口齒一動，似欲講話，忽聽一聲清冷的哼聲，傳入了耳際，不覺同時目光轉動，朝聲音來路望去。

　　原來谷寒香細審當前的情勢，深感自己若不出場，憑著毒火成全與那股綠林道的烏合之眾，絕對難以成事，因而橫定心腸，倏地現身出來。

　　谷寒香人隨聲到，眾人方自掉頭驚顧，她已卓然立於場內，那酆秋如影附形，同時出現在她的身旁。

　　忽聽龐士沖厲聲道：「谷寒香，你帶的是誰？這般打扮可是他的面目不能示人？」

　　谷寒香三字，震撼著在場之人的心弦，范家莊一面的人，固然猜測不透，何以她剛剛北返，突然又追蹤南下，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等人，亦是疑雲滿腹，不知她怎會單單帶著一個渾身是黑，僅露雙眼在外的怪人趕來此處。

　　三眼鵰章恩突然疾步奔了過來，朝著那批豫南道上的綠林人物厲聲喝道：「盟主駕到，爾等還不上前參見。」

　　這批綠林人物，表面上是被「威風金符」調來此處，實際上卻是由於持符傳令之人，乃是酆秋的二弟子丁一魂，這時忽見谷寒香親臨此地，一則為她的美色所驚，再則丁一魂尚無動靜，因而一時忘神，齊皆怔在當地。

　　三眼鵰章恩厲喝甫歇，那批人不覺同時抱拳施禮，有人口中，道出「參見盟主」，但是語聲零落，全無振奮之意。

　　那年約五旬，打扮得非僧非道之人，正是酆秋的二弟子丁一魂，他出道江湖甚久，在綠林之中名頭響亮，其武功人望，殊非張敬安可比，這時大邁數步，朝谷寒香抱拳一禮，道：「小兄丁一魂，與谷師妹初會，失禮之處，尚祈師妹見諒。」說話中，目光一轉，在酆秋身上掃視一瞬。

　　谷寒香突然陰森森一笑，道：「我有一面金符，是否正在你的身上？」

　　丁一魂聽她語意不善，不覺淡然一笑，道：「小兄奉恩師之命，持符傳令，行至豫南，適遇成老前輩有事差遣，耽擱數日，尚請師妹恕罪。」言外之意，是令符雖在身上，卻不能繳還與她。

　　范家莊一面的人，俱想得知「迷蹤谷」的內情，此時瞧出他們內部矛盾頗深，不禁同是暗暗心喜，冷眼旁觀，不插一語。

　　毒火成全見谷寒香果然天生絕色，人世罕見，私心之內，亦是暗暗竊喜，深感此行不虛，美景在望，只有陰手一魔一人，一會偷瞥龐士沖一眼，一會看看谷寒香，一會又四面巡梭，打量逃遁的道路。

　　正當各人暗懷鬼胎，自作盤算之際，谷寒香突然轉眼朝酆秋一望，秀目之內，迸出兩道陰沉沉的煞氣，玉掌微揚，輕輕向下一斬。

　　酆秋一見她的眼神和手勢，略微一頓，立時低嘯一聲，猛地朝著丁一魂撲去。

　　丁一魂睹狀之下，既驚且怒，當即左足一橫，倏地一個「維摩步」，右掌疾揮，直對酆秋胸口擊去。

　　這一掌凌厲無匹，雄渾的掌力，應手而起，怒潮洶湧一般，徑往酆秋胸口撞去。

　　然而，他的武功，乃是酆秋親手所傳，這般對面發招，豈能傷得酆秋絲毫。

　　但見酆秋左手一翻，霍地抓住了丁一魂的腕脈，右掌一揮，也是一掌直擊過去。

　　丁一魂一見這身著黑色寬袍，頭帶黑色面罩之人，心頭即怦然跳動，大有似曾相識之感，這時見他一招扣住了自己的手腕，雖然手法普通，但卻極感眼熟，心頭大駭之際，又見他一掌當胸襲至。

　　這擊來的一掌，與自己擊去的一掌一模一樣，毫無二致，讓過胸口要害之處。

　　只聽「啪」的一聲，酆秋一掌擊在丁一魂肩上，打得他慘呼一聲，張口噴出一股血箭，身子仰天便倒！

　　酆秋左手一帶，將丁一魂的身子霍地拖了回來，右掌一揮，猛然向他天靈蓋上擊下。

　　丁一魂挨了一掌，肩骨已被擊得粉碎，眼看這第二掌電閃而下，不禁雙目一閉，脫口叫出一聲「師父！」

　　這一來一去，不過瞬息間的事，毒火成全驚詫欲絕，剛剛縱身撲來，忽聽丁一魂口喚師父，不禁心頭一怔，半途中身形頓了下來。

　　就在酆秋的手掌已快觸及丁一魂的頂心之際，谷寒香突然閃身上前，伸手向酆秋的腕脈上拂去，酆秋的反應靈敏之極，谷寒香手勢才起，他已明白了她的心意，左手一鬆往一旁飄退數尺。

　　丁一魂身子晃了兩晃，終於站穩，雙目噴火，在酆秋與谷寒香兩人臉上，掃來掃去。

　　只見谷寒香玉容之上，露出一個冷酷的微笑，道：「丁一魂，如今你明白了嗎？」

　　丁一魂口中亂嚼，嘴角鮮血涔涔而下，半晌之後，猛一點頭，道：「丁某明白！」

　　谷寒香冷笑一聲，道：「你明白就好，我只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丁一魂朝酆秋望了半晌，但見他紋風不動，彷彿一座漆黑的石像，一對閃閃生光的眸子，牢牢地盯在谷寒香身上，生似惟恐她會出其不意，撇下他獨自離去似的。

　　丁一魂血紅的雙睛一轉，重又投注在谷寒香面上，切齒道：「丁某對自己的生死，並不介意──」

　　谷寒香截住他的話頭，道：「這麼說來，你是想死了。」

　　丁一魂重又猛一點頭，沉重地道：「丁某想活！」

　　谷寒香嘿嘿一笑，道：「不管你想活的目的何在，只要你不願死，在你目的未達之前，先須聽我的指令行事。」

　　說到此處，微微一頓，接道：「如今你先將豫南道上的人帶走，依照原訂的計劃去做，四月初八之前，務必將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二人，邀至『迷蹤谷』內，其餘的事，你自行酌量，結果如何，咱們各憑命運！」說罷之後，將手揮了一揮。

　　丁一魂頓了俄頃，倏地朝著酆秋撲身一拜，眼看他毫不理睬，形同未覺，祇得牙根一咬，翻身站起，轉朝自己帶來的那批人道：「諸位請隨丁某離開此地。」

　　在場之人，都已明白這黑衣蒙面之人，即是黑道巨擘，威鎮綠林數十年的酆秋，而且也都隱約知道，谷寒香已經控制了他的心神，成了他絕對的主宰。

　　那批豫南道上的綠林人物，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後，對於谷寒香其人，業已萌出一種敬鬼神而遠之的心情，一聽谷寒香下令自己等先行撤退，頓時躬身行禮，齊齊告退。

　　丁一魂誰也不打招呼，一言不發，領著那批人疾奔而去，轉眼工夫出了視線之外。

　　谷寒香玉容一冷，緩緩地轉向金陽道長，道：「『迷蹤谷』與武當派之爭，道長諒必知情，但不知道長有何見教？」

　　金陽道長與她目光一接，倏地眼簾一垂，肅然道：「金陽意欲請教一句，不知貧道那個白陽師弟，如今是否尚在人世？」

　　谷寒香道：「兩三月內，無性命之憂，道長是否有意，將這段梁子就地解決？」

　　金陽道長搖了搖頭，淡然道：「貧道奉掌門師兄之命，在此相待，準於三月初一，至『迷蹤谷』拜會夫人，是以此時此地，貧道不敢提敝師弟白陽之事。」

　　谷寒香道：「令師弟現在『迷蹤谷』內，此時論及這樁事情，確是難切實際。」她略一停頓，接著冷聲道：「谷寒香既不在期前傷害令師弟的性命，不過有一點要請道長留意，『迷蹤谷』乃是天下綠林的總寨，盜賊淵藪，最忌有人窺探，此中關礙，道長諒必能夠體會。」

　　金陽道長冷冷一笑，抬眼在她面上一掠，旋又目光一垂，道：「武當派確曾派了兩名弟子北上，不過目的僅在投書，想來不致觸犯貴寨的禁忌。」

　　谷寒香冷冷一笑，心中暗忖道：「那書信之內，諒必定期拜山之意，自己在三月初一之前趕回谷內，也就是了。」

　　心念一轉，回眸一掃毒火成全，見他右掌之內，尚自握住那粒小小的「驚天魔火彈」，不禁莞爾一笑，道：「成兄的毒火暗器，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見面勝似聞名，實在令人傾佩。」

　　毒火成全見她剛剛還是冷若冰霜，煞氣盈面，一與自己講話，頓時聲如銀鈴，顏如春花，令人如沐春風，身心坦蕩，飄飄然似欲飛起，不禁樂得哈哈一笑，拱手齊額，道：「谷盟主謬讚，成全惶愧之至，惶愧之至。」

　　要知谷寒香名聲遠播，可只是美艷之名與狠辣之名，卻非淫蕩之名，似毒火成全這等人物，大江大海，全都已經闖過，閱人之多，亦可謂之無其數矣，倘若谷寒香是冶蕩之人，縱然投懷送抱，毒火成全也不會覺得可貴，正因為她矢志夫仇，持身嚴謹，已與她的美名結連一起，因而她只要略為假以顏色，即能令毒火成全受寵若驚，忘其所以。

　　忽聽眺臺頂上，龐士沖縱聲道：「丫頭！你花言巧語，莫非想讓這玩火的老兒，嘗嘗『向心露』的滋味嗎？」

　　天覺大師與金陽道長等人，聽得「向心露」三字，心中若有所悟，不由齊齊向黑衣蒙面的酆秋望了一眼。

　　毒火成全本來業已想到，酆秋必是受了谷寒香的暗算，飲下了陰手一魔所煉的「向心露」，這時聽龐士沖一嚷，不禁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

　　谷寒香勃然大怒，面龐一轉，恨恨地道：「龐士沖，谷寒香若不令你空勞神思，懷恨以沒，我的亡夫之仇也不報了。」

　　龐士沖內功精湛，眼神似電，他與谷寒香相隔雖遠，但是借著地面閃亮的火光，對她臉上的表情，依然看得巨細不遺，絲毫不漏。

　　龐士沖心頭發怔，尚未講出話來，谷寒香業已轉面望著天覺大師，道：「老禪師，谷寒香千里南下，乃是向你借『寒犀刀』一用，但不知你肯是不肯？」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齊齊為之一驚，數十道目光，俱在天覺大師和她的臉上掃來掃去，顯然是對她借寶的目的有所懷疑，同時亦不知天覺大師將要如何作答。

　　忽聽龐士沖狂笑一聲道：「丫頭，你好大膽！」

　　語音未落，人已橫空飛瀉，立身到了天覺大師與谷寒香之間。

　　毒火成全冷然一哼，道：「此處乃中原之地，非關外可比，閣下若不自知約束，誠恐暴骨異域，作了孤魂野鬼，那可是太不值了。」

　　龐士沖聞言大怒，厲聲道：「老夫就跳跳火坑，試試你的破銅爛鐵看！」說罷欺身直進，掄手一掌擊去。

　　毒火成全見他身形一晃，倏地欺近了自己面前，迫得手腕一震，將那粒「驚天魔火彈」收回袖內，旋身發掌，還擊過去。

　　二人才只拆了一招，谷寒香突然暗向酆秋做了一個手勢，酆秋頓時領悟，仆身探臂，猛地一掌向龐士沖背心擊去。

　　但見他身形一閃，霍地移近了丈餘，手掌一探，恰恰夠到龐士沖身上，疾快無匹，詭異無比，功力之深，端的武林少見。

　　龐士沖身形未轉，即知偷襲過來的是酆秋，怒氣暗生之下，雙足一錯，施展九成功力，猛然回身一掌擊去。

　　龐士沖與酆秋動起手來，其情勢可是大不相同，兩人舉手抬足之間，無不是殺機隱伏，每一片衣角袍帶，俱都暗藏著莫大的陷阱，只要對方沾上半點，頓時便有殺身之危，毒火成全在一旁夾攻，亦每每感到搭不上手。

　　這一場搏鬥，吸引了在場之人的目光，看到精采絕倫之處，一個個臉上，同時露出驚嘆之狀，看到危機一髮似無挽救之處，每人都露出驚怕失措，張口欲呼的樣子，待到另一方突使一招妙著，化險為夷之時，觀戰之人，頓時露出如釋重負，身心俱暢的神情。

　　正當這三人打得捨死忘生，觀戰之人也忘乎所以之時，谷寒香突然嬌軀一晃，閃到了天覺大師身側。

　　金陽道長立在天覺大師身旁，一見谷寒香悄無聲息地閃了過來，立時開口喝道：「大師留意──」

　　天覺大師面龐一轉，靜靜地看了谷寒香半晌，道：「難道女檀越要暗算老衲嗎？」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暗算不敢，不過谷寒香所求之事，尚祈老禪師有個明確的答覆。」

　　忽聽龐士沖厲聲道：「谷寒香，倘若『寒犀刀』落於了你的手內，老夫誓死也要取你的性命。」

　　谷寒香冷笑道：「誰的命長，還得看老天爺的安排，你就作得主嗎？」

　　只聽毒火成全大聲道：「谷盟主，你到底要借『寒犀刀』何用？倘蒙開誠相見，成某定然傾力相助。」

　　龐士沖哂然道：「你有多少力量可傾！」左掌連揮，一口氣攻出八掌，逼得毒火成全左閃右避，封架不迭，但又脫不出掌勢之外。

　　谷寒香沉吟少頃，突然面露薄哂，揚聲道：「我奪了龐士沖的『問心子』，若能借到寒犀刀一用，三妙遺珍，即可垂手而得，這般說法，成兄信是不信？」

　　這等說法，別說毒火成全，其他的人，也無一個敢於全信，然而許多跡象，又顯示她的話大有可信之處，否則何以龐士沖那等擔心「寒犀刀」落於谷寒香手內，加以谷寒香講完話後，龐士沖又不予以反駮，因而眾人更加相信幾成。

　　毒火成全突然精神大振，喝叱連擊，雙掌翻飛，反擊不已，彷彿忽然與龐士沖結下了什麼深仇大怨，立意要將他毀在當地。

　　谷寒香凝目看了數招，倏地轉面向天覺大師望去。

　　天覺大師猶豫半晌，慈容之上，忽然露出一片堅毅之色，伸手向懷中摸去。

　　金陽道長睹狀一驚，道：「老禪師似應多加考慮，三妙遺珍，自是武學絕藝，若被人以之濟惡，造劫江湖，老禪師豈非份任其過？」

　　谷寒香眼看寶物將要到手，金陽道長突然出言勸阻，不禁怒氣山湧，冷聲說道：「谷寒香如能學得絕藝，第一件事，便是殲滅武當四陽。」

　　金陽道長勃然大怒，雙目暴睜，即待越過天覺大師，揮掌向谷寒香擊去。

　　天覺大師忽然綻顏一笑，雙手向二人一攔，旋即嘴皮微動，以練氣成絲，傳音入密的功夫向金陽道長說道：「此中原委，極為複雜，老衲決非輕率之人，事過之後，再與道長詳細解釋吧。」

　　谷寒香秀眉一翹，道：「老禪師乃是有道高僧，難道也有不可告人之事嗎？」

　　忽聽龐士沖大吼道：「天覺，你敢交出『寒犀刀』，老夫與你少林派誓不干休！」

　　金陽道長深感天覺大師的舉措有異，忍了又忍，終於開口道：「事關武林蒼生，老禪師務必三思而行，千萬不可大意。」

　　谷寒香本人也感到天覺大師的態度大違常情，這時反而不急於索取「寒犀刀」，只將一雙美眸，緊緊地盯在天覺大師臉上，欲在他的神情之中，找出一點破綻。

　　龐士沖極欲擺脫酆秋和毒火成全二人，無奈任他雙掌之下，施展何等毒辣詭異的招術，依然無法將二人逼退，怒火如焚之下，一掌狠似一掌，使得戰況愈來愈見慘烈，崑崙兩派的人，及陰手一魔，毒火成全的三名弟子等，俱都看得心驚肉顫，惕怵不已。

　　天覺大師忽然低嘆一聲，重以傳音入密的方式向金陽道長說道：「自北嶽綠林大會之後，老衲的天明師兄，即已預見到今日之局，叵耐天意難以挽回，始終想不出消弭這場浩劫的辦法──」

　　金陽道長肅然道：「以壯士斷腕之法，難道就不成嗎？」

　　天覺大師見他大聲講話，只恐谷寒香發作，不禁轉眼朝她望去。

　　谷寒香知道金陽道長言中之意，淡淡一笑，道：「我也想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段，一舉殲滅武當派的老少四輩，只是力有未逮，徒喚奈何而已。」

　　天覺大師暗暗忖道：「原來這丫頭也有一張利嘴！」想著重又向金陽耳中道：「道兄別看這孩子獨自一人，就站在我等身旁，真想取她的性命，也是難上加難的事，倘若弄巧反拙，逼得她失卻理性，那更是無法收拾。」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老衲的天明師兄苦思經年，突然悟出武林前賢三妙前輩遺珍之事，其中定然大有文章，想那三妙前輩學究天人，終身以濟世活人為務，他的遺珍，必然是巧為安排，絕不會落入壞人手中，以之作為造劫江湖的工具──」

　　金陽道長忍不住插口道：「請恕貧道愚魯，難以想通此中的道理。」

　　此時龐士沖與酆、成二人，業已互搏了三百餘招，依然未曾分出勝負，金陽道長與天覺大師，則在研究對付谷寒香之策，谷寒香卻正自心頭暗忖道：「莫非老和尚故意將寒犀刀交給自己，以促使龐士沖和自己勢不兩立，同時其他覬覦三妙遺珍的人，也必明搶暗盜，甚或謀害自己的性命，果然如此，倒不失一條借刀殺人的妙計。」

　　谷寒香這面暗自猜疑，天覺大師卻繼續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向金陽道長道：「老衲的天明師兄，業已仔細考究過三妙前輩的生平，得知這位武林前賢，非但仁慈萬端，而且行事縝密萬分，他留下的東西，必然是有益於後世之物，能夠得到他的遺珍之人，也必是生性善良之輩──」

　　金陽道長見天覺大師講得如此肯定，自己心頭，雖然不無疑議，但知多說無益，而且無論好壞，谷寒香終是天明大師的記名弟子，與天覺大師淵源非淺，再來「寒犀刀」也是天覺大師之物，自己亦不便多作主張，於是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天覺大師突然由懷中抽出手來，將那個破布小包塞入谷寒香掌內，低聲道：「趕快收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謹防因寶喪生。」

　　谷寒香雖是疑心天覺大師使的移禍江東之計，但聽他語聲誠摯，句句如出肺腑，心頭亦感到怔忡不安，才將那小包揣入懷中，場內業已情勢大變。

　　只見那龐士沖雙目大張，凶神惡煞一般，掌掌凝聚真力，記記找二人硬拼。

　　要知酆秋與毒火成全二人，皆是名動江湖的人物，尤其酆秋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少有對手，龐士沖以一敵二，能夠支持不敗，已是震駭武林的事，要想擊退二人，那真是談何容易。

　　驀地，龐士沖掄手一掌，毒火成全避無可避，迫得舉掌一揮，硬接一記。

　　雙掌一交，「啪」的一聲脆響，毒火成全雙足移動，蹬蹬蹬連退五步，胸腹之間，痛如刀割，嘴中發甜，滿口血腥氣味。

　　龐士沖功力雖厚，也被震得血氣翻騰，大退一步，人未立穩，酆秋業已掌如電掣，猛地擊了過來！

　　他本是薑桂之性，何況此時因「問心子」與「寒犀刀」一起落入了谷寒香手內，祇怕她趁機遁走，取得三妙遺珍後，再想制她，定然希望渺茫，激憤填膺之下，凝足八成功力，回身一掌，直對酆秋的手掌擊去。

　　「砰」的一聲暴響，兩人腳步同移，齊齊朝後直退，每踏一步，地上便是一個深達寸許的足印。

　　龐士沖畢生的心力，便是花在這「問心子」與「寒犀刀」上，無奈變生肘腋，意外重重，致令他到手的寶物重又落空，長久的積忿，此時突地全部爆發開來，使得他神情大變，狀如瘋狂一般。

　　但見他霍然一聲暴喝，後退之勢未竭，立時湧身一縱，騰起丈餘，飛身向谷寒香頭頂撲去。

　　谷寒香目射神光，凝注龐士沖的身形，玉臂雙舉，不待龐士沖的手掌臨頭，徑自反擊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兩股內家掌力一撞，狂飆頓起，迴旋激盪，彷彿巨浪排空，海立雲垂一般。但見谷寒香雙足連移，以細碎的步法，直退八尺之外，玉面蒼白，了無血色，龐士沖則凌空一陣翻騰，瀉墜於一兩丈外，落地之後，滿頭銀髮，尚在顫動不休。

　　瞬眼之間酆秋雙眼發赤，只見他左手捏住一個訣印，右手微揚，陡地朝龐士沖身後欺近，神情獰惡，形同鬼魅似的。

　　龐士沖身形一轉，忽見他目光之內，充滿了森森的怨毒，不禁心頭一凜，飄然斜閃數尺，順勢往谷寒香身前逼近。

　　酆秋陡然張口低嘯一聲，右手一揮，霍地向龐士沖肩上拍去。

　　這聲低嘯，彷彿出自一頭垂死的野犬口中，眾人聽後，齊皆為之一怔。

　　龐士沖閃目一看，酆秋右掌齊腕之下，突然變得猩紅如血，鮮艷欲滴，怵目之極，急忙橫閃數尺，讓開這一擊，一面運氣行功，匆匆調理體內的真氣。

　　在場之人，多半是武學行家，目睹酆秋的「血手印」練到了這等境界，無不心頭駭然。

　　毒火成全暗暗忖道：「那妞兒講，『問心子』落入了她的手內，瞧這姓龐的如此拼命，此事八成可信。」他人海翻騰，見多識廣，眼珠一轉，心內業已有了主意，當下朝谷寒香道：「谷盟主就在一旁督戰，這姓龐的交給成某便了。」

　　話音未落，早已雙手齊揚，白磷臂銀芒閃耀，脫手飛出。

　　龐士沖剛剛見過他暗器的威力，瞧那滿地燐火，猶未全滅，知道託大不得，於是身子一側，閃電般的貼地一掠，直往毒火成全身畔欺近。

　　毒火成全第二批暗器尚未出手，忽覺一陣重逾山嶽的潛力暗勁，霍地湧近身前，不禁暗暗咒罵一聲道：「這個老怪物！真他XX的──」雙足猛蹬，急往一側暴閃。

　　龐士沖豈肯容他緩手，舉掌一揮，口中鄙夷不屑地道：「小輩別逃，老夫這就交給你了。」說話中，陡覺身後有人襲到，旋身一顧，正是黑衣蒙面，掌紅如血的酆秋，急忙一招「烘雲托月」，還擊過去。

　　毒火成全暗暗忖道：「酆秋的武功雖在，靈智卻已迷失，那批自命俠義之士的男女，決無臉奪小妞兒的寶物，眼下之局，只有這個龐老怪討厭，幹掉這廝，何愁不能人寶兩得。」他利欲並起，不覺雄心萬丈，血脈僨張，忘了內腑已被掌力震傷，大喝一聲，掄掌便向龐士沖襲去。

　　忽聽曼陀老尼道：「范公子，這種分贓不勻窩裡反的事情，老尼看著就噁心，天時不早，大夥回莊去吧。」

　　這老尼對谷寒香印象惡劣，谷寒香不喜歡此人，耳聽風言風語，不禁怒氣暗生，目挾霜刃，轉眼望了過去。

　　她這面目光一轉，發覺范玉昆正向自己望來，四目一接，范玉昆急忙移轉目光，向著金陽道長與天覺大師二人道：「夜盡更殘，兩位老前輩請回莊歇息吧。」

　　金陽道長亦感留在此地無益，瞥了惡鬥中的三人一眼，轉面向莊門走去。

　　天覺大師忽以傳音入密的功夫，遙遙向谷寒香的耳畔道：「剛極易折，兵凶戰危，謹記！謹記！」說罷扭頭自去。

　　谷寒香冷哼一聲，暗暗忖道：「你的移花接木之計已售，如今該沾沾自喜了。」她心中充滿了仇恨，只覺得人人都有可死之道，因而凡事皆往壞處著想。

　　轉眼工夫，范家莊一面的人全部撤回了莊內，兩扇門重又緊閉，莊寨之上的火把，頓時熄滅，只剩地面一層稀薄的燐火，碧光閃閃，明滅不定，照得當地像是一片森森的墳場。

　　谷寒香閃目一看，場內除了殊死惡戰的三人，只餘三眼鵰章恩和毒火成全的三名弟子，另外一個，卻是陰手一魔。

　　突然間，她的玉容之上，掠過一絲飄忽詭異的微笑，轉朝陰手一魔道：「你當真不想分一杯羹嗎？」

　　陰手一魔微微一怔，道：「不知你指何而言。」

　　忽聽毒火成全縱聲道：「谷盟主勿須性急，諒這龐老兒逃不出酆兄與在下的手掌。」說罷招式一緊，連連搶攻。

　　龐士沖切齒咒罵道：「無恥匹夫，老夫先斃掉你。」雙手連變，忽擊忽指，逼得毒火成全連連後退，若非酆秋招招不離他的要害，迫得他無法緩手，毒火成全勢必喪命在他的掌下。

　　陰手一魔深目閃動，朝谷寒香偷眼望了半晌，欲待猝起發難，出其不意的將她制住，連人帶寶一起挾走，卻又擔心一擊不中，反惹殺身之禍，又怕成為眾矢之的，逃不出眾人的圍攻。

　　谷寒香忽然面龐一轉，似笑非笑的望他一眼，道：「瞧你舉棋不定，似是萬分作難，依我相勸，你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否則咱們殺了龐士沖之後，必然轉而向你下手。」

　　陰手一魔聞言一愣，明知她是在使弄狡獪，無奈目迷美色，心貪重寶，捨不得就此離去。

　　他沉吟良久，突地把心一橫，暗忖道：「不是福，就是禍，管他恁多則甚！」

　　心念一決，立時閃身上前，揮掌向龐士沖攻去。

　　龐士沖怒罵道：「谷寒香賤婢！老夫不將你碎屍萬段──」

　　一言未了，三雙手掌，業已同時襲近身前。

　　龐士沖怒發如狂，左掌一揮，化解陰手一魔襲來的一掌，右掌一招「雷動萬物」，直擊酆秋，飛起一腿，猛向毒火成全踢去。

　　忽聽谷寒香冷冷說道：「龐士沖，中原武林，容你不得，你再不見機，只恐回不得天池了。」

　　龐士沖陡使一招絕學，身形原地一轉，將酆秋等三人同時逼退一步，口中恨聲道：「老夫拼著暴屍異域，也不讓你這賤婢如意。」

　　谷寒香冷笑一聲，道：「我原無殺你之心，怎奈你口齒傷人，我縱然有意行善，也管不住自己了。」

　　陰手一魔忽然冷冷一哼，打出一記陰風掌力。

　　掌風凌厲，嘯聲盈耳。

　　這一掌乃是蓄勢所發，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排山倒海般直撞過來。

　　龐士沖眉端一聳，眼看酆秋的「血手印」如附骨之蛆，正在自己身側晃動，祇得施展「金鯉倒穿波」的身法，斜斜激射而起，向後躍退了八九尺遠。

　　他身形剛要沾地，忽見碧芒一閃，一道冷焰直向自己立身之處射來，時間部位，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聽「砰」的一響，那道碧藍焰擊在地上，火光一閃，直向龐士沖下落的身子燒去。

　　龐士沖心神一凜，猛吸一口真氣，凌空一翻，橫曳丈餘，忽見袍角業已著火，急忙隨手將袍襟扯落下來，順手向毒火成全扔去。

　　但聽「呼」的一聲，一片帶火的衣襟，竟被他擲得去勢如箭，勁力驚人。

　　毒火成全欲乘機施放看家暗器，以「驚天魔火彈」向龐士沖擊去，忽見火光撲面而來，祇得雙足一挫，橫飄數尺，縱目一望，酆秋又與龐士沖鬥在一起。

　　他暗暗忖道：「眼下之局，多除一個高手，自己便多一份希望。」

　　想著惡念頓生，右手一揚，即將「驚天魔火彈」朝龐士沖打去。

　　龐士沖與酆秋激鬥正烈，陰手一魔則巡梭未進，這一粒魔火彈出手，龐士沖與酆秋二人俱都難逃性命。

　　驀地谷寒香雙肩一晃，快如電掣，霍地一掌向毒火成全肋下拍去，口中冷冷地道：「成兄，還不快上，酆秋一人，不是老怪的對手。」

　　毒火成全駭然汗下，他這魔火彈係以內家真力，逼使彈中的火藥自行爆發，此時內力業已貫於彈中，再也無法收回，危急之下，猛地將魔火彈往右旁一扔，縱身向左側躍開。

　　但聽轟然一響，火光閃耀，地面被炸得斑痕纍纍，沙土飛揚中，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龐士沖見狀，恨得肝膽欲裂，捨下酆秋，擰身朝成全撲去，人未到，猛惡的掌力已自湧到。

　　只聽谷寒香冷聲道：「龐士沖，記著我又救了你一次性命，不過你儘管放心，我不會挾惠相求，要你報答什麼。」

　　龐士沖漠然道：「你不過恐怕酆秋死了，失了保駕之人，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老夫豈是三歲小兒。」呼的一拳「直搗黃龍」，朝毒火成全當胸襲去。

　　毒火成全身子一側，避過一拳，駢右手食、中二指，疾點龐士沖肋間，心頭卻自暗忖道：「這女人，當真合了美如天仙，毒若蛇蠍的俗語。」

　　谷寒香忽向陰手一魔道：「閣下鼠首兩端，到底作何打算？」

　　陰手一魔濃眉一軒，望她一眼，突然目光一黯，道：「老夫縱橫半生──」

　　谷寒香冷冷說道：「縱橫一世，晚景悽涼之人，你大概未曾見過。」

　　陰手一魔牙根一挫，死命盯她一眼，重又揮掌向龐士沖襲去。

　　谷寒香獰笑一聲，道：「這就對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人生在世，豈能不碰碰運氣？」

　　這次動手，龐士沖與毒火成全二人，都打得小心翼翼，龐士沖掌指連綿，絕不容毒火成全有脫身的機會，毒火成全則警覺出谷寒香手段之狠辣，因而不願用掌指硬封龐士沖的攻勢，更不願硬拼內力，以俾保存元氣，免得毀了龐士沖後，自己功力耗竭，遭受谷寒香的宰割。

　　陰手一魔的戒怕之心，更為嚴謹，雖然隨眾出手，卻是步步為營，完全是先求自保，再求傷敵的打法，酆秋懵懵懂懂，「血手印」雖是凌厲懾人，卻使得極有分寸，進退趨避，無不恰到妙處。

　　但見四人的掌勢由緩而慢，二三十招後，雙方一快全快，轉眼之下，各個搶制先機，窮極變化，又成了捨死忘生狀。

　　這時，誰的手上略慢絲毫，頓時便橫屍當地，除非四人同時歇手，否則便是一個欲罷不能之局，同時誰若最先氣餒，誰便最先送命。

　　但見雙方的掌指攻出即收，絕無招式用老的事，四條人影交錯盤旋，遊走不定，但卻始終將龐士沖圍在垓心。

　　片刻之後，雙方力搏已三四百合，澎湃震響的掌風之內，滲入了細微的呼吸之聲。

　　轉瞬之間，喘息之聲，業已清晰可聞，原來毒火成全與龐士沖硬拚一掌後，五藏受了嚴重的震傷，力戰一久，已自傷勢發作，內腑痛如刀絞，同時體內的真力，也開始散亂起來。

　　然而，龐士沖也到了筋疲力竭，將告不支之時，要知這三人聯手圍攻，放眼當世，除他龐士沖之外，實無第二個人能夠支持四五百招不敗。

　　谷寒香暗暗忖道：「我再不出手，祇怕老怪物要逃──」思忖中，冷冷地掃了毒火成全的三個弟子一眼，緩步向龐士沖等走近。

　　正當谷寒香徐徐逼近，欲待伺機出手之際，龐士沖突然覺出情勢嚴重，雙掌連揮，一口氣擊出八掌，抓住一絲空隙，倏地竄出了重圍。

　　谷寒香芳心大震，急喝道：「成兄火速出手！」

　　毒火成全未料到龐士沖武功之高，一至如此，喘息未定，猛地雙手齊揚，白磷箭、奪魂子母梭，同時出手襲去。

　　但聽龐士沖震天一聲怒嘯，雙足頓處，疾投正北而去，口中揚聲道：「谷寒香，你若不交還『問心子』，老夫誓必教你骨化灰揚，『迷蹤谷』土崩瓦解！」

　　語音未落，人已馳出數十丈外，轉瞬不見。

　　谷寒香微一定神，突然厲喝道：「成兄、陰手一魔隨我取寶，其餘的人回谷等命！」說著頭也不回，疾奔西南而去。

　　酆秋一見，縱腿便向谷寒香身後追去，陰手一魔微一怔神，立即銜尾奔去，這三人何等腳程，眼皮一眨，最慢的也出了十丈之外。

　　毒火成全恨得雙眼冒火，猛一咬牙，撇下三個弟子，跟蹤追了下去。

　　且說谷寒香在前，直對西南方縱腿疾馳，芳心之內，卻自急轉著主意。

　　原來她估料三妙書生的遺珍，多半落在東南一帶，龐士沖走往北面，她正好向東南逃遁。其實龐士沖並未去遠，他隱在暗處，一見谷寒香向南，頓時也隨在毒火成全那三個弟子之後，追了下來，不過他知道自己武功縱然高強，若不出奇制勝，一時也將谷寒香無法，因而也不急於逼近。

　　谷寒香揀了一條奔向汝南的大路，竭盡全身之力，愈馳愈快，絲毫不停，同時留意著身後的動靜，酆秋起步稍遲，與她隔了二三十丈的距離，一直趕了十多里路，猶未將她追上，至於陰手一魔，雖然未曾落後，卻是也未能追近。

　　谷寒香在前，風馳電掣，跑成了一條淡淡的人影，直到朝陽東昇之際，酆秋才將二三十丈距離追上，不過離范家莊，業已百里之遙。

　　陰手一魔掉後百餘丈遠，忍了又忍，終於揚聲道：「谷盟主，你這般奔跑，是何道理？」

　　谷寒香冷冷道：「毒火成全還在後面嗎？」

　　陰手一魔猛然省悟，心頭暗忖道：「這女人好毒！原來她想將毒火成全活活拖死！」

　　轉念之下，傾耳向身後聽去，發覺毒火成全果然不甘罷手，猶自追在自己身後一兩百丈處。

　　他暗暗尋思道：「這主意真狠，毒火成全久戰身疲，加以身受內傷，若不見機罷手，縱不拖死，也得累個半死，那時她只須揮手一掌，就可結果他的性命，至不濟也可將他擺脫掉。」

　　倏地，他心內一凜，暗想道：「不好！幾人之中，顯然以酆秋的內力最為悠長，那老兒的心神已被所制，如果少時她將手一擺，命酆秋取自己的性命，自己可無還手之力了。」

　　忽聽毒火成全在身後嘶聲喊道：「谷盟主，龐士沖亦未趕來，你何必一個勁的奔──」他聲嘶力竭，中氣不繼，最後一個跑字，竟然講不出了。

　　但聽谷寒香縱聲道：「龐老怪腳程快，咱們若不趁早將他扔掉，休想將寶物取到手內。」

　　毒火成全縱聲道：「在下內傷──」說了一半，忽然住口不言，咬住牙根，加疾追趕。

　　這四人流星趕月一般，沿著大路疾馳，一兩里之後的龐士沖突然心意一變，只恐入了城市，被谷寒香躲藏起來，於是足下加勁，發力朝前追趕。

　　須臾，龐士沖趕到了毒火成全那三個弟子身傍，突地冷冷說道：「你們何必跟著現世，還是在此地躺一躺吧。」

　　這三人也是久走江湖之輩，聞言之下，知道龐士沖遷怒到了自己兄弟身上，那姓褚的首先大喝一聲，縱身往一旁跳去。

　　只聽龐士沖「呸」的一聲，雙手齊施，眨眼之間，點了三人腰際的「太乙」穴，身形絲毫未見停頓。

　　這三人落下地面時，兩腿俱已動彈不得，眼睜睜地望住龐士沖的背影，徒自咒罵而已。

　　毒火成全正在咬牙硬撐，欲待谷寒香力竭，自停下身來，忽然覺出身後，有衣襟帶風之聲傳來。

　　他掉頭一顧，不禁駭得雙腿發軟，張口大叫道：「谷盟主，龐老怪──」

　　話未了，龐士沖業已嘿嘿大笑，電掣一般的撲到。

　　毒火成全驚魂出竅，雙手連揮，將藏在衣袖中的暗器傾囊擊出。

　　但龐士沖大喝一聲，雙掌猛地一揮，劈了一陣倒海狂瀾般的勁力，直對毒火成全擊出的暗器撞去。

　　毒火成全內力已竭，暗器出手，頓時張口噴了一股紫血，接著慘叫一聲，猛地往路旁滾去。

　　原來毒火成全的暗器過於霸道，龐士沖與谷寒香二人，都對他存有幾分憚忌之心，兩人皆無制得住他的把握，因而龐士沖一掃平日那種大模大樣，竟然暗中蓄勢凝功，出其不意的猝然一擊，谷寒香雖已聽到他出聲求助，亦不急於回頭馳援。

　　毒火成全力盡筋疲，腕力已甚軟弱，龐士沖傾力一掌，頓時將他打出的白磷箭和奪魂子母梭，悉數反震回來，銀芒藍焰爆閃中，一支白磷箭首先擦過右頰，將耳朵鏟下了老大的一片，血肉模糊，痛徹心肺。

　　龐士沖存了先聲奪人，殺雞儆猴之心，不待毒火成全翻身站起，晃身向前，掄手又是一掌，直向毒火成全右肩擊下。

　　只聽毒火成全慘哼一聲，身子被擊落在地，噴了一口黑血，再也無力爬起。

　　龐士沖一掌擊過，掉頭又向陰手一魔追去，陰手一魔早成了驚弓之鳥，眼見龐士沖襲擊毒火成全，非但不轉向後，反而加疾朝谷寒香奔去。

　　谷寒香早知要擺脫龐士沖決非易事，這刻回身立定，靜待他追上前去，酆秋似是對龐士沖起了一種特別的憎恨，他兩眼之內，滿含怨毒，盯注龐士沖一瞬不瞬，陰沉之狀較谷寒香更為可怕。

　　陰手一魔連縱數步，跳近谷寒香身旁，掉首一顧，龐士沖亦已跟蹤追到，立在兩三丈處。

　　忽聽谷寒香冷冷說道：「龐士沖，你還不動手，想要等待什麼？」

　　龐士沖雙眉一剔，道：「老夫想等你良知覺醒，自行悔悟，交還老夫的寶物。」

　　谷寒香冷冷一笑，道：「你口口聲聲，咬定『問心子』係你所有，空口無憑，教我如何相信？」

　　只見龐士沖的臉色，在瞬息之間，連連轉變，恨怒交加，陰森之極。

　　半晌之後，他忽然沉聲一嘆，軟弱無力地道：「老夫連敗中原武林十餘高手，將『問心子』奪到手中，那是中原武林人盡皆知的事──」

　　谷寒香淡淡地道：「我只知『問心子』是我大哥的遺物，那也是千真萬確的事，想我谷寒香雖然不講情理，我大哥卻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他絕不會做出於心有愧的事。」

　　龐士沖仰首望天，默然片刻之後，突然嘆道：「這是老夫終生抱憾之事，唉！如果你當真不知『問心子』怎會落於胡柏齡手內，待到老夫臨死之時，再將其中的原委告訴於人。」

　　他語音一頓，重又目光一抬，望了望東方昇起的朝陽，悠悠的道：「也罷，老夫將那狗屁書生的遺珍，全部相贈給你，不過老夫要與你同道取寶──」

　　谷寒香秀眉微翹，訝然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龐士沖冷冷地道：「老夫為了那狗屁遺珍，浪費了半生時光，若不看它一眼，實是死難瞑目。」

　　他微微一頓，突然又露出疲憊之色，道：「依你所料，那個名喚三妙書生的東西，可能遺下一些什麼？」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老怪物怎麼弄的，瞧他時陰時晴，神思不寧，哪裡像一個身負絕世武功之人。」

　　轉念之際，微微一哂，反口問道：「如果三妙書生遺下了畢生的武學結晶，你將如何？」

　　龐士沖嘴脣一撇，夷然不屑地道：「武功練到老夫這等境界，當世之內，業已罕有敵手了，再練下去，又有什麼意思？而且老夫行將就木，豈會留下話柄，再學旁人的武功。」

　　谷寒香恍然笑道：「這點我倒未曾想到，學了旁人的武功，便算別人門下的弟子，對人來說，那確是大不合算的事。」

　　龐士沖皺了皺眉，道：「老夫笑你原是天仙似的女子，可惜一旦仇火蒙心，立時變得醜怪無比。」他將手一擺，止住谷寒香發作，繼續道：「你只管放心，天下的英雄，絕不止胡柏齡一個，老夫說話算話，任何武學秘籍之類的東西，全都歸你所有。」

　　谷寒香狡黠的一笑，道：「若有什麼駐顏不老，祛病延年的靈丹妙藥──」

　　龐士沖連連擺手，道：「老夫活夠了，祇想早日了卻一點恩怨，離開這混濁的塵世，便是有了長生不老的仙丹，老夫也點滴不取。」

　　谷寒香聞言一愣，忽然轉面朝陰手一魔道：「我是將死之人，無時不急思解脫，真有什麼靈丹藥，統統都讓給你吧。」說著探手懷中，摸出一個白玉小瓶，拔開瓶塞，傾出了一粒紅色的丹丸。

　　谷寒香目光陰冷，靜靜的望了陰手一魔片刻，道：「與虎為伴，我實在放心不下，你若想我信任於你，須得立即將這丹丸吞下。」

　　陰手一魔連退兩步，道：「在下之心，可表天日，谷盟主何須相疑？」

　　谷寒香冷冷一笑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你久闖江湖，何必多說廢話，落人笑柄。」陰手一魔道：「憑谷盟主與酆秋二人之力，似非龐士沖之敵，瞧眼下的形勢，合則兩利，分則彼此無益。」

　　谷寒香突然玉面一沉，雙目之內，殺機迸射，揮手道：「顧惜性命，何必貪心？你趕緊離開，下次在我眼前出現，我必傾全力取你的性命。」

　　陰手一魔見她講得斬金截鐵，知道若不立即走開，難免招致殺身之禍，當下暗暗咒罵一聲，一言不發，扭頭如飛而去。

　　只見龐士沖嘿嘿笑道：「翻臉成仇，的確有趣得很。」

　　谷寒香漠然道：「你是否有點心寒？」

　　龐士沖哼了一聲，道：「老夫心寒什麼，不取你的性命，已經是天大的異數。」

　　谷寒香冷然一笑，道：「這粒丹丸，毒絕天下，服下之後，若不沾染血腥，可保百日的性命，不過一沾血腥，頓時便得毒發身死。」

　　龐士沖仰天一笑，道：「好東西！你快服下，老夫是絕對不敢領教的。」

　　谷寒香注目望他一眼，忽以指甲在丹丸上一劃，將丹丸割為兩半，然後自行吞下一半，將另一半朝龐士沖擲了過去。

　　龐士沖接住半粒丹丸，不勝詫異地道：「你這丫頭，可算是天下最為狡詐之人──」

　　谷寒香慘然一笑，道：「三妙遺珍，我是勢在必得了。」說著目光一轉，朝遠處的毒火成全望了一眼，見他業已悄然躍起，往回路疾步奔去。

　　她冷冰冰的笑了一笑，收回目光，道：「我也不管你與我大哥之間，究竟有點什麼糾葛，你要動手，只管請便，要想同取三妙遺物，少不了先將這半粒藥丸吞下。」

　　龐士沖沉聲一哼，將那半粒朱紅丹丸投入口內，吞了下去。

　　谷寒香目凝神光，盯在他的臉上，看出他確實已將藥丸吞下，方始含笑道：「自今以後，你須以陰手傷人，別令血腥沾到身上，取到三妙遺物後，我立即將解毒的單方告訴給你。」

　　她語音一頓，探手入懷，取出貼肉佩在胸前絲囊，一面神情漠然地道：「除了武功圖籍之外，我一概不要，而且看過的拳經劍訣，俱都交還給你。」

　　龐士沖對她的話豈能相信，冷笑一聲，語含譏誚地道：「原來你的心腸並不太壞，老夫倒是看錯你了。」

　　谷寒香緩緩地拆絲囊，取出那粒銀光燦爛，上面刻著一條八爪飛龍的「問心子」，仔細地反覆審視。重又伸手懷中，取出那個破布小包，打開一看，果見其中藏的，是那半截寒犀小刀。

　　她左手持「問心子」，右手持定「寒犀刀」，將刀口按於球上，手指貫勁，將「問心子」徐徐一轉。

　　天材地寶，果是不同凡俗，但聽「嗤」的一聲微響，那「問心子」隨著她的手指轉動，頓時被齊中割開。

　　谷寒香目光到處，發覺「問心子」果然中空，而且其中藏了一團白綾似的物體，但是年日過久，那團白綾已經變成了淡黃顏色。

　　她心頭怦怦跳動，偷眼向龐士沖一瞥，見他目光如兩道冷電，向四處掃視不已，對於自己，反而視若無睹，於是匆匆收起「問心子」的外殼和「寒犀刀」，將那團陳舊的白綾攤了開來。

　　只見這塊白綾長寬不過五寸，非絲非帛，極為細薄，不知何物織成，白綾上亦無字跡，僅以濃墨畫了一些山川木石，亭臺樓榭的輪廓，著筆不多，極難辨認。

　　谷寒香乃是天資聰慧之人，她初初看去，只覺得不著邊際，再看下去，忽感到頗為眼熟，繼續再看，卻是愈看愈為心驚，越看越是駭然。

　　忽聽龐士沖冷聲道：「江湖之上，立即就要因此轟動，說不定尚要掀起一場滔天的風浪，時間寶貴，若有不識的字，還是請教老夫吧。」

　　谷寒香心頭有氣，玉腕一震，將那塊白綾擲了過去。

　　龐士沖伸手接住，雙目炯炯，低頭望去。

　　他才只看了一忽工夫，立時脫口說道：「果然在『萬花官』！可是老夫搜遍了那塊地方，偏又毫無所獲，難道那酸丁的遺物，已被佟公常捷足先登了不成？」

　　谷寒香何嘗未將「萬花宮」踏遍，只是搜索枯腸，也想不出尚有何等隱秘所在，未經自己發覺。

　　但聽龐士沖問道：「佟公常的武功，你是否都摸清了？」

　　谷寒香道：「摸清了又怎樣？」

　　龐士沖聽她語氣不善，不禁為之一怔，重又向那白綾凝視幾眼，問道：「這草圖的形式，你可記全了？」

　　谷寒香冷冷的道：「記全了又怎樣？」

　　龐士沖微微一笑，將那白綾揉成一團，雙掌一合一搓，霎時變成了一片黃粉，灑落在地。

　　谷寒香暗暗忖道：「毒火成全，陰手一魔，以及范家莊的人，俱已知道『問心子』和『寒犀刀』同時落入了自己手中，毒火成全和陰手一魔二人美夢成空，勢必將消息洩露出去，鼓動江湖，興風作浪，趁機圖漁人之利，夜長夢多，看來自己確實應該儘快的下手才對。」

　　心意一決，立時對酆秋將手一揮，拔步往前奔去。

　　龐士沖暗暗皺了一皺眉頭，袍袖一拂，默然隨在酆秋的身後。

　　一路之上，誰也不開口講話，奔到日中時分，三人在汝南城中匆匆吃了酒飯，然後奔出東門繼續趕路。

　　江湖上消息雖是不脛而走，叵耐這三人的腳程過於快捷，因而三妙遺珍出世在即的風聲，始終未能趕到三人的前面。

　　三人晝夜兼程，斜貫皖省，不消多日，由豫南趕到了浙東，抵達天台山下。

　　才入山內，半空中忽然響起一聲刺耳怪聲，一雙鐵翅大鳥劃空而過，霍地又折翼轉回，在空中打了兩個盤旋，突然怪叫一聲，鐵翅一斂，俯衝而下。

　　只見谷寒香左臂一抬，嘬口低噓一聲，那怪鳥半空中幾個翻滾，忽地落在她的玉臂之上，左顧右盼，嘎嘎嘎亂叫。

　　谷寒香玉手一伸，撫了撫怪鳥身上的羽毛，含笑道：「你倒是優游自在，可知你的主人，度日如年嗎？」

　　龐士沖見她與一隻怪鳥談話，不禁啞然失笑道：「好醜的鳥兒。」

　　谷寒香玉掌一翻，倏地抓住怪鳥的兩隻鋼爪，震腕一送，喝道：「通知九峰，說我回山來了！」

　　那怪鳥騰起半空，盤旋數匝，果然向山中飛去，口中嘎嘎嘎長鳴，叫得空山響應，回聲四起。

　　她自與胡柏齡結識後，流轉江湖，居無定所，計算起來，倒似在「萬花宮」成了她的家業，如今小別數月，重返家園，由於幾月來出生入死，迭經風浪，這時重歸舊居，不禁興起一種游子遠鄉之感。

第二十八回　聖地覓寶奮不顧身

　　三人加快腳步，一陣疾奔，穿過一段參天蔽日的樹林。

　　再行幾條山道，忽然眼前一亮，山道盡處，一片廣坪，廣坪西方，矗立著一座高達四丈的紫石牌坊，石坊橫頂上書「天台仙境」四個隸體大字。

　　那鬚髮如銀，名叫包九峰的駝啞老人，早已得了怪鳥傳信，率領著兩個青衣婢女，恭立在石坊之下迎候，一見谷寒香馳近，齊齊躬身行禮。

　　谷寒香才到近處，石坊兩旁的樹枝上面，立時「索索」一陣輕響，數百隻紅色小鳥，激飛而起，滿空翔舞，同時遠處的兩道削壁之後，也響起了百犬齊鳴之聲。

　　忽聽龐士沖冷冷地道：「有福不享，一心造劫，老天爺倘若有眼，也不會容你有好的下場！」

　　谷寒香聞言之下，不禁怒氣陡生，冷冷說道：「如今到了地頭，你須小心在意，防我取你的性命。」

　　龐士沖鼻中一哼，昂首望天，道：「你也不可大意，或許老夫臨時變計，突然劫寶殺人。」

　　這一路之上，兩人不知鬧過多少彆扭，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間或鬥上幾招。

　　龐士沖似乎存心找事，抓住機會，必要撩撥谷寒香一陣，言詞之間，常常暗諷喪心病狂，但知仇恨，不明仁恕之道，谷寒香空自氣惱，亦將他無可如何。

　　適在此時，又是一陣鬱雷般的吼聲，傳入了眾人耳際，接著遠處的峭壁之後，突然奔出四頭身過愈丈的猩猩，兩旁峙立的峭壁峰頂，每隔一段，現出一頭金毛巨猩，居高臨下，群向此處俯瞰下視。

　　谷寒香看酆秋雙眼之內充滿了敵意，十指箕張，微微上揚，似在暗暗凝聚功力，不覺面容微弛，柔聲說道：「這些猛犬已經由我飼養馴服，不會侵犯我的。」

　　說話中，四頭大黑猩猩，業已風馳電掣地奔到近處，在谷寒香身前歡呼跳躍，鬧嚷不休，雖是醜態百出，喜悅之情，卻表露無遺。

　　谷寒香目含笑意，凝注四頭猩猩一眼，心中暗暗忖道：終老此鄉，雖與草木同朽，倒也逍遙自在，可惜大哥已死，這等桃源避世的日子，此生是與我無緣了。

　　轉念之下，不禁感慨叢生，暗暗地浩嘆一聲。

　　忽聽龐士沖冷冷說道：「如果老夫所料不差，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兩個賊坯，必然會邀集一批狐群狗黨，趕來此間生事。」

　　谷寒香亦早已顧慮到此，當下朝四頭猩猩低嘯一聲，那四頭龐然大物頓時閉口低目，匍伏在地。

　　她沉吟一陣，忽向包九峰道：「督促各處的鷙禽猛犬，加強防務，任何人擅闖禁宮一律格殺勿論，來敵可能人多勢眾武功高強，謹記先下手為強，不必擇什麼手段。」

　　包九峰聞言一怔，暗道：「少林、武當兩派的人，要侵犯『萬花宮』麼？」

　　谷寒香秀眉一翹，對他說道：「是一個叫做陰手一魔的──」

　　忽聽龐士沖道：「別忘了還有一個毒火成全，那傢伙的『驚天魔火彈』非人力可敵，燒光了你這『萬花宮』，你可是喊天也不應。」

　　谷寒香目挾霜刃，陰沉沉地朝他凝視半晌，轉向包九峰道：「這陰手一魔和毒火成全兩人，都是無惡不作，凶名久著之輩，他們邀集的人，也不會有善良之輩，你只管放手去幹，絕不會錯殺一個好人。」包九峰躬身而去。

　　忽見龐士沖仰首一笑，道：「原來『萬花宮』尚有好人，這倒是出於老夫意料了。」

　　谷寒香怒氣陡生，張口一聲急嘯，玉掌一揚，倏地擊了過去。

　　龐士沖那曾將她放在眼中，大袖一揮，擊出一股潛力暗勁，反襲過去。

　　突地，一陣震耳的咆哮，發自四頭大黑猩猩的口中，聲如悶雷，震得人耳膜生痛。

　　只見那四頭大黑猩猩急躍而起，紛紛向龐士沖撲了過去，爭先恐後，猛惡絕倫，火紅的眼睛一開一合，塌鼻直扇，發出絲絲之聲，血盆大口之內，露出森森白牙，猙獰萬狀，威勢懾人。

　　龐士沖似是識得這四頭畜生的厲害，但見他哈哈一陣長笑，飛身一縱，霍地激射出數丈開外，倏落倏起，直向「萬花宮」馳去。

　　一路之上，隨處都有奇禽猛犬，這批禽犬都是久經飼養訓練，見有生人，頓時群起攻襲，詎奈龐士沖的身法太快，略現即逝，眨眼馳出甚遠，任何鳥犬蟲蛇皆難追及。

　　此時滿宮鳥鳴，遍山獸吼，龐士沖在前，谷寒香與酆秋在後，三人流星趕月一般，直往宮內疾馳。

　　龐士沖在「萬花宮」內窺探甚久，輕車熟路，對其間的部置瞭若指掌，但見他左拐右折，毫不停頓，片刻之間，奔近了宮牆之外。

　　龐士沖奔到此處，倏地駐足不前，轉面一望谷寒香，漠然道：「急不如快，早點勘察地方吧。」

　　谷寒香冷哼一聲，越身上前，當先奔去。

　　一段橫路，一道石橋之後，並排立著八個身軀異常高大的大漢。

　　這八個形體驚人的大漢，每人手中，執定一桿一丈三四的長矛，矛尖之上，發出一片紫藍湛湛的光芒。

　　谷寒香才一現身，八人已齊齊拜伏下去，只是八人口中，俱無絲毫聲息。

　　她玉手揮一揮，嬌軀微晃，轉往左側一條小徑奔去，順著宮牆奔了一段，接著轉而向右，發足疾馳。

　　繞來繞去，終於繞至一處花如繁星，流泉似瀑的所在，谷寒香停下身來，目凝神光，朝四處打量不止。

　　龐士沖雙目之內，倏的精芒逼射，環顧四周一眼，自語道：「果然不錯，那圖中所指的正是這個地方。」說罷分花拂柳，往一旁的山石處走了過去。

　　谷寒香暗暗忖道：「『萬花宮』一草一木的布設，都是匠心獨具，格調極高，若非胸有丘壑之人，決難有這等手筆。」

　　她轉念之下，愈信這「萬花宮」，必然與三妙書生有所關連，對於發掘遺珍的信心，亦愈為堅定。

　　此處靠「萬花宮」的後方，一面是高約八九丈的石壁，一面通往宮殿，其餘則是奇花異卉，淺水短橋，和一座修整得煥然一新的八角涼亭。

　　谷寒香心中暗暗忖道：「高人奇士的遺珍，想來總不致於埋藏於土內，瞧這四周的形勢，關鍵定然在那石壁之上。」

　　忽聽龐士沖冷峭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谷寒香，你就不怕老夫先找到了寶物嗎？」

　　谷寒香分開花木，朝石壁下走了過去，口中冷冰冰地道：「此處經常有人整理，如是容易尋到的寶物，祇怕早已被人取走了。」

　　只聽龐士沖哼了一聲，道：「你若不信，何不過來瞧瞧。」

　　谷寒香循聲走了過去，只見龐士沖立在石壁之前，雙手抓住壁上茂密的藤蘿，目光熠熠，盯注一個小小的洞穴發怔。

　　這個穴寬廣不足五尺，其深才只四尺不到，一目瞭然，毫無起眼之處，唯一有異的地方，乃是洞穴的乾燥異常，既無雜草蔓生，亦無半點蟲蟻之跡。

　　只聽龐士沖冷聲道：「你張開眼睛，瞧瞧這洞內有何異狀。」

　　這兩人越來越不客氣，言語之間，大有水火難容的樣子，谷寒香妙目凝光，向小洞仔細瞧了半晌，委實瞧不出有何異狀，口頭上又不願意示弱，於是岔開話題，冷笑道：「看你對此處這般熟悉，倒似早就疑心三妙遺物藏在『萬花宮』了。」

　　龐士沖亦報以冷笑，道：「天下的靈山勝景，哪一處未經老夫踩探？哼哼！偌大一片『萬花宮』，武林之內，卻無人知道其興建之人，這豈非大為可疑之事？」

　　他說到此處，忽將左手大袖一揮，朝那小洞之內輕輕拂去。

　　只聽「卜」的一聲輕響，一陣柔和的潛力暗勁，由龐士沖大袖之上湧出，向洞穴中的地面拂過，撞擊在洞壁之上，直激得塵土飛揚，滿洞迴蕩不已。

　　忽聽龐士沖低喝道：「閃開一步。」身子一側，大袖隨手往回一收，那滿洞迴旋飛舞的塵土，忽地匯成一道矇矇灰流，直往洞外射出。

　　谷寒香閃開半步，心中暗暗忖道：「飛袖的功夫練得這等深厚精純，也算是登峰造極，無可再進了！」思忖中，目光流動，瞥了悄然立在一旁的酆秋一眼，美眸一轉，重又移往龐士沖身上。

　　龐士沖似乎洞察她的心意，嘿然一笑，道：「如果老夫猜得不錯，你大概覺得三妙酸丁的遺物，尚在虛無飄渺之間，與其捨近求遠，莫如設法以藥物制住老夫，有了老夫這個殺人工具，你為夫報仇之事，也就易如反掌了。」

　　谷寒香確曾有過這想法，此時被他當面揭破，依然面不紅，氣不喘，聲色不動，僅只陰沉沉地盯他一眼，轉臉向那小洞內，頓時玉容蒼白，櫻口一張，幾乎驚叫出聲。

　　原來經過龐士沖所發內家真力拂過之後，這小洞之中，忽然現出兩樁異事，一是石壁之上，赫然現出一個指力刻畫的人像，這人像著筆不多，輕描淡寫，刻畫出一個文士裝束之人，此人左手藏於背後，右手微抬，食中二指，指定自己的心田，意態如生，栩栩欲活。

　　另外一樁異事，則是人像前的石地之上，有幾塊圓潤異常的凹痕，大小不一，深淺不同，一眼望去，恰似一人面壁盤膝而坐，雙腿坐出的痕跡。

　　谷寒香驚詫欲絕，身形一弓，一頭鑽入了洞內，細瞧那人像的筆畫，正如以金剛指力之類的功夫，在石壁上信手畫成。

　　只聽龐士沖冷聲說道：「谷寒香，你且出來，待老夫揭掉這座山頭，瞧瞧那酸丁究竟遺下了一些什麼。」

　　谷寒香目光流盼，暗暗向四壁察視一眼，但見洞穴內天衣無縫，無絲毫罅隙，於是退出洞外，一顧龐士沖道：「『萬花宮』的主人在此，你若自信氣力充足，儘管將這座石壁鏟平。」

　　龐士沖怒聲道：「這個自然，反正你是要死的人，身外之物，惋惜它作甚？」說罷跨上一步，舉掌一揮，霍地向洞中隔空擊去。砰然一擊碎石狂飛，齊往外激射。

　　龐士沖橫閃一步，避過洞口激射出的石塊，接著左足一邁，一掌向小洞的右壁擊去，跟著閃向右旁，一掌擊向小洞的左壁。

　　砰砰砰之聲，震得人耳膜生痛，碗大的石塊，在洞口互相撞擊，有的隨著澎湃的狂飆往洞外激出，猛惡之勢，彷彿天崩地裂。

　　只見石洞四壁，被龐士沖劈得斑斑駮駁，瘡痍滿目，無一尺完整之處，不過，這小洞顯然到此為止，並無夾壁內洞等。

　　忽聽龐士沖道：「谷寒香，那酸丁的遺物，你還想不想要？」

　　谷寒香望了望壁上殘缺不全的人像，冷哂道：「你別管我的事，先問問你自己，是否還要見識人家的遺跡？」

　　龐士沖沉吟了一聲，接口道：「不瞧瞧那窮酸丁的本領，老夫食不甘味，睡不安枕──」

　　谷寒香冷笑一聲，道：「你死也不能瞑目！」

　　龐士沖突然狂笑一聲，道：「不親眼看到你惡貫滿盈的悲慘下場，老夫豈會輕易死去。」

　　他語音一頓，接道：「老夫敢以項上人頭打賭，三妙酸丁的遺物，就在此山的山腹之內，只是一時之間，難以找出其開啟的門戶。」

　　谷寒香淡淡地道：「你不是要搗掉這座石壁麼？怎的又不動手了？」

　　龐士沖目射寒光，凝注谷寒香道：「老夫忽然想到，讓你坐享其成未免太不划算，倘若你趨著老夫力竭筋疲之際，猝下毒手，與那獃子合力謀害老夫，那更是大為不值。」

　　谷寒香嘿嘿一笑，道：「你倒是步步為營，絲毫也不大意。」

　　龐士沖道：「似你這等心狠手辣，絕情寡義之人，老夫豈能不加意提防？」

　　谷寒香目光一冷，陰沉沉地看他一眼，默然無語。

　　三人站在石洞之外，忽然同時沉默起來，酆秋懵懂無知，根本不知講話，谷寒香與龐士沖則在各絞腦汁，齊搜枯腸，籌思探索三妙遺物的方法。

　　片刻之後，龐士沖突然打破沉寂，用手一指酆秋，朝谷寒香道：「你命那個獃子向洞中擊上一掌試試，老夫仔細聽聽回音，即知這石壁是否中空。」

　　谷寒香已將四周的地勢仔細想過，如果山腹中別有天地，其門戶理該設置在這面石壁之上，此時無法可施，祇得向酆秋以手示意，命他凝聚功力，以劈空掌力向洞中擊去。

　　酆秋長日守在谷寒香身側，對她的心意和手勢，業已頗為熟悉，這時微微一頓，立即功貫右掌，揮手向洞中擊去。

　　他這凝勁一掌，其勁力沉雄，較之龐士沖並不多遜，只聽一聲轟然巨響，碎石狂飛，擊在洞壁之上，轉而由洞口迸射出來，沉悶的回音，由洞中一陣接一陣的湧出。

　　龐士沖兩眼微合，雙眉深皺，在凝神傾聽洞口傳出的回音，谷寒香雖然也在細辨那「嗡嗡」震響的餘音，卻絲毫覺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

　　酆秋一掌擊過以後，見谷寒香未作表示，莫明其妙之下，雙掌齊胸推出，擊出一陣排山倒海的掌力，二度向洞口擊去。

　　這一擊他竭盡了全力，強猛的掌勁，將洞壁震得碎石如雨，紛紛反激而出，巨響之聲，直傳「萬花宮」外，餘音搖曳，久久不絕，那滿地繁花，亦為之無風自顫，震動不休。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一掌當真有震山撼嶽之威，想不到服用過『向心露』的人，武功會如此的突飛猛進。」

　　思忖中，見酆秋雙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圓圈，再度朝前推出，急忙飄身上前，伸手將他攔住。

　　只聽龐士沖鼻孔中一哼，冷冷說道：「原來你的心腸軟弱，知道顧惜手下的氣力。」

　　谷寒香陰陰一笑，道：「強敵在側，我也不能不為自身打算。」

　　龐士沖側目望她一眼，身形一晃，再次鑽入了洞內。

　　這洞穴空間不大，雖經龐士沖和酆秋一連數掌，將洞壁震碎了尺厚的一層，卻也不過六尺方圓，谷寒香見龐士沖業已鑽了進去，於是就立在洞口，縱目向洞壁上察看。

　　但見龐士沖伸出右掌，在洞壁上徐徐地拍著，敲得那洞壁卜卜作響，乍看之下，似在悠悠搖晃。

　　谷寒香瞧了一會，心中尋思道：「如果這洞壁上有門戶，豈能一絲裂縫俱無，至低限度，也該多少留有痕跡。」

　　轉念之下，不禁冷笑說道：「我看你不用枉費心機了，那圖案所示的地點雖在此處，門戶卻不一定就是此洞。」

　　龐士沖哈哈一聲狂笑，厲聲道：「谷寒香，老夫與你打個賭，包你找著那個狗屁書生的東西，你敢是不敢？」

　　谷寒香秀眉一揚，道：「如何賭法？」

　　龐士沖伸手向洞口一指，道：「你進入那個洞內，依照地上遺留的印痕坐好，十日之內，定能發覺那狗屁書生擺佈的機關。」

　　谷寒香冷笑道：「你想我不飲不食，坐上十日十夜？」

　　龐士沖淡淡地道：「都有何不可？倘若十日之內，你察不出關鍵所在，勿須你親自動手，老夫自飲『向心露』，終生替你為奴。」

　　谷寒香心中暗暗忖道：「這老怪物定必發現什麼端倪，又不願低首下心，向那三妙書生低頭。」轉念之際，不覺移目向洞口望了過去。

　　只聽龐士沖說道：「那地上的凹痕，即是一個蒲團，你依樣坐好，萬一餓得難以忍受，也可隨時進些飲食，只是十日之內，不可起身出洞。」

　　谷寒香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我實在想不出其中的奧妙。」她沉思了一陣，問道：「如果是你贏了，十日之內，發現出探取遺物的門道，那又怎麼樣？」

　　龐士沖冷說道：「老夫對你一無所求，倘若十日內找出了門道，遺物依然歸你，老夫只要你聽幾句逆耳忠言，至於是否依言行事，也全憑你自己抉擇。」

　　谷寒香淡然一笑，玉手一揚，向花叢外的兩名侍婢招了一招。

　　那兩名青衣侍女一見召喚，頓時身形疾閃，眨眼之下，穿過緊密的花叢，趕到了谷寒香身前。

　　谷寒香看兩人的輕功都大有進展，玉面之上，不禁略露喜色，說道：「你二人輪流在此守候，我要進入那洞中面壁，可能十日後始才出洞，速告知包九峰，無論任何人不許入宮。」

　　那兩個青衣女婢恭喏一聲，立即分了一人轉身奔去。

　　谷寒香冷冰冰地轉望龐士沖一眼，道：「別忘了你身中奇毒未解，死了我谷寒香，你也活不了多久的時間。」

　　龐士沖沉聲一哼，道：「你不必恐嚇老夫，生死之事，老夫自有打算。」

　　谷寒香頷首一笑，轉朝酆秋做了一個手勢，命他守護在洞口，然後身形微俯，一頭鑽入了洞內。

　　她長袖微拂，將地面的沙石塵土掃出洞外，依照地上的印痕坐下。

　　這坐姿與她本來打坐的姿勢略有不同，但也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她依樣坐下，眼望石壁上殘缺得難以辨認的指痕，想像著那文士裝束的人像。

　　她並不相信，如此呆坐上十日夜，即可發現三妙書生的遺珍，她甚至懷疑，那文士裝束之人，是否即是武林傳言中的奇人，她之所以毅然坐了下來，只是為了與龐士沖打賭，她暗暗決定，只待十日期滿，逼著龐士沖服下「向心露」，然後再收伏陰手一魔和毒火成全等人，只待羽翼一豐，實力一足，立即大舉掃蕩武當、少林，將兩派的首要人物劍劍誅絕，然後──

　　開始時，她思潮起伏，但她畢竟是身負上乘內功之人，想了一會，終於屏絕雜念，冥心內視，暗暗練起功來。

　　「萬花宮」內，突然寂靜下來，包九峰趕來探望過一次，但見谷寒香在洞內面壁，黑罩蒙面的酆秋盤腿坐在洞口，白髮蕭蕭的龐士沖閉目坐在花叢之外，只有那青衣女婢的眼睛是張開的，他不知眾人在鬧什麼玄虛，但他知道事態嚴重，因而悄悄朝那青衣女婢暗示後，立即趕往前宮去了。

　　轉眼間，一切沉寂下來，鳥獸的鳴聲也沒有了，似乎整個「萬花宮」內，再無一樣生物。

　　紅日西沉之後，上弦月由東方昇起──

　　月墜西山，旭日再由東方露出──

　　日復一日，時間緩緩地過去，第三日中午，谷寒香開始煩躁起來。

　　那青衣小婢每日按時送來三人的飲食，龐士沖與酆秋餓了就吃，偶爾也起身活動一下，只有谷寒香一人，她一經坐在洞內，雙腿從未移過一次。

　　不知為了什麼，她轉面瞧一瞧身畔食物，芳心之內，總覺得有一件事情未了，懶得去動飯食。

　　此時，她躁渴難耐，極欲一躍而起，但她強行忍住，她知只要自己離地站起，這三日夜的工夫便白費了。

　　一種堅忍無比的毅力，令她閉目枯坐，絲毫不去動彈，偶爾張一張眼，壁上除了斑痕累累外，其餘什麼也沒有。

　　驀地，她瞿然一驚，心中暗暗忖道：「龐士沖莫非在使弄詭計，倘若自己餓得筋疲力竭，酆秋一人豈是他的敵手，如果自己走火入魔，那更成了俎上之肉，任他宰割了。」

　　轉念之下，不覺心意一變，隨手取過一點食物吞入腹內，然後澄清神智，重又閉目運起功來。

　　如此又過了兩日，待到第五日夜，「萬花宮」外，突地火光沖天，跟著鳥鳴獸吼，響徹霄漢，偶爾夾雜幾聲武林高手所發的急嘯之聲。

　　谷寒香星目一睜，瞧瞧洞壁上反映出的火光，聽那悶雷似的野獸咆哮之聲，一陣緊似一陣，於是出聲喚道：「青萍過來。」

　　那名叫青萍的侍女正自舉措難定，聞得傳喚，急忙飄身進入洞內，躬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忽聽龐士沖冷冷地道：「來者必是毒火成全等人，不過包九峰尚未來到，想必情勢尚不嚴重。」

　　谷寒香自從矢志為夫報仇以後，即養成了一副不知畏懼的性情，因之她毫不考慮，即向那青萍道：「你去傳話給包九峰，無論來犯的是何等樣人，統統不要攔截，領到此地見我，不過放進不放出，若無我的吩咐，任何向外闖的一律格殺勿論。」

　　那青萍恭喏一聲，立即轉身馳去。

　　龐士沖立在花叢之外，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沉聲一哼，道：「老夫見過的亡命之徒不少，但如你這般不計厲害，不管成敗的，卻是絕無僅有。」

　　谷寒香冷笑一聲，懶得口舌之爭，只將全身功力凝注雙耳，向「萬花宮」的宮門外聽去。

　　片刻之後，鳥鳴獸吼之聲倏地靜止，接著兩聲懾人心魄的尖嘯劃過長空，直對此處飛射而來。

　　這兩聲尖嘯來得好快，眨眼之間，聲到人到，只見當先落地的一人枯瘦如柴，全身黑衣，但卻生了兩道白眉，隨後一人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有如死了數月的人，從棺材中拖出來的一般，眉宇神情間，滿布陰森之氣。

　　這兩人身已落地，那嘯聲的餘音尚在空中搖曳，遠山皆應，頗有天搖地動之勢，連天上殘星，也似悠悠晃動，搖搖欲墜。

　　兩人落地未久，半空中勁風震耳，那隻碩大無朋的怪鳥突然疾掠而下，在花叢上霍地一個盤旋，瀉落於那小洞上方的崖壁之上，雙睛電射，朝著先來的二人顧盼不已。

　　那全身黑衣，枯瘦如柴的白眉老者，與那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的老人，落地之後，一眼看清花叢邊的龐士沖和酆秋，不禁相視一陣狂笑，哈哈之聲，震得萬花齊顫，枝葉簌簌搖落。

　　笑聲未歇，颼颼之聲連響，陰手一魔與毒火成全當先躍到，接著包九峰率領兩隊奇形怪狀的人，風馳電掣而來。

　　只見左邊一隊十人，身披紅色披風，右邊十人，身披綠色披風，這兩隊人，俱都面皮如紙，長髮披散，直垂腰際，每人左手執著一面小小的皮鼓，空著右手，最怪的是每人腰肢上，都各生出一隻手，這隻手上，拿著一隻銅鈴，不過銅鈴皮鼓，未發絲毫聲響。

　　這二十個三手怪人，俱是「萬花宮」的舊主人佟公常所遺，谷寒香接掌門戶後，因無力恢復其形體，因而任其留在宮內，既未遣散，亦未帶下山去。

　　這兩隊怪人奔到花叢之外，包九峰舉手一揮，口中發出「吱吱絲絲」的一聲輕響，兩隊怪人頓時一左一右，奔到谷寒香面壁的那座小洞兩旁站定，目光齊注著陰手一魔等四人，口中齊發一種含混不清的輕呼之聲。

　　忽聽龐士沖冷冷一笑，道：「你們兩個老廢物，昔日幸逃一死，如今再度出來現世，大概是練成了幾手絕藝吧？」

　　原來那全身黑衣，枯瘦如柴的白眉老者，乃是鬼老水寒，那身著土色長衫，臉色金黃的老人，乃是人魔伍獨，這兩人昔日為了爭奪「問心子」，都與龐士沖交過手，後為龐士沖所敗，兩人一氣之下，遠離中原，埋首北極冰天雪地之中，精研寒陰神功二三十年。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鬼老水寒陰沉沉低笑半晌，道：「龐老兒，今日天假其便，你我間的千筆帳化作一筆。」他語音微頓，傲然道：「念你找尋『寒犀刀』不無微勞，我兄弟論功行賞，給你佔一點便宜就是。」

　　龐士沖雙目一翻，仰望當頭幾顆殘星，慢吞吞地道：「怎麼？你兩個老廢物要伸出脖子，讓老夫砍下你們的腦袋當溺器嗎？」

　　鬼老水寒白眉怒聳，獰聲道：「老兒莫圖嘴皮子痛快，我兄弟站在此處，任你揀上一個，勝得了我兄弟的寒陰神功，今夜就放你一條生路。」

　　忽聽人魔伍獨道：「水兄也太性急了，連本帶利，包在兄弟身上如何？」

　　他兩道青冷的目光，轉投到龐士沖臉上，道：「龐老兒，你先將谷寒香那女娃叫出來，姓伍的有話問她。」

　　龐士沖聞言之下，心中暗暗忖道：「那山腹明明中空，老夫激那丫頭枯坐十日，原望她靜極生慧，找出山腹開啟的門戶，誰知她心浮氣躁，根本體察不出老夫的用意。」

　　轉念之下，不禁暗暗一嘆，掉頭向那洞口叫道：「谷寒香，老夫昔日的手下敗將，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兩個廢物，請你出洞答話。」

　　谷寒香面對石壁，看不到眾人形貌，不過由三人對答之間，業已聽出是水寒和伍獨兩人，這時依然端坐不動，揚聲問道：「龐士沖，咱們的賭約還算不算？」

　　龐士沖怒聲道：「你要算就算，不算拉到！」

　　毒火成全向洞口凝注一眼，突然雙掌一合，向外一分，縱聲道：「谷寒香，什麼賭約？相好的到齊了，你藏頭露尾，難道是怕羞不成？」說話中，一陣勁風應手而出，將花叢吹得齊中分開，朝兩旁伏臥，露出了那個石洞。

　　毒火成全等四人，無不身負上乘內功，每人的目力都大異尋常，就這一眼之下，俱已將石洞中的景況，看得巨細無遺。

　　谷寒香雖是背著身子，但從花叢拂動的聲音，亦能得知毒火成全的舉動。

　　耳聽他口出污穢之言，芳心之內，震怒萬分，不禁雙手一按地面，由洞口倒射而出。

　　她身影一現，毒火成全等人反而默然無語，十餘道目光齊皆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全都等待她最先開口講話。

　　倏地，一陣疾促的衣襟飄風之聲響起，酆秋和那兩隊三手怪人，齊齊移步，擁立到她的身側。

　　龐士沖目射神光，朝她凝注半晌，肅然的臉上，微微泛現出一縷憐憫之色，道：「你枯坐五日，神情倒不萎頓，看來那酸丁的打坐姿勢，另有一種奧妙。」

　　谷寒香冷冷地道：「咱們的賭約祇得作罷了。」目光一轉，落在鬼老水寒與人魔伍獨身上，說道：「兩位怎樣稱呼，夤夜造訪，未知有何見教？」

　　鬼老水寒與人魔伍獨似乎突然之間，為她的美色所迷，自己變作了另外一人，只見他兩人相視一眼，神色之間，好似都不知如何措詞，始才不致唐突佳人。

　　頓了一頓，人魔伍獨突然雙手一拱，搶著說道：「老朽名叫伍獨。」伸手向鬼老水寒一指，接道：「這一位大名水寒，江湖朋友都稱作鬼老。」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久仰二位的大名，但不知寵降『萬花宮』因了何事？」

　　人魔伍獨沉吟了一陣，道：「說來事情不大，但有三樁之多。」他仰起臉來，乾笑一聲，接道：「一來那位酆秋兄乃是我等的同道至交，耳聞他落於了谷姑娘手內，我等若不前來一看究竟，難免有失朋友間的義氣──」

　　谷寒香微微一笑，道：「酆秋人在此地，他安然無恙，兩位應該放心了。」

　　人魔伍獨聞言一怔，轉眼向酆秋望了過去。

　　鬼老水寒忽然揚聲叫道：「酆兄，你還識得兄弟嗎？」

　　酆秋痴痴獃呆，哪裡知道答應，他頭覆黑罩，眾人無法瞧出他臉上的神情，亦不知他是否聽到了鬼老水寒的話。

　　谷寒香陡地陰陰一笑，移目向陰手一魔道：「你與酆秋也是舊識，何不將『向心露』的解藥，與他服上一粒？」

　　陰手一魔未料她講出這等口是心非的話，但他究竟是久走江湖，甚擅心機之人，略一轉念，頓時由懷中取出一粒藥丸，朝谷寒香拋了過去。

　　谷寒香玉手一伸，接住那粒藥丸瞧了一瞧，突然兩道秀眉微微一翹，沉吟不語。

　　毒火成全挨了龐士沖碎石開碑的一掌，被谷寒香半途撇下，心中原已對她恨至極處，誓欲將她碎屍成段，始才甘心，豈料此刻面面相覷，心頭的激憤，倏地化為烏有了。

　　他敞聲一笑，顯示自己內傷已復，功力猶在，接著笑聲道：「谷寒香，快將解藥給酆兄服下，咱們老友重聚，急著敘舊一番。」

　　谷寒香冷冷望他一眼，突然伸手懷中，另外摸出了一粒藥丸。

　　只見她手托兩粒藥丸，仔細審視半晌，忽然目光一抬，望住陰手一魔，道：「你前次交給我的解藥是一種，這次給的又是另外一種，到底何者是真，何者是假？」

　　陰手一魔明知她不會解救酆秋，因而大大方方地拿出一粒解藥，當著眾人面前，正要瞧瞧她如何抵賴，詎料她胡亂拿出一粒藥丸，使這等以假亂真之計，他雖老奸巨猾，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辯駁。

　　忽聽谷寒香冷笑道：「難道你一種毒藥，卻有兩種解藥不成？」

　　陰手一魔怒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這種含沙射影，羅織罪名的辦法，騙得了誰？」

　　鬼老水寒，人魔伍獨，以及毒火成全等人，都知谷寒香在使弄狡獪，但因她風華蓋世，美絕天人，色不迷人人自迷之下，三人俱覺她狡黠得令人可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人魔伍獨笑聲一歇，高聲道：「陰手兄，解鈴還須繫鈴人，是你的『向心露』，還是由你親手解救吧！」

　　他面龐一轉，朝谷寒香眉開眼笑，柔聲說道：「你儘管放心，有老朽在此，包管酆兄神智清醒之後，不會向你算帳，而且只等此間事了，老朽同心協力，助你報仇雪恨，以嘗夙願。」

　　谷寒香任他睜眼說夢話，卻自眼望陰手一魔，冷然發笑。

　　陰手一魔目光一掃人魔伍獨，心中暗暗罵道：「老匹夫，你只管消遣老夫，有一日你落入這丫頭的手內，自有你的罪受。」

　　心中在罵，口中卻淡淡地道：「我姑且一試，酆兄神智已失，制他不住，也難以逼他就範──」說話中，重又取出一粒解藥，緩步向酆秋身前走去，眼中射出一片友善的光芒，一面輕言細語地道：「酆兄，兄弟陰手一魔，與你多年至交，如今特來救你脫卻厄難──」他喃喃自語，尚未走近酆秋身前，忽見酆秋雙目之內，凶光四射，左足斜跨，擋在谷寒香身前，「呼」的一掌，劈空猛擊過來。

　　陰手一魔一聽那掌風初起，即帶呼嘯澎湃之聲，不禁心頭大駭，雙足猛一點地，擰身倒射而回，只見一陣狂猛的掌飆，直向陰手一魔先頭立身之處撲去，陰手一魔離地而起，酆秋頓時手腕一震，縮掌向後一收，那陣狂猛的掌飆突在原地一陣迴旋，須臾消散不見，數尺外的花草木石，也不過略晃即止。

　　眾人面面相覷全都作聲不得，連谷寒香與陰手一魔二人，也都暗暗翹眉，不知酆秋何以突然將掌力練得如此剛猛，並且收發由心，運用自如。

　　忽聽龐士沖嘿嘿冷笑一陣，道：「你們兩個老廢物，此來的第二樁事，自然是向老夫找場了。」

　　鬼老水寒搶先開口道：「姓水的生平不作賠本買賣，此來非但找場，而且取你龐士沖的性命，以消三十年埋首寒漠之恨。」

　　龐士沖冷笑連連，滿臉不屑之色，道：「你們還有何事須得交待，快快料理完畢，老夫便來成全你們的心願。」

　　谷寒香環掃眾人一眼，接口道：「第三樁事，自然是三妙遺珍了。」

　　人魔伍獨口齒一動，尚未講出話來，毒火成全陡地狂笑一聲，道：「你可曾知道，武當、少林、崑崙、峨眉四派之人，正在天台山下集結，準備大舉進犯，趁你遠離『迷蹤谷』老巢之時，合力將你擒下嗎？」

　　這消息太過突兀，谷寒香先是一怔，繼而陷於沉思之內。

　　忽聽人魔伍獨縱聲一笑，道：「話雖如此，不過你不用操心，我等已命門下弟子守在山下，監視四派之人的舉動，有咱們幾個老不死的在此，保你無驚無險，無災無難──」他語音微頓，轉眼一顧那壁上的石洞，接道：「你適才與龐老兒打什麼賭，可是與三妙遺物有關嗎？」

　　龐士沖冷然接口道：「三妙遺寶就在這座石壁之後，老夫與她打賭，誰先打著門戶，誰就是實物的主人。」

　　毒火成全的鴛鴦臉上，突然綻出一片醜怪的笑容，高聲道：「好哇！大夥全來賭上一賭，瞧瞧誰的運氣最佳。」

　　鬼老水寒兩道白眉倏地一聳，消瘦的臉上，閃過一抹殺機，道：「動手相搏，拳腳失眼，成兄──」

　　人魔伍獨忽將雙手連搖，道：「兩位又犯心病了，要知讓龐老兒揀便宜事小，讓谷寒香姑娘看笑話，我瞧兩位的老臉往何處放。」

　　毒火成全與鬼老水寒聞言之下，同時移目向谷寒香望去，兩人面上的神色，不禁同是一弛，人魔伍獨哈哈乾笑一聲，道：「成兄，誰不知你那『驚天魔火彈』的威力，你先炸開這座石壁，三妙遺珍尋到之後，先由寒香姑娘儘量拿取，有她看不中的，咱們幾個老不死的再隨便撿點什麼，意思意思。」他轉面一顧陰手一魔，問道：「陰手道兄，你瞧兄弟這辦法如何？」

　　陰手一魔瞥了谷寒香一眼，點頭說道：「老朽本來只是與谷寒香鬥氣，三妙遺珍既在『萬花宮』內，自然屬她一人所有，老朽等活了一把年紀，豈能覬覦她的東西。」

　　忽見谷寒香螓首一揚，淡淡地環掠眾人一眼，道：「三妙書生既然年過百齡，行跡遍天下，他所遺留下物件定然不少──」

　　鬼老水寒接口笑道：「照啊！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虛名在外，吐出的口水，誰也不致再收回來，你退過一旁，水寒拼著耗損功力，也要以寒陰神功將這石壁震開。」

　　龐士沖見眾人巧言令色，爭著向谷寒香討好，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插口道：「你耗損了功力，須防老夫趁機取你的狗命。」

　　鬼老水寒勃然大怒，身形一晃，直向龐士沖身前欺近。

　　谷寒香一見兩人將要動手，心中暗暗忖道：「敵人雖四個，然而個個都是功力絕世的高手，而且人人對自己存有不良之心，一旦破臉，自己勢必陷於四面楚歌之境，單憑自己和酆秋二人，顯然不是彼等的對手，『萬花宮』的下人雖多，在這些武功出神入化的高手之前，卻又派不了大用。」

　　這念頭像閃電一般，在她心頭疾掠而過，她忽然體念到，這天池老怪龐士沖，乃是一個對她頗有善意的人物，心念電轉之下，惟恐龐士沖拼得你死我活，失了平衡眼下這局勢的力量，不覺玉掌一揮，倏地向鬼老水寒拍去。

　　鬼老水寒正向龐士沖欺去，忽見谷寒香橫裡一掌擊來，而且這一掌只見她玉手揮動，不見絲毫掌風勁力，凜然之下，立即折腰一擰，使出五成寒陰功力，一掌直迎過去。

　　谷寒香自離「萬花宮」後，迭經陣戰，增長了不少臨敵經驗，不但內外功精進極多，對於防身絕學「三元九靈玄功」，亦已練至爐火純青，神妙無方之境。

　　她這一掌斂勁不吐，直待鬼老水寒的掌力業已擊出，始才掌心一震，將一股極陰至柔的潛力暗勁，倏地逼了過去。

　　這兩人的掌力，皆是屬於陰柔一類，鬼老水寒憐香惜玉，雖然使了五成功力，依然全神貫注，在掌上拿捏分寸，以防將谷寒香擊傷，谷寒香亦知鋒芒太露，對自己大是不利，因而佯裝傾力一擊，實際亦不過使出五六成功力。

　　二人手掌未接，掌力已交，但聽「砰」的一聲悶響，激風排蕩，波翻浪滾，直往四外溢出。

　　鬼老水寒穩立當地未動，掌力一接之下，測出自己這四五成功力的一掌，谷寒香勉強可以承受，眼看她藉著反震之力，飄身退出了一丈開外，藉以消解自己掌力的餘勁，不禁極為得意地哈哈一陣狂笑，道：「不錯，不錯，有這一份功力，足可領袖天下綠林了，難得的是聰慧伶俐，料敵機先，自立不敗之地。」

　　谷寒香嬌軀一穩，瞥見龐士沖口齒啟動，似欲發話，急忙冷笑一聲，故露滿面薄嗔，搶先道：「你何必賣狂，要不再對拼幾掌試試。」

　　說話間，忽見花叢靠邊的長長一片，隨著激盪的掌風搖一陣之後，突然逐漸萎縮起來，轉眼工夫，齊皆枯萎而死。

　　鬼老水寒看她玉容忽轉蒼白，似乎已被自己的寒陰神功所懾，不禁更為得意，仰天一陣狂笑，道：「水寒痴長你一把年紀，何必與你爭強鬥勝，你先運一運氣，看看是否已被我掌力的寒陰之氣，侵入了體內。」

　　谷寒香任他驕狂，但只滿面冷哂，亦不調息運氣。

　　人魔伍獨向她臉上凝神一眼，笑道：「水兄的五成功力，她還應付得來──」他的目光，又投到毒火成全身上。

　　毒火成全淡淡一笑，道：「伍兄等請過一旁，待兄弟來獻醜吧！」

　　人魔伍獨心機較深，情知龐士沖在此多日，倘若這石壁能以掌力震開，也不致待到自己等人到此，因而雖見毒火成全面有驕色，亦假作未見，輕笑一聲，轉朝谷寒香道：「寒香姑娘，請隨伍獨退向一邊。」

　　谷寒香聽他叫得親熱異常，心頭暗哼一聲，舉手向酆秋和那兩隊三手怪人揮了一揮，閃身退到了數丈之外。

　　鬼老水寒原想先料理龐士沖，然後再動手取寶，這時覺出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二人，與自己所欲相同，衝突難免，而且山下尚有武當、少林等派的人窺伺，自己與伍獨要想挾著人寶脫身，血戰亦所不免，為了保存功力元氣，故而改變心意，一見眾人俱已退出四五丈外，遂也雙足一彈，凌空飛出六丈，落於一株紫檀樹上立定，靜觀毒火成全施為。

　　毒火成全待眾人退開後，伸手在衣襟之下一摸，取出兩粒大如鵝卵，黑忽忽的鋼丸，兩手各持一粒，覷準那壁上的石洞，揚手投擲過去。

　　他兩粒鋼丸出手，人也仰面倒射，急退三四丈外，但見那兩粒鋼丸才入洞內，倏地一聲震天暴響，傳了過來。

　　這一聲轟然暴響，直如天崩地裂，在場的如許蓋世高手，俱感耳鼓一熱，隨即嗡嗡震動，一時失了聽覺。

　　霎時間，風雲失色，但見斗大的石塊，由那洞口處迸裂而出，往四外飛射，眾人俱感到足下的土地在疾速震動，帶得自己也立足不穩。

　　這一震之威，端的驚天動地，酆秋不明其中之故，駭得手足俱顫，兩眼望住谷寒香，充滿了乞憐之色，那兩隊三手怪人更是神情大變，一個個吱吱亂叫不已。

　　龐士沖與鬼老水寒、人魔伍獨等高手，這時也都暗暗心凜，眾人只知毒火成全的「驚天魔火彈」，與「白磷箭」等火器厲害，卻未料到他的身上，還揣有威力如是驚人的殺傷武器，想想若是不知端底，一個躲避不遠，豈不要活活被他炸死。

　　過了一盞熱茶的時光，那洞內開始沉寂下來，毒火成全首先縱身一躍，鑽入了那個被炸得高可丈餘的洞口，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如影隨形，雙雙電射而入，龐士沖、谷寒香以及陰手一魔三人，則僅只閃到洞口，凝目向洞中望去。

　　此時殘夜已盡，天光微亮，滿地亂石，將洞口那些繁花壓得倒塌殆盡，谷寒香等雖在洞外，對洞中的景況，亦皆一目瞭然。

　　只見那石洞的後壁，已被炸塌了四五尺厚的一片，殘壁之上，山石作烏紫色，與原來的山石相異，瞧那大小格局，正似一座洞門。

　　人魔伍獨突然「啪！」的一聲，一掌按在石壁之上。

　　隔了一會工夫，一陣沉悶的回音，由石壁上緩緩傳了過來，但卻餘音裊裊，持續甚久。

　　龐士沖一聽音響，發覺這石壁至少尚有五六尺厚，頓時轉身走開，口中卻喃喃罵道：「奶奶的，窮酸──」

　　須臾，鬼老水寒扳著一副死人面孔，昂首走出洞外。

　　人魔伍獨跟著走了出來，經過谷寒香身畔之時，突然眼球一轉，朝她暗暗遞了一個眼色。

　　谷寒香芳心一怔，尚未瞭然其中之意，毒火成全垂首望地，默然跟了出來。

　　她妙目凝神，朝毒火成全臉上盯視一眼，發覺他臉上憂喜參半，陰暗不定，似有甚大的難題，她乃是聰慧之人，略一轉念，頓時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但卻佯作未解人魔伍獨眼色之意，揚聲問道：「成兄，你這彈丸，一共備有幾粒？」

　　毒火成全聞言，頓了一頓，始才緩緩的道：「這『霹靂彈』的外殼，係以鋼母鑄造，成某共只製成五粒，除適才用去兩粒外，身畔尚有三粒。」

　　谷寒香點頭笑道：「鋼母乃五金之英，鑄劍之寶，得來不易。」

　　毒火成全乾笑一聲道：「姑娘所言甚是，餘下的三粒彈，成某要留作防身保命之用。」

　　忽聽龐士沖笑道：「這麼講來，如果前日老夫再補你一掌，你就奉贈老夫一彈，來個同歸於盡了。」

　　毒火成全想起那日挨了一掌，至今內傷尚未痊癒，不禁恨得雙目噴火，咬牙切齒道：「老兒說得不錯，不過你不必得意，成某遲早要令你骨化灰揚，死無葬身之地。」

　　龐士沖哈哈大笑，道：「如此一來，你的『霹靂彈』可只剩下兩顆了。」

　　毒火成全怒氣填膺，真想就此與他一拼，但知眼下之局，鷸蚌之爭，徒使漁人得利，誰最先動手，誰就少一分成功之望，多一分殺身之險，因而強咽一口怒氣，這才忍讓不語。

　　谷寒香見二人不再斗鬥，回顧洞中一眼，道：「凡百事小，人命事大，成兄防身保命之物，咱們不能再用他的了。」她凝思俄頃，倏地笑聲道：「空入寶山，誰也不會甘心，為今之計，只有另思破壁之法了。」

　　鬼老水寒，聽她挖苦毒火成全，胸懷大暢之下，捋鬚笑道：「你聰明絕頂，是否業已籌出錦囊妙計了？」

　　谷寒香一掃素來那種冷漠之色，嬌笑道：「聰明卻也未必，法兒倒想出一個。」

　　眾人聽她說想出了破壁之策，齊將目光盯在她的玉面之上，靜待她的下文。

　　只見她探手衣囊之內，摸索半晌，突然取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翠綠葫蘆來──

　　龐士沖瞧是葫蘆，知道其中又是藥丸，不禁氣得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邪魔外道，你將來若能善終，老夫為你披麻帶孝。」

　　谷寒香星目一瞪，怒聲道：「這裡三人等著取你的性命，你死活不過今日，管我是善終或是橫死。」說著蓮步輕移，走到一塊大石之前，拔開翠綠葫蘆的木塞，傾出七粒小小的藥丸在石塊之上。

　　人魔伍獨雙眉一挑，含笑問道：「寒香姑娘，咱們這幾個老不死的都是蠢人，怎知你葫蘆之中，賣的是什麼藥啊？」

　　谷寒香突然咯咯一笑，退了數步，一指石上的藥丸，道：「我這藥丸，乃千年靈芝，萬載雪蓮等物合製而成，服上一粒，足可增加十年功力，這裡共有七粒，咱們每人吃下一粒，然後輪次向那石壁發掌，週而復始，直待將石壁震開之後，始准罷手。」

　　眾人見她原來想的是這種辦法，不禁都感到哭笑不得，陰手一魔首先冷哼一聲，道：「輪流發掌，不失為無可奈何下的法子，不過在下寧可功力耗盡而死，也不吃谷姑娘的藥丸，增加那十年功力，減少我十年陽壽。」

　　毒火成全接口道：「成某也不亂吃東西，實在不濟，姓成的再捐出一顆『霹靂彈』，和幾粒『驚天魔火彈』就是。」

　　人魔伍獨與鬼老水寒相視一眼，頓了半晌，鬼老水寒笑道：「久聞你一身是計，聽說黑魔時佛的兒子時寅，即是被你所騙，服了一顆奇毒的藥丸，因而對你低首下心，唯命是從──」

　　谷寒香冷冷地截斷了鬼老水寒的話，轉望龐士沖道：「你是快死的人，諒必不致像他們這般多慮的了。」

　　龐士沖雙目怒睜，道：「老夫死去之時，少不了將你帶走，省得留你在世害人。」

　　谷寒香不怒反笑，道：「好麼，就這麼辦，反正你已服過我的一粒毒藥，沒有我的解藥，你也活不了多久。」

　　鬼老水寒等聽說龐士沖業已服過她的毒藥，不覺齊齊轉面，向龐士沖望去。

　　龐士沖突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這丫頭雖然可惡，人卻不笨，她明知旁人不會服用她的東西，這番舉動，難道是針對老夫而發的嗎？」

　　他轉念道：「眼下的形勢，她實無暇謀害老夫，何況老夫確已服下了她的一粒毒藥，倘若毒上加毒，豈不畫蛇添足嗎？」

　　忽聽谷寒香道：「你敢吃就吃，不敢吃拉倒。」

　　龐士沖見她學著自己的口氣講話，恨得咬牙罵道：「不知死活的丫頭，等你身遭慘死之時，老夫要仰天大笑三日！」說話之中，大步走了過去，拈起一粒藥丸，一口吞了下去。

　　谷寒香冷冷一笑，走到大石之前，將剩下的六粒藥丸拾起，自己吞下三粒，餘下的三粒悉數交到酆秋的手中，酆秋接過藥，毫不猶豫，一口就吞了下去。

　　鬼老水寒等也弄不清她鬧的什麼玄虛，只是瞧她那種詭異難測的行徑，心中暗感到憚忌。

　　谷寒香美眸流盼，嬌笑道：「哪一位發第一掌？」

　　她目光投向鬼老水寒，鬼老水寒愕了一愕，皮笑肉不笑道：「也罷，老夫試第一下。」話才完，人已躍到洞口，功貫右掌，霍地猛推出去。

　　鬼老水寒一掌擊罷，晃眼退回了原處，只聽那洞中殷殷一陣雷鳴，隔了一會，突然響起石塊雨落之聲。

　　人魔伍獨怪笑一聲，舉步往洞口走去，口中卻道：「這實在不是辦法，不過伍獨既不希冀寶物，也只好為你胡亂效勞了。」

　　人魔伍獨笑聲不絕，揚手一掌，朝洞中擊去，轟隆巨響之下，石壁旋即崩塌了數尺寬闊的一片。

　　眾人聽那震響之聲，都知人魔伍獨掌上的實力，與鬼老水寒難分軒輊，而且這一掌威力雖然猛烈，其實最多不過使出了六成真力。

　　陰手一魔閃身過去，陰風掌凝足五成功力，突然劈了一掌，於是毒火成全、龐士沖、谷寒香、酆秋七人相繼跟上，各自擊出一掌。

　　但聽轟轟之聲，不絕於耳，沙石狂飛，塵土彌天，那石壁搖搖欲墜，威勢駭人。

　　鬼老水寒正欲二度上前，領先擊出一掌，忽聽人魔伍獨揚聲道：「水兄且慢。」

　　谷寒香冷冷地道：「閣下的名堂真多，如今又想出何等高見了？」

　　人魔伍獨敞聲一笑，身形微晃，閃到洞口立定，雙袖一拂，兩股寒陰之氣直逼洞內。

　　眨眼之間，滿洞飛揚的塵土悉落地面，人魔伍獨雙目炯炯，向洞壁和地面的碎石打量數眼，接著轉過身來，朝谷寒香含笑說道：「寒香姑娘，依伍獨估料，倘若各人能夠維持適才那一掌的力道，則每人各擊十掌之後，那一面石壁也就可以洞穿了。」

　　谷寒香佯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各擊十掌就是了。」

　　人魔伍獨雙眼連眨，眉花眼笑地瞄她半晌，道：「姑娘自料，這般十掌擊去，能以維持功力如一嗎？」

　　谷寒香淡淡地道：「勉力而為，盡心而已，難道閣下要半途而廢，空入寶山一趟不成？」

　　忽聽鬼老水寒道：「寒香姑娘，如此一掌一掌擊去，擊開石壁之後，你還有餘力對敵嗎？」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些老賊，說來說去，還是希望自己出面，去動毒火成全『霹靂彈』的腦筋。」

　　她心中在想，口中卻笑聲說道：「反正對那三妙書生的遺物，我是可有可無，大不了寶物拱手讓人，沒有餘力對敵也不要緊。」

　　突然玉手一舉，向身後那兩隊怪人揮了一揮。

　　展眼間，那兩隊怪人三手齊齊搖動，一時之間，皮鼓「咚咚」，銅鈴「嗆嗆」，響起了一片低沉的殺伐之聲。

　　陰手一魔對她的戒心最重，睹狀之下，頓時揚聲問道：「谷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沒有什麼，我不過瞧諸位舉棋難定，特以這鈴鼓之聲，替諸位洗滌心神罷了。」

　　人魔伍獨知她必有詭謀，只是倉猝之下，識不透其中的奧妙，於是轉向毒火成全道：「成兄，兄弟向你借一粒『霹靂彈』應用，諒你不致見拒吧。」

　　毒火成全冷冷地道：「兄弟這『霹靂彈』用來對付絕世高手，一兩粒已足。要炸開那石壁，卻非三粒齊發才可。」人魔伍獨狂笑道：「既然如此，成兄祇得將三粒『霹靂彈』，一並借與兄弟了。」說罷移動腳步，緩緩向前逼進。

　　陰手一魔聽那鈴鼓之聲，一陣緊似一陣，急促詭異的節奏，逼得自己逐淅心煩氣躁起來，急忙收斂心神，一凝神志，高聲道：「成兄，眼下之局，除了同舟共濟之外，別無二途，依在下愚見，成兄還是炸開石壁，解開這遺珍之謎才是。」

　　毒火成全將凝在雙掌上的功力一散，徐徐吐出一口長氣，道：「道兄的話是不錯──」他突然面龐一轉，冷聲道：「谷姑娘，這聲音聒譟得很，你可否令其停下。」

　　谷寒香雙眉一揚，道：「成兄何不捨卻一粒霹靂彈，將他們毀掉？」

　　忽聽龐士沖怒喝道：「谷寒香，你當真找死嗎？」

　　谷寒香道：「怎麼，區區離心奪捨之法，你也承受不起了？」

　　龐士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老夫見不得鬼蜮伎倆，一見就心頭有氣。」

　　谷寒香撇嘴一笑，舉手向那兩隊怪人揮了一揮，那兩隊怪人頓時三手齊齊垂下，鈴鼓之聲，倏然而止。

　　只見人魔伍獨仰天一笑，道：「成兄，你是要兄弟對天盟誓，始能消除對兄弟的猜忌之心嗎？」

　　毒火成全淡淡地道：「兄弟只是感到，用成某一人之力啟開石壁，似乎有欠公允罷了。」

　　人魔伍獨哈哈大笑一陣，道：「水兄與在下有言在先，三妙遺珍縱然都是絕世至寶我兩人也走在最後，決無巧取豪奪之意。」說罷目光一轉，向谷寒香望了過去。

　　谷寒香漠然道：「我志在夫仇，身外之物，要之無益，但若有助於復仇大事的，谷寒香是無法捨棄了。」

　　只聽陰手一魔接口說道：「這是肺腑之言，毫無置疑之處，至於在下麼，陰手一魔素不多求，成兄大可放心。」

　　龐士沖目射湛湛神光，橫掃眾人一眼，最後一望毒火成全道：「你動手吧，有誰違背諾言，老夫站在你的一邊就是。」

　　毒火成全知道再不出手，定然觸犯眾怒，於是雙手一抬，托著兩粒黑忽忽的霹靂彈，舉步向洞口走去。

　　接著一起一落，雙手齊揚，兩粒霹靂彈脫手擲去，右手順勢在衣襟下一抄一掄，第三粒霹靂彈發射完畢，人已退回原處立定。只聽震天一聲暴響，霎時間，山搖地動，風雲失色，斗大的石塊，從洞口處暴射而出，密如驟雨，罩定了三丈方圓之地。

　　毒火成全好似自己也未曾料到，這三粒霹靂彈的威力如是之猛，眼看那半空飛射的碎石，大有擊上身來之虞，不覺雙足一蹬，疾地又退後數丈。

　　驀地轟隆一聲，那石洞上方，崩裂了丈餘寬闊的一片，令人望去，覺得那洞口突然大了數倍，但是一股股沙石湧出洞口，愈堆愈高，又有將洞口堵塞之勢。

　　谷寒香聽那山石崩裂之聲繼續不斷，不禁芳心大急，忖道：「如果那個洞口被亂石封死，要想清出門路，那可非一朝一夕之功了。」

　　忽聽龐士沖恨聲詛咒道：「臭酸丁！搗他XX的什麼鬼？」

　　谷寒香聽那隆隆之聲，意來愈是沉悶，仔細一辨，覺得那山崖之內，亦是石塊崩塌之音。

　　毒火成全、人魔伍獨等，每人臉上具有惋惜之色，每人的眉宇之間，都露出枉費心力之意。

　　谷寒香瞧那洞口，尚有四五尺的一截未被封死，突地，她銀牙一挫，拔足疾奔過去！

　　眾人瞧那石壁悠悠晃動，彷彿整座峭壁俱有倒塌之勢，她卻貿然撲向洞口，不禁齊齊都大驚失色，紛紛出聲喝止。

　　倏地，龐士沖身影電射，直向她的背後竄去，右手疾探，飛拍她的腰際，口中厲喝道：「亡命之徒！」

　　谷寒香離洞口有一丈之遙，覺出龐士沖一掌抓來，不禁勃然震怒，纖腰一擰，冷聲道：「休得多管閒事！」玉掌一揮，當胸擊去。

　　龐士沖不敢以掌硬接，只恐她藉反震之力，竄入了洞內，匆促中，雙手倏出，左斬腕脈，右手疾點她的「期門」重穴。

　　驀地，酆秋悄無聲息，一掌擊到了龐士沖的背後。

　　龐士沖聽掌勢風響，知是酆秋襲到，恨得咬牙咒罵道：「蠢東西！」身形霍地一個盤旋，向谷寒香與洞口之間抄去。

　　這都是瞬眼的事，人魔伍獨一見谷寒香往洞口奔去，心頭閃電般地思忖道：「如此可人的丫頭，死了著實可惜！」心念一轉，頓時一躍數丈，疾縱過去，一面高聲道：「稍安勿躁，老夫擔保裡面的東西都是你的！」

　　鬼老水寒與他一般心意，伍獨是凌空飛縱，他卻是貼地一掠，兩人一上一下，俱都快速無倫，七八丈距離，眨眼便到。

　　霍地，只見谷寒香蓮足一絞，施展「摘星步」，由龐士沖身側一閃而過，眨眼之下，竄到了洞口的亂石之上。

　　人魔伍獨身在半空，一看谷寒吞竄上了洞口，頓時大袖一揮，凌空朝前激射，一面急聲喝道：「魯莽不得！」十指齊張，向她當頭罩下。

　　鬼老水寒如斯響應，雙手一探，貼地掠出丈餘，疾抓谷寒香的雙足。

　　這兩人惑於谷寒香的美色，憐香惜玉之心，油然而生，再者這石洞有倒塌之虞，自己不敢貿然下去，潛意識中，也不欲旁人獨下，是以雙雙出手，欲將谷寒香攔住。

　　谷寒香此時雖是熱血拂騰，心頭狂跳不已，但是，她的神智依然冷靜，絲毫未被貪欲所蒙蔽，然而她急於為胡柏齡報仇，加以自己陷身在一群心懷叵測武功奇高的魔頭之間，若不早謀出路，遲早會被這干魔頭吞噬，而且她知道，沒有人真能助她，唯一足以依賴的，還是谷寒香自己。

　　她看來好狠！蓮足翹處，一招「亂石崩雲」，飛踢鬼老水寒面門，雙手擎天，凝十二成功勁，猛地向凌空撲下的人魔伍獨推去。

　　只聽「砰！」的一聲巨震，原來是酆秋和龐士沖二人硬接了一掌。

　　人魔伍獨一見谷寒香雙掌推來，頓時橫空一扭身形，避過她的掌力，一面縱身笑道：「姑娘快快閃過一旁，天大的事，全都包在伍獨身上，保你不致失望。」

　　似他這種功力登峰造極之人，谷寒香雙掌推來，其力道多寡，自是入眼便知，因而一見不便力敵，立時改易身法，另向谷寒香左側撲下。

　　鬼老水寒未曾抓著谷寒香的雙足，卻被她一腿踢來，眼看百十點青影簇湧而至，迫得足尖一挫，疾退五尺。

　　他不怒反笑，瞥眼人魔伍獨撲身左側，頓時疾若流矢，轉往右方激射。這兩人一上一下，俱是行動如風，不說「寒陰神功」，單以輕功身法而論，也都是頂尖的功夫。

　　此時洞口傳出的悶雷之聲，依然一陣緊似一陣，那洞口碎石外湧，愈積愈高，眼看再有片刻，勢必將洞口封閉起來。

　　谷寒香纖腰一折，雙掌翻飛，分別迎向左右二人，芳心之內，卻自暗暗忖道：「這山腹之內，洞府定然甚廣，三妙書生果真高明的話，也決不會僅開一處門戶。」

　　她想到此處，不禁暗暗叫道：「大哥啊！大哥！你的香妹左面是虎，右面是狼，她便捨卻性命，也是力不從心，為今之計，只有鋌而走險，至於生死成敗，俱都隨你的心意了！」

　　思忖中，已與人魔、鬼老對拆了七招，兩人不忍傷她，要想擒她，那是談何容易。不過二人也打了主意，只要不容她有緩手的機會，稍拖一時，那洞口堵塞之後，自然不愁她鑽天入地。

　　然而酆秋見谷寒香獨敵二人，卻是目眥欲裂，心膽欲碎，一輪狂風驟雨的狠打之後，終於捕到一個空隙，擺脫了龐士沖，湧身一掌向鬼老水寒襲去。

　　谷寒香再不怠慢，雙手迴環，連劈四掌，未待人魔伍獨和龐士沖撲近，擰腰一竄，瞬眼鑽入了洞內。

　　眾人一見谷寒香鑽進了洞口，不禁駭然色變，一邊的毒火成全、陰手一魔等人，亦向洞口處趕來，一時情勢大亂，恍若天地崩塌一般。

　　人魔伍獨和龐士沖雙雙出手，未曾將谷寒香抓住，龐士沖瞧那洞口尚有一兩尺的空隙，猛一咬牙，俯身亦往洞口鑽去。

　　適在此時，一聲悶雷似的響聲，挾著一股砂石塵土，由洞口潮湧而出。

　　龐士沖身形微微一滯，方待身形一昂，由空隙處鑽了進去，忽感到雙腿一陣劇痛身子被人倒擲出去。

　　原來谷寒香鑽進洞口後，眾人除了面面相覷之外，再無其他的舉動，那酆秋卻狀如瘋狂，撲身亦往洞口竄去，但他慢了半步，一瞧龐士沖堵住了洞口，頓時雙手一沉，抓住他的一雙小腿，猛地往後一摔。

　　酆秋神志顛狂之下，雙手使勁極猛，隨手一抓，十指俱已插入龐士沖的腿中，鮮直泉湧，染得十指根根赤紅。

　　龐士沖驟遭劇痛，不禁怒發如狂，酆秋尚未將他擲出手去，他已腰桿一折，一掌擊了過去。

　　這一掌結結實實，正擊在酆秋的肩上，打得他喉間「荷荷」一響，一交摔倒亂石之上。

　　忽聽毒火成全厲聲叫道：「水兄、伍兄，一切事暫時撇下，先將那個凌辱中原武林，令咱們中原豪傑三十年來，未能一日抬頭的老賊合力剁掉！」

　　人魔伍獨哈哈狂笑一聲，道：「好啊！既然成兄有這個意思，水兄和兄弟再要堅持獨力對付龐士沖老兒，那也未免太驕人了。」

　　說話中，那酆秋已由地上連滾帶爬，趕到了洞口之處，但是終於慢了一步，一股碎石和沙土，已將洞口堵得絲毫縫隙不露。

　　龐士沖雙眼血紅，兩手在洞口處不住的亂扒，將那堵設洞口的石塊扒得直往身後飛去，但是洞內顯然尚在繼續崩塌，他忙了半天，那洞口隨缺隨補，依然不露一絲空隙。

　　適在此時，包九峰風馳電掣地趕來，他面容蒼白，毫無人色，那青衣婢女則淚痕滿面，跑得大汗淋漓。

　　包九峰奔到臨近，略一打量洞口的景色，立即將手一揮，帶著那兩隊三手怪人，轉身如飛而去。

　　另一邊，毒火成全聽人魔伍獨言語狡猾，將聯手對付龐士沖的責任推到自己一人頭上，不由暗暗冷笑一聲，飄身上前，與人魔伍獨、鬼老水寒二人「丁」字形一站，將龐士沖圍在中央，冷笑說道：「龐老兒，你揚威中原三十年，如今也該志得意滿了。」

　　只聽龐士沖「嗤」地冷笑一聲，道：「老匹夫，你別打如意算盤，只一動手，老夫必然先結果你的性命！」

　　他暗暗運氣行功，止住腿上的血液外流，接道：「嘿嘿！你們這些丑類，也算得中原豪傑嗎？」

　　鬼老水寒冷冰冰一笑，道：「老兒不要臭美，待水寒一人，來打發你上路。」閃身上前，忽然一掌擊去。

　　龐士沖哈哈狂笑，身形電掣，倏地一個盤旋，向鬼老水寒身後欺去，道：「老夫瞧瞧，三十年的時光，你長進了多少。」駢指如戟，疾點過去。

　　鬼老水寒挫步旋身，揮掌還擊，霎時間，二人爭搶先機，展開了一場龍爭虎鬥，生死之搏。

　　突地，一陣急驟的步履聲傳了過來，眾人掉頭望去，原來是那駝啞老人包九峰，率領那兩隊三手怪人疾奔而來，後面還有幾名淚痕滿面的少女。

　　包九峰滿頭大汗，老淚縱橫，他奔到石壁之旁，立即向左面一隊怪人打了一個手勢，那三手怪人頓時一擁向前，齊往洞口圍去。

　　原來這兩隊怪人手中所持的鈴鼓，一概換作了釘耙鏟等器具，這時紛紛揮動，將那堆積洞口的亂石和沙土向兩旁撥開。

　　酆秋突然反手一撈，奪去身旁一人手中的鐵鏟，卻聽「喀嚓」一聲，就只一下，便將鏟頭碰得翻捲過來。

　　包九峰睹狀，轉向身後一人所持的一柄三股叉拿了過來，直向酆秋拋去。

　　酆秋伸手接住，瞧也不瞧，頓時向洞口挖掘，這三股叉本是一根鋼質特異的兵刃，酆秋下手又重，信手一揮，立時碎石紛飛，火星四濺。

　　石洞之前亂成一片，石洞內的悶雷之聲卻已停頓，想是內中不再有倒塌之處了，但是洞口才掘開一點，重又「嘩啦」一聲，被後面的亂石填上。

　　激鬥中的龐士沖和鬼老水寒一口氣對拆了二十餘招，兩人都無法搶到先機，將對方逼處下風，因而一輪疾攻之後，兩人同時躍開了丈許。

　　僵持半晌，鬼老水寒倏地冷冷說道：「龐老兒，姓水的懶得打了。」

　　鬼老水寒自稱懶得打了，這在武林人物來說，乃是大反常態之事，但他說得坦然自若，絲毫沒有示弱與做作的意味，生似原就是打著好玩，而對方並非自己三十年的宿仇。

　　龐士沖聞言之後，閃目向亂作一片的洞口瞥了一眼，突然發覺自己也是意興蕭索，百無聊賴，根本就懶得與人動手。

　　他怔了片刻，忽然冷冷地道：「不打就不打，難道老夫不知你有幾斤幾兩麼──」說話中，移步向洞口走去。

　　鬼老水寒懶洋洋的哼了一聲，也自移步走了過去，只見沙土飛揚之下，那洞口的積石已被清除了大半。

　　倏地，那幾個青衣女子，低聲垂泣起來。

第二十九回　三妙書生苦練絕藝

　　在場之人，為數不下七十，眾人列作半環，團團圍在石壁之前，靜觀酆秋和那十名怪人忙亂地清除石土，每人臉上，都是一片哀傷之色。

　　包九峰更是急得滿頭大汗，老淚縱橫，指揮著同來的怪人，努力挖掘。

　　那兩個青衣女子的垂泣之聲，愈來愈響，越來越是悲愴，其餘的人，俱都希望她們停止哭泣，但是誰也不願開口去阻止她們。

　　突然，立在一旁的那隊三手怪人中，有人發出一種「嗚嗚」的哭聲，轉眼之間，一響眾應，所有的三手怪人全都嚎哭起來，連那些正在清除亂石的人也是一樣。

　　這些怪人的形貌裝束本就詭異，那嚎哭的聲音，更是刺耳難聽，正如鬼哭神嚎一般。

　　那堆積在洞口的亂石被剷除，酆秋和兩個三手怪人已掘進洞口一兩尺深，因那洞口寬不盈丈，沙石紛飛之下，其餘的人插不上手，俱已退向一旁。

　　人魔伍獨移步上前，見那洞中撥出的亂石，又在洞口堆積起來，於是走到一側立定，雙袖一拂，劈出一股狂飆，貼地掃去。

　　只聽一陣「嘩啦」聲響，滿地亂石，被他那重如山嶽的袖風捲起，折向一旁飛去。

　　鬼老水寒見那些三手怪人嚎哭不停，突然感到心煩意亂起來，他原待向那些怪人發作，突然心意一變，轉向包九峰道：「喂！老兒快命這些怪物閉口，否則老夫一掌一個，統統予以斃了！」

　　駝啞老人包九峰正當哀傷之際，聞言之後，抬頭向鬼老水寒一望，口齒啟動，訥訥無聲。

　　鬼老水寒慍道：「老兒望我則甚，莫非是不想活了！」

　　忽聽龐士沖冷冷地道：「他是啞子──」

　　鬼老水寒勃然大怒，移步走向龐土沖，獰聲道：「老匹夫，他是啞子，難道也是聾子嗎？」

　　人魔伍獨突然冷聲道：「水兄，谷寒香死了，難道連一點哀悼和招魂之聲，也不許有嗎？」

　　此時那些怪人的嚎哭之聲，已被包九峰止住，那幾個青衣女子的垂泣之聲，也逐漸的微弱下來。

　　適在此時，一聲宏亮的佛號，由數百丈外的花叢之後，遙遙傳了過來。

　　只見那花叢之後，大步走出兩個年老的和尚，前面一人，肩上扛著一根粗如鵝卵的純鋼禪杖，後面一人僧袍蔽舊，補綴重疊，一根錫杖拄在手中。

　　眾人一望之下，不覺同是一驚，原來當先這肩扛純鋼禪杖的老僧，乃是少林寺中，享譽最隆的天明大師，天明大師久走江湖，在場群雄，大半都與他見過，隨在他身後的乃是天覺大師，那天覺大師雖然一生都在天下行腳，識得他面目的人，反而為數不多。

　　只見天明大師走到近處，朝眾人合掌一禮，道：「各位老施主別來無恙，可還記得貧僧天明嗎？」

　　龐士沖倏地哈哈一陣狂笑，道：「天覺，你布的好陷阱，老夫如今是服你了！」說罷之後，又是哈哈一串狂笑。

　　天覺大師容色一動，環掠群雄一眼，移目向那洞中望去。

　　忽聽天明大師道：「龐老英雄，你可見到貧僧那個女徒──」

　　言未落，包九峰和那兩個青衣女子突然奔了過來，跪在天明大師身前，放聲痛哭起來。

　　天明大師面色一凜，威然問道：「你們因何啼哭，莫非老衲那香兒有何不測麼？」

　　包九峰不能言語，那幾個青衣女子紛紛指住洞口，涕淚滂沱，一時竟是語不成聲，答不上話來。

　　天明大師緩緩地點了點頭，自語道：「阿彌陀佛，瞧你們如此傷痛，想必香兒平時待你們尚還不薄──」

　　他垂目望地，默然沉思片刻，接著又低聲自語道：「如此看來，香兒並未迷失本性，莫非我佛慈悲，特意令她一靈不昧嗎？」

　　忽聽人魔伍獨縱聲一笑，道：「天明，谷寒香是你的徒弟嗎？」

　　天明大師目光一抬，深注人魔伍獨一眼，道：「她是老衲的記名弟子，伍老施主可是眼見她葬身在洞中的亂石之下？」

　　人魔伍獨將頭一點，道：「伍獨親眼見她竄入洞中，阻截不及，眼看亂石將洞口封死。」他話音一頓，接道：「伍獨深望你那女弟子福大命大，神佛默佑，倘若她得以活命，伍獨自今以後，也要長齋念佛，再不做半點虧心之事。」

　　忽聽龐士沖冷冷地道：「天明，你是趕來念超生經文，為你那徒兒超度亡魂──」他意興蕭索，越講越覺無趣，話未說完，倏地將口閉住。

　　鬼老水寒朝洞中凝視半晌，忽然說道：「待咱們幾個老不死的施點手腳，或許谷寒香那丫頭大難不死，另有巧遇也說不定。」

　　天明大師淡然一笑，扭頭向龐士沖道：「龐老英雄可否相助一臂之力？」

　　龐士沖敞聲一笑，飄身立到天明大師身旁，人魔伍獨亦閃身站到鬼老水寒身側，四人面向洞口，並肩而立。

　　四人並肩站好，靜立片刻後，龐士沖首先單掌一揚，向洞口緩緩推去，緊接著天明大師雙掌一分，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四掌齊揚，同時罩定洞口，彼此間似有默契，各將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力，化作一股潛力暗勁，無聲無息的向洞中逼去。

　　倏地，酆秋身形電射，由洞口飛縱而出，直落五丈開外。

　　忽聽人魔伍獨大喝一聲：「起！」

　　聲甫落，天明大師、龐士沖、鬼老水寒以及人魔伍獨四人，業已同時飄身而起，躍出數丈之外。

　　停了片刻，一陣沉悶的響聲起處，那堵塞洞內的亂石突起一陣震動，接著似江河堤潰一般，轟轟隆隆，由洞口潮湧而出。

　　這黑白兩道的四位頂尖高手合力之下，其威勢端的駭人，只見那洞口亂石狂湧，直瀉三丈有餘，一直持續了半盞熱茶的時光，其去勢始才逐漸衰竭下來。

　　那洞口沙塵瀰漫，亂石尚自滾滾外流，但是洞外之人，大半都是目光如炬，能夠直透彌天沙塵之後，龐士沖和天明大師等為首數人，更是早已看出那石洞深邃異常，至低限度，也要深達五丈。

　　眾人先是盯注洞口湧出的亂石，瞧瞧並無谷寒香的屍體，各人心中，業已想到那亡命之徒多半已誤打誤闖，逃脫了活埋之厄，這時看出洞中有洞，益發相信她已有驚無險，當先入了藏寶之處。

　　人魔伍獨暗暗忖道：「捷足者先登，老夫再也不能後人！」

　　轉念之下，頓時功凝右掌，暗提一口真氣，不待洞中情勢澄清，立即雙足猛蹬，飛身向洞中射去。

　　他身形剛剛離地，忽覺腦後生風，耳聽鬼老水寒厲喝道：「伍兄留意！」

　　人魔伍獨驚怒交加，身形疾墜，猛然腰肢一擰，發覺酆秋銜身追到，一雙血紅刺目的手掌，正向自己當頭壓下。

　　酆秋的「血手印」，豈同小可，人魔伍獨怒極而笑，舉掌一揮，施展早已凝足的「寒陰神功」，霍地朝後一推。

　　詎料，酆秋神志雖然不清，卻因心無雜慮，武功一日千里，突飛猛進，這時但見他掌式倏變，手腕翻處，驀地駢指如戟改拍為點，陡地向人魔伍獨掌心點來，身形卻絲毫未慢，就這瞬間工夫，業已身子凌空飛過了人魔伍獨的頭頂。

　　人魔伍獨怒不可遏，眼看自己一掌縱然可將酆秋擊傷，酆秋的手指破勁下擊，直點自己掌心「勞宮」重穴，大有令自己應指斃命之勢，萬般無奈，祇得強忍一口惡氣，雙足微挫，向一旁暴閃一尺。

　　他這裡身形尚未立穩，酆秋業已飛臨洞口，足未沾塵，雙手猛然一揮，捷若勁矢離弦，眨眼射入了洞內。

　　驀地，嗖嗖兩聲，龐士沖和鬼老水寒一掠數丈，銜尾鑽入洞內。

　　人魔伍獨見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二人，亦已騰身而起，雙雙朝洞口躍去，不禁怒哼一聲，雙足猛蹬，再度飛射而去。

　　天明大師看這干魔頭，一個個爭先恐後，搶進洞中，急忙向天覺大師道：「師弟，你我快去瞧瞧，別令人傷了那個孩子。」

　　天覺大師朗聲一笑，道：「師兄休急，有那酆秋走在前面，你那香兒可保無虞。」

　　且說龐士沖和鬼老水寒二人，追在酆秋身後進入洞內，五丈距離，在這幾人來說，自是一晃就到，詎料兩人身形未住，即已發覺這石洞盡頭，地面有個六尺方圓的洞口，那酆秋略一俯首下視，頓時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兩人奔到洞口，俯首一望，不禁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原來這洞穴生似一口枯井，下豐上銳，黑沉沉的深不見底，兩人的目光雖然黑夜之中能見縫衣針落地，卻看不出洞底究竟是何狀況。

　　展眼間，人魔伍獨、毒火成全、陰手一魔，以及天明、天覺兩位大師，相繼趕到，環立在洞穴四周，凝目下視。

　　人魔伍獨突然乾笑一聲，眼望龐士沖道：「膽大的龐老兒，你遲早逃不出伍獨的掌下，反正一死，還是你先下吧。」

　　龐士沖雙目微翻，冷冷說道：「老匹夫，這洞穴誰都敢跳，但怕無恥鼠輩落井下石，那可是死得不值。」

　　語音甫落，忽然「砰」的一聲，由洞底悠悠傳來，餘音裊裊，繞耳不絕。

　　天明大師暗暗忖道：「聽這聲響，此洞約有十來丈高，躍下倒是容易，上來卻是大費周章之事。」

　　一言未了，砰砰之聲，一陣陣地傳了上來。

　　天明大師忽向天覺大師道：「那位酆施主想必已經發現門戶，正以掌力在攻門，我這就下去，師弟留在上面，倘若金陽道長等人到此，師弟可以說明原委，請他們稍待一時。」

　　只聽鬼老水寒道：「對哇！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才是出家人的本份。」

　　天明大師僧袍大袖一揮，手提禪杖，飄然躍下。

　　展眼間，天明大師落到洞底，只見兩扇緊閉的石門擋在眼前，那石門的門楣之上，鏤有斗大的「問心齋」三字，筆力雄渾，古樸異常，一片柔和的珠光，由洞頂折射而下，正照在字跡之上，那酆秋則雙腿微分，前弓後蹬，正在一掌接連一掌地向石門攻打。

　　天明大師見酆秋揮掌不住，記記隱含裂石開碑之力，但那兩扇石門除了微微震撼，發出一陣陣沉重的回音之外，絲毫未被掌力損壞，不禁暗暗忖道：「前輩奇人的設施，果然迥異尋常，單瞧這『問心齋』三字，即可知道這石門後的景況，非常情所能臆測。」

　　他暗暗尋思道：「照理來說，我應將一切人驅開，使她得以澄清神志，獨處這石洞之內，那麼她定能得三妙前輩所遺的啟迪，潛移默化，消除心內所藏的狠毒之念，化乖戾為慈祥，放棄浩劫江湖之心，只是──」

　　原來谷寒香冒生命之險，在那洞口即將封死之際，由亂石之間竄入了洞內。

　　她手足並用，憑著一股百折不撓，勇往直前的力量，在間不容髮之際，終於穿過了滾滾而下的亂石，竄入了石洞之內，手足衣履，已是傷痕纍纍，零亂不堪。

　　然而，當她抵達「問心齋」之後，卻又被驚得手腳無措，芳心之內，悔恨不迭。

　　原來這「問心齋」，僅是一個寬廣兩丈，空蕩蕩的石室，石門對面，則是一面晶瑩閃亮的玉壁，玉壁之上，刻著一個閉目疊坐，一手捫胸，一手指天的老年儒生，看這老年儒生的神情相貌，顯然並非三妙書生，而是另有其人。

　　在這壁像之前，設有一座矮矮的玉几，玉几之上，陳列著一卷非絲非帛，顏色已轉暗黃的手稿，卷頭之上，題著「三妙遺言」四字。

　　谷寒香料想那玉壁上的人像，必是三妙書生的祖師，於是先行跪拜默禱，然後盤坐玉几之前，閱讀三妙書生的遺言。

　　那「三妙遺言」之上，開頭便寫著「門祚中缺，傳人不繼，仁心仁術，暨絕世神功，待諸有緣──」等，隨後則稱，為防仁術神功淪入宵小之手，因而洞中另加設施，但恐入門之人未諳武功，是以各處門戶啟閉，俱都別有巧思，另含用意，強行攻開，必罹奇禍──

　　那遺言上稱，三妙書生的祖師，原是一位學海書城的太守，因是儒家出身，故而他這一門的武功，亦由「誠意」「正心」上入手，而以「定、靜、安、慮、得」為一貫之法門，不能方寸澄然，靈府空明之人，縱然入其門中，亦必空手而返，一無所得。

　　最後，那遺言上寫道：「問心齋」的兩扇石門一閉，非至參透三妙遺澤之時，不能隨意啟開，同時石門一閉，石室中即另有門戶出現，但是來人務必反躬自問，其心是否有愧，倘若心有慚怍，則不可進窺秘學，否則便留在這「問心齋」中，靜待祖師爺的啟示。

　　谷寒香讀完「三妙遺言」，早驚得渾身汗下，想她一腔熱血，哪裡能夠「誠意」「正心」？滿腔仇恨，如何能夠反躬自省？瞧瞧一切都在三妙書生算中，又何敢輕舉妄動，萬般無奈之下，祇得跪仆在壁像之前，冀圖祈求祖師爺的啟示。

　　孰料她跪不多時，堵洞的亂石已被天明大師等合力移開，酆秋業已闖下洞底，此時此地，她亦不遑多想，也不管當先闖到的是誰，閃到石門之前，玉手疾揮，頓時閉上了兩扇石門。

　　這兩扇石門一閉，一陣「隆隆」巨響之後，那壁像兩側，倏地現出了兩座小門，一座門上鑲著「洗心小室」四宇，另一座門上，則分別刻著「武庫」「文廊」四字。

　　她本是絕頂聰慧之人，單瞧那遺言之上，說是「仁心仁術，暨絕世神功，待諸有緣──」等字樣，便知自己理應先進「洗心小室」，洗滌自己的心靈，但是她的芳心之內，充滿了誅戮強敵，為胡柏齡報仇雪恨之念，情知入室洗心，自己勢須大改初衷，放棄為夫報仇之志，是以她裹足不前，不敢一觸那「洗心小室」的門戶。

　　但是「三妙遺言」之上，又明明寫著：「倘若心有慚怍，不可進窺秘學」，她被迫無奈，只有依照遺言上的指示，重又跪仆在壁像之前，祈求祖師爺的啟示。

　　她雖然知道，所謂「洗心小室」，所謂靜待祖師爺的啟示，目的都在轉變來人的氣質，因而她儘量地澄清神志，屏絕雜念，冀圖以自己的聰明才智，來參悟此中的奧秘。然而，一陣接一陣的巨響，令她心煩意躁，神志不寧，也無法思考，與那「定、靜、安、慮、得」的法門，早已是背道而馳，愈離愈遠了。

　　倏地，轟轟之聲，越來越甚，其中尚還夾雜絲絲透壁而入，隱隱約約的話語之聲。

　　她再難忍耐，熱血沸騰之下，霍地一躍而起，帶著滿面淚痕，直向那鏤著「武庫」「文廊」的小門衝去。

　　「砰！」的一聲，她一掌推開了「武庫文廊」的石門，嬌軀似一陣狂風，眨眼捲入了門內，卻聽一陣沉重的響聲起自身後，轉身一瞧，那扇厚重的石門業已自行關上。

　　谷寒香暗暗忖道：「這洞中的佈置，倒真是別具巧思，處處另含用意！」思忖中，撲到石門之前，伸掌在門上，猛然往外一推，果然，那石門紋風不動，生似業已與洞壁連為一體了。

　　谷寒香暗暗尋思道：事到如今，倘若餓死豈不死得太冤？

　　她橫定心腸，撇下了一切掛慮，回過身來，打量眼前的環境。

　　只見立身之處，乃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旁石壁之上，每隔丈餘，嵌有一粒徑寸明珠，珠光輝映之下，將這不見天日的山腹，照得瑞氣隱隱，不帶半點陰森之氣。

　　谷寒香舉步朝前走去，發現一座石門之上，題著「賞心小藏」四字，好奇心動之下，走到門前，舉手向門上推去。

　　但聽「吱呀」一聲輕響，那扇薄薄的石門，應手啟開，谷寒香縱目向室中望去，原來裡面陳列著許多瑤琴鐘磬，字畫古玩等物，一眼望去，古色古香，令人啟發思古之悠情。

　　這「賞心小藏」雖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谷寒香卻似走馬觀花一般，就在門外望了幾眼，立時轉身走去。

　　再走過去，乃是那三妙書生的藏書之處，谷寒香推開石門瞧了半晌，看出所藏的雖是一些世間難見的善本圖書，和珍貴的手稿，不過都是經史子集，以及釋道兩家的典籍和輿地星象等雜學，卻與武功沒有關係。

　　她不禁浩嘆一聲，喃喃自語道：「若非要為大哥報仇，我便謝絕塵世，終老在這地闕之內。」

　　當她一時忘情，神馳物外之際，那持續不斷的撞門之聲，忽然停了下來。

　　一陣出奇的寂靜，彷彿一股陰寒之氣，倏地襲上她的心頭，她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掉頭向前走去。

　　過去一間密室，乃是三妙書生心愛的珍藏，谷寒香在其中留戀不去，將室中的片紙隻字，俱都仔細地檢視，半點不肯遺漏，然而，她終於喟然一嘆，轉身退出了室外。

　　原來這室中除了各種醫藥典籍外，尚有形形色色的藥材，和大瓶小罐的成藥，那些盛放膏丹丸散的瓶罐之外，全都貼有禁簽，她逐一檢視，瞧那許多藥物幾乎能治百病，但無一樣是能助武功長進的。

　　她繼續向前走去，發覺那甬道已至盡頭，兩扇緊閉的石門，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剎那間，她的心情緊張起來，萬籟俱寂中，她開始聽到了自己的喘息之聲，她恍惚看到自己心頭的跳動。

　　那兩扇石門特別寬大，門楣之上，嵌著一塊寬達四尺，高約尺許的玉石，那玉石平滑之極，瑩瑩生光，但是一片空白，好似這洞府的主人，忘了在石面題上字句，或是不知題上什麼才好，因而祇得任其空著。

　　她先是一怔，繼而銀牙一咬，忖道：「管他是什麼意思，拼著埋骨在此，也是有進無退。」心念一決，立時閃身向前，雙掌同出，向那石門推去。

　　但聽一聲微響，兩扇石門應手而開，谷寒香目光落去，忽見一個中年文士當門而坐，雙目微睜，正朝她莞爾發笑，同時間，一陣殷殷雷鳴之聲，亦由門後響起。

　　此時此地，乍睹生人，怎不令她驚凜欲絕，渾身冷汗直下。

　　谷寒香身形暴起，猛退數丈，落地之後，未及看清室中的景況，卻見那兩扇室門在殷殷雷鳴之中，正自徐徐攏去，同時整個甬道之內，也響起一種「隆隆」震耳之聲，那聲響不知起自何處，只是聽入耳內，令人心驚肉跳，覺得這條甬道即將全部崩塌似的。

　　剎那間，谷寒香腦海之內，掠過了千百個人影，她想起了胡柏齡，想起了由於酆秋入據「迷蹤谷」，因而至「天香谷」避難的翎兒，以及苗素蘭和萬映霞等人，她也想起了「迷蹤谷」的部眾，同時也想起了難計其數的仇人。

　　她更想到一件事：這甬道頃刻便要崩塌，而那石門關上之後，再也休想啟開。

　　驀地，她心頭熱血一沖，一股求生的意志，一種報仇的決心，激發了她全身潛在的功力，但見她雙足猛頓，快逾奔雷激電，就在那兩扇石門閉而未閉，其間寬不逾尺之際，竄入室內，只聽轟隆一聲，一塊巨石霍地由石室頂上垂落下來，將那兩扇石門全然遮斷。

　　谷寒香，雖然正邪兩派的人，都將她目為亡命之徒，對她忌憚有加，然而，面臨如此的絕境，生死難料，吉凶難卜，任她肝膽似鐵，亦不禁芳心惴惴，怔忡不安。

　　良久之後，她才驚魂略定，記起這已被封死的石室之內，尚有一人在內，轉而一望，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那中年文士，盤腿坐在一個大塊墨玉彫成的蒲團之上，不知何時，業已連人帶座，退後了兩三丈遠，移到了石室中央，這時雙目大張，兩道湛湛神光，正自微帶笑意地籠罩在谷寒香的身上。

　　谷寒香渾身上下，冷汗如雨，忽然之間，又覺出自己竄入洞口之際，一身衣衫已被亂石刮得凌亂不堪，衣不蔽體，加上滿身塵土，狼狽之狀，不堪入目。

　　忽見那中年文士口齒啟動，緩緩說道：「老夫行年一百六十餘歲，你不必羞窘，須知在老夫眼中，你不過是個初生的嬰兒罷了。」

　　谷寒香雖然羞窘得無地自容，玉面之上，卻蒼白得毫無血色，她雙手抱在胸前，愕然半晌，始才囁嚅說道：「你老人家可是──」

　　那中年文士見她訥訥不能成語，不覺微微一笑，道：「世人都稱老夫作三妙書生，你也喚老夫作三妙書生便了。」

　　谷寒香驚詫欲絕，道：「三妙──你老人家不是業已──」

　　那中年文士想說什麼，藹然一笑，道：「你可是奇怪，老夫何以未死？」他凝目望著谷寒香的面龐，接道：「其實老夫業已死了。」

　　谷寒香聽得怦然心動，暗道：「他明明未死，怎麼說是死了？但他說得那般自然，卻又令人毫無置疑的餘地。」

　　一時間，她也無法分辨出眼前這位蓋世奇人語中的含意，但見他雙目一闔，低聲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谷寒香心中，本有甚多疑問，但見這自稱三妙書生的中年文士閉目不語，彷彿已經忘了自己的存在，也就不敢開口動問，再者也不知該從何問起。

　　寂然良久，谷寒香突然心頭一動，暗道：「瞧這人的形貌衣著，正是洞口那畫像上的模樣，雖然語音神情不似年過百歲之人，怎見得就不是因為內功通神所致──」

　　她思忖未了，倏地不顧一切地撲身向前，跪仆在那中年文士腳前，哀哀痛哭起來。

　　那中年文士慢慢張開眼來，道：「你哭什麼？瞧你眼中的神色，似對老夫尚有所疑。」

　　谷寒香玉面微仰，哭聲道：「你老人家是三妙──三妙祖師的傳人嗎？」

　　那中年文士啞然失笑，道：「老夫若有傳人，早已解脫這具皮囊了。」他語音微頓，問道：「你跪在老夫面前則甚，莫非擔心陷身這山腹之內，從此與世隔絕了？」

　　谷寒香記起那「三妙遺言」之上，所稱「門祚中缺，傳人不繼，仁心仁術暨絕世神功，待諸有緣──」等語，不由自主地猛一搖頭，昂然說道：「弟子歷盡艱險，為的是探求絕藝，尚祈老人家慈悲──」

　　那中年文士淡然一笑，插口道：「絕藝倒有，不過老夫非僧非道，不以慈悲為本，不講因果報應。」

　　谷寒香哀哀說道：「老人家濟世活人，勝似萬家生佛，弟子身世堪憐，千萬祈老人家垂鑒。」她聲淚俱下，說得悽慘欲絕，任何人聽了，都會惻然心動，但那中年文士不過淡淡一笑，說道：「你滿身血腥氣味，照理來說，老夫是懶得理你的。」他淡淡一笑，接道：「不過你既能到此，總算與老夫有見面之緣，你且將身世來歷，詳細地說與老夫得知，老夫酌情處置，決不虧待於你。」

　　谷寒香舉起衣袖，揩拭臉上的淚痕，道：「弟子據實稟告。」

　　那中年文士眉頭微翹，道：「我看你是個狡黠成性的人，你自圓其說就好，不必要據實相告。」

　　谷寒香聞言一怔，凝思半晌，突然伏地慟哭，道：「老人家對弟子有了先入之見，弟子就說真話，老人家也是不會相信的了。」

　　她越哭越是哀楚，雙肩抽動，涕淚滂沱，看來完全是個初解人事的少女，哪裡還似叱吒風雲，江湖上聞名喪膽的谷寒香。

　　倏地，密室靠外的石壁之上，傳來一陣隱約的聲音，這聲音似有似無，宛如人在水底所感受的一樣，那聲音餘波蕩漾，猶未竭止，跟著又是一音傳來。

　　中年文士眉頭又是一翹，道：「這掌力頗為雄渾，發掌之人，與你是敵是友？」

　　谷寒香仰面聽了片刻，搖頭道：「弟子分辨不出發掌之人是誰，想來是個叫酆秋的黑道巨惡，或是一個叫作龐士沖的關外人物。」

　　那中年文士沉思少頃，道：「老夫想不起這兩人，不過剛剛那兩聲響音，乃是佛門大力金鋼掌所擊起。」

　　谷寒香未曾料到到天明大師也會趕到此處，想了一想，道：「或許是少林派下，一個法號天覺的和尚了──」

　　那中年文士含笑道：「老夫已有數十年未在世上走動，對於武林人物，已經陌生得很了。」

　　他那沖淡的神色之間，倏地泛現出一縷吝憫之情，接道：「你雖仇海沉淪，靈智隱晦，但念你年事尚輕，老夫破例矜恤，你先將往事述說一二，但有值得恕宥之處，老夫必然成全於你。」

　　谷寒香早已被這洞中的佈置，和那三妙書生的盛名，以及眼前這人清奇恬淡的氣質所懾，聞言之下，不禁大喜過望，膝行數步仰起玉靨，將自己與胡柏齡結縭之後的經歷，半點不漏的陳述出來。

　　她淚隨聲下，往事不堪回首，不知講了多久，最後仆伏在地，重又痛哭起來，那中年文士則瞑目端坐，面色肅穆，彷彿老僧入定一般。

　　正當她杜鵑泣血，子歸夜啼，淚盡而繼之以血的時候，那石壁之上，重又響起了迴蕩之音，一聲接著一聲，聲聲不斷，石壁傳音，好似遠山之外，隨風飄來的暮鼓晨鐘，聲音雖然隱約，卻是叩人心扉，發人深省。

　　那中年文士倏地雙目一張，眉頭微翹，道：「這是斧鉞伐石之聲，想來只有那個被你奪了神志的酆秋，才會做出這等傻事。」

　　谷寒香俯首無語，顯然，此時此地，她對自己過往的那種霹靂手段，也開始感到惶恐了。

　　那中年文士突然將手一伸，輕撫她的頭頂，道：「左面壁上有一座小門，裡面有飲食之物，你小憩片刻，我就開始傳你的功夫。」

　　谷寒香驚喜不勝，美目大睜，歡聲道：「多謝師父──」

　　那中年文士莞爾一笑，道：「老夫無福收納弟子，你也無福列入老夫的門牆，去吧，你宗旨在於報仇，此來為了學藝，老夫多少總要完成你的心願。」

　　谷寒香聞言一呆，她原也是心高氣傲之人，這時玉面之上，紅一陣，白一陣，羞窘而又惶急，許久工夫，依舊語不成聲。

　　那中年文士仍然微微含笑，目光輕注她的臉上，道：「你何必著急？老夫傳你武功已足，不認師徒，又有何妨？想那天明和尚也曾收你作為記名弟子，只因未曾傳你武功，你又幾曾認他作為師尊？」

　　這幾句話，不啻醍醐灌頂，當頭棒喝，直講得谷寒香羞慚欲絕，惶愧無地，重又俯下頭去，半晌之後，始才訥訥說道：「少林派過於愧對亡夫，弟子報仇心切，因而忘了天明師父眷顧之恩。」

　　那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道：「此事暫且不提，那小室中有一道靈泉，泉下有一株『龍鬚寶竹』，那寶竹每隔三日，長成一截竹筍，竹筍可食，靈泉可飲，你先入內飲食，回頭我就傳你練氣行功的法門。」

　　谷寒香早已懾服在這三妙書生的雍穆氣度之下，聞得吩咐，立即溫順地點了點頭，起身向他手指處走去。

　　那石壁之上，果然有一道小門的痕印，谷寒香用手一推，那小門應手而開。

　　她走入室內，見那小室方圓丈許，靠壁之處，石地上有一塊尺許大的低陷之處，其上生著一株高約三尺，翠綠欲滴的小竹，壁上有一道流泉噴出，正澆灌在那株小竹之上。

　　忽聽那中年文士的聲音道：「那靈泉不可弄髒，龍鬚竹筍可以手指折下，不可觸及金鐵之器。」

　　谷寒香俯身一看，那龍鬚寶竹的竹節之上，生滿了長約寸許的鬚根，碧綠晶瑩，鮮艷奪目，一眼之下，便能看出這寶竹乃是天生異種，迥異尋常。

　　她蹲下身子，瞧那竹根之處，果然生有一截小小的竹筍，這竹筍才只拇指粗細，色作嫩黃，纖塵不染，悅目之極。

　　本來她早已飢腸轆轆，眼看這截竹筍，更是垂涎欲滴，食慾大動，但她忽然想道：「這龍鬚寶竹三日長成一截竹筍，自己未來之前，三妙師父定然是以之度日，如今自己將竹筍吃掉，他將以何物果腹？」

　　轉念之下，不覺嬌聲問道：「師父，這竹筍弟子若吃了，師父卻吃什麼？」

　　只聽那中年文士在室外說道：「你不必擔心，老夫是餓不死的，只要你不亂叫師父，想來老夫尚有幾年好活。」

　　谷寒香暗暗一笑，忖道：「倘若自己一時無法離開此地，那末就與這三妙師父輪流食用，如果這竹筍有點寶物性質，六天吃上一次，想必也不會餓死。」

　　心念一決，於是取過一旁的一隻玉缽，盛滿泉水，走到室角將手臉洗淨，然後折下那根竹筍吃下。

　　那龍鬚竹筍不過拇指大小，一口也能吃淨，味道苦澀，了無奇異之處，她吃罷之後，飲了幾口冷泉，秀眉微聳，款步往室外走去。

　　那中年文士依舊磊坐在墨玉蒲團之上，這時伸手向右側一指，道：「那面有間丹室，原是老夫起居之所，你去找一身衣衫換過。」

　　谷寒香嬌靨一紅，奔到石壁之前，重新走出室外。

　　那中年文士目光一抬，見她長髮披垂，穿著自己的男人衣衫，大搖大擺的走了出來，玉面之上，那片肅煞之氣一掃而盡，換了一副天真無邪的嬌憨神態，不禁拊掌哈哈大笑起來。

　　谷寒香聽他笑聲清越嘹亮，卻又不似內功深湛之人，有那震人耳膜之力，不由暗暗忖道：「莫非這位三妙師父，業已修至返樸還虛的境界了。」轉念中，作了一個長揖，甜甜地喚了一聲「師父」。

　　那中年文士笑聲一歇，將手一擺，道：「老夫不尚虛假，你也不須無較。」伸手一指，道：「你坐下，老夫先將切身之事，略略向你說明一二。」

　　谷寒香雙腿一曲，模仿他那姿勢，席地坐在他的面前，索興無賴到底，道：「師父有話請講。」

　　那中年文士淡然一笑，旋即面容一整，神色轉為端凝，道：「這洞府之內，每座門後有一塊重逾萬斤的『斷門石』，如今各處的斷門石俱已落下，你若不能練出三萬斤的掌力，這一輩子休想脫離此地。」

　　谷寒香秀目一眨，道：「那末師父就傳我功夫，待我來練成三萬斤的掌力吧。」

　　那中年文士見她說得輕鬆，不禁解頤而笑，道：「我這一門功夫，首重一個『靜』字，倘若你不能撇下俗世恩仇，安心凝神學藝，老夫縱然有意成全，傾囊相授，你也徒對絕藝，難有所獲。」

　　他語音微頓，傾耳一聽洞外傳來的斧鉞之聲，接道：「若不能守定心神，一遭魔擾，重則喪生，輕則淪為殘廢。」他低嘆一聲，自言自語道：「若非有此關鍵，老夫怎會忍令絕藝失傳，始終未能獲衣缽弟子？」

　　谷寒香愕然良久，問道：「如果弟子能夠撇開俗務，澄清靈智，約須多久的時間，才能練出三萬斤的掌力？」

　　那中年文士凝思片刻，道：「約須十年工夫吧。」

　　谷寒香如遭焦雷轟頂，愣了半晌，倏地珠淚泉湧，道：「弟子除了滿身恩怨之外，尚有那個稚齡養子在外，如今不敢多求，只祈師父略為傳授一點武功，然後啟開門戶，放弟子離開此處。」

　　那中年文士兩道長眉微微一軒，道：「在你想來，只要老夫略予傳授，也儘夠你縱橫江湖，手刃夫仇了，是吧？」

　　谷寒香確有這等想法，被他道破心事，不禁玉面一紅，露出忸怩之態。

　　那中年文士突然輕嘆一聲，藹然說道：「你的想法固然不錯，無奈老夫油盡燈枯，早已無力啟開斷門石了。」

　　谷寒香大吃一驚，知道這等世外高人，絕不會謊言欺騙自己，一時之間，驚惶過甚，不覺嚇得面無人色，口中喃喃自語道：「十年，十年，十年太長了──」倏地雙手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那中年文士看她放聲悲哭，亦不出言慰藉，反而雙目一合，自行枯坐起來。

　　然而，谷寒香終是生有慧根之人，哭過一陣之後，知道徒自悲傷，於事無補，於是揩乾淚痕，仰面說道：「師父就傳弟子的武功吧，弟子盡力而為，何時脫困，聽天由命罷了。」

　　那中年文士張開眼睛，點了點頭，道：「通權達變，不失為可造之才。」接著面容一整，沉聲說道：「老夫生平救人無數，卻從未殺過一人。話雖如此，亦知間有可殺之人，你先說說，哪些人是你勢在必殺的？」

　　谷寒香未料他有此一問，聞言之下，不禁芳心暗急，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她對胡柏齡情深意重，矢志為夫報仇以來，啣恨忍辱，為的就是將正邪各派，所有導致胡柏齡身罹慘死之人誅滅殆盡，但是，此時此地，她怎敢坦率直言？

　　挨了片刻，她囁囁嚅嚅地道：「鬼老水寒、人魔伍獨、毒火成全──這三人無惡不作，弟子是一定要取他們的性命，為世人除害了。」

　　那中年文士面容之上，倏地轉為肅穆之色，兩道湛然神光，凝注在谷寒香臉上，緩緩說道：「老夫不管你殺誰，不過學了我三妙門下的武功之後，終你一生，只許你殺害四條性命，殺滿四人，你就有天大的仇恨，也不得取人的性命。」

　　說到此處，臉上忽然現出一片悽涼的笑意，接道：「老夫寧可絕藝失傳，卻不願為武林蒼生貽下無可挽回的禍害，如何取捨，你自行思量吧。」

　　谷寒香怔在當地，良久不能言語，卻聽那中年文士淡淡地道：「老夫出言不改，不過你只要用手一推，便可制老夫的死命，而且老夫的一生武學結晶，都藏那間丹室之內，你可自行取閱，自行修練。」

　　谷寒香玉面一昂，搖頭道：「弟子並非真正邪惡之人。」

　　那中年文士道：「那麼你仔細思量吧，洞中無甲子，時日還長得很。」

　　谷寒香垂目望地，低頭沉思了良久，然後仰面說道：「是弟子自己闖來此處，於今進退維谷，只有依照師父的吩咐，此生不得多殺一人了。」

　　那中年文士頷首道：「老夫深信你的話出自肺腑，不過你隱恨太深，如何取信自己，立一個自己也無法違背的誓言，你自己酌量吧。」

　　谷寒香心神一凜，默然有頃，終於幽幽地道：「弟子指亡夫和養子為誓，終此一生，只取四條人命！」

　　那中年文士肅然道：「也罷，你屏絕雜慮，聽老夫傳你內功心法。」

　　他頓了一頓，接著便將他這一門的內功口訣，和練氣行功之法，詳細地說了出來。

　　這三妙書生所傳的內功心法，特重個「靜」宇，他反覆剖析，講得惟恐不詳，一直花了半日工夫，始才令谷寒香全然領悟，無半點疑問，然後才命她依法修練。

　　詎料她一摸著門道，循著那內功心法練氣行功，頓時感到由石壁上傳來的斧鉞之聲，逐漸變得震耳欲聾，令人心煩起來。

　　那石壁上傳來的斧鉞開山之聲，自開始響起之後，再也不曾停歇，但那聲音甚為細微，隱隱約約，並不令人煩躁，可是當谷寒香心神一靜之後，那聲音卻顯得特別巨大了，然而，當她以原來的「周天坐息」之法練功時，又絲毫不受那聲音的干擾。

　　約莫過了一日時光，谷寒香依然無法屏絕那音響的困擾，當她移往丹室，或那間種植龍鬚寶竹的小室中時，那音響更顯得響亮，此時，那中年文士也是愁眉不展，滿面憂色了。

　　谷寒香迫於無奈，最後語帶央求地道：「師父，弟子實在無法再──」

　　那中年文士苦笑道：「老夫知道！本來這心法練出三成火候，即可使蚊蚋之聲為雷鳴，初練之時，的確禁不住雜音打擾。」

　　谷寒香問道：「弟子就練原來的內功，師父傳弟子武功招術，成嗎？」

　　那中年文士搖頭道：「你那內功心法難有大成，練至極處，也休將那斷門石揭起。」

　　谷寒香秀眉緊蹙，問道：「以掌力將斷門石震碎，是否可行？」

　　中年文士道：「這洞中共有斷門石三塊，石質特硬，揭之不起，震其不碎。」說話中，突然緩緩起身，走下了那個墨玉蒲團，接道：「這墨玉座乃是武林至寶，你坐上去試試。」

　　谷寒香入洞之後，尚是首次見他起身，不由歉然道：「這是師父的寶座，弟子怎能佔據！」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老夫業已三十餘年未下此座，於今也該退位讓賢了。」說罷舉步向丹室走去。

　　谷寒香怔了一怔，見他久不出來，祇得坐到墨玉蒲團之上，重又試行練功。

　　這墨玉蒲團端的妙用無窮，谷寒香坐上不久，即感周身舒泰，靈明朗徹，那斧鉞伐壁之聲雖然聽來更為清晰，但卻不再搖撼心神，生離心奪捨之象了。

　　正是洞中無甲子，她這一坐，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起身之時，聽那斧鉞之聲，依舊聲聲不斷，不禁暗嘆一聲，想道：「若非酆秋，便是包九峰的主意，旁人決無如此的耐性。」

　　她振衣站起，聽那丹室中尚無動靜便信步向左側的小室走去。

　　入室一看，那龍鬚寶竹之上，早又生出了一根竹筍，較之自己上次吃的，似乎還要大點，顯然，時間已不止三日。

　　她一見這根竹筍，頓時感到腹中飢餓，垂涎欲滴，但她並不將竹筍吃下，僅只飲了幾口山泉，然後，以玉缽盛了清泉，連同折下的竹筍，一起拿著往丹室走去。

　　那丹室的石門自開啟之後，即未再次關過，谷寒香躡足走了過去，探首向室中一望，哪知她不望猶可，一望之下，不禁驚詫欲絕，脫口叫出聲來。

　　原來就這三四日的時光，那中年文士的滿頭青絲，業已轉作了花白，頦下青鬚，更變得其白如銀，臉上皮膚鬆弛，皺紋隱現，看來至少是一個年屆六十的花甲老翁了。

　　這銀髯老人原是閉目磊坐在雲床之上，聞得谷寒香的驚叫之聲，頓時雙目一張，呵呵輕笑一聲，舉手招喚道：「你如何吃驚？於今老夫是三妙老人了。」

　　谷寒香細辨那語音神情，除了略顯蒼老外，依然神定氣足，儒雅從容與以前無甚差別，於是舉步走了過去，惶聲道：「師父，你老人家原來是化裝易容──」她講了一半，突然感到那是不大可能的事，因而朱脣一抿，倏然住口不語。

　　那三妙老人目光閃動，向她手中的玉缽和龍鬚竹筍望一眼，藹然笑道：「老夫不似你，善以機詐對人。」他一拂頦下的銀髯接道：「早曾對你講過，老夫已是油盡燈枯的人了，靠著那墨玉蒲團，和你手中這龍鬚竹筍的神效，始能苟廷殘喘，勉強活到今日──」

　　谷寒香未待他將話講完，霍地放下手中的玉缽和竹筍，伏在雲床之上，放聲痛哭起來。

　　她也不知因何道理，自見這前輩奇人之後，情緒特別易於激動，動輒失聲大哭，與她素來的性情迥然兩樣，幸得這世外奇人應付得宜，每當她放聲大哭，便來個閉目枯坐，不理不睬，她哭了片刻，也祇得自行收眼淚了。

　　那三妙老人看她停了哭泣，微微一笑，道：「人孰不死？只要人死得其所就好，倘能捫心無愧，更是別而無憾。」他重又笑了一笑，接道：「你將這龍鬚竹筍拿來，可是省給老夫吃的？」

　　谷寒香將頭一點，堅決地道：「我和師父輪流果腹，這次輪到師父了。」頓了一頓，接道：「弟子也是個一言出口，寧可死而不改的人！」

　　那三妙老人撫鬚一笑，道：「六天吃上一枚，那是有點飢餓的了，而且這龍鬚竹筍除了充飢之外，尚有培元益氣，助長功力，駐顏添壽──」

　　谷寒香淡然截口道：「修到師父這般境界，也還是有羽化飛升的日子，可見世上根本沒有長生不老之人，師父不吃，弟子也寧可餓死。」

　　那三妙老人呵呵一笑，道：「好吧，你忍著飢餓，老夫亦忍死一時，也好多加指點，助你早日功成脫困。」說罷拿起那截龍鬚竹筍吃下，飲了幾口冷泉，然後在雲床裡端摸索一會，忽取出一個兩寸見方的玉盒來。

　　谷寒香倏地噗嗤一笑，嬌聲問道：「師父還藏著些什麼寶貝，何不讓弟子開一開眼界？」

　　那三妙老人莞爾笑道：「這洞府之內，每一樣物件都是寶貝，不過對你有用處的，只有這玉盒中的一粒藥丸。」

　　谷寒香雙目閃亮，盯注那玉盒一瞬不瞬，口中卻不禁稚氣的道：「拳經劍訣和任何武學秘籍，對弟子都有用處。」

　　那三妙老人啟開玉盒，取出一粒寸大的蠟丸，一面含笑說道：「老夫不肯收錄於你，正因為我門下絕藝難學，縱然許你列入門牆，你也無福消受──」

　　谷寒香又氣又惱，嬌嗔道：「既然如此，師父何必甘捨餘年，傳授弟子的武功？」

　　那三妙老人凝目注視她一眼，微笑說道：「老夫但望你能練出三萬斤掌力，揭起那斷門巨石，不過老夫的畢身武學結晶，俱都要交託於你，倘若你揭起斷門石後，能夠看透恩仇二字，留在洞中，繼續鑽研老夫的絕藝，那時老夫雖死，依然追認你為關門弟子，衣缽傳人。」

　　谷寒香聽罷這一段話，不覺啞口無言，面露沮喪之色，她暗暗忖道：「要我改變初衷，放棄夫仇，我便武功蓋世又有何用？」

　　思忖中，一陣撲鼻異香，薰得自己陶陶欲醉。

　　原來那三妙老人已將蠟丸的外殼，剝開了薄薄的一層，但是就這外層一去，一種奇異莫名的異香，業已瀰漫於整個的丹室之內。

　　谷寒香瞧那香氣濃郁得異乎尋常，情知他手中這粒藥丸，必是由極為珍貴的材料，或是什麼罕世難逢的人間奇藥所煉成，由他的語氣聽來，似乎還有意將這粒藥丸贈給自己，因而驚喜交集之下，不禁雙眼奇光迸射，玉頸長伸，面龐直往那藥丸湊去。

　　她乃是天生絕色，嬌美無倫，在這三妙老人面前，又回復了純真之態，任是那老人心如止水，微塵不驚，也被她惹得慈懷大暢，呵呵長笑不絕。

　　那三妙老人笑聲未竭，手指卻已極快地剝去蠟丸的層層外殼，露出一粒大如龍眼的朱紅丹丸，一下塞入谷寒香的小嘴之內，朗朗說道：「這藥丸名叫『火龍丹』，老夫費十年時光始才煉成，保藏至今，為時已在一甲子以上，本來係為我未入門的弟子所備，如今卻便宜你這野孩子了。」

　　那「火龍丹」才入她的口中，立時溜入了腹內，聞言之下，不禁感激莫明，眼眶一熱，淚珠似乎又要奪眶而出。

　　只聽那三妙老人肅然道：「休得多言，速至墨玉座上，依照老夫所傳的調息之法運氣行功，老夫不喚，不許起身。」

　　谷寒香亦感到胸腹之間，有一團暖氣擴散開來，全身血液向上沖集，身子躍躍欲飛，當下感激不已地望了三妙老人一眼，轉身奔出室外，坐上墨玉蒲團，閉目行起功來。

　　她的任、督二脈，早在初入「萬花宮」時，即已由獨眼怪人佟公常代為打通，加上自己的勤修苦練，其內功火候，早已登上一流高手的境界，如今雖然改練三妙老人的內功心法，那也不過因為新闢途徑，功力火候較遜而已，至於丹田真氣，依然是流轉周身，通行百骸，毫無阻礙之處，是以她這一運行功，片刻之後，便將胸腹間那股暖氣糅合於本身的真氣之內，流轉於周身百駭之中。

　　珠光輝映，無晝無夜，谷寒香端坐玉座上，意與神會，渾然忘我，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她忽然感到，自己周身血液的熱度逐漸增高起來。

　　她知道「火龍丹」的藥力，業已滲透於自己全身血液之內，因而繼續運氣行功，催動藥力，使其在周身百穴中流轉，然而，那熱度愈來愈高，到得後來，簡直像滾燙沸騰一般，燙得她禁受不住。

　　片刻之後，她開始渾身汗下，呻吟出聲，再過一刻，她感到暈厥欲倒，她的身子不斷地扭曲，大汗如雨，濕透了衣履，一陣陣沸騰的熱氣，由她的頭頂冒了出來，她痛苦地喘了幾口大氣，終於雙目一閉，暈倒在墨玉座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悠悠的甦醒來，張開雙目，向丹室望了一眼，她記起三妙老人曾有吩咐，未得呼喚，不許自己起身離座，於是她重又調息運氣，閉目行功起來。

　　她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業已冷卻了許多，雖然尚有難受的感覺，卻不似先頭那種炙熱如火，好似要將人焚化的樣子。

　　隨著她的真氣流動，她身子血液的熱度逐漸降低，醒透了的衣履早已乾燥了，她重又入了忘我之境──

　　那斧鉞伐壁之聲，依舊是日以繼夜，時光似水，悄然流動，那龍鬚寶竹的竹筍早已結成了，倏地，丹室中傳出三妙老人虛弱的語聲。

　　只聽那三妙老人道：「谷寒香，你快過來，老夫傳你幾招手法。」

　　谷寒香瞿然驚醒，嬌軀一晃，霍地閃到了雲床之前，惶聲道：「師父──」言未了，倏感眼中一酸，淚珠汨汨，沿著粉腮滾滾而下。

　　原來幾日時光，那三妙老人已是鬚髮如銀，面上皺紋纍纍，連背脊也微微佝僂了。

　　谷寒香想起初進洞時，他還是一位儒雅清奇，仙風道骨的中年文士，曾幾何時，竟然變成一個雞皮鶴髮，看來行將就木的老人，她原是天生情厚之人，想起這一切均是因了自己之故，不禁「哇」的一聲，掩面大哭起來。

　　忽聽三妙老人笑聲道：「你這般好哭，哪裡像個綠林盟主。」

　　谷寒香突然反身奔出室外，抱著那個墨玉蒲團又奔了進來。

　　那墨玉蒲團原本頗重，但在她的手內，卻是恍若無物，只見她將蒲團往雲床上一放，連推帶抱，道：「師父快坐上去──」話未講完，又已拿著龍鬚竹筍，重又出現在雲床之前，三妙老人亦不推辭，吃了龍鬚竹筍，飲過山泉，一指石案之前的一隻玉瓶，呵呵笑道：「那瓶中的藥丸勉可充飢，你先吃上一些，老夫好與你講話。」

　　谷寒香毫不違拗，走到石案之前由玉瓶中傾出五六粒藥丸，一口吃了下去，重又走到雲床之前，道：「師父有何吩咐？」

　　三妙老人雙目微合，傾耳向室外聽了片刻，道：「不知何人，正以一柄似鑽似杵的寶物，在第一塊門石上敲擊，再有三五日時間，那人可能在斷門石上鑿出一個小洞，倘若其精擅縮骨神功，即可由小洞鑽入，進至『問心齋』中。」

　　他說到此處，停下吁了一口長氣，谷寒香瞧入眼中，心頭暗暗一痛，趁機插口道：「也許是酆秋，旁人不會有這種恆心。」

　　三妙老人微笑道：「此人也可將功折罪了，出洞之後，你將他『向心露』的藥力解掉吧。」

　　谷寒香溫順地點了點頭，道：「弟子謹遵師命。」

　　三妙老人莞爾一笑，道：「當他攻到第二座斷門石時，那聲音老夫已抵受不住了，你也無法再繼續練功，因而老夫打算，先將後事交待清楚，然後傳你幾招手法，你盡力去練，以便出困之後有力應變。」

　　谷寒香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滾滾下落，道：「師父別說喪氣的話，有這墨玉寶座和龍鬚竹筍，你老人家至少還有百年好活！」

　　三妙老人脫口大笑，接著由身後拿出一個厚約寸許，狀如書本的玉匣，道：「老夫畢生的武學精萃，都藏在這玉匣之內，你出洞之時，記著將這玉匣帶走，若有機緣，便替老夫覓個傳人。」

　　谷寒香接過玉匣看了一下，然後放在墨玉座旁，幽幽地道：「倘若弟子本想長留洞中，繼承師父的衣缽，卻因外敵侵入，迫得非離洞不可，那麼弟子也算列入了師父的門牆吧？」

　　那三妙老人哈哈大笑，道：「你這丫頭狡猾得很，如果你真想長留洞中，老夫只要舉手一揮，即可令整個的前洞崩塌，那時縱然土行孫前來，也無法進入此間。」

　　谷寒香嬌靨一紅，忸怩道：「弟子的養子翎兒，他是你老人家的徒孫，弟子須得出洞一次，將他接來此處。」

　　三妙老人捋鬚大笑，道：「你巧言令色，老夫不與你胡扯。」他面容一整，接道：「你謹記一事，最後一塊斷門石被人攻開之前，你將那龍鬚寶竹連根拔起，將地面以下的部份，統統吃下肚去。」

　　谷寒香愕然問道：「為什麼？」

　　三妙老人道：「吃下之後，足可增加你三十年的功力，而且身輕如燕，幾可蹈虛而行。」

　　谷寒香毫不思索，道：「那末師父把它吃掉，咱們一道離開這裡。」

　　三妙老人凝目望她半晌，看出她言出肺腑，完全是一片真誠，不禁大受感動，伸手一撫她的秀髮，道：「老夫壽數已盡，不是藥物所能挽留，何況這玉匣非同小可，如果你沒有蓋世的功力，定然保護不住，倘其落入壞人手中，那一場武林浩劫，較之你這丫頭所造成的，又不知大過多少倍了。」

　　谷寒香小嘴一撇，嗔道：「弟子幾時造劫武林了？」

　　三妙老人微微一笑，正色道：「閒話少說，老夫傳你九招掌法，時日緊迫，你要用心掌，加緊練。」

　　谷寒香道：「師父先告訴我掌法的名稱。」

　　三妙老人道：「沒有一定的名稱，若是你用來行善誅惡，就叫天雷掌，如果你用來濫殺無辜，也可稱作天魔掌。」

　　谷寒香知道弦外有音，故意問道：「倘若弟子用來報仇雪恨，又該怎麼稱呼？」

　　三妙老人淡淡地道：「世間何來仇恨？正如你我之間並無恩惠一般。」說罷之後，不待她再次開口，立時口講指劃，將掌法的招式，變化，運力，使勁等詳細的解說出來。

　　谷寒香才只聽完一招，便知道這九招掌法，必是三妙老人一身武學中的精華，因而絲毫不敢大意，直到將所有疑難之處全問清楚以後，始才請教第二招掌式。

　　那三妙老人傳罷三招，立即吩咐谷寒香自行演練，同時重將墨玉蒲團移至室外，親自在旁指點，三招掌法練得嫻熟於胸，毫無瑕疵之後，再學另外三招，待得第九招掌法教完，谷寒香尚未開始練習時，石壁之上，卻突然傳出了一陣異響。

　　谷寒香自服食「火龍丹」後，耳目之力，早在不知不覺之間，加增了數倍不止，此刻聞得聲響，不禁脫口叫道：「師父，那『問心齋』的那塊斷門石，好似已被人擊穿了！」

　　三妙老人點了點頭，含笑道：「此人擊開這塊斷門石，化了十一個晝夜，依此則論，至少尚須二十餘日，始能抵達此處，你速練掌法，不要分了心神。」

　　谷寒香躬喏一聲，立時飄開丈餘，練習最後三招掌法。

　　倏地，「咚！」的一聲悶響，由室外遙遙傳來，餘音未竭，又是「咚！」的一聲，其聲震耳，令人聽到耳內，煩躁異常。

　　谷寒香掌勢一收，秀眉雙蹙，道：「師父，這聲音是來自甬道口嗎？」

　　三妙老人將頭一點，道：「快快練功，心神不可旁鶩。」

　　谷寒香愣了一愣，重又反覆地演練掌法。

　　最後三招練習純熟之後，谷寒香遵囑將九招掌法連綴起來，從頭施展，這掌法名為九招，其實每一招中，俱都包含著極為繁複的變化，精奇玄奧，迥異常流。

　　這九招掌法，乃是去腐存菁，千錘百煉而成，掌法展開，能將全身每一寸地方，都防護得嚴密周到，同時亦能由任何一個角度，去攻襲敵人的要害。

　　谷寒香原本資秉過人，何況武學早窺堂奧，但她練這九招掌法，前後已化上十日的工夫，依然未能得心應手，離出神入化的境界，更是遠而又遠。

　　那斧鉞伐壁之聲，仍晝夜不斷，因那聲音較先頭還為響亮，而且石壁傳音，回聲四起，激得人頭暈腦脹，若非三妙老人督導在側，時加訓勉，谷寒香勢必早已狂聲大叫，暴跳如雷了。

　　正當她練得筋疲力竭，欲待小憩片刻，吃幾粒藥丸充飢時，忽然看到那三妙老人目光黯淡，面色蒼白，神情萎頓之極。

　　谷寒香大吃一驚，撲到三妙老人身前，惶聲叫道：「師父，你老人家怎麼了？」

　　三妙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夫就要去了，這音響震耳得很，你將老夫搬到雲床上去吧。」

　　谷寒香瞧他語音虛弱，簡直似個魂遊廢墟之人，臉上的微笑，亦似竭盡了渾身的氣力，始才掙扎出來，不禁心頭一酸，珠淚奪眶而下。

　　她雙手平伸，捧住那墨玉蒲團，連人帶座，搬於丹室之內，放到雲床上面。

　　三妙老人伸手一撫她的秀髮，含笑道：「像你這等情感脆弱之人，實在不宜練我這門功夫──」

　　谷寒香噙淚說道：「弟子只有在師父面前，才會這樣易於激動，對於其他的人卻是心腸剛硬得很。」

　　三妙老人失笑道：「剛硬也是不宜，要在心平氣和──」他越說聲音越低，說了兩句，終於語音一頓，大聲喘息起來。

　　谷寒香心頭大急，轉身將室門閉上，依然不能使那咚咚巨響減低，急得拉開室門，向外奔去。

　　忽聽三妙老人叫道：「谷寒香，你要幹什麼？」

　　谷寒香聞言一愣，道：「弟子將那龍鬚寶竹拔來──」

　　三妙老人搖手笑道：「龍鬚寶竹只能增高功力，不能增長壽命，貿然拔掉，連你也得餓死。」他喘了一口大氣，接道：「謹記你的誓言，不可多殺一人，善藏老夫的玉匣，不可落於匪類之手。」說罷之後，雙目緩緩合上。

　　谷寒香瞧他雙頰之上，逐漸泛露出兩片紅光，情知他即將大去，不禁悲從中來，珠淚簌簌，直往下淌，卻又強忍悲痛，不敢哭出聲來。

　　咚──咚──咚──那斧劈石壁之聲，愈來愈響，好似在催促三妙老人，早點離開塵世一般。

　　倏地，那三妙老人雙目微睜，靜靜地望了谷寒香片刻，跟著雙眼重合，兩條玉筋，由鼻內徐徐垂下。

　　谷寒香早已淚如雨下，濕透胸前的衣襟，她痴痴望了老人的遺體半晌，霍地跪在地上，默然大拜九拜。

　　然後，她將放置雲床上的玉匣拿起，貼身收藏妥當，悄然退出室外，掩上了丹室的門戶。她奔到左側的小室之內，躲在門後，低聲啜泣不止，她擔心驚動了三妙老人的亡靈，因而不敢放聲痛哭，但她難抑心頭的傷痛，加以自悲身世，又無法收束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數聲巨響傳入耳際。

　　她略一思忖，即知有人正以雄渾的掌力，擊在那甬道口的斷門石上，想是那人見掌力無效，因而那種規則和有節奏的斧鉞聲音，重又響了起來。

　　谷寒香悲痛稍止，立即感到這種震耳的聲響極為難耐，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奔出室外，重又練起掌法。

　　一日，二日，三日──陡地，一聲轟然暴響，由室外透壁而入。

　　谷寒香被那晝夜不斷，一連二十餘日的轟轟之聲激得心躁意煩，這時見人已到了門外，頓時提起一口丹田真氣，大聲喝道：「什麼人？」

　　原來石室之外，當門站定一人，正是身穿黑袍，黑罩蒙面的酆秋，左側一人，乃是少林寺的天明大師，右側一人，則是自落雁谷大戰之後，一直未在江湖上走動的武當掌教紫陽道長。

　　那甬道出口處的斷門石上，被擊了一個方圓尺許的小洞，人魔伍獨、鬼老水寒、毒火成全、陰手一魔，相繼穿洞而入，在那「賞心小藏」等石室門外略一瞥視，立即向這面閃來，接著，那洞口射入一個緇衣背劍的老尼，跟著是一個形貌蒼古的和尚，這兩人緊隨在人魔伍獨等人身後，目不旁瞬，對於甬道兩旁的石室，恍若未見。

　　谷寒香在石門之後一聲喝問，門外諸人，只感嗡嗡之聲，卻辨不出是何人的聲音。

　　天明大師忽向酆秋搖了搖手，接著以「凝氣成絲」和「傳音入密」的功夫，朝著門縫中緩緩說道：「老衲是少林寺的天明和尚，室內若是香兒，可在石壁上輕擊三掌。」谷寒香未曾料到自己的中氣如此充沛，一聲喝問，震得自己的耳膜也隱隱生痛，但她立即明白，自己的內力雖有驚人的進展，但卻火辣龐雜，離精純之境尚遠。

　　這時，天明大師細若蚊蚋的語聲，清晰地鑽入了她的耳中，她愕然少頃，隨即玉掌輕揮，在那斷門石上連擊三下。

　　她出手雖輕，而且落掌無聲，但那石門之外，卻應手響起三聲轟轟巨聲，整個甬道之內，充滿了震耳的回音。

　　室外諸人，都以為她在猛力劈擊石壁，多數人都暗皺眉頭，鬼老水寒與人魔伍獨相視一眼，面上齊露會心的微笑。

第三十回　武林浩劫香消玉殞

　　天明大師暗暗忖道：「這孩子想必受困太久，飢餓難耐，心頭煩躁的很。」轉念之下，重以精純無比的傳音入密功夫，朝著門縫中說道：「香兒再忍耐幾天，為師的加緊施為，務必使你早日脫困。」

　　說到此處，伸手一拉酆秋，同時飄身退了七八尺遠，說道：「水施主，伍施主，兩位的掌力雄厚，就請相助老衲一臂之力，先將這兩扇石門震碎吧。」

　　鬼老水寒陰惻惻一笑，道：「老禿驢，你大概想先耗盡我們的功力，然後趁機將我等打敗，嘿嘿！」他狂聲一笑，接道：「你這佛門弟子，倒是甚擅心機啊！」

　　天明大師目光炯炯，輕注鬼老水寒一眼，淡然說道：「既然兩位施主顧慮如此周詳，就請退過一旁，待老衲來獨自施為吧。」轉身面向室門，調息運氣，凝注功力。

　　那酆秋滿身塵土，衣履盡濕，手持一根長達五尺，形如降魔杵的兵刃，這時倏地兵刃一扔跨步上前，與天明大師並肩立定。

　　人魔伍獨觀狀之下，忽然哈哈一笑，道：「水兄，咱們也賣點氣力，省得見到那丫頭顏面無光。」說罷身形微晃，立至酆秋身側。

　　鬼老水寒冷冷地瞥了紫陽道長和那僧尼二人一眼，終於閃身上前，在天明大師身旁立定，四人小立片刻，霍地四手齊揚，向那兩扇石門隔空按去。

　　只聽砰然一聲暴響，兩扇堅厚的石門，頓時四分五裂，碎落地面，石屑紛飛中，露出了堵塞門戶的斷門石來。

　　這斷門石顏色微黑，青光閃閃，狀如一塊巨形石碑，上下兩頭，都在石槽之內，恰好將這室門堵住。

　　天明大師見石門一碎，頓時揚聲叫道：「香兒，你無恙嗎？」

　　谷寒香立在斷門石的側面，雖然瞧不到外邊的景況，對於室外的聲息，卻已聽得一清二楚，這時抑住心頭的激動，高聲道：「弟子沒事，你老人家怎地到此了？」

　　天明大師聽她語音清亮，神元氣足，不覺吁一口大氣，道：「不但為師的到了此處，連武當、崑崙、峨眉、少林等四派的掌門，也都早已到達『萬花宮』內。」

　　人魔伍獨倏地狂笑一聲，道：「寒香，黑白兩道，各門各派，尚有成百成千的人，正往此地陸續趕來，只等你這天下綠林盟主出陣，一場百年未有的黑白決戰，即要鑼鼓登場了。」

　　谷寒香秀眉微蹙，冷冷叫道：「龐士沖。」

　　龐士沖人不在場，鬼老水寒卻接聲問道：「你叫他則甚？」

　　天明大師忽然低聲一嘆，道：「酆秋的四弟子名叫『冷眼神梟』高嶙，那人得知酆秋失手後，立時趕去『天香谷』內，將你那翎兒擄到手中，如今正被龐士沖和『迷蹤谷』的人困在一座山頭之上，雙方僵持了二十多矢，須得等你出面，才能解決此事。」

　　谷寒香聞言之後，芳心一陣猛震，頓了半晌，始才緩緩問道：「門外尚有何人？」

　　人魔伍獨乾笑一聲，道：「除了舊相識外，尚有武當紫陽，崑崙一休，峨眉曼因，三派掌門，俱都在此恭迎鸞駕。」

　　忽聽那緇衣老尼冷冷說道：「貧尼到此，只是監督爾等，以防有人窺竊先賢遺澤，褻瀆武林前輩的遺體。」

　　鬼老水寒勃然大怒，身形一轉，似欲發作，人魔伍獨卻已狂笑一聲，搶著說道：「老夫還道你們想混水摸魚，乘機撈上一票哩！」

　　天明大師向那緇衣老尼歉然望了一眼，意似求她忍讓一時，接著轉向室門道：「這石碑堅硬異常，香兒捺住性子，再有十日工夫，即能使你出困。」說罷之後，將手中的純鋼禪杖靠在壁上，拾起那根形如降魔杵的兵刃，舉手一揮，直對斷門石上擊去。

　　這斷門石不知是何物製成，降魔寶杵，和天明大師的一身功力，勁力至大，這一桿擊上，但見火星飛濺，響聲震耳，那石面之上，卻不過微微顯出一點白痕。

　　谷寒香暗暗忖道：「三妙師尊的遺體尚在室內，而且聽他老人家說，這密室中尚有甚多的寶藏，如果斷門石被毀，門戶洞開，實不妥當。」

　　轉念之下，又聽一聲震耳巨響，急忙高聲道：「師父暫請住手。」

　　天明大師歇手問道：「香兒有話要講嗎？」

　　谷寒香道：「這聲響傷人的很，弟子承受不住，師父就請各人靜坐用功，待到功力復元後，咱們內外合力，將這斷門石扶了起來──」

　　只聽人魔伍獨笑道：「寒香，這鬼石碑叫做斷門石嗎？」

　　谷寒香聽他叫的親昵，不禁暗暗冷笑，口中道：「正是。」

　　人魔伍獨含笑道：「你知有多少份量？」

　　天明大師壽眉暗翹，接口道：「這斷門石質地特異，重約萬斤，加以不便著力，憑一人之力，那是萬難扶起，即使兩面施力，至少亦得兩萬斤以上的力道，始能有望扶起。」

　　他說到此處，重又向那斷門石打量幾眼，接道：「這外面可由在場的幾位合力施為，你那邊獨自一人，何來萬斤神力，將這斷門石扶起？」

　　谷寒香見天明大師將這斷門石的份量，估計的頗為正確，對於這位記名師父的眼力，心頭確是暗暗佩服，她自知服過「火龍丹」後，自己的內力業已大非昔比，不過究竟到了何等境界，她自己也不確知，但她聽聞翎兒已落入那個「冷眼神梟」高嶙手內後，心頭已是憂急如焚，急於出困。

　　她暗暗忖道：「依照三妙師尊所言，那龍鬚寶竹的根部吃下之後，足可增加三十年的功力，有這兩般靈藥異寶相助，加自己的修為所得，想來所差也不致太遠了。」

　　心念一決，立時揚聲說道：「這室中另有物件相助，師父先歇息運功，香兒準備妥當之後，立即請師父動手。」

　　天明大師不知她有何物相助，不過自己連日勞累，身心交瘁，亦感到體力不支，須得養息，於是轉身向眾人合掌一禮，道：「承蒙諸位鼎力相助，貧僧感激不已，事到如今，尚祈各位成全到底才是。」

　　紫陽道長接口道：「些許小事，同道至交，老禪師勿須客氣。」說罷退出丈許，席地坐了下去。

　　那崑崙一休大師，峨眉曼因師太等，亦都退後丈許，當道而坐。

　　谷寒香立在斷門石後，傾耳聽了一忽，然後閃入左側的小室之內，去拔那株龍鬚寶竹。

　　她五指微注真力，朝那龍鬚寶竹的根部抓下，山石雖硬，遇著了她的手指，竟然如同朽木相似。

　　抓開石地後，她握住竹根，將那龍鬚寶竹連根拔起，然後在山泉下將泥土洗淨，瞧那竹根，除了根鬚較多較軟外，也沒有何等奇特之處，但她不遑多想，張開櫻口，咬下竹根便吃。

　　那龍鬚竹根入口冰涼，苦澀之極，她皺眉咧嘴，直將咬得動的地方，盡都吃下肚內，飲了幾口山泉，然後退出室外，席地坐了下去。

　　這龍鬚竹根的性質，與那「火龍丹」極端相反，她人才坐下，頓時感到腹痛如絞，渾身冰冷，骨髓似欲凍結，但她心頭卻暗感寬慰，她覺得愈生異象，其神效必然愈大，因而她咬緊牙關，盡力忍耐，同時捺住體內的奇痛，勉力運行三妙老人所傳的坐息之法。

　　驀地，武當派的金田道長，由甬道口的小洞下飛射而入，他兩手各提一個竹簍，竹簍中盛著滿滿的食物。

　　這甬道中飛花落地，所有的人俱可驚醒，金陽道長尚未著地，斷門石後，業已傳出谷寒香的喝問聲道：「什麼人？」

　　眾人剛剛睜開眼睛，聞聲之下，不禁齊齊皆悚然動容，那金陽道長乃是武當派的第一高手，身負玄門絕學「太清真氣」，喝問之聲入耳，立即辨出是谷寒香的聲音，而且聽那語聲清越，彷彿中間根本沒有石壁阻隔似的。

　　金陽道長修眉連軒，飄身到了近處，地上之人，也都紛紛振衣而起。

　　毒火成全久未講話，這時陡然脫口問道：「谷寒香，你在何處講話？」

　　谷寒香以三妙老人所傳的坐息之法，潛心練了數個時辰的內功，體內的陰寒之氣一散，耳目突然變得靈敏異常，而且身軀虛浮，似欲離地飄起。

　　那金陽道長人未入洞，她心頭已起驚兆，因她懸念翎兒的安危，疑心是龐士沖入了洞內，故而衝口喝問一聲，此時聽毒火成全一問自己在何處發話，不禁微微一怔。

　　忽聽天明大師霍然道：「是武當派的金陽道長，孩子你無恙嗎？」

　　谷寒香聽他念念不忘自己的安危，語聲之內，充滿了慈祥關切之意，芳心之內，不由生出一股歉疚之感，期期艾艾地說道：「香兒無恙，師父請在外面施為，只聽香兒出聲，立時將斷門石向上扶起。」

　　天明大師愕然少頃，轉身向金陽道長道：「煩勞道兄相助一臂之力。」接著又朝鬼老水寒與人魔伍獨將頭一點，道：「兩位也有勞一番吧。」

　　金陽道長與水伍二人都默然無語，四人同時走到斷門石前，身形微蹲，八雙手掌，同時貼至斷門石的底部，默運神功，透石而入。

　　谷寒香早已一躍而起，朝著丹室灑淚一拜，然後略整衣衫，揣好玉匣，立至斷門石後，雙掌抵了上去。

　　她功貫雙掌，力透指尖，口中喃喃念了幾句言語，倏地沉聲喝道：「起！」

　　室外四人，早已弓開弦滿，聞聲之下，頓時腰肢齊挺，內力迸出，將那斷門石猛然向上一舉。

　　但聽「吱呀」一聲，那重達萬斤的斷門石，在內外兩股碩大無朋的內力相託之下，霍地向上昇起露出了三四尺高的空隙。

　　天明大師等力道尚未使盡，倏地一股微風，由肋下疾掠而過，同時掌上一熱，那斷門石猛然朝下墜去。

　　只聽轟然一聲巨震，斷門石重又垂落，天明大師等人驚悸猶存，不覺本能地轉面望去。

　　但見谷寒香長髮披肩，身穿一襲又寬又大的白羅儒衫，默然不響地立在甬道之內，那儒衫顯然是男子之物，因為過於長大，乃以一根絲絛，將儒衫向上提起，繫住腰肢，那模樣瞧來既是灑脫，又是詭異，令人眉頭直蹙，卻又不能發笑。

　　然而，最令這一干絕世高手凜然心驚，惴惴不安者，卻是她那瑩瑩生光的玉靨之上，那兩點亮若寒星的眼睛，那雙眼棱芒襲人，令人不敢逼視，略一凝視，頓時生出芒刺在背之感。

　　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口齒啟動，然而兩人都是話到脣邊，倏又忍住。

　　在場之人，都是當代武林的一時之選，有的是武學宗師，有的是一派掌門，有的是威震江湖數十年的蓋世魔頭，這干人無一不是目光如炬，一眼之下，便瞧出谷寒香已獲奇遇，有了一身不可思議的功力，就連神志已失的酆秋亦能感覺出來，因而目幻奇光，似驚似喜。

　　天明大師與她自「迷蹤谷」晤面後，離別已久，這時瞧她雖然容貌如花，猶似往昔，神情之間，卻流露出長時期風霜浸蝕之後，那種堅挺，自信，成熱，以及一種令人望而卻步的肅煞之氣，再看她雙眉之間，那三道紫紋業已由顯而隱，但卻栩栩欲活，不時在晶瑩如玉的皮肉下跳動，一時之間，不禁百感交集，怔立當地，不知如何開口才是。

　　倏地，谷寒香移步上前，向天明大師盈盈一拜。

　　天明大師雖然久在佛門，定力深湛，此時亦不禁慈懷激動，不克自主。

　　老禪師見她一言不發，不由微微一愕，道：「香兒，你怨恨師父嗎？」

　　谷寒香拜伏在地，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天明大師浩嘆一聲，道：「或許老衲打錯了主意，唉！如果柏齡身死之後，老衲將你帶在身畔──」

　　谷寒香未待他將話講完，重又螓首一搖。

　　天明大師戚然道：「老衲也未善盡為師之責。」說著將她攙扶起來，接道：「你那孩子尚在『冷眼神梟』高嶙手中，咱們快點趕去，設法營救。」

　　谷寒香歉然望他一眼，平靜地道：「一切自有天意，弟子並不焦急。」說罷面龐一轉，向酆秋望了一眼。

　　酆秋靜立一旁，目光緊隨在谷寒香身上，瞧她望向自己，頓時雙目一亮，露出一片驚喜之色。

　　谷寒香玉容之上，瞧不出絲毫喜怒之色，但見她目挾霜刃，橫掃眾人一眼，淡然問道：「有哪一位想要三妙老人的遺珍嗎？」

　　此言一出，眾人齊齊一怔，寂然片刻，人魔伍獨含笑問道：「你見過什麼？得了什麼？這室中尚還留有什麼？」

　　他一連問了三個「什麼」，關切之心，似是難以抑制。

　　谷寒香冷冷望他一眼，道：「我見過三妙老人，得了一身武功，這室中寶藏無盡，我尚未得其萬一。」

　　只聽鬼老水寒乾笑一聲，道：「如此恭喜你了。」

　　谷寒香目光一掠，在水寒、伍獨、毒火成全，以及陰手一魔等四人臉上一掃而過，漠然問道：「你們不想分一杯羹嗎？」

　　四人目光閃動，飛快地交互一瞥，毒火成全忽道：「這甬道中十一個人，就此決一死戰，也未始不是快事。」

　　谷寒香暗暗忖道：「他這話似在告訴自己，出洞而戰，不若在此有利。」

　　轉念之下，移目一望紫陽道長、一休大師、曼因師太三人，道：「三位都是堂堂一派掌門，想必不至輕於犯險。」

　　紫陽道長稽首一禮，肅容道：「胡夫人，少林派的天禪大師率領門下百餘弟子，在『萬花宮』前布下了『羅漢大陣』，武當派的百餘徒眾，亦已設下『五行劍陣』，此外尚有崑崙，峨眉等派的人，俱在宮前待命。」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接道：「然而我等志不在於夫人，更不覬覦先賢的遺珍，干戈玉帛，但憑夫人裁奪。」

　　忽聽天明大師道：「香兒，你若成為罪魁禍首，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胡柏齡？」

　　谷寒香淡淡地道：「如果眼下之人，就在這山腹內同歸於盡，從此豈不天下大平了？」

　　那一休大師、曼因老尼、以及紫陽道長等，俱是釋道兩門的高人，雖聽她出語霸道，竟都不動嗔念，只將目光朝天明大師望去，看他有何意見。

　　天明大師本已將純鋼禪杖握在手中，這時重往地面一插，道：「如此也好，是老衲穿針引線，將你誘導至三妙老人洞中，實指望你受前賢感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然天意已定，人力無法挽回，老衲也不再逆天行事了。」說罷坐於地上，伸出雙掌，意要與她一拼內力。

　　谷寒香恪於自己的誓言，終身至多只能殺死四人，因而她頗欲就在這山腹之內，引起一場火拼，令正邪兩派的首要人物自相殘殺，同歸於盡，然而，她未料到天明大師偏要選上自己動手，而且一上來就以內力相拼。

　　她呆了一呆，搖頭道：「弟子不能與師父動手──」

　　天明大師淡然截口道：「老衲不是你的師父，正如那翎兒不是你的兒子一般。」言外之意，便是假若自己是你的師父，你豈能違抗師令？假若那翎兒是你的親生之子，你聽他落入了敵人手中後，豈能不急於營救？

　　谷寒香冰雪聰明，聞弦歌而知雅意，心知他責備自己是個六親不認之人，她情切夫仇，有口難辯，不禁怔怔地呆立當地，一時手足無措。

　　人魔伍獨暗暗忖道：「此時六對五的局面，出到洞外，卻得落入『羅漢大陣』和『五行劍陣』之中，大江南北的綠林人物到得雖多，但烏合之眾，終難勝得少林、武當兩派久經訓練的陣法──」

　　思忖未畢，人已舉步上前，道：「天明，伍獨不才，就與你捉對拼。」說罷在天明大師身前坐下。

　　金陽道長忽向紫陽道長躬身一禮，道：「金陽請掌門師兄的法諭，與胡夫人免力一搏。」紫陽道長打量周遭一眼，見天明大師和人魔伍獨的手掌業已抵上，鬼老水寒蠢然欲動，毒火成全與陰手一魔目光閃動，似在暗中估量一休大師和曼因師太的實力，谷寒香則眼露殺機，望住自己哂笑。

　　他微作沉吟，立即肅然說道：「師弟可向水老英雄請教，胡夫人由為兄接待。」

　　天明大師雙掌已與人魔伍獨接上，倏地手腕一震，將人魔伍獨的手掌彈開，仰面朝谷寒香道：「江湖人物，須得信守諾言，你出洞之後，應將白陽道長釋放──」

　　言未了，忽見谷寒香蓮足一跺，淒聲喝道：「統統出去！」語音甫落，人已微一晃身，掠出八九丈外，足不沾地，由那斷門石上穿洞而出。

　　這等驚世駭俗的輕功身法，縱然在天明大師，紫陽道長，以及鬼老水寒等頂尖高手眼內，亦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眾人駭然驚顧，瞬眼之下，谷寒香業已身影沓然，酆秋拔足就追，身形連晃，隨後竄出了洞外，展眼間，甬道內眾人俱向出口處奔了過去。

　　谷寒香見自己的輕功，倏地到了這種念動即至，幾可蹈虛而行的境界，芳心之內，亦是暗暗震驚，她明白所以如此，全靠那龍鬚寶竹之力，想到龍鬚寶竹，不禁追念三妙老人的恩德，同時也想起天明大師所說，是他穿針引線，將自己領來此處之言，霎時之間，心內百感交集，怔忡不已。

　　她入了「問心齋」中，向那玉壁上的畫像拜了一拜，看那斷門石上同樣有一個八九寸方圓的小洞，於是嬌軀一晃，飛身鑽了出去。

　　來至那洞穴之下，她仰首一望，看出洞穴下豐上銳，四壁毫無借力之處，洞穴之上卻有一僧一道，正在俯首下望。

　　她正在調息運氣，欲待姑且一試，瞧瞧自己傾力一躍，究竟能達多高，驀地風聲颯然，酆秋趕到了身旁，接著人影連閃，甬道中的諸人俱已趕了過來。金陽道長落地之後，仰首向洞穴上輕嘯一聲，洞穴之上，立即垂下了一條長繩，谷寒香正待攀繩而上，忽聽人魔伍獨譏笑道：「這三妙書生的確有點玩意，你難道不帶點東西走嗎？」

　　谷寒香冷然說道：「我是垂死之人，要身外之物何用？你們也活不長久，我便帶了什麼，於你們也有害無益。」說罷之後，雙手移動，沿繩而上。

　　她縱出洞口，守護洞穴的一僧一道，正自緊握繩索的一端，兩人與她目光一接，竟然身子同時一震，四手齊鬆，將那垂落穴中的繩索脫手鬆掉。

　　谷寒香一臉冷漠之色，蓮足一伸，跺住了下墜的繩索，片刻工夫，洞下之人全都相繼援了上來。

　　眾人見她未走，亦都寧立當地，豈料她玉臂一舒，霍地抓住了毒火成全的右腕。

　　毒火成全雖也貪慕她的美色，但是對她畏如蛇蠍，連行路也不敢與她離得太近！這時見她本在一丈開外，倏地到了自己身前，攫住了自己的手腕，駭然之下，要待左手揮掌，右手翻腕爭奪，豈料腕脈一麻，一股灼熱如火的力道，霍然沖上了自己心口。

　　他明白這等現象，乃是血脈逆流，反攻心臟所致，情知谷寒香指上略一加勁，自己頓時就得心臟潰裂而死，敢急而不敢怒之下，祇得強笑問道：「夫人要什麼？」

　　谷寒香皓腕一伸，漠然道：「成兄的『霹靂彈』，權且借給谷寒香一用。」

　　毒火成全急忙探手囊中，取出一顆「霹靂彈」遞去，道：「須以內力震爆，力道須得恰到好處，否則就要炸著自己。」

　　谷寒香冷冷而笑，接過「霹靂彈」，托在掌中掂了一掂。

　　只見人影晃動，陰手一魔首先腳底揩油，閃身溜出了洞外，人魔伍獨向鬼老水寒一施眼色，兩人電閃雲飄，眨眼不見。

　　紫陽道長不知她意似何為，但知那「霹靂彈」威力驚人，倘若在這狹隘的洞中爆烈開來，縱有通天的本領，也難倖免一死，於是向一休大師等招呼一聲，齊往洞外走去。

　　谷寒香見眾人俱已退開，立時拉著毒火成全退至洞口，將「霹靂彈」朝洞內揚手擲去。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洞頂山石應聲塌了一片，疾風震蕩中，谷寒香玉手已自伸入毒火成全囊中，瞧那「霹靂彈」尚有一粒，摸了出來，隨手便向洞中扔去，只因毒火成全的暗器過於陰損霸道，用之於偷襲暗算，更是神鬼難逃，因之正邪兩派的人，無不對他心存疑忌，谷寒香也防他心腸一狠，對自己猝下毒手，因而借這機會，上下其手，將他衣囊和雙袖中藏的暗器洗劫淨盡，悉數往洞中扔去。

　　連聲暴震中，「驚天魔火彈」，「白磷箭」，「奪魂子母梭」──諸般火器，連續爆裂，烈火狂焰遍及全洞。

　　毒火成全激憤填膺，但是右腕被谷寒香緊緊捏住，渾身無半點氣力，火光照耀之下，鴛鴦臉白中帶青，紅裡泛紫，鬼怪得不成形像。

　　谷寒香眼看這洞穴無法封閉，芳心之內，正自暗暗焦灼，忽聽洞穴底部，傳出一陣殷殷雷鳴，勢若萬馬奔騰，令人聽來心驚肉跳。

　　忽聽天明大師喝道：「香兒速即退開。」

　　谷寒香也感到這山壁似要崩塌，當下鬆了毒火成全，飄身向後疾退。

　　轉眼間，轟隆之聲大起，那山壁悠悠搖晃，響起一陣崩裂之聲，毒火成全如喪家之犬一般，縱躍如飛，往山外狂奔而去。

　　忽聽一個少女的聲音喚道：「嬸嬸──」

　　谷寒香轉眼一望，只見萬映霞滿面淚痕，立在一旁，另外尚有包九峰和「萬花宮」的一群下人，此外只有天明大師和酆秋，紫陽道長和鬼老水寒等人俱已不見。

　　天明大師蹙然道：「香兒快走──」

　　谷寒香懸念翎兒的安危，芳心之內，實是憂急如焚，這時見山壁有下塌之勢，那三妙老人長眠洞底，遺體免受侵擾，於是不待天明大師話了，截口道：「有勞師父帶路，香兒這就趕去。」

　　天明大師微一頷首，手提禪杖，當先馳去，谷寒香皓腕一舒，抓起萬映霞的手臂，隨後起身，行不多久，身後震天暴響起處，那山壁果然整個地崩塌下來。

　　谷寒香欲回首察看，耳中又聞得前山人聲鼎沸，這聲響雖然微細，她卻聽得頗為清晰。當下雙足加勁，越過天明大師，奮力朝前馳去。

　　片刻間，鼓躁之聲，聒耳欲聾，只見通往紫石碑的那片坦岩之上，聚集了數百人，兵刃映日，耀眼生花，殺氣騰騰，似乎一場集體血戰，即將觸發。

　　原來百餘名武當道士，手仗長劍，五人一組，五組一群，扼守在入宮的隘道之前，百餘名少林僧人，每十八名列成一陣，據守在出宮的通道前面，崑崙，峨眉，以及其他門派的人，則都散佈在兩側，坦岩中央，則是南七北六聞風趕到的綠林好漢和黑道高手，為數之多，竟然不下於少林、武當兩派的人。

　　如許的黑道人物，亦是三個一群，五個一組，一堆一堆，自成部落，各有統屬，形式並不紊亂，江南雙豪所率之人，亦為其中之一。

　　靠北一面，情勢最為驚人，只見方天瀾、羅錚、丁一魂、追魂手莫信，和另外八九個人，據守著一座高約六七十丈的斷崖，一個鷹鼻遙眼，目光陰冷的消瘦男子，單獨坐在斷崖的一邊，一個脣紅齒白，英氣勃勃的男孩，滿面怒容的坐在他的身旁。

　　這斷崖之下，圍坐著二十餘人，當先一個，正是天池奇人龐士沖，時寅、余亦樂、鍾一豪、麥小明、一叟二奇、苗素蘭、江北四龍、張敬安，所有「迷蹤谷」的首要人物俱都在場，連那受傷遭擒的武當白陽道長，亦在其中。

　　另一邊，武當派的紫陽、金陽，和崑崙、峨眉兩派的掌門，與鬼老水寒等僵持在一處，兩方都有數十名門人手下簇擁在後。

　　谷寒香目光銳利，大異常人，身在數百丈外，已將偌大一片廣坪看的巨細無遺，眼見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一觸即發，不覺氣凝丹田，引吭一聲急嘯。

　　此時的谷寒香，其內力深厚，已至驚世駭俗，無可比擬之境，這引吭一嘯，宛若龍吟大澤，鳳鳴九霄，聽得坦岩上人人心驚，個個凜然，齊向聲音來處望去。

　　她來勢若電，聲到人到，瞬眼之間，登上了場邊的一座岩石之上，朗聲說道：「黑白兩道，為首之人過來答話！」

　　在場之人，聽那清朗的語音聚而不散，在頭頂盤旋不去，一時之間，俱都噤口無聲，驚怔當地。

　　展眼間，酆秋縱躍如飛，趕到了谷寒香身側，天明大師則向自己的掌門方丈天禪大師奔去。

　　苗素蘭一見谷寒香現身，頓時疾奔過來，道：「夫人──」她激動過甚，語不成聲。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姊姊別急，咱們按部就班，一件件的解決，反正盡其在我，聽天由命便了。」

　　忽聽那龐士沖怒聲罵道：「你這喪心病狂的女人，只顧自己好勇鬥狠，連兒子的性命也不管了。」

　　谷寒香大怒道：「你可要找死！」

　　苗素蘭見谷寒香勃然震怒，急忙哀聲道：「夫人息怒，這位老前輩俠義為懷，他目不交睫，守在此地一二十天了。」

　　說話中，少林天禪、天明兩位大師，武當紫陽、金陽二位道長，崑崙一休大師，峨眉曼因師太，以及另外兩個白髮老叟，相繼走了過來，鬼老水寒和人魔伍獨等，也都往這面走來。

　　忽見少林、武當兩派的徒眾，撤陣移動起來，一會工夫，齊齊列站於坦岩北面，黑道群雄頓時紛紛向南走動，轉眼之間，成了南北對陣之式。

　　斷岩之上，那鷹鼻鷂眼，目光陰冷的男子突然一把抓起翎兒，高舉過頂，厲聲喝道：「谷寒香，火速還我師父的本來面目，否則即將小兒撕作兩半，令你終身抱憾，後悔莫及！」

　　谷寒香目射寒電，冷冷地向上望了一眼，道：「你最好下來講話，死了這個孩子，我將你師徒踏為肉泥。」她的聲音又冷又峻，聽得在場之人心頭直冒寒氣。

　　說罷之後，她舉手向「迷蹤谷」的人一揮，飄身向場中躍去，余亦樂等祇得撇下崖上之人，往她身後奔去。

　　斷岩上的方天瀾見谷寒香神情冷漠，似乎並不將那翎兒的生死放在心上，一時之間，少了主意，只有轉眼向冷眼神梟高嶙望去。

　　冷眼神梟高嶙獰聲一笑，道：「師兄不要中了那女人欲擒故縱之計，咱們死守住這個小兒，不愁她不肯就範。」

　　方天瀾皺眉道：「師弟不知這女人的性情，她六親不認，何況這小兒又非她親生之子。」

　　冷眼神梟高嶙微作沉吟，突然怒哼一聲，道：「下去！」挾起翎兒，當先躍下。

　　此時黑白兩道的首要人物，俱已會集陣前，龐士沖獨自一人立在一側，看來似乎不屬任何一方，但他目中兩道湛湛神光，一會睨著谷寒香嘿嘿冷笑，一會又飄向斷崖之上。

　　冷眼神梟高嶙挾著翎兒，奔到谷寒香和龐士沖的八九丈外，立時止步不前，冷聲說道：「姓高的雖然武功低微，但要捏死一個小兒，依然容易的很，誰若輕舉妄動──」

　　谷寒香截口道：「少說廢話，你要怎樣？」

　　忽聽天明大師道：「香兒，你就釋放他們的師父吧，反正恩恩怨怨，都在今天解決，『迷蹤谷』濟濟多士，少了酆秋一人，對你亦無所損。」

　　谷寒香早已見到，「迷蹤谷」群豪之中，多出了六個來歷不明的男子，這六人與時寅站在一起，神情氣宇，微顯倨傲，看來都是武功不俗，特立獨行之士。

　　她環顧四周一眼，略一轉念，立時揚聲道：「白陽道長請上前來。」

　　白陽道長立在江北四龍之間，聞言之下，舉步向前走去，他的外傷已痊癒，因被麥小明點了「厥陰心脈」，真氣無法凝聚，武功不能施展，因而未曾捆綁。

　　只聽谷寒香道：「武當派既未趁我不在時動手救人，我也依江湖規矩，將你先行釋放，少時兩軍陣前，再憑武功決勝。」

　　白陽道長默然無語，轉身向本陣走去。

　　天明大師口齒啟動，正欲講話，谷寒香倏地玉掌一揚，朝白陽背心遙遙擊去，武當弟子一見，不禁譁然怒喝。

　　白陽道長行了幾步，突感一陣灼熱的潛力暗勁透體而入，直湧自己的「厥陰心脈」，頓時身子一顫，張口吐出了一股濁氣，試一運行真氣，業已八脈俱通，於是快步向紫陽道長走去。

　　少林天覺大師，峨眉曼陀，崑崙瞿道陵，范玉昆，這批人全都在場，幾人瞧谷寒香上次解穴，須要連擊八掌，如今卻只舉手一揮，月餘工夫，進境如斯，各人心中，除了駭異不置外，對於今日一戰的結局，也都生出黯淡的感覺。

　　忽見谷寒香玉手一伸，揭下了酆秋蒙面的黑罩，將一粒藥丸塞入他的口內，酆秋宛如一個不解人事的嬰兒，任她擺佈，絲毫不予抵抗。

　　谷寒香轉向張敬安將手一招，張敬安立即奔上前去，見她遞過一粒藥丸，頓時接過手中，吞服下去。

　　忽聽龐士沖怒喝道：「高嶙，你再不放人，老夫先將你一掌斃掉。」

　　那冷眼神梟高嶙一手抓住翎兒的肩胛，一手按住翎兒的頭頂，方天瀾等十餘人手橫兵刃，擋在他的身外，數十道目光，齊注在酆秋和張敬安身上，對於龐士沖的話充耳不聞，不加理睬。

　　谷寒香忽然轉向陰手一魔道：「陰手兄，你這解藥服下之後，何時始有反應，多久──」

　　言未落，那張敬安倏地大吼一聲，身子原地亂轉起來。

　　只聽方天瀾厲聲喝道：「谷寒香！」

　　谷寒香也怕冷眼神梟猝施辣手傷害翎兒，強捺心頭跳動，道：「這是藥性發作，你們稍安勿躁。」語音甫落，酆秋亦是大吼一聲，團團轉動起來。

　　方天瀾等驚疑不定，齊齊向陰手一魔望去。

　　忽聽「叭噠」一聲，張敬安一交摔落地面，暈死過去，那酆秋尚自轉動不已。

　　陰手一魔見谷寒香面含冷笑，兩道懾人心神的目光倏向自己臉上射來，不覺心氣一餒，道：「我這『向心露』對於武功愈高之人，其效力愈大，不過解藥服下之後，至多半個時辰，即可神智恢復，清醒轉來。」

　　龐士沖突然怒氣沖沖，大步向方天瀾等人走了過去。

　　只聽冷眼神梟高嶙厲聲道：「谷寒香，你趁早將龐老怪攔住，否則休怨高某心狠手辣！」

　　在場數百人，都在冷眼旁觀，靜待此事解決之後，再來料理黑白兩道積年來的夙怨，眼看谷寒香心腸之剛硬，大異常人，不覺齊皆一怔。

　　正當眾人驚怔不置，暗暗興嘆之際，龐士沖已自身形電掣，霍地閃過方天瀾和羅錚二人，欺近冷眼神梟高嶙身前，雙手同出，疾馳襲去。

　　只因酆秋狀似瘋狂，原地亂轉，卻又久不倒地，谷寒香一副冷漠無情，令人望而心寒的神情，使得方天瀾等心神微分，舉棋不定，待到警覺，龐士沖業已趁虛而入，一招得手。

　　冷眼神梟高嶙只道谷寒香投鼠忌器，不敢妄自逞強，孰料龐士沖事不關己，卻這等性急躁進，驚疑之下，一股凌厲懾人的銳利指風，業已直對自己「天池」重穴撞到。

　　百忙中，高嶙身軀猛仰，避過指風，倏感左臂一痛，手中抓的翎兒頓時落空。

　　只見方天瀾手揮一柄閉穴金，與羅錚、丁一魂等齊聲怒叱，同時朝龐士沖身後襲到。

　　龐士沖是何等人物，但見他左手袍袖一捲，業已將那翎兒抱入懷中，身形一旋，隨手一掌，將方天瀾等逼得同退一步，雙足一頓，飛身縱出了數十丈外。

　　谷寒香見他離自己遠而又遠，不禁哂然一笑，道：「龐士沖，你有何冀圖？」說話中，那原地亂轉的酆秋倏地身子一頓，隨即「叭噠」一聲，猛向地面摜下。

　　龐士沖環顧四周一眼，冷冷說道：「你若想這孩子活命，必須立時隨老夫離開此處──」

　　言未了，那翎兒倏地大喝一聲，手足齊施，猛地向外一掙。

　　龐士沖瞿然一驚，手臂一緊，猛的暴退三丈，就這瞬眼工夫，谷寒香業已悄無聲息地站於了他原來所立之處。

　　這兩人的行動，俱是快逾電掣，瞧得場中一眾高手，無不心搖神駭，目眩不已。

　　只見谷寒香滿面怒容，道：「我一直以為你志在三妙遺珍，因而對你疏於防範，不想你竟然打的這等主意。」

　　她語音微頓，惑然問道：「你逼我離開此地，其目的安在？」

　　龐士沖知道谷寒香的一身功力，已至出神入化，匪夷所思的境界，因而對她絲毫不敢大意，這時雙目盯注她一瞬不瞬，道：「老夫一無所求，只是你的這身武功，係由『問心子』所得，老夫不許你施展而已。」

　　谷寒香聞言之下，冷冷一陣長笑，道：「黑白兩道，積怨多年，今日之局，有谷寒香是戰，無谷寒香也戰，你為人不黑不白，非邪非正，我就將這孩子交託於你，若有差錯，我唯你是問。」

　　說罷之後，縱目一掃全場，看出除了毒火成全外，有關之人全都在場，於是氣凝丹田，縱聲說道：「少林、武當、崑崙，各派掌門聽了，自今之後，黑白兩道，前仇一筆勾銷，各行其是，互不干擾，諸位意下如何？」

　　語音甫落，嗡嗡議論之聲大起，一時聚蚊成雷，嘈雜的耳語之聲，竟然聒耳欲聾。

　　忽聽少林掌門方丈天禪大師誦了一聲佛號，聲貫全場，響遏行雲，展眼之間，坦岩上重新寂靜下來。

　　天禪大師邁上幾步，合什說道：「胡夫人，黑白兩道若能前仇一筆勾銷，化干戈為玉帛，化暴戾為慈祥，那正是武林蒼生之福，大快人心之事。」

　　他語聲微頓，肅穆的臉上，泛露出一片難以抑制的憂戚之色，接道：「但若黑白兩道各行其是，互不干擾，那時奸擄燒殺，唯力是視，巧取豪奪，隨心所欲，眾暴寡，強凌弱，肆無憚忌，江湖正義，蕩然無存，民不堪命，生不如死──」

　　谷寒香突然冷笑一聲，截斷天禪大師的話頭，道：「名門正派替天行道，為小民謀命，與綠林道勢難兩立，老禪師可是這個意思？」

　　天禪大師聽出她語意之中，含有挑釁煽動之意，心中暗暗忖道：「黑白兩道水火難容，那乃是不爭之論，但若定說勢不兩立，必須拼個你死我活，那也未免過份。」

　　他心中在想口中卻平靜地道：「名門正派中，固多慈悲為懷的人，綠林道上，何嘗沒有大仁大義，捨己為人之輩，夫人才智超群，絕藝在身，緬懷胡柏齡大俠的高情遠致，想必也能為天下蒼生造福，做出一番轟轟烈烈，有益人間的事了。」

　　忽聽人魔伍獨厲聲道：「老禿驢，你花言巧語，講的好不中聽！我且問你，胡柏齡是否死在你們這批自詡正道，自命俠義的人手內？」

　　只見江北四龍齊聲狂喊道：「咱們要為盟主大哥復仇！」

　　頓時，一呼百應，立於北面的綠林群雄中，「為盟主大哥復仇」之聲如春雷乍動，響徹青冥，震耳欲聾。

　　忽見羅浮一叟霍元伽揮舞著青龍奪，厲聲吶喊道：「天禪，紫陽，你們如果真認為胡盟主是大仁大義，捨己為人的英雄，就該立刻仆劍自刎，以謝天下，以平胡夫人心頭的積恨！」

　　天明大師倏地飄身向前，沉聲道：「香兒，這些人在挑撥仇恨，製造殺劫，你千萬不可受人利用！」

　　忽聽人叢之內，一個粗豪的嗓音嚷道：「俺們替盟主報仇，粉身碎骨，死而無怨！」

　　話音甫落，應聲暴起，群情激動，彼起此落，盡都是替盟主復仇之聲。

　　這一陣騷動持續頗久，呼吼之聲，彷彿千軍萬馬吶喊奔騰一般，苗素蘭和萬映霞兩人真情激奮，熱淚盈眶，少林、武當、崑崙、峨眉等派的弟子因為早有掌門人的嚴命，未得號令，全都肅然靜立，不作一聲，不過眼瞧這片沸沸騰騰的騷動，亦是人心惶惶忐忑不安。

　　忽聽鬼老水寒淒聲大喝道：「谷寒香，你尚不動手要待何時？」

　　武當金陽道長倏地瞋目喝道：「水寒，你何不與貧道單獨一戰？」

　　這兩人的內功造詣，俱已超凡入聖，雖在吼聲如怒潮澎湃中，兩人的語音依然清晰異常，字字鑽入眾人的耳中。

　　數百雙眼睛，全都集中在谷寒香身上，等待她一聲令下，那金陽道長雖然出言向鬼老水寒挑戰，亦是沒有動手的樣子，鬼老水寒滿面怒容，張口欲言，卻也凝立不動。

　　谷寒香卻是出奇地鎮靜，她胸中仇火熊熊，眼中殺機隱隱，面龐之上，則是一片極端的冷漠。

　　只見她兩道懾人心魄的目光，在四大掌門人的臉上緩緩移動，最後凝注天明大師面上，冷冷一笑道：「師父，你們好似計議已定，不論我是否出手，你們終要背城一戰，借此將天下綠林一網打盡，師父請講，我這猜測對或不對？」

　　只見武當掌教紫陽道長神色激動，昂聲說道：「我等雖無斬盡殺絕之心，但有將少數凶名久著，罪不容誅的人剷除之意！」

　　谷寒香暗暗忖道：「我忍辱含垢，夫仇豈可不報？但我立有毒誓，終身只能殺害四人，為今之計，少不得不一石兩鳥了。」

　　媳滿腔仇恨，積怨多年，這時放眼一掃全場，凝氣縱聲說道：「黑白兩道，水火難容，與其殺戮相尋，了無休止，不如借今日一戰，以分高下，永決雌雄。」

　　她語音微頓，眼望紫陽道長，冷冷一笑，道：「依谷寒香想來，若要造福蒼生，挽救武林浩劫，十惡不赦之人該死，自居俠義，假冒為善之人，更應首邀誅滅──」

　　紫陽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貧道忝為武當掌門，雖然德薄仁鮮，多有隕越，但卻自信不是假冒為善，為害武林蒼生之人。」

　　語音甫落，倏地人影連閃，萬映霞與文天生手橫兵刃，雙雙躍出了行列。

　　只見萬映霞玉臂一抬，指住紫陽道長，切齒道：「你滿口假仁假義，好似天下英雄全是三歲孩童一般，我且問你，我父神鞭飛梭萬曉光何罪，因何死在你的掌下？」

　　紫陽道長聞言之下，心神暗暗一凜，打量眼前這對少年男女，男的眉清目秀，女的亭亭玉立，兩張面龐，俱都依稀相識。

　　剎那間，紫陽道長的腦海之內，現出了萬曉光自碎天靈，血濺荒山的一幕。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紫陽道長重又輕聲一嘆，道：「事出誤會，貧道有口難辯。」他微微一頓，接道：「此乃貧道一生中最大的憾事，天幸萬大俠承繼有人，貧道不才，定然有所交待。」

　　萬映霞傷痛逾深，淚如雨下，這時與文天生雙雙轉身，朝谷寒香躬身一禮，依然由萬映霞開口道：「姪女父仇不共戴天，有心拼捨性命，鬥一鬥殺父的仇人，只恐武功低微、挫了嬸嬸的悅氣──」她雖力持鎮靜，終因傷心過甚，語不成聲。

　　谷寒香冷冷一望兩人，斬釘截鐵地道：「今日之事，公義在先，私仇在後。」說罷面龐一轉，朝著人魔伍獨道：「伍兄惡名在外，想在誅滅之列，谷寒香權以天下綠林盟主的地位，請伍兄施展絕藝，出戰武當掌門。」

　　人魔伍獨聞言之下，先是一怔，繼而暗暗忖道：「好丫頭，你倒真的揀著雞毛當令箭了。」

　　他心中雖想，人卻為谷寒香的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飄身出列，朝紫陽道長縱聲叫道：「老雜毛，伍獨領教你的武當綿掌和兩儀劍法。」

　　紫陽道長未及開口，金陽道長乃是武當派的第一高手，自是頭一陣的理想人選，紫陽道長低聲囑咐了一句，金陽道長頓時反身向人魔伍獨走去。

　　谷寒香早料到對方有此一著，這時冷森森一笑，轉向身後的時寅道：「時兄出陣，向武當掌門人討教幾招。」

　　時寅閃身上前，向谷寒香低聲講了一句，立時躍出數丈，昂然說道：「紫陽，你最好是自己上來。」

　　說話中，金陽道長與人魔伍獨二人，業已在兩軍陣前動起手來，四掌一揮，身影頓失。

　　倏地，一條人影飛落場中，厲聲道：「時寅，貧尼與你走上幾招。」

　　原來出陣的是峨眉曼因師太，老尼說打就打，虛晃一劍，旋即揮刃攻上。

　　時寅怒氣勃發，眼前這一派掌門劍勢凌厲，自非其師妹曼陀老尼可比，祇得展開掌法，與曼因傾力接鬥。

　　霎時，坦岩之上的氣氛空前緊張起來，曼因的峨眉劍法，時寅的黑煞掌力，金陽道長的玄門「太清真氣」，人魔伍獨的寒陰神功，每一樣都是名動江湖，一等一的功夫，這四人捉對廝殺，勝負一分，生死立判，四人固竭盡全力，絲毫不敢大意，兩方之人，亦是心神凝重，不敢輕抱樂觀。

　　谷寒香靜觀片刻，看出激鬥中的四人俱是穩紮穩打，門戶守的極緊，一時之間，殊難分出勝負，於是轉身叫道：「龍兄上前，出會武當紫陽真人。」

　　只見余亦樂身畔站的一個瘦長老者，飄身到了谷寒香身前，抱拳一禮，道：「龍行風聽令。」

　　原來此人乃是白魔申無的首座弟子，四十年前，黑白雙魔被武當、崑崙、峨眉三派高手圍剿，雙魔雖然血鬥數日，終於突圍，但因負傷過重，不久之後，依然傷發致死，由此之後，雙魔的子弟門人，俱都隱跡潛蹤，苦練絕藝，不在江湖上公開露面，兩派門下，雖然時思復仇雪恥，無奈武當，崑崙、峨眉三派，不但人多勢眾，而且聲氣相通，動輒聯合出手，使出以大吃小的手段，因而雙魔門下隱忍遷延，始終未敢輕動。時寅報效谷寒香麾下後，立時將兩派的門下招來。

　　龍行風身形微晃，直對紫陽道長縱去──

　　適在此時，忽聽時寅發出一陣厲嘯之聲，跟著砰然一聲暴響，金陽道長與人魔伍獨竟然雙掌齊揮，硬拼了一記。

　　這一震石破天驚，引得全場之人的目光，俱都朝兩人移去。

　　只見金陽道長與人魔伍獨手掌一撞，立時蹬蹬蹬齊退三步，狂飆激盪，裹著兩人迴旋飛舞，呼嘯不止，兩人卻都靜立不動，看不出孰勝孰負。

　　那龍行風朝二人略一凝視，立即轉向紫陽道長道：「姓龍的乃是白魔申祖師座下首徒，你衡量輕重，是否應該親自出馬。」

　　紫陽道長正待答話，崑崙一休大師忽見武當青陽，峨眉曼陀，以及自己的師弟展雲翼全部躍躍欲動，似要越眾向前，不禁瞿然一驚，趕緊飄身縱起，朗聲道：「紫陽道長，這一陣權且讓與貧僧吧。」

　　紫陽道長聽這瘦長老者是白魔申無的大弟子，心中正感為難，待見一休大師出場，始才心頭略定，舉掌一禮，道：「多謝大師代勞，白魔『壞血掌力』為武學一絕，至今尚無人能以解救，大師動手之時，請勿輕敵大意。」

　　一休大師含笑點頭，轉身向龍行風合什一禮，道：「尊駕只管劃道，一休但憑吩咐。」

　　龍行風傲然一哼，欺身直進，倏然拍出一掌，一休大師揮掌反擊，霎時打在一起。

　　另一邊，金陽道長與人魔伍獨重又以快打快，雙雙搶攻起來。

　　此時曼因師太與時寅相搏已逾百招，曼因師太展動長劍，緊守門戶，伺機還擊，時寅似已傲性復發，雙掌翻飛，猛攻不已，厲嘯連聲，勢道懾人。

　　忽聽谷寒香冷冰冰的聲音道：「水兄，陰手兄，兩位可以出陣了。」

　　鬼老水寒和陰手一魔聞言之下，心頭齊齊一怔，這兩人全是久涉江湖，機智頗深之人，略一轉念，即知谷寒香存了玉石俱焚，令黑白兩道的首要人物同歸於盡之心。

　　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眼，心中都不願意出陣，但又感到此時此地，若與谷寒香翻臉，定然陷於兩面受敵，左右夾攻之境。

　　陰手一魔眼珠一轉，倏地一躍五丈，朝著天明大師和天覺大師兩人揚聲叫道：「兩位老禪師，哪一位不吝指教，與在下走上幾招？」

　　天禪大師見武當、崑崙、峨眉三派俱已有人出場，未待天明、天覺二人開口，立時傳命，吩咐天覺大師下場。

　　天覺大師躬喏一聲，手揚錫杖，肅然向陰手一魔走去，轉眼之間，亦自動起手來。

　　同時間，鬼老水寒走近谷寒香身前乾笑一聲，道：「彼方高手如雲，我方好手不多，我盡出精銳，不留餘力，一旦彼等的『羅漢大陣』與『五行劍陣』展開，綠林道上的烏合之眾，豈能抵抗得住？」

　　他語音甚低，面上猶露笑容，豈料谷寒香聽罷之後，冷漠的玉靨上，陡地泛起一片肅煞之色，冷若嚴霜的目內，倏地迸射出兩股毒怨的光芒。

　　鬼老水寒心神大凜，情不自禁的暴退三尺，雙掌微提，低聲說道：「此時此地，不宜自相殘殺，授敵以隙──」

　　言猶未了，忽聽余亦樂高聲喝道：「夫人留意身後！」

　　谷寒香凝立如山，絲毫未見移動，僅只面龐微轉，從容望了過去。

　　只見人影乍現，黑袍白髯，面如滿月的酆秋，倏地躍到了近處，只見他雙目電射，緊盯在谷寒香面上，看他鬚髮微顫，口齒緊閉，似是心頭憤怒已至極點。

　　谷寒香好似未將酆秋放在眼中，冷然一哂道：「你歷劫餘生，理該善自驚惕──」

　　言未了，陡聽人魔伍獨淒厲一聲長嘯，聲如梟鳴鬼哭，懾人心神，同時人隨聲起，向東方飛射而去，金陽道長則如影附形，隨後縱起。

　　剎那間，情勢疾變！

　　喝吼聲中，鬼老水寒恍若流星經天，直往二人身後趕去，人魔伍獨和鬼老水寒的上十名弟子從人，亦都揮動兵刃，紛紛奔了過去，同時間，武當弟子的「五行劍陣」霍然展動，首尾一變，轉往右側移動。

　　原來人魔伍獨久戰力絀，情知再不見機，勢必難保性命，因而疾攻數招，立時抽身遁走。

　　他一躍十餘丈，身法原是快極，叵耐武當、少林等派早經部署，陣法一轉，瞬眼便將出山的隘道堵死。

　　人魔伍獨起落之間，忽見五名持劍道人，直對自己衝來，劍氣森森，充滿了肅殺之勢，他見多識廣，入眼之下，立時看出其中的厲害，當即袍袖一揮，折而向右閃去。

　　但見人影閃動，又是五名持劍道人衝了過來，同時金陽道長亦電射而至。

　　這都是頃刻間的事，毒火成全的幾名弟子見師父久不現身，心頭俱感惶恐異常，俟見「五行劍陣」一動，立時返身向「萬花宮」內奔去，豈料少林派的「羅漢大陣」亦在轉動，晃眼之間，攔住了左側的通路。

　　綠林群雄到的雖多，但是大部份都是聞風而至，彼等原是暗存觀望之心，是戰是走，見機而作，這時眼看少林、武當兩派堵塞出路，一網打盡之心揭露無遺，不禁群起怒吼，喝罵連天，使得情勢更為複雜。

　　酆秋瞧那激鬥中的幾人全都到了猛烈階段，崑崙、峨眉兩派的弟子全都向自己的掌門人移近，似是打算在必要時上前接應，金陽道長已和鬼老水寒鬥在一處，人魔伍獨在「五行劍陣」中東穿西閃，武當青陽道長正向他身前撲去，瞧這情形，只待一有人死傷，情勢即將混亂。

　　他略一沉吟，立時縱聲喝道：「谷寒香，究竟是你主持大局，或是由老夫來發號施令？」

　　谷寒香雙目電閃，朝著屹立數十丈外的龐士沖望了一眼，漠然說道：「咱們各行其是，互不相犯，你的人由你率領，我的人聽我指揮。」

　　龐士沖挾著翎兒，老少二人都在全神觀戰，一聽谷寒香講話，齊齊移目望來，谷寒香目光轉動，亦自望了過去。

　　那翎兒掙扎了一下，突然高聲叫道：「娘，不要管我，我不怕。」

　　此時喝罵震天，人聲嘈雜，但谷寒香耳力敏銳，依然聽清了翎兒的話，她芳心暗急，正在籌思對策，忽見酆秋凝氣縱聲，亢聲叫道：「綠林兄弟聽了，武當、少林等派早已定下毒計，要將咱們黑道兄弟一鼓殲滅，趕盡殺絕──」

　　他內功深湛，中氣充沛，聲聲如雷，直擊眾人耳鼓，綠林群豪方自寂靜下來，聽到此處，重又群情激動，鼓譟喧譁起來。

　　只聽酆秋繼續叫道：「咱們不能束手待斃！綠林兄弟要挺身而鬥，湔雪前恥，揚眉吐氣，不要令人趕盡殺絕了──」

　　忽聽龐士沖插口叫道：「酆秋老匹夫，你要不要臉！」

　　綠林群豪一聽，頓時紛紛向龐士沖喝罵起來。

　　但聽酆秋重又叫道：「綠林兄弟聽了！南七省的兄弟攻武當右側，北六省的兄弟攻少林左首！」說罷之後，頓時口發厲嘯，直對少林掌門天禪大師撲去。

　　霎時，殺喊震天，酆秋、毒火成全、鬼老水寒、人魔伍獨，這幾人的弟子首先發動，朝左右兩翼衝了過去，綠林群豪本已人心浮躁，再經酆秋一陣鼓動，不禁理智潰散，熱血上沖，隨在方天瀾等人之後沖了過去。

　　此時情勢大亂，天禪大師一見酆秋撲了過來，立時振袂而出，八寶禪杖一招「挾山超海」，疾迎上來。

　　展眼間，混戰已經開始、少林、武當兩派的弟子隨著陣法轉動，直往這面迎來，峨眉、崑崙兩派的門下向掌門人身前擁去，黑白雙魔的門下亦向時寅和龍行風兩人奔去，雙方一湊，頓時惡鬥起來，「迷蹤谷」的諸人原本穩立未動，亦被勢如潮湧的綠林群豪迫得朝前移動。

　　忽聽谷寒香縱聲喝道：「映霞，天生隨在我的身後，其餘的人將龐士沖守住！」說罷嬌軀疾晃，直向紫陽道長撲去。

　　黑白兩道，展開了一場慘烈絕倫，史無前例的火併。

　　紫陽道長一看谷寒香撲向自己，立時清嘯一聲，長劍一揮，疾迎上去。

　　倏地，一聲宏亮的佛號起自身側，只見天明大師純鋼禪杖挾著震耳嘯風，猛向谷寒香劈面擊去。

　　谷寒香怒不可抑，憤然道：「師父，你是逼我放手殺人嗎？」身軀一側，打出一記劈空掌力。

　　但聽「呼」一聲，一陣強猛絕倫的掌飆，直向天明大師撞去。萬映霞與文天生則越過天明大師，向紫陽道長竄去。

　　天明大師一杖擊出，倏感禪杖重逾山嶽，似欲脫出手掌，駭然之下，急忙變招換式，一杖攔腰掃擊，同時口中道：「香兒，爾夫志在肅清江湖敗類，造福天下蒼生，他甘冒不韙，親訪少林，說教於天禪掌門，你枉自聰明，不能愛人以德──」

　　他見谷寒香隨手一揮，掌力驚人，越發不敢放其脫身，只是杖杖頓盡功力，依舊難以將她纏住，所講的話，也是斷斷續續，含混不清。

　　谷寒香聽他提起亡夫，忍不住仇火如熾，獰聲道：「師父火速退開！若不報大哥之仇，我死不瞑目！」揮手一掌，猛擊過去。

　　這一掌使了八成功力，一陣如潮怒勁，洶湧而出。

　　天明大師知道紫陽道長絕非她的敵手，死了武當掌門，武當弟子勢必與其拼命，那時仇怨糾結，不知多少人須得喪命，他憂急如焚，不遑多想，右手一鬆禪杖，一掌反擊過去。

　　兩股強猛無儔的掌力相撞，但聽砰然一聲暴響，滿地沙石，狂飛四濺，排空疾飆，波濤怒湧。

　　天明大師吭了一聲，雙足移動，連退三步，嘴角兩旁溢出兩滴鮮血。

　　谷寒香嬌軀不過晃了晃，目睹天明大師受傷慘重，心頭頓感一陣歉疚，但她啣恨負仇，含冤蒙垢，積年累月下來，心腸業已剛硬異常，這時牙根一咬，撇下天明大師，飛身便向紫陽道長撲去。

　　此時喊殺震天，數百人混戰，兵刃相擊之聲響成一片，慘嚎之聲此起彼落，殘骸橫飛，鮮血四濺，慘烈之狀，令人不忍矚目。

　　萬映霞與文天生二人，一人持劍，一人執鞭，正向紫陽道長猛攻不已，紫陽道長隨手揮劍敵住二人，目光卻始終未離谷寒香與天明大師二人，眼見天明大師硬接一掌，頓時震成重傷，不禁暗暗嘆息一聲。

　　天明大師一看谷寒香要從身旁掠過，禪杖一掄，再次擊了過去，紫陽道長急忙大喝道：「大師請退，待貧道向胡夫人領教！」手中長劍一揮，將萬映霞與文天生同時逼退了數步。

　　倏地，一陣淒厲的狂笑之聲，由喊殺聲中沖霄而起。

　　原來黑白雙魔的門人子弟，與崑崙、峨眉兩派之人混戰在一處，時寅與曼因師太則在混亂之中纏鬥不休，兩人同是剛烈成性，都是寧折不彎的脾氣，激鬥既久，時寅一掌擊在曼因師太的胸上，曼因師太一劍劈上時寅的左肩，時寅左臂齊肩斷落，曼因師太則被黑煞掌力震碎內腑，當場口噴黑血，倒地身亡。

　　時寅一掌斃敵，頓時厲聲狂笑起來，他左臂被齊肩斬下，血流如注，隨著狂笑之聲泉湧而下，猙獰之狀，觸目驚心。

　　峨眉弟子眼見掌門師太殞命，全都悲痛逾恆，展眼之間，紛紛擺脫對手，轉向時寅撲去，原已混亂的局面，頓時更為混亂不堪。

　　這一場廝殺，令人慘不忍睹，綠林群豪中，多是雄踞一方，武功高強之輩，少林羅漢陣與武當五行劍陣，變化神妙，威力奇猛，雙方各有所長，火拼不久，立時喪亡纍纍，屍橫遍地。

　　慘鬥下，金陽道長與鬼老水寒，龍行風與崑崙一休大師，俱已鬥至生死一髮，險象環生的熾烈階段。

　　金陽道長見混戰開始，知道谷寒香即要出手，並知其志首在武當掌門，憂急之下，頓時拔出肩後的長劍，朝鬼老水寒猛攻不迭。

　　「太清真氣」為玄門無上神功，金陽道長閉關十年，潛修至今，業已成就不凡，他長劍展動，翔靈如飛，太清之氣化作劍勢，由劍上迸湧而出，只見那柄劍忽長忽短，時寬時窄，精芒刺目，耀眼難睜。

　　展眼之間，鬼老水寒已是岌岌殆危，他驚駭莫名，暗萌悔意，無奈金陽道長殺機已動，劍劍緊迫，再不容他脫身。

　　惡戰中，金陽道長霍地怒嘯一聲，長劍疾揮，接連攻出三劍。

　　鬼老水寒早已面色如土，只見他雙掌翻飛，連閃帶躍，堪堪將金陽道長的三劍化解，但那縱橫交錯的劍勢，突破密佈如牆的寒陰掌力，將他的鬚髮割得寸寸斷落，袍袖片片飛舞。

　　霍地，金陽道長震聲一喝，躍起半空，揮劍劃起一片驚虹，猛向鬼老水寒罩下。

　　鬼老水寒驚駭欲絕，危急之下，擰腰振臂，不顧一切地雙足猛頓，迸力激射而起，詎料，為時已晚，只聽半聲慘嚎起處，金陽道長「太清真氣」所化的劍氣，由水寒腰際一掠而過，頓時將其斬為兩斷。

　　適在此時，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和喊殺聲中，響起了龍行風的狂叫之聲，這聲狂叫莫可名狀，附近武功較次之人，全都聞聲一凜，手中招式為之一頓。

　　只見崑崙一休大師長劍斜舉，由下至上，將這白魔申無的大弟子劈作了兩半，鮮血淋漓，濺起半空，狂叫之聲未絕，兩片屍體已自倒地，但那崑崙派的一代掌門也被龍行風的「壞血掌」擊在胸口，呆立當地片刻不到，立時全身轉為蒼白，斷氣身亡。

　　金陽道長劍斬鬼老水寒之後，立時功凝雙目，觀察全陣情勢，只見少林掌門天禪大師與酆秋打得如火如荼，由於兩人的武功太高，身法招式全都過於快捷，因而黑白兩道的人雖在左近惡搏，但卻涇渭分明，未與兩人混雜。

　　青陽道長和人魔伍獨也正打得激烈異常，但是兩人同在五行劍陣之中，人魔伍獨雖與青陽道長惡戰，卻要不時抽手抵擋攻上身來的武當弟子，但因伍獨和鬼老水寒、以及毒火成全的弟子都在附近，以致青陽道長亦須不時分身，去應付突如其來的襲擊，如此一來，戰況雖然火熾，青陽道長和人魔伍獨二人，反而無法全力火拼，一時難以分出勝負。

　　陰手一魔與天覺大師也激鬥方酣，兩人前後左右，俱是江北道上的綠林人物，少林弟子的羅漢陣三人一組，四人一排，在人群中穿來插去，看似雜亂無章，其實縱橫交織，次序井然，所向披靡，往來自如，綠林群豪雖然高手如雲，卻因各自為戰，應接不暇，顧此失彼，陷入極為不利的地位。

　　「迷蹤谷」的群雄，本是奉命困守龐士沖的，但是黑白兩道出戰之人，為數不下五百，這坦岩雖然寬廣，武當五行劍陣和少林羅漢陣展布開來，仍舊沒有敵方容身之地，何況龐士沖人在兩軍之間，血戰一起，「迷蹤谷」群雄不由自主地就和少林弟子接戰起來，龐士沖何等武功，幾起幾落，頓時蹤影不見，眨眼之間，又在谷寒香與紫陽道長附近出現。

　　谷寒香已與紫陽道長和天明大師二人惡鬥起來，紫陽道長手仗長劍，武當太極劍法夾雜左手的綿掌，天明大師純鋼禪杖下，展盡了少林絕藝和將近一甲子的功力，僥是如此，依然被谷寒香逼得守多攻少，岌岌可危。

　　金陽道長默察全場形勢，心中暗暗忖道：「酆秋雖然厲害，有少林天禪、天儀兩位大師，足可與其力敵，人魔伍獨的陰寒神功雖非小可，如果自己上前，亦能取其性命，陰手一魔鼠首兩端，看來無足為慮，龐士沖武功似在諸人之上，但瞧他所作所為，又似站在白道俠士一邊──」

　　他心念急轉，覺得真正的心腹大患，仍然是谷寒香和「迷蹤谷」諸人。

　　思忖中，忽見人魔伍獨閃開五名武當弟子的聯手一劍，飛起一掌，猛擊青陽道長的左肩，青陽道長回劍不及，迫得左手一揮，硬接了一掌。

　　兩掌一交，青陽道長被震得橫飛丈餘，人魔伍獨銜身欺上，接著又是一掌，若非四面趕到的武當弟子將其截住，青陽道長勢必難逃性命。

　　金陽道長見人魔伍獨凌厲無比，似乎未因惡鬥許久功力減退，不禁長嘯一聲，閃電般疾躍過去。

　　人魔伍獨聞得嘯聲，頓時捨下武當弟子返身迎敵。

　　金陽道長惦念掌門師兄的安危，立意盡展絕學，速戰速決，只見他人隨聲到，一招「風雲崩天」，劍化萬道驚芒和無數銀星，猛地朝人魔伍獨襲去。

　　人魔伍獨大驚失色，眼看一片星芒如潮水般狂湧而至，危急之下，疾地擰腰一縱，直向兩排武當弟子之間躍去。

　　他臨危一躍，疾如霆驚電掣，雖然幸逃金陽道長一劍，無奈「五行劍陣」威震江湖，確有驚神泣鬼的威力，他雙足尚未著地，寒光過處，身上業已皮開肉綻，整整中了武當弟子的十劍。

　　這是一場驚天動地，慘烈無倫的血戰，任何秉性善良，寬大為懷的人，只要投入這場血戰之內，都得為那鬼哭神嚎，天愁地慘的殺氣感染，變得捨死忘生，心狠手辣起來。

　　人魔伍獨三名弟子俱是一流高手，然而自顧不及，眼看師父性命難保，但是除了厲喝悲吼之外，只有徒喚奈何而已。

　　金陽道長見人魔伍獨疾落疾起，飛快地往少林陣地逃竄，五行劍陣竟然困他不住，不禁怒哼一聲，只聽鬼老水寒的大弟子嘶聲喝道：「伍師叔留意！」

　　人魔伍獨雖在重傷之餘，仍舊心神未亂，但見他身子猛地一旋，淒聲喝道：「金陽！老夫交給你了！」雙掌並出，猛力推出。

　　金陽道長臉色肅然，只見他長劍一揮，一道匹練般的驚虹，霍然激射，直對人魔伍獨當頭罩下。

　　忽聽人魔伍獨震天一聲狂笑，身軀一側，陡地橫撲過來，右掌一掄，驟然襲至。

　　這一招「冰河解凍」，乃是寒陰功中毒辣至極，猛惡非凡的招術，鬼老水寒人魔伍獨，窮三十年的歲月精研寒陰神功，孰料金陽道長「太清真氣」過於玄奧，鏖戰之中，真氣隨意念而動，攻敵防身，令人無隙可乘，鬼老水寒遲遲不敢以命相拼，以致身死金陽道長劍下，幾招厲害殺手，始終未能施展。

　　金陽道長亦未料到人魔力窮勢盡，重傷臨危之際，竟會暴起反噬，百忙之下，長劍疾落，電斬而下，同時功疑左掌，猛力迎了過去。

　　但聽「啪」的一聲脆響，金陽道長的左腕骨，竟被伍獨竭盡生平之力，硬生生地予以震斷，人魔伍獨則被金陽道長的「太清真氣」，將五臟內腑震作寸寸碎塊，未待長劍臨身，即已七竅溢血，聲斷身亡。

　　適在此時，忽聽龐士沖喝道：「谷寒香，你放眼瞧瞧四周，難道真要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全都死在這『萬花宮』前嗎？」

　　原來就這須臾工夫，戰況業已急轉直下，武當、少林兩派的弟子，初時因為對手太多，而且都是綠林中的上上之選，以致「五行劍陣」和「羅漢陣」的威力，無法盡行發揮，惡戰既久，武當、少林兩派的弟子雖也傷亡不少，綠林群豪則死傷更重，因此雙方的人數，越戰差得越多，而人數愈是懸殊，五行劍陣和羅漢陣的威力，也越發猛惡難當。

　　此時，武當、少林一邊，已轉為絕對優勢，整個的「五行劍陣」和「羅漢陣」已經合圍，將百餘名綠林人物圍困陣中，縱橫攻襲，砍殺不已，綠林群豪方面，除了「迷蹤谷」的人集聚一處，彼此應援，尚無死亡外，黑白雙魔的門下，由於龍行風喪命，時寅斷臂，崑崙、峨眉兩派掌門人齊皆戰死，雙方弟子同抱悲憤，但欲親手復仇，火拼的結果，兩方都傷亡纍纍，無恙的人已是寥寥無數，若非少林弟子插足其間，崑崙、峨眉兩派到場之人，勢必傷亡殆盡，無人生還了。

　　天禪大師和酆秋惡鬥了兩百餘合，天禪大師逐漸不敵，天儀大師業已上前，二人雙戰酆秋，霎時攻守易勢，將酆秋逼落下風。

　　然而，當此綠林群豪相繼殆危，覆亡在即之際，谷寒香卻愈戰愈勇，掌上的威力如驚濤駭浪，越來越是凌厲懾人，天明大師和紫陽道長，這僧道兩門的頂尖高手合力之下，仍然處於負隅頑抗，浴血苦戰的境地。

　　谷寒香激鬥至此，對三妙老人所傳的九招掌法，業已得心應手，「火龍丹」和「龍鬚寶竹」所增的內力，亦已與本身功力融混，收斂吞吐，運用自如，對於原來的絕藝「摘星步」和「三元九靈玄功」，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使得出神入化，玄奧無倫。

　　然而，她並不立即施展殺手，卻在惡鬥之際，冷酷地瀏覽戰局，仇火在她胸中燃燒，她忘了一切，唯一記得的是：復仇！殺！只能殺四人，因而她蓄勢不發，任由黑白兩道相互殘殺，以待她極欲殺害的人自行倒下。

　　黑幕逐漸低垂下來，兵刃相擊之聲依舊響成一片，如雷的喊殺之聲，卻已漸趨沉寂了。

　　倏地，出山的通路之上，燃起了一片耀眼的火光，這火勢蔓延極快，轉眼功夫，西面出口的山石樹木之上，盡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人聲譁然中，兩面峭壁之上，響起了如雷的獸鳴，使這場慘烈的拼鬥，更顯得血腥可怖。

　　那龐士沖早已點了翎兒的「睡穴」，這時突然解開袍服，將他裹在胸前，小心翼翼的綁紮停當。

　　只聽激鬥中的谷寒香厲聲道：「龐士沖，你待怎樣？」

　　龐士沖冷聲道：「毒火成全在山前縱火，血戰已近尾聲，你已無可救藥，老夫也要迴轉長白了。」

　　谷寒香突地掌勢一變，連施殺手，招招不離紫陽道長的要害，口中卻獰聲大叫道：「你若不留下我那孩子，我教今日到場之人，全都死在此處──」

　　話猶未了，金陽道長和迄未動手的白陽道長，突然齊聲怒喝，揮劍一擁而上，「迷蹤谷」的群雄睹狀之下，亦都竭力往這面移動。

　　龐士沖沉吟了一陣，忽然鬚髮顫動，高聲說道：「實對你講，這孩子是老夫的外孫，我那不教之女盜了老夫的『問心子』與人私奔──」他似是過於激動，說到此處，突地啞然失聲。

　　忽聽慘嚎厲吼，嘶叫，狂笑，各種聲音此落彼起，相繼傳了過來。

　　谷寒香游目四顧，發覺時寅滿身浴血，正自搖搖欲墜，酆秋被天禪大師一杖擊在背上，打了一個踉蹌，但卻一縱而起，重與天禪、天儀二人惡鬥起來。

　　她暗暗忖道：「我本想取下黑白兩道重要人物的首級，去奠祭大哥的英靈，瞧這情形，那是難以如願了。」她本欲報仇雪恨之後，即在胡柏齡墳前自戕，如今聽說龐士沖是翎兒的外祖，要將翎兒帶走，芳心之內，更是生趣全無，但她想起懷中尚有三妙老人的遺物未曾處理，欲待交與龐士沖帶走，將來轉授翎兒，覺此時耳目眾多，殊有不妥。

　　天明大師與紫陽道長原已招架不住，特得金陽、白陽上前，始將戰局穩住，不過金陽道長左手腕骨已斷，加以連戰鬼老水寒與人魔二人，功力已是大為減弱，白陽道長的「厥陰心脈」雖解，身子尚還虛弱不堪，紫陽道長與谷寒香力戰過久，功力已近強弩之末，天明大師原已被谷寒香的掌力震傷，此刻見她以一敵四，師徒之情，油然而生，再也不忍與其拼命。

　　忽見少林掌門天禪大師一杖擊空，酆秋大喝一聲，一掌擊在天禪大師胸上，天儀大師則禪杖疾揮，一杖擊在酆秋肩上，兩人全是口噴鮮血，踉蹌不已。

　　另外一面，江北四龍、搜魂手巴天義、鍾一豪、麥小明，幾人接連受傷，但是所有「迷蹤谷」的群豪，卻都衝到了谷寒香的近處。

　　忽聽谷寒香一怔，道：「龐士沖，你可知道，翎兒是我夫妻由死中救活的嗎？」

　　龐士沖聞言一怔，道：「知道又怎樣？」

　　谷寒香大聲道：「我要他盡養子之義，親手埋葬我的屍體！」

　　龐士沖雙眉一蹙，道：「你當真已萌死志了？」

　　紫陽道長見自己一面，合武當三陽及天明大師四人，群鬥谷寒香一人，內心之中，實是羞愧欲死，為了武當一派的聲譽，又不能口頭示弱，因而他心頭早已決定，只要谷寒香自行停手，他立即橫劍自刎，了結這一場公案，以謝胡柏齡和萬曉光於泉下，然而，谷寒香始終不肯歇手。

　　忽聽谷寒香獰聲叫道：「龐士沖，除了翎兒，不許任何人接觸我的屍體！」

　　龐士沖不知她究竟作何打算，聞言之後默然不答。

　　天明大師忽然縱聲道：「香兒，你先停下手來，有話好好地講。」

　　忽聽不遠處的苗素蘭叫道：「夫人，報仇不在一日，你多加思量。」

　　倏地，嗖嗖連聲，鍾一豪、麥小明、余亦樂，三人渾身浴血，相繼竄到了一旁。

　　只見鍾一豪暴喝一聲，緬鐵軟刀一揮，直向金陽道長砍去，麥小明和余亦樂二人，俱都疾撲紫陽道長。

　　適在此時，少林天儀大師也手提禪杖，凌空躍了過來。

　　谷寒香暗暗一掠四周，看到酆秋正往地面倒下，幾名少林弟子正向搖晃不定的天禪大師奔去，陰手一魔居然無恙，尚在「羅漢陣」中東逃西竄，苗素蘭和萬映霞披頭散髮，正與武當弟子在苦苦拼鬥，綠林人物已是傷亡過半，轉動不息的「羅漢陣」和「五行劍陣」，也顯得遠為疏落了。

　　屍橫遍地，血泊之中，到處都是殘肢斷骸，和閃閃生光的兵刃，喊殺之聲也小得多了！

　　烈火卻越來越大，燃燒中的藤蘿榛莽和參天古樹，已開始發出「剝剝」之聲，鳥鳴獸吼，充滿了驚惶和恐怖。

　　霍地，一陣悽愴的狂笑之聲，發自谷寒香的口內。

　　這狂笑之聲響徹霄漢，眾人雖在激鬥之中，亦是入耳心驚，毛骨悚然，那武功定力較弱之人，更是駭得魂飛魄散。

　　忽聽天明大師亢聲喊道：「天儀師弟上！諸位道友留神！」

　　但聽谷寒香狂笑乍歇，道：「師父！事到如今，你老人家還想兩成其美嗎？」

　　話音甫落，忽見她身形一晃，轉瞬之間，只剩一溜淡淡的輕煙，閃電似的朝紫陽道長捲去。

　　金陽道長目力最佳，怒喝一聲，揮劍疾攔過去，天明大師與天儀大師也都齊喧佛號，左右截擊而上。

　　只聽「砰」的一聲，紫陽道長已被谷寒香一掌擊中，身軀凌空飛起，直對萬映霞頭頂落去。

　　萬映霞只見一人當頭飛到，惡戰之下，不遑多想，寶劍迎空一撩，頓時將業已五臟俱碎的紫陽道長斬為兩段。

　　殘屍落地，武當弟子立時認出是自己的掌門祖師，展眼之間，哭喊之聲雷動，血戰場中，出現天翻地覆之勢。

　　谷寒香一掌擊在紫陽道長身上，自己的身形也為之一慢，金陽道長電掣追到，驚虹暴漲，猛然襲至。

　　只聽她咬牙一哼，身影一閃，霍地到了白陽道長背後，玉掌一揮，隔空劈去。

　　金陽道長身法雖較谷寒香慢了許多，但是劍法和「太清真氣」卻非小可，眼看一條血雨由身側掠過，知道谷寒香中了自己一劍，受創定然不輕，於是猛地旋身，再度追蹤撲去。

　　但見白陽道長慘哼半聲，身子摔出了場外。

　　剎那之間，死了紫陽道長和白陽道長，連素性謙和的青陽也激憤填膺，目眥皆裂。

　　忽見少林掌門天禪大師手舞禪杖急奔而至，道：「谷寒香，胡柏齡死在老衲手中──」

　　谷寒香連斃二人，頓時殺紅了眼，她身法快得肉眼難辨，聞言之下，立即嬌軀一擰，反向天禪大師迎去。

　　天明大師驚魂欲出，眼看掌門人身帶重傷，哪裡堪她一擊，心急如焚之下，丟了禪杖，縱身向她身後撲去。

　　谷寒香掌如飄風，正待擊向天禪大師，忽覺背後有人撲到，立時纖腰一擰，回掌擊了過去。

　　這一掌奇幻絕倫，天明大師自知閃躲不過，不禁慘然一笑，不退反進，猛地迎了上去。

　　谷寒香覺察得不謂不早，詎料天明大師自行迎上，再想換招變式，為時已是晚了。

　　「砰」的一聲，一代高僧，就此溘然長逝，然而，就在谷寒香心神一怔之際，天禪大師的禪杖也不由自主的擊到了谷寒香背上。

　　這是一場目不忍睹的搏鬥，但見谷寒香身形一晃，在地面上滾了幾滾，旋又轉成一道輕煙，直向金陽道長撲去。

　　金陽道長亦正撲了過來，兩下一淒，寒光暴閃，一聲悽涼嬌啼起處，金陽道長的長劍，業已脫手飛出，刺入谷寒香的胸口。

　　幾乎是同時間，與天儀大師和青陽道長纏鬥的鍾一豪、麥小明、余亦樂三人，由三方猛撲上來，刀劍鐵板齊下，將金陽道長屍分了三片。

　　就這樣，由近及遠，偌大的一片坦岩，逐漸沉寂下來。

　　再也無人打鬥，黑白兩道尚保殘身的人，由四面八方圍了攏來，可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渠，人們幾乎無法舉足。

　　烈火愈燒愈廣，大有焚燬天台山之勢，鳥鳴獸吼，卻顯得聲嘶力竭起來。

　　谷寒香倒臥在血泊中，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美眸，向四周緩緩移動。

　　苗素蘭、萬映霞、文天生，三人跪在谷寒香身側，淚下如雨，但是不敢哭出聲來。

　　龐士沖臉色蒼白，一絲血色俱無，他是唯一袖手旁觀，將這一場慘絕人寰的血戰，看得巨細無遺的人，他伸手去解胸前的一根綢帶，打算將翎兒放下，讓他與谷寒香訣別。

　　谷寒香忽然搖了搖頭，徐徐道：「不必了。」她左肩之上，血肉模糊，胸口一個劍創，鮮血汨汨，如泉水外湧，但是她的語音，依然清脆異常，語氣之中，仍舊充滿了威嚴，充滿了不可抗拒的力量。

　　忽見她目光一寒，殺氣畢露，環掠周遭的人一眼，最後目注龐士沖道：「你獨自將我的屍體帶走，決不許旁人觸及！」

　　這兩句話，講得字字如刀，冷酷至極，龐士沖先是一怔，繼而點頭道：「你放心，龐士沖拼了老命，決不負你所托。」

　　谷寒香冷冷一笑，美眸流盼，在「迷蹤谷」群豪的臉上逐個移動，最後停在人叢中的陰手一魔臉上。

　　陰手一魔愣了一愣，分開身前的人走上前去，道：「夫人可是傳喚在下嗎？」

　　谷寒香目光轉動，一瞧跪在身旁的苗素蘭，重又盯注陰手一魔蒼白的面龐之上，露出一片詭異莫名，令人望而生畏的微笑。

　　陰手一魔身形微躬，神懷謹肅，道：「夫人大去之後，在下立時回山歸隱，決不敢多生事端，招惹『迷蹤谷』和『萬花宮』的屬下。」

　　谷寒香漠然一笑，目光流盼，再向眾人臉上望去，此時四周全是綠林人物，武當、少林等派的弟子，業已各自抱走自己師長的遺體，另在一旁料理後事，這面綠林群豪圍在谷寒香身外，人人臉上，俱是一片沉痛之色，絕無一人例外。

　　忽然，另一邊的少林弟子開始朗誦經文起來，聽那經文之意，似在超度亡靈，護送新魂啟程。

　　谷寒香笑了一笑，突然舉起手掌，朝龐士沖問道：「我一共打死了幾個人？」

　　龐士沖雙眉微蹙，道：「武當紫陽、白陽、少林天明和尚，一共是三人。」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他們錯殺了我的大哥，我錯殺了師父。」

　　她語音微頓，接道：「我答應過三妙老人，終生只取四條性命，那姓范的既然不在，看來只好拿自己湊數了。」說罷皓腕一翻，猛向胸口的劍創處按了下去。

　　眾人脫口驚呼，然而已無法挽回，谷寒香雙目一合，香消玉殞了。

　　她！美絕塵寰，艷蓋人間，但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一陣起自天際的狂飆，橫掠大地，重又消逝於無形，留給人的，除了永難磨滅的記憶，便是永不消散的芬芳，一種來自天上的香氣。

　　少林弟子仍舊在朗誦經文，人群之中，開始響起了哀哀的哭聲。

　　（全書完）